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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五百年前,仙凡同居俗世,天下一统。
皇室不仅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亦是仙修中最为鼎盛的世家,在仙魔大战中,也是他们首当其冲,遭受到魔修的第一波偷袭。
当年先帝骤然殡天,太子主丧、监国、迎梓宫,不日登基,继承大统。
无忧现身皇宫,一步登天,遂关天门、蔽金乌、燃龙脉,趁势斩下一剑。
无忧有许多法器,但常用的兵刃只有三样。
一把三尺青锋,一杆七尺花枪,还有把鹊画长弓。
这剑之前,他已百年不曾出剑。
意蓄百年,一朝倾泻—— 是时,在场拱卫皇室的一十三名大乘境、八百神通境强者陨落殆尽。
方圆千里的皇宫湮灭消失。
至此,帝畿泱泱千年基业,一朝覆灭。
大战结束后,所剩无几的皇族随着广大修士尽数迁往逍遥海。
天人诀别,俗世芸芸众生自相经营,至今已五百春秋。
……
仙魔大战后天下狼藉,俗世大乱,东皇仙门为首的修士领袖们未对残破的俗世做出任何举措便举众离去。
朝政崩毁,王室不存,此后百余年间,豪强割据,盗匪横行,至三百年前天下并立大小二十九国,连年战火不断,流民遍野,大小国家相互攻伐兼并,至数十年前剩朔、申、岷、卢四国并立,天下格局这才初定。
朔国北面称雄,坐拥西北十七州——气候宜人的大平原,粮草丰足,国力最盛。
申国雄踞东北泽乡,占地十四州,借渔盐、水运之势发展商贸,对天下徐徐图之。
岷国位居遍布山岭的中部,仅囊括九州,可天下木材、矿产有十之七八皆出于此,又有四方险要,易守难攻。
卢国背靠南部寒海,名义上拥地二十一州,可半数皆为蛮夷所部占据,且因地处郊荒吗,人烟稀少,国力最是羸弱,不过他们联合南部各蛮族骑兵,加上远交近攻暗通朔国,因此也有自保之力。
“我所知晓的便仅有这些了。”玉霜说道。
碧空下,两道影子比翼相依。
修士进入俗世后有诸多限制。
仙凡隔绝数百年,修仙者对俗世之人来说就只是传说神话而已,所以原则上是禁止修士与凡俗接触的。
且为了防止被发现,若在乡镇上空飞行还需以禁制、法宝隐去自身身形。
其次,俗世没有半点仙气,谨慎起见,一般修士都需要注意留存体内仙气,若要待的时日不短的话更要细细打算,切不可随意挥霍,否则别说将来要一路游回蓬莱仙岛才行,若是在体内空空的情况下遇着魔修,便成了任其宰割的俎上鱼肉了。
而对此番为除魔而来的他们来说,还要注意一路敛息而行,防止被敌人先发现,否则届时一路追杀,在俗世打个地动天摇对百姓来说可不是什么热闹的好事。
这些事项在登临俗世前玉霜便与飞星说过,此刻两人刚从东南逍遥海岸登陆,近海处、灰黄滩坡上还零星分布着些许渔村,再往里便罕见人迹了。
越过海岸,放眼俯瞰前方,只见丘陵连绵,荒原无边,更远处森岭相叠,山灰天暗,相连一片。
初次踏上俗世,眼前的景象显然与飞星此前脑海中想象的不符。
远望千里,渺无人烟。
俗世如今也依旧战乱不断吗?
那还真可怜啊。
人间百姓。
玉霜眺望四野,有些恍惚。
豆蔻年华便被师父带去了逍遥海,她对这俗世的了解又能剩多少?
虽然此后也曾为魔修几度进入俗世,但都一心除魔未曾留意过其他,此刻所回忆起来的只剩几张年代久远的脸庞与景象模糊的阁楼庭院。
此番作为目标的金丹境魔修据青月阁消息称,正藏身中部岷国东北的群山峻岭深处。
两人稍加整顿,向西北而去,正式踏上了俗世除魔之路 ……
岷国东北。
易州。
万全县。
晌午时分,秋日落在一棵堂前的槐树上。
老树不知寿数几何,枝叶稀疏得很,遮不住什么荫,树干上有个碗口大小的疤,一丛丛蚂蚁正爬上爬下。
堂内的石阶上坐着个汉子,屁股底下垫了个干草蒲团,看面相大约四十出头,不高不矮,脸面黑黄,身旁放着把腰刀,柄上的皮绳深一圈浅一圈,红一圈黄一圈的——十几年来都是他自个换的,不太齐整,但结实,与他这人一样,丑归丑,耐用。
这汉子名叫周平,十四年在任上的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贵人,从某座城里调来此地。
万全县位置偏远,向来贫穷,全县上下拢共不到八千户,壮丁大半被抽去易州的几处矿山上做工,剩下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榨不出多少铜钱,更别说像样的案子了。
他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守在县衙廊下看天色,或是翻那几本落了灰的陈年卷宗,翻来覆去地看,字都快背下来了。
没错,他现在是万全县县尉,从九品,大小也还是个官。
外头门楣的匾额漆面剥落了大半,只剩“万全”俩字的残墨印在朽木上,日光斜照过来的时候勉强能辨别出点笔画。
没错,这地便是县衙,不知道多少年前拿旧宅子改的,周平刚上任的时候便是这样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翻新过。
每任县令来了以后长则待个一年出头,短则三四个月就走了,平日里少有管事的,更别提万平县这穷乡恶水更多时候和现在一样,县令、县丞、主簿都悬置着,一直以来县里的大到修桥补路,小到偷鸡摸狗的事情基本都是他在处理。
此刻他手里捏着封文书,桑皮纸,粗糙得很,摸起来沙沙的,有些地方还泛着草筋黄丝,一看就是乡下自制的。
里头的内容他读了两遍,粗黑的眉头微微拧起。
文书是万全县辖下红山乡的乡佐差人送来的,开头照例是“万全县县尉大人钧鉴”等一通废话,快结束了才吞吞吐吐说起了正事—— 红山乡下有七个村子,其中白茅、石滩两个村的夏粮还没交上来,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
乡佐先后派了两拨人去催,一个个都没回来,事不过三,他不敢再派,也没人愿意去了,于是只好报了上来。
“又没回来……”
周平把文书往膝上一拍,声音在空旷的堂前荡开。
“呜呜哇——”
一个瘦得像条柴火似的男子正趴在案上打盹,被这声一下惊醒,袖子蹭翻了案上的笔架,擦着口水道:“大人?”
他姓陈,看着大约五十几,两鬓白了大半,作为书吏已在万全县里抄了二十多年公文。
“红山乡里折了两拨人了。”
周平熟练地把文书向身后一甩,落在他的案上。
“你看看。”
陈书吏接过文书,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仔细瞧了起来,半晌道:
“莫不是遭了山匪……”
话没说完,他便拍了拍自己睡糊涂了还没清醒的脑袋。
红山乡那破地方七个村子加起来三四百户人家,穷得老鼠都嫌瘦,盗匪靠他们过活早饿死了。
周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手掌不自觉地抚起颊边粗糙的胡茬。
两个村子没交粮税,可能是村里闹了疫病,山谷里消息不通,一时断了往来,这种情况他是遇见过的。
可先后派去两拨人都没回来便不太对劲了。
易州地界不与他国接壤,亦无叛乱,二三十年未动刀兵,尤其是万全县这穷乡僻壤。
可一码归一码,这山里山外并不是一直都太平无事。
比如前几年隔壁县某个村里传出山中有东西吃人,事情报到乡里没人管,向上报到县里也没人管,最后再报到郡中便泥牛入海,无人问津了。
再往前推便是他上任前的事了,听说有个村子一夜人空,进屋瞧去,饭都还在灶上。案子现在也没破,卷宗一直压在架子底下积灰。
想到这里,周平站定了。
“备马。”
陈书吏愣了一下:“大人要亲自去?这事让乡里他们自己……”
“两个村子的粮食交不上来怎么跟上面交代?你们是没事,老子到时候可要脱层皮。”
“大人,还是先报到郡里吧。”
“报什么?人没见着,影没摸清,怎么报?到时候郡守大人问我,我是说写白茅村丢了还是石滩村没了?”周平缓了口气,放低了声道,“张虎、李石头,再加五个,让他们带足两天……三天干粮,明早动身。”
陈书吏看着周平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位县尉大人不是怕粮食交不起,是担心再有人一去不回,更担心那俩村子真的出了大事,所以要亲自去看看。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次日卯时未到,东方山头上刚泛起一丝青白,天色整体都还暗着。
在零星的鸡鸣狗叫声中,一行人出了县城。
张虎,万全县本地人,猎户出身。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杵着就像半截小塔。
他从小在山里下套,对红山乡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
身上穿件灰黄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脚蹬一双厚布靴,身后背把长直刀,专门对付山里那些皮糙肉厚的野兽。
李石头,二十四五,体态瘦长,细眼细唇,看着像只山鼠。
他是外乡人,九年前流落到万全县,饿倒在衙门口,周平给了他半块饼,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其余五个衙役,一个姓孙,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年轻时在郡里的矿上干过,手上力气大得很;两个年轻些的大小伙是亲兄弟,哥哥叫何大贵,弟弟叫何小贵,俩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胆大;剩下两个分别是养马的刘胖子与还了俗的赵和尚,一个鬼头鬼头的,一个会点拳脚功夫。
加上领头的周平,八个人,八匹马,说是队官差,看着倒更像一伙走江湖的杂班子。
出了县城后,一行人便往东北行去。
前阵子刚下了场连绵的大雨,泥土路上坑坑洼洼的。
年轻的何家兄弟平日里不怎么出去,路上一直东张西望,瞧着稀稀拉拉的田地、野蒿都兴致勃勃。
李石头一直沉默寡言着,张虎在炫耀他婆娘给他织的秋衣,老孙、刘胖子、赵和尚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理着他。
周平不时回头看看,眼里有些犹豫。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三十里的土路走到了头,前方是一座矮岭。
说是岭,其实更像一道被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土坡,坡面上裸露着几片灰黄的土层,长了些矮灌丛,顶上稀拉种着几棵歪脖松。
一条勉强能走车马的石子路从坡脚绕过去,沿着岭根往东北方向伸,路面有几道车辙印子,看得出平日还是有人走的。
周平勒住马,眯着眼往岭那边望去,起伏不大的丘陵之间夹着条曲折的谷地,隐约能见着几片规整分明的田垄,种的什么看不清楚,但好歹不是荒的。
再往远处,一片片灰色的屋顶错落地挤在山脚底下,几缕淡淡的炊烟正往上冒着。
“哎哟,终于到了。”张虎打了个哈欠。
前面便是红山乡署所在的红山村了。
一行人走下坡去,路两旁的庄稼地里不再是荒蒿野草,半人高麦秆上,沉甸甸的穗子泛着青黄色,再过些日子就该收了。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弯腰拔草的老农,远远地抬头望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拔草。
一个包着灰布头巾的老妪蹲在田埂边上摘野菜,听见马蹄声扭头看了好一会儿,大约是认出张虎来了,抬起手来摇了摇。
张虎也扬了扬马鞭,算是回了招呼。
有人种地,有人摘菜,有炊烟的太平日子。
看着这一幕,周平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
他抬头望了望红山村背后的山,那些山比来路上经过的矮岭要高得多,青灰色的山体一层叠一层,越往里越深。
白茅村和石滩村就藏在那片山的某个褶子里。
刚放松的心弦又微微绷起。
红山村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村口的老树粗大无比,树荫底下蹲着两个老汉在下石子棋,见了周平一行人过来,两个老汉都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周大人怎么来了。”年纪大些的老汉认出他来,面带笑意地沙哑道。
双方交流一番,周平得知乡佐正在署里,便马不停蹄地过去了。
说是乡署,其实也就是间比寻常民宅大些的石屋,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只在门框上用墨写了“红山乡署”四个字。
门口的黄狗瘦骨嶙峋,见了生人也不叫,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乡佐姓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跟陈书吏一样也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个子矮矮的,背有点驼。
听见马蹄声的他从屋里迎出来,一见是周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将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拱手弯腰:
“周大人,怎么是您亲自来了?”
“你都报上来了,我不来谁来。”
周平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何大贵。
“进去说。”
几人走进堂屋,灯油味和淡淡的霉味便扑鼻而来。
屋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搁着盏油灯、半碗凉茶还有本翻旧了的鱼鳞册,一旁的墙上还挂着幅褪了色的岷国舆图。
刘乡佐搬了几条长凳过来,用袖子在凳面上匆匆蹭了两把,招呼他们坐下。
周平没坐,他走到那张舆图前头,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先把你派出去的那两拨人给我说清楚。一个一个说,谁都不要漏。”
刘乡佐点点头,快速眨着眼皮整理思绪,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第一拨去的人叫王老四,红山村人,是乡里跑腿的乡丁。
大约四十天前,夏粮该交的日子过了快半个月,白茅、石滩两村一粒米都没送来。
往年也有过这种时候,山里下雨路冲坏了,或者哪个村的牛车翻了,总能耽搁几天,刘乡佐没多想,派王老四去了。
王老四走的时候背了一袋子干粮,说先去白茅,再去石滩,三四天就回来。按脚程算,去白茅一个整天,去石滩再半天,来回撑死了三天。
可人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四十天了?”周平不咸不淡地缓缓道。
“嗯,四十天了。”刘乡佐把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第二拨他派了两个人。
是在王老四走了十几天还没消息时,刘乡佐把红山村的猎户郑大叫来,又让郑大带上他熟悉山路的侄子郑小五。
两个人一起去的,也是带了三天的吃食。
郑大走之前他婆娘还追到村口塞了几个苞谷饼,郑大当时跟他婆娘说,自己到了就让那边的人捎个口信回来 如今二十天了,口信没捎回来,人也一样。
“郑小五本来十天以后就要成亲的。”
刘乡佐说到这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他爹四处托人找了好几天,在山里兜了一个大圈子,连白茅村都没敢进去,说到了老鹰嘴就退回来了。”
周平道:“为什么退回来?”
刘乡佐沉默片刻,才缓缓接上来:
“听说老鹰嘴那一段路上不对劲。”
周平没再顺着往下问,他从桌子旁边拉了条凳子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然后抬头瞥向张虎与李石头 张虎一直靠门框站着,嘴里嚼着一根草茎,津津有味地听着。
李石头则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不对劲”三个字出来,他那双细长眼才往周平这边转了一下。
周平抬了抬下巴:“老鹰嘴你们去过没有?”
“去过。”两人异口同声道。
李石头轻声道:“那地不好走,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沟,路最窄的地方两个人都错不开身。再往里走三四里有条溪,叫冷水沟,再过去就是白茅村的地界了。”
“对。”张虎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捏在指头上捻了捻,“往年冬天我进山套獾子走的就是这条路,不过最远也就到冷水沟,白茅村我没进去过,那地方太偏了,没什么好猎的。”
“张虎,老鹰嘴那一段安静得不正常。”周平说,“你怎么看。”
“猎户最怕的不是山里有动静,是没动静。”张虎把手里的碎草茎弹飞了,“山里要是连虫子都不叫了,那肯定是进了东西,要么是熊罴,要么是大虫,总之把活物全惊跑了。”
所以派去的人葬身兽口了吗?
如果是这样,虽说不幸,但也……
周平沉默片刻,说道:“刘乡佐,你最开始派王老四去催粮,是因为白茅和石滩两村过了日子没交粮。那在这之前,两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人从那边过来,说过什么?”
刘乡佐没立刻回答,他眨了眨眼,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了好几下,才像是从脑子里的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事来。
“有、有的……有个羊贩子,大概是在王老四走之前七八天,他来红山赶过集。那天他在集上买了盐、针线,还在杂货铺门口蹲着喝了碗茶。杂货铺的掌柜跟他熟,问他最近生意好不好,他说‘别说生意了,前几天去白茅村收羊皮,羊皮没收到,魂倒是差点吓飞了’。”
“说仔细。”周平盯住了刘乡佐。
刘乡佐咽了口唾沫,仔细想了想才接下去:“他说他到了白茅村,发现好几户人家的猪栏被人扒了,猪死了一地,血全干了,跟放了血似的,可是身上又找不到像样的牙印。他怕了,羊皮没敢收,当天就折回了石滩。”
周平眉眼一凝道:“当时你们谁听到了?”
“集上好些人。”刘乡佐苦笑道,“可大伙儿都没当回事。山里野狗多,有时候饿疯了也扒猪栏。他说‘不像是狼’,又说猪血干了,大家也就当句吓唬人的闲话听。再说他那张嘴平日里说话就爱添油加醋,一件小事能说成天塌下来,大伙儿都习以为常了。”
“他现在在哪儿?”周平问。
刘乡佐的嘴张了一下,小声说:“他是石滩村的人,要是他还在,要是石滩还有人能来赶集,不用我们找,他自己就该来了。”
两村并断,半个字都没传出来。
周平听了,走到屋门口推开虚掩的木板门,看了看天色。
外头的日光已经从白亮转成了淡金,斜斜地铺在乡署门前的泥地上。
“哦!还有件事——”身后传来了刘乡佐的声音,“有个叫吴二的,就住村西头。上个月他去老鹰沟砍柴,回来跟人说溪水红得像铁锈。我那时候没多想,以为上游什么东西塌了,流到水里。现在想起来……”
“你去把这个吴二叫过来。”周平道,“快点。”
“啊?诶。”刘乡佐听了连忙出门去了。
“张虎、李石头——”
周平喊了一声。
“还有老孙,你们三个去找这个叫吴二当向导。骑上马去,快些。到了老鹰嘴以后,不要进白茅村,就在老鹰嘴那边的山头上找处高处,往下看一看白茅村,看庄稼有没有人收,看屋顶上有没有炊烟,看村口有没有人走动,总之任何你们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记下来。天黑之前回来。”
李石头问道:“要是路上觉得不对呢?”
周平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自己掂量,觉得不对就折回来,不用硬趟。”
不多时,刘乡佐便领回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头上鼓着两坨结实的腱子肉,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
他便是吴二。
吴二一听是去老鹰嘴,先是拿汗巾擦了把脸,然后朝周平咧嘴一笑:“正好,上个月我说溪水红了,村里没人信。这回你们跟我一道,回来你们问他,看是不是我瞎说。”
“行。”张虎笑了笑。
周平却是一脸严肃:“你还记得上回在老鹰沟砍柴是哪一天的事吗?”
“上个月初九,我娘诞辰,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寻思砍担好柴卖了给我娘扯块布,所以才走那么远。老鹰沟那边的柴好,没人抢。往常我去的时候那条溪清得见底,渴了趴下去就喝。那天到了溪边一看,水红得像锈,我没敢喝,还拿柴刀探了探底。底下的石头也红了,像长了层什么东西。”他把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在手里揉了两把,“我回来就跟人说了,没人当回事。后来郑大他爹从老鹰嘴回来,说那边山不对劲,我才觉着可能不是溪水的事。”
“来,跟我们走!”
张虎把靠在墙边的长直刀背到背上,朝吴二偏了偏头。
李石头一提白蜡枪杆子便跟上了,老孙把靴底在地上磕了磕,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也跟着走了。
四人牵了马,往村外去了。
……
外传:夜未央
情花的花雾乃是她的花香,分为两种,一种是为本源芬芳。
在她与飞星融为一体后,这些芬芳成为了飞星的本命精华,存在于精血之中,于肉体接触下进入到玉霜、丹枫、广刹、阳春,甚至因为某个意外进入到了青尘的体内。
第二种则是情花自然散发的普通花香,一直以来主动或者被动地催动情欲的无形花雾便属此类。
飞星回到灵宿剑派后,时常前往灵宿主岛的他行走在各位真人之间,关系或近或远,言语或多或少。
在今年年初进一步炼化掌握情花之前,他体内的普通花雾一直都在不受控制地悄然流露出来。
可喜可贺的是,因为数量太少,所以不常与他接触的晚辈弟子们没有被影响。
可就像被内射受精一般,总有人与他接触的次数太多,或者运气太差中了招。
……
日转星移换秋春,乱欲迷情悄蔓生。
昼来摧熬夜煎磨,忍抛青锋暗销魂。
世上大多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无关仙凡,实为人性使然。
飞星有,青尘有,玉霜、丹枫、广刹有,灵宿剑派其他姿容、样貌、性情各异的真人们自然也会有。
冬雪寂静的深夜,西北小山中,一片梅林在月光下宁静而旖旎。
赤瓣白华相织绽,暗香轻雪漫林山。
林子深处,一方石台正对着棵高大魁梧、满树英华的梅树,台上放着一摞整齐叠好的素净腰带、一只布囊与一把精巧的剪子。
一袭半裸倩影背靠粗壮的树干,素黄的衣摆撩到了腰间,一条浅粉亵裤被脱到了脚腕处,两只白皙的大腿微微分开,一束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两腿间。
那丛稀疏的蜷毛上沾着些许莹润的露水,两片粉嫩的肉瓣微微张开,里头是未经开放的嫩肉,因狭窄而看不真切具体的木啊要给你。
缓缓移动的夜光悄然照亮一张恬淡温婉的容貌,正是不爱仙剑爱花果的栖路真人 今日午后时分,飞星曾在此处抚琴,陶冶情操,栖路也凑巧来此,作为听众与之共处了大约一个时辰。
此刻她坐在梅树下,身旁放着个墨绿色的小瓶,右手握着一根名为“玉杏茎”的如意,大约四寸长短,两指粗细。
此物是她亲手以灵木雕琢、淬炼而成,用来把玩的物件,即工艺品。
只不过与其他物件相比,这个看起来不够精美的东西能做到的事却更多。
“呼~”
双眸低垂,兰息轻吐。
她张开小嘴,粉润的舌头轻巧地舔舐着如意,接着被她埋入两腿间,抵在那草丛深处的敏感花蕊处。
“嗯~”
低哑的呻吟仿佛与周围花草的轻语,在林间悄然回荡。
如意顶端花纹简单而精美,整体呈手指状,此刻正绕着被爱液堆积的阴核处缓缓打着圈,持续了一会儿后向下滑入了花苞深处,抵着一片圆环状的薄薄膜瓣,小心翼翼地搅弄起来。
最近自己是怎么了?
快感带来的迷离迅速攀上栖路绯红的两颊。
腊月时节了,自己这身子怎么一直火热难耐呢?
“唔、唔……噢~”
两腿轻摆,腰肢摇动,频频娇喘中,她的目光落向身旁的小瓶。
打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清香扩散开来。
栖路微仰着头,举起小瓶,将瓶口对准了胸口缓缓倾倒。
一股半透明的浅绿色液体淌落在她那对一手堪握的乳峰上,一番涂抹后,胸口洁白肌肤变得水润光亮,从肩颈到小腹皆泛起层浅粉色。
仙气流转,她身下的如意变化成了一条布满凸起的青色藤茎,这藤茎表面布满细小的凸起,根部不断散发着花蜜般的清甜味道。
草地铺一层软垫,她将藤茎放在垫上,指尖揪起胸前两颗梅花色的凸起蓓蕾,将自己的蜜穴对准藤茎的顶部跪坐上去,藤茎顶部随之化作吸盘,仿佛触手般黏住她的阴核,自动摇曳着吮吸起来。
栖路肩背一挺,整个上身似上岸的鱼儿般频频抽动起来。
唔~这个、好舒服~ 小巧的阴核从包皮中探出来,又胀大了几分,清澈的爱液不断涌出阴唇,顺着会阴湿润了后庭,滴答滴答地落在藤茎上。
在栖路的意志操控下,被打湿的藤茎根部在分裂变化为七八条细长灵巧的纤蔓,攀爬到她的穴口前,其中几根合作着扒开了两瓣阴唇,剩下的先后钻进了处女膜中央的孔洞里自行蠕动,宛如光滑有力的小蛇般在她体内轻轻搅动、伸缩着。
“唔唔~啊啊啊~~”
满脸春情的栖路双眸一颤,再也咬不住下唇,难耐的娇吟随着晶莹的唾液一齐冲开了小嘴,下身娇嫩的花苞随着勤劳的采集,喷涌出阵阵花蜜作为回报。
不远处的梅树后,手持长箫,乘兴而来的飞星停下了脚步,默默转身离开。
……
要说灵宿中哪位真人的剑术最好,恐怕各有千秋,但要说谁的剑术最为华丽,便有人要当仁不让了。
深秋时节万彩凋零,可某座仙岛上依旧光彩照人。
虹铺盛彩,芳华芸芸。霞姿艳骨,剑如其人。
作为灵宿剑派内最为华艳的一柄剑,却不是在所有方面都热烈无比。
四色缤纷、五彩铺陈的洞府深处,一身珠翠罗绮的身影悄然踏入一间小屋。
屋内安静无比,只听见满身首饰叮当作响。
关门、闭窗、掩帘、熄灯,狭小的屋子顿时昏暗下来。
伴随着窸窣的摩擦声,宽衣解带后的她来到角落坐下。
虹芸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裙内。
一对紧抿的双唇轻轻颤动,两条交叠的丰腿不断摆弄。
闷哼声仿佛小猫的呼噜般轻盈,黑暗抹消了一切的光彩,只见到一个影子在角落里克制压抑地消解着体内的冲动。
裙摆如夜幕下流云起伏不定,仿佛一片深秋的甘霖云正在酝酿,而后在某一刻,水声出现了。
“唔、嗯~”
“嗯嗯~啊~唔……咿呀~啊——!”
“……”
“哈~哈~~呼、呼……”
“呼……”
“……”
黑暗中的喘息逐渐消失,一切归于安宁。
忽有轻风入窗,吹动纱帘,将几缕光芒带入,照亮了角落里衣衫不整的丰躯艳体。
喉头一动,瘫软地靠着墙面的虹芸稍稍坐起身来,面上霞红未消,眼里情欲不减。
窗外不是正对着廊间吗,哪来的风呀……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阵子欲望越来越大了,是跟他待太久了吗?
两人未曾有过深入的交流,自然谈不上情爱,她也没觉得自己对他朝思暮想,所以对于自身躯体发生的变化,不知是被花雾影响了的虹芸只当是自己见色起意,如今色心难耐了。
啧,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儿似的发什么烂春!
对此她自然羞愧无比,只得劝慰自己食色性也,这是人的天性。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挥动衣袖,叮呤咣啷—— 两个仙具出现在她身旁两侧。
左侧的是一对赤金圆环大约枇杷粗细,环外錾刻一圈赤红翎羽纹,一条璀璨金链串连彼此。
这是一对乳环,名为“金凰圈”。
右侧之物乃是一块暖黄玉打磨而成,顶端是一昂扬凤兽,凤冠隆起,纹理清晰柔和,其后下半素净光洁,以暗金描边衬色,名曰“凤首枪”。
不必多说,此物自然是角先生。
虹芸掀起领子,解开抹胸,两只木瓜的乳房颤巍巍地蹦了出来。
这两个玩意都是她很多年前在别处商坊购得,起初只以为是摆设之类的物件,觉得看起来精致好看便买下了,回来研究了一番才晓得竟是用以闺中秘事的玩意,一直以来都不敢使用,可也没干脆丢了。
虹芸注视着手中的金凰圈,将其缓缓移向自己的乳峰。
当温暖发热的金环与她肉圆般的乳首接触的一瞬,仿佛被火燎了似的,她赶忙将之挪开,羞臊不已地将领口重新合上,目光瞥向右侧被她另一只手紧握着的凤首枪。
犹豫之中,她的双眸不断在眼眶里闪转腾挪,内心挣扎不断。
还是……
还是以后再说吧!
她终究还是没这胆子,衣袖一挥便将两只仙具收了起来,旋即闭上眼睛,左手隔着衣领缓缓揉搓起乳房,右手则再次伸进了裙裳。
再来一次吧。
……
“唔~”
……
最后一次就好。
……
“嗯嗯嗯~~”
……
“再最后一次……!”
……
“啊~~~~~”
……
虹芸并不知道,自己在排解欲望的时候一直有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屋外。
此人受人之托前来拜访,因为平日里与虹芸熟络,所以没在意礼数,自顾自进入洞府,来到屋外后才意识到虹芸在做什么,于是一直在屋外等待着。
不是吧……
不会要做一天吧?
无声的叹息在窗外荡漾。
……
两个多时辰后,屋内的水声终于消失。
知晓这场排解终于结束,屋外的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出洞府,在大门外平静拱手道:
“飞星受丰月真人之托前来拜见,不知虹芸真人近来安好。”
……
去年十一月,冬。
理天殿—— “丰月师姐呢?”
“她今天又没来,怎么了?”
“和光长老说快近年末了,去梅仙会要乘的仙舟得检查一番了。”
“这事你去与宵见师姐说一声好了。”
“她在含章库?”
“这会儿应该在黄伏库里吧。”
灵宿剑派的理天殿与藏书阁相连,两者之间还建有大小不一的各种仓库,要说有谁对这些仓库最是了如指掌,那便是一直待在里头的宵见真人了。
黄伏库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小仓库,硬要说有什么特点,那便是这里存放的东西比较少,而且一般用不着,所以没什么人过来,只有宵见平时会在这里独处静心。
“宵见师姐——”
来人踏入库中,便见库房一角,夜色斜入窗棂,温和地洒在一道恬静的身躯上。
上身一件浅青直袖纱衫,下身着织金暗花罗裙,丰熟的臀瓣压在椅上,挤出两弧惹眼的曲线。
正低头翻阅着桌上书籍、气质文静典雅的美熟妇转过头来,微笑问道:
“是虹芸啊,怎么了?”
两人交流一番,宵见将仙舟存放之处告知了虹芸。
虹芸辞别离去,有些惊讶于宵见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热心地带她过去,甚至刚才都没有起身送自己离开,不过这种小事她也没放在心上,转头便忘记了。
库门关闭,宵见回过头来,低头看着面前的书页, 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面前的书页始终没有翻动过。
如果仔细观察的时间拉得更长些,还会发现每隔约大半炷香的时间,她的双腿便会骤然绷直,臀瓣颤动不定,腰肢也会激烈地起伏,如此持续几息后渐渐归于平静。
最近这段时间,飞星与广刹两人常常往理天殿跑,在满足广刹癖好的同时也残留下了不少花雾。
进入理天殿的人本来就少,若要说谁最容易中招,那也只有一直待在这里的宵见了。
然而对于自己情欲难耐之事,宵见并没有任何惊异。
究其原因,作为入门时间与玉霜相近的老师姐,一直以来,她都以文雅恬静,甚至有些书呆子气的模样示人,性情上的内敛也使得她不会将关于自身的许多事情分享出去。
因此,整个灵宿剑派中无人知晓,她内在的欲望究竟有多么高涨与奔放,更无人知晓,她早在六识境时的少女时期便已熟络于取悦自身了。
严实的裙摆下,她那饱满的蜜穴已被扩张到极致,一根六七寸长、如她小臂粗细的玉势被她连根吞入体内,正顶着她的宫口不断旋转、搅动着,发出阵阵淫靡的咕叽声。
迷离的双眼不断上翻,瞳中焦点时明时暗,嘴角还不自觉地上扬着。
曾经将自渎当作排解压力的手段,如今已不再有压力了,可手段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地成为了目的……
甚至成为了爱好。
去了去了去了~又去了~~!!!
宵见猛地挺起腰肢,宽松衣袍下那高耸的双峰随之晃荡不已。
继续继续~我还要~ 书生气的白皙脸庞上浮现出一层堪称淫荡的诱人羞红,显然宵见又一次陷入了幻想,闭上眼睛,双手扒开自己的领口。
不要~别摸人家的奶儿……
浑圆硕大的乳峰迫不及待地从束缚中挣脱出来,两颗樱红色的乳首因兴奋而挺立,微微颤动着。
啊~别、别舔人家的奶头~ 她难耐地呻吟着,低头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自己右侧的乳首。
唔~外面还有人呢,不可以在这里做~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现在正被人主导着交合的场面,一股电流般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
嗯~啊~停、快停下~~这样人家很快就要去了、很快就要去了的嗯嗯……!
想象着粗大的阳具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体内的玉势用力撞击着蜜穴深处的穹顶,阵阵强烈的快感让她忍不住弓起身子,渴望寻求更多、更深的刺激。
熟悉的热流开始在小腹积聚,宵见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娇躯也随之剧烈颤抖。
“啊啊啊~~你也要去了吗?那我们、我们一起去……去呜呜~~~~!。”
就在高潮来临的这一刻,往常全无面目的幻想中的男子突然之间有了容貌以及具体的身形,见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宵见内心为之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夹紧阴穴,“咿~不要!”
可一股更强大、更饥渴的欲望一下子涌上心头,仿佛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她一切的禁锢!
“不行、不行……唔~……去、去了、不……唔唔~~~~”
微黏的爱液地从被撑满的小穴中汩汩喷射而出,这次高潮的势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绵长。
宵见张着小嘴浑身抽搐不已,连基础的遮掩都已做不到,倘若此刻有人进来恐怕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突然修行走火入魔了。
残留在她身旁的无形花雾迅速消散,不久之后飞星便会进一步炼化花雾,她也不会再受花雾影响。
然而这一次高潮的体验大约会一直保留在宵见的记忆中,在遥远的未来也会不断令她魂牵梦萦。
不必孤单,同一片明月凌空的夜幕之下,定然还有其他魂灵正慰借着自身的寂寞。
不必急躁,寂寂长夜漫漫无边,离央尽之时还有很久。
……
【待续】
第八十七章
刘乡佐立在门槛边上,佝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等候着吩咐,也不敢催。
马蹄声渐远,直到再听不见时,周平分别对刘乡佐和其余几个衙役道:
“你带我去见郑大爹。你们留在这。”
“诶。”刘乡佐点头应声,连忙迈下台阶,领着周平往村东头去。
红山村这会儿正是做夜饭的时辰,柴火的烟气与米粥、腌菜的味道融起来,从一间间半破不烂的屋子门缝里往外渗,一道弥漫在村头巷尾。
一个大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见周平走过,抬起头来望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从他身后窜出个半大的男娃,赤着俩脚丫四处乱跑,追到周平跟前猛地收住,仰起脑袋瞪圆了眼珠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吖!回来,富贵!”忙声喊道的大爷应该是孩子的祖父姥爷辈,他端着碗便立了起来,可又不敢靠近周平。
男孩充耳不闻地好奇打量着周平,周平也看着他,双眼柔和了一瞬后闪过一缕精光。
男孩立马感到一阵胆寒,打了个冷颤便一溜烟地跑了。
刘乡佐回头看了眼周平,心中浮现些许惋惜与怜悯,暗暗叹了口气。
村东头是一面矮坡,郑大家的石头屋子就贴在坡脚底下,屋顶上压着好几块大石头,瓦片歪歪斜斜的,有几处还塌了角。
两人来到屋前,窗纸上映着灯火,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处,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影子仰着头,头发披散着,男人正弯着腰,脑袋埋在女人胸前,整个人一拱一拱的。
阵阵沙哑的喘息声隔着窗纸漏了出来。
“咳咳——!”
刘乡佐没好意思地站定了,侧过身去用力咳了几声。
窗前的两道人影立马定住了。
刘乡佐喊道:
“郑老哥,县里的周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串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口一路传到房门口,便随着开门声又来到了大门前。
周平径直来到大门前,门板上钉着块旧兽皮挡风,兽皮的毛已经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发黄的皮板。
嘎吱——
门开了道缝,一只浊黄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瞄来。
周平淡淡道:“打扰了。”
大门打开,一个粗矮的壮实老汉出现在周平的视野中。
郑大爹看上去快六十了,头发灰白一片,脸上皱纹密密麻麻,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身着灰布棉坎肩,一双手骨节粗大,合抱着向周平行礼。
“周大人。”
他把两人请进屋里,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暮色。
靠墙的灶台边堆着一摞兽皮,兔子、獾子,还有张摊开的灰狼皮,气味又腥又霉,混着老木头和灶灰的味道,远远地便令人皱眉。
他搬来个小凳坐在灶头前,看了看两人,又往里屋瞟了一眼。
周平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灶台扫到兽皮堆,最后落在郑大爹身上。
“我听说你前阵子去过老鹰嘴?”
郑大爹看了看刘乡佐,刘乡佐没讲话,只用眼神示意他老实回答。
周平道:“那边可能出了点事,听说你去过,我就来问问你,了解一下情况,你要觉着什么不对就直接说,什么都行。”
郑大爹闻言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两只手缓缓揉着膝盖,沉默半晌后抬起头来,沉声道:
“周大人,你问的是我看见什么,还是我觉得什么?”
“都问。”
郑大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腿上,他闭了一会儿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天我走到离老鹰嘴还有一里多地,还没看见那条溪,身上就先觉着不对了。不冷不热,也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后背,但又不贴实,隔着一层纸似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回头了好几次,可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什么禽兽?”周平道。
郑大爹闻言不断摇头,跟只拨浪鼓似的。
郑大是村里的猎户,郑大爹更是老猎户了,不可能分不清这个。
周平心里也清楚,抱着侥幸一问而已,见他否定得这般果断,心头更沉重了。
“周大人……”郑大爹低着头,缓缓道,“我走了一辈子山路,大雪天也走过,半夜里也走过,山里住过夜,豺、狼、豹子,甚至熊瞎子什么都遇过……可那回是真怕了,那山里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刘乡佐靠在门边上,手揣在袖子里,把头别过去望着窗外,看着暗下来的天和黑沉沉的山影,不自觉地抖了抖。
周平站起来,走到郑大爹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歇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刘乡佐赶紧跟了上来。
短短这么一会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红山村里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着。
刘乡佐心里还是发毛,忍不住问道:“周大人,您说郑大爹是遇着什么了?”
周平没有回答,一路回到了乡署,在门口站定了,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的,山在村子后头,看不出轮廓,只觉着一大片黑沉沉的东西压在天边上,比天还黑。
“刘乡佐。”周平没有回头,“村里还有没有年纪大些的,常在山上走动的?这地方山里的老事,你再去给我找几个老人来,我问问。”
刘乡佐应了一声,佝着背快步去了。
几个衙役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出了乡署的屋子围了过来。
何家兄弟扯着闲篇,刘胖子呵呵笑着,赵和尚不时嘟囔一句,这些声音平日里听着让人心安,现在却让他有些心沉。
他明天要把这些人带进山里去。
不多时,刘乡佐领了两个老头回来,一个就是傍晚在村口下棋的那个,姓黄,七十来岁,牙掉了好几颗,说话都漏风。
另一个更老些,拄着根枣木拐棍,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得把脸仰起来,姓葛。
周平让何家兄弟从屋里搬出条长板凳给他俩坐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这山里从前有没有过什么怪事。
黄老头想了想,漏风地含糊道:“怪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晓得山里的地名有些来历。那个老鹰沟啊,以前不叫老鹰沟,叫龙鹰沟!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沟里住过一条龙,后来龙走了,名字就改成老鹰沟了。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龙长什么样,他说谁也没见过龙,但那沟里的水比别处凉,伏天里喝一口能冰牙。可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水就不那么凉了,到如今也没人提龙了。”
葛老头拿枣木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戳了两下,用出人意料的中气声说道:
“我倒是知道冷水沟那边一桩子事。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的是地仙。我年轻的时候庙还在,后来有一年山里响了声闷雷,转天有人路过一看,庙塌了,地仙的像碎了一地。”
周平问道:“然后呢?”
“然后?也没人在意啊。山里破庙多了,塌了就塌了呗。后来听人说那崖上风好,就是没长过什么大树,只有些矮草。”
“地仙管什么?”
老葛把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山里的事呗。地仙不就是压地脉的。”
周平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老人又说了些别的,大多是些没什么要紧的旧话,周平听完道了谢。
刘乡佐送两个老人走后,回来看见周平还在乡署前站着。
“周大人,那你也早些歇着。”刘乡佐说道,“要不歇我这?我去搭理搭理……”
周平没应,他听见了马蹄声。
张虎四人回来了。
……
稍早之前。
从村口出去,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山脚方向走,没过多久便会拐上了一条岔道。
岔道比来时的路窄得多,勉强容两匹马并行,路面也不再是石子铺的,而是被人和牲口踩实了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吴二走在最前头,骑着刘乡佐从村里借来的一匹老骟马,老马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来慢慢吞吞,吴二也不催,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夹着马肚子,一手攥缰绳,一手拎着汗巾子,心想上回自己说溪水红了没人信,这回县里来了人,还让自己带路去看,回来看谁还说自己胡扯!
张虎、李石头、老孙三个骑马跟在他后面,老孙正跟俩人悄悄摸摸打趣吴二,说他跟他骑的老骟马像得跟亲兄弟似的。
张虎笑了几声,向前道:
“吴二,你上回来老鹰沟就溪水红,别的没怪处?”
吴二别过头来,把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思索道:
“那回是上个月初九,我娘诞辰,我寻思砍担好柴卖了给她扯块布……”
李石头打断了他,淡淡道:“这话我们之前听过了。”
“呃……噢,那好像我就……”
“那回来以后听没听见别的?”张虎问道。
吴二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跟村里人说了,没人当回事。直到郑大他爹从老鹰嘴回来,说那边山不对劲啊什么的,我才又想起来……哦对,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地仙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塌了。老辈人说那地仙是压地脉的,庙一塌,地脉就不稳了。不过这都是些老话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不咋靠谱。
张虎没再问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树木,老孙在他旁边用脚蹬子蹭着路边的灌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石头背着白蜡杆子跟在最后。
路往山里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从疏疏落落的杂木渐渐变成了密匝匝的老松,松针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再往前走了一段,吴二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张虎催马上前。
吴二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老孙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好像……有股子甜味?”
“腥的。”李石头说道。
张虎吸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不是血腥味,猪血羊血人血我都闻过,不是这个腥法。”
吴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脸,强勾着嘴角笑道:“可能是山里什么东西烂了?”
张虎没理他,他也是猎户,山里什么东西烂了他闻得出来,果子烂了是酸臭,树皮烂了是霉,肉烂了是腐,这个味道哪样都不沾,闻着让人直拧胃。
他回头看向李石头,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吴二没敢走在最前头了,张虎和老孙让他到后面去,和李石头一起把他包在中间。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骤然收窄。左边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渗着水,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看着便滑腻腻的。
右边是道深沟,看不清多深,只瞧见灰蒙蒙的雾气从沟底一缕一缕地贴着崖壁慢慢爬上来。
溪水就在沟底。
“就是这了。”吴二指着前面崖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巨石,“那是老鹰嘴。”
那块巨石从崖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形状活像一只探出脑袋的老鹰,嘴尖朝下对着山沟。
过了老鹰嘴,路再往深处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
张虎翻身下马,让吴二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李石头攀到老鹰嘴旁边一处高出来的山头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
白茅村就在山脚底下,窝在一片不大的谷地里,从山头往下看,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石墙瓦顶的屋子都在,田里的庄稼熟透了,黍子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也没人收。
村口有一棵老桐树,树冠遮出小半亩地大的荫,树底下隐约有团灰扑扑的影子,靠树根一动不动。
张虎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确定那是个人的轮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
活人坐久了总要换个姿势、挠个痒、转个头,可那团人影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樽雕像似的。
张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角发酸也没看到什么别的。
“虎哥,”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虎蹙着眉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雀鸟声突然就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
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然后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走,回去。”
李石头道:“这就走?”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令人脊背发毛。
回到乡署前,张虎翻身下马,吴二跟在后头,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吧”。
李石头没吭声,只是脸色不太好。
老孙蹲到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
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
周平听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片刻后说道:
“今晚在村里歇了。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他顿了顿,“不进去,就在山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干净得很。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
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闷得很。
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低声说了句:
“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邻村最俊的姑娘!”
“知道。”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虎哥之前说过的。”
刘胖子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低低地嘟囔道:“啧,嫁衣都缝好了,姑爷没了,这下守活寡咯。”
赵和尚握着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里积点德。”
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我说的是实话嘛,那姑娘命也真苦……”
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和尚你就是心软。”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缝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爷进山找个人,一去不回。这叫什么?这叫阎王爷递帖子——不收也得收!”
“你少说两句阎王爷的事。”何大贵在铺上翻了个身道,“明天还要进山,你现在提阎王爷?”
“提了又咋的,阎王爷还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刘胖子嘴上硬,身子却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
赵和尚忽然开口:“命苦是真的。郑小五才二十出头,她娘眼睛不好,往后谁管?”
何大贵道:“谁管也轮不到咱们管,咱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胖子眯着眼看他:“大贵你这话说的,好像明天要上刑场似的。”
何大贵没吭声。何小贵替他哥接了话:“胖子,你以前不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呃……头一天是怕呀。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后来就不怕了,死人又不会动,怕啥?”他顿了顿,把毯子裹紧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运回来一具,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伤也不是病,那怎么死的?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偏房里静了一瞬。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
郡守大人当时没信,把他贬到了万全县。
他自己也没信过,所以一待就是十几年。
周平闭上嘴,缓缓抬起来头,说道:
“准备一下,进村。”
……
第八十八章
“都带好家伙。”
“进了村以后,不要散开,不要单独进屋。不管看见什么人都先别上去。”
一行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路渐渐往山下斜,林木越来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
林子里一片寂静,连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刘胖子道:“平哥,你觉着村里头还有活人不?”
周平抿着嘴,没有给出回答。
拐过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前方便是白茅村。
村口的竹竿上挂了几排晾晒的衣裳,衣裳早已干燥,顶上攒了层灰,不知挂了多久。
一棵老桐树把半条进村的路都荫住了,树底下那团灰影此刻近在众人眼前。
一名老妪。
她头发灰白,靠着树根,两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着头。
一行人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人……”刘乡佐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看向周平。
周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离老妪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看向她的面孔。
一双苍老的眼睛深陷眼窝,半睁着的眸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斑。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周平缓缓起身,将目光移向村口的几间屋子。
头一间屋子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把枯草。再远些的屋檐下,一个半大的女娃趴在门槛上,脸侧贴着地面。
两人都睁着眼,但瞳孔里没半点光采。
一行人步入村中。
“平哥。”
“哎哟!”
刘胖子忽然开口,将刘乡佐吓了一跳,众人瞥了他一眼,张虎笑了声,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怎么?”
“这几个不是死人。”刘胖子依然沉着脸。
众人闻言,握着兵器的手微微一紧。
他们也都是见过世面,至少是见过不少尸体,不论是僵的,烂的还是臭的。
可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还有温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热,也不像尸体那般冷。
没人见过这种状态。
“继续往里吧。”周平缓缓道,“找找还有没有……”
沿着村中间那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村民都一动不动,但有的甚至还保持着日常的姿势,比如有个打扮好点的年轻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只腐败了的猫尸,手还停在猫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给它挠痒。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他们到了一间石头屋子前。
“是村长的住处。”刘乡佐说道。
周平走上前去,张虎跟在他的侧后方握紧了刀,时刻准备出鞘。
屋子门半敞着,周平小心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涌了出来。
入宅探寻,周平直入里屋,进屋拐左,见到两人躺在床上。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件灰色短衫,侧着身子,一副伸手去摸什么的样子。
女的紧挨着他,身上罩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开着,麦黄色的麻布小衣从里头露了出来,一截相对细白的脖颈下能看到两堆丰腴的白腻。
“呀,这是村长的儿子儿媳呀!”跟着进屋的刘乡佐走来道。
周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观察了一阵,旋即拉过被褥一角,随手给女子盖上,转身出了屋。
刘乡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村长儿子跟他媳妇的事。
周平没有应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说在别处都没见到人。
偌大的村子真的寻不到活人了吗?
老孙是相对更有见识的,他蹙着眉头向刘乡佐问道:
“白茅村有什么独有的传统没?”
穷山恶水、山村野乡的地方未得开化,以经验论生存的村民们世世代代都自行解决问题,一个不慎便容易发展出诡鄙淫邪的妖风异俗。
老孙觉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们集体干了什么祸事,沾惹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刘乡佐。
若说有什么算是能给眼下的村子一个大方向上的解释的话,这个理由是他们最能理解的。
被目光聚焦的刘乡佐缩起脖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据他所知真没有。
“不大可能。”
说话的是周平。
他出了三点理由:
第一,邪风异俗都是一代代传下来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内,这里的村子建立至今拢共不过五十来年,建村历史太短没有足够时间沉淀、传承出什么独有的民俗。
第二,这里的村子都极度贫困,穷山穷村连基本生计都勉强,没有财力、余力去搞那些繁复、诡异的私俗祭祀、邪门仪式。
第三,一直以来,这里的村子但凡出了大点的事,都是依赖县里官府出面处理,而不是关起门来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会慢慢养成私下搞邪俗、集体作乱惹邪祟的风气。
众人听完又沉默下来。
他们不是不认可,而是倘若与此无关的话,村子里的情况还能怎么解释呢?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刘乡佐思索片刻道:“我记着村北有座土地庙,很多年了,应该没拆着。”
从村长家继续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着的黄土地,深处便有间木屋孤零零地立着。
木屋前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横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福德正仙」四个字,看那破败样便知道年头不小了。
然而此刻庙门已然敞开,一樽土地石像从里头倒了出来。
土地像被从头顶到脚劈成了两半,断口光滑无比。
张虎几人将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断口上捋过,摸不着什么崩裂的碎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张虎那把长刀。
什么样的利器能做到将这块大石头一刀削断后,令断口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呢?
一行人走进庙里,没见到什么村民。
供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香炉。
周平把手背贴上去,声音陡然一沉:
“温的!”
这代表一两个时辰之内,有人在这里烧过香。
话音未落,张虎便已按着刀柄,李石头一言不发地扫视着周围,老孙像狩猎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赵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与刘胖子背贴着背,沉声喝道:
“何方妖人,装神弄鬼,还不现身!”
“噫——!!”刘乡佐被他们围在中间,抱着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小庙里始终没传出一点动静,只有冷风吹入大门与窗户,呼呼作响,仿佛是在讥笑着胆怯的众人。
周平抿着嘴,满心迷惑与不安。
村民全变成了睁着眼的活死人,断粮快两个月了,两拨人进来都没能回去,现在也见不着影儿,那是谁在这里烧的香?
众人出了庙宇四处遥望,未见到任何人影。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了村子里,来到村长宅前的岔路口,换了方向往西北行去。
这边的屋子都挨得比较近,他们发现其中几家的后墙爬满了焦黄的纹路,从墙根往上蔓延,在齐腰的高度突然中断,沿途的墙根、井沿、门框石缝里偶尔能看见几根极细的黑线,像是血渗进石头里干后的模样。
张虎试过用刀尖去刮,没刮掉。
从老鹰沟开始便伴随他们的腥甜味渐渐浓了一些。
刘乡佐拄着粗树枝干呕了一声,两腿又开始抖了。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继续往前走,李石头忽然站住了。
“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还低些。
周平回头看去,见他正抬头望着天。
天空暗沉沉一片,比他们在红山村起床时还混沌,本该高照的日头藏在浓厚的云层后边,炫光朦胧,像是卯时刚过的样子。
他们从红山村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在老鹰嘴上往下望的时候太阳还略微有点晃眼,这一路走来,再加上刚才探查的时间也该有大半个时辰了,现在理应都快辰时了吧?怎么会还没亮透呢?
“今天这云可真厚啊,等会儿好说歹说有场大雨!”刘乡佐中气不足地说道。
没人理他。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东北方向未经探寻了。
众人再度回到村长宅前。
刘胖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正被太阳拉得很长。
可太阳明明在头顶上挂着,为何光是从东边斜着过来的?
往东北行去,眼前的路还是一样窄,两旁的屋子还是一样破。
走着走着,领头的周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远远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树的轮廓此刻看不清了。
周围明明没雾,可那里就是看不清,两方之间像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他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跟死一样寂静,但实际上却不是静止的,而且是一直在变化的。
刘乡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什么。
“说啥呢?”张虎的声音也低了许多,粗犷的脸上不断有紧张的情绪难以掩饰地翻涌上来。
“白茅村没这么大。”刘乡佐指着路边的几间石屋,手指头微微发颤,“我早年也来催过好几年的粮,从村口走到村尾拢共一炷香多一点的工夫。每户人家我都认得,这间是谁家的,那间是谁家的,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几间……”
他指着前面几座连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盖的破旧茅屋道:“我不认得,从来没有见过。”
张虎的神色更紧张了,但还是强撑出副正经模样道:“是不是记岔了?”
“不可能。”刘乡佐的声音更颤了,使劲摇着头,“我来过太多回了,这村子两条巷子,一条中间路,拢共三十来户人家。现在这些屋子都不止十户了,我没见过的!”
周平停下了脚步。
前方村路陡峭曲折,而且一眼望不到头。
什么村子能有这么大的?
可是怎么办?前进还是原路返回?
是不是早该原路返回了?
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进来?
“都跟紧了,别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周平压着嗓子,心中还没做出决定,但已经迈开了脚步。
越往深处走,两边的屋子越密,渐渐地早已超过了三十户。
他走在最前面,路过一个井边的时候往井里扫了一眼,井底的水面纹丝不动,水色发暗,暗得看不见底。
在不知道第几次回头的时候,他点了一下人。
少了一个。
“老孙呢……老孙呢!?”
刘胖子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赵和尚也回头了。
老孙刚才还跟在刘胖子和赵和尚中间的,此刻却突然消失了。
“有一阵子没听见他讲话了,我以为他走在最后头呢!”
周平立马带队往回走了几十步,沿路两边尽是东倒西歪的竹筛。
“老孙!老孙——!”
又走了几十步,他在两间屋子中一条窄巷口停住了。
巷子窄得只能侧身挤一个人,微潮的地上有一排往里走的新鲜脚印。
“你们在这等着。”
周平说完便一个人顺着巷子进去,不一会儿便在尽头见到了一间半敞的屋子。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道背影便映入眼帘。
屋子里空荡荡的,老孙此刻正面对墙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头微微低着。
周平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
老孙半睁着眼,眼里还有光,似乎还清醒着。
周平松了口气的同时并没有完全放下担忧。
因为老孙在哭。
一个四十多岁、在矿上干过半辈子的糙汉子,此刻眼泪和鼻涕在脸上糊成一片,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整个身子都在抖。
“老孙!”
似乎是听到了周平的声音,老孙抬头看来,嘴唇动了动,看嘴型是个“娘”字,但没发出声音来。
“老孙……”周平蹲下来,把脸降到和老孙平齐的高度,沉声道:“你看着我,识得我吗?我是周平。”
老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认出他来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难听的呜咽。
“我听到我娘的声音了……”他缓缓道,“她在喊我回家……我听到了、我听得好清楚,她喊了三四声呢。”
“你听错了,老孙。”周平缓缓道,“你娘五年前就被熊瞎子吃了,还是我和张虎跟你一起上山报仇的,你忘了吗?”
“嗯,我记得,可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娘还在喊呢,我走进来了才不响的……我想出去的时候门忽然不见了,我刚才坐在这里找门,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大人,门在哪里?你怎么进来的?”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门好好的敞开着,就在他身后,放心不下他、跟了上来的张虎正踏着外头的光走来。
周平将老孙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走出屋子,感觉到老孙的手冰冷无比,像是刚从冬天的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把老孙推给走来的张虎,三人一起出了巷子,重新回到大路上。
等在巷口的几个人全都围了上来,刘胖子伸手在老孙肩上拍了一下,老孙没应,只是低着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往回走,一个个都拉着别人,谁要是不对劲立马说。”周平道。
一行人重新往村尾挪去,路两旁的屋子已经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刘乡佐也不再认了,他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不往两边看,老孙靠着张虎走,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路边的石墙,又赶紧低下去。
某一刻,赵和尚停住了。
待在他身边的李石头立马停下,喊住了前头的其他人。
周平回头看来,赵和尚定在原地,手里的念珠哗啦啦的散开了,磨损多年的玳瑁、檀木、菩提子在碎石路上骨碌碌滚了一地。
“和尚!”李石头拉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
赵和尚低着头,喃喃道:
“我听见了……”
“什么?”
“师父在念经。”与老孙刚才的样子不同,他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声音却很平静,“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庙被山匪烧了那天,他把我从火里推出来,自己没出来,我背着他的尸身爬了半里地,头发烧掉了一半,后背上的疤你们也看见过……”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念经有个口误,总是把‘般若波罗蜜多’念成‘般若波罗蜜心’……我听了好多年,不可能记错,刚才我就听见他又念岔了,他还叫我呢……”
李石头还想说什么,周平打断了他,向赵和尚问道:“声音是从哪来的?”
赵和尚抬起手,指向几丈外的那间矮石屋。
“平哥!”刘胖子惊呼一声,只见周平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门。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厚的焦糊味便飘了出来。
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搁着一只翻倒的蒲团。
“看吧,屋里没你师父。”周平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对赵和尚正色道。
赵和尚愣愣地点了点头。
周平把门关上,回到队伍里将赵和尚拽到队伍中间,赵和尚攥紧了手心剩余的几颗念珠,没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周平仍然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不再平稳如初了。
直到路过一间矮石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很年轻的女声,嗓子细柔无比,可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他人交流,更像是自言自语。
周平听不大清楚她具体在说什么,只有一句话反复地穿过门板传出来,重复了好几遍。
“乖了,别怕,姐姐在呢。乖了,别怕,姐姐在呢……”
一阵回忆的大雨在他眼前瓢泼。
驻足片刻后,当其余人意识到周平也有点不对劲时,他忽然回过头来,继续迈步往前走了。
张虎在后面看着周平,他跟了周平也有七八年了,见过他在断案时沉默,见过他在被误会时的冷笑,更见多了他一个人坐在县衙廊下像是发呆又像是回忆,可从来没见过他刚才脸上那夹杂着震惊、复杂、悔恨与惶恐的复杂神情。
不一会儿,刘乡佐忽然站住了。
他倒是没听到什么,但是见到了诡异的一幕。
刘乡佐抬起手,指着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槛。
门槛上坐着个老人,手里攥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头。
几人看去,都认出了他们之前在村口附近见过这个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我刚才也见过。”刘乡佐又指着前面几间屋子内外的人影,“还有那个、还有井边那个打水的。我们走过这里了,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还在原地打转呐!”
周平看了看四周,继续往前走去,一行人跟着他的脚步,刘乡佐见无人回应自己,只得佝偻着身子不断祈祷: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观音菩萨……”
路两旁的活死人还是那些姿势,但周平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些人的眼睛现在全都闭着了。
或许也有人发现了,但没人将这件事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抓紧了一抹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仍然没有走出村子,重复的屋宅与村民在两旁不断循环,终于在某一刻,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阻挡了他们继续前进。
老孙已经不哭了,眼睛半睁着盯着地面。
赵和尚坐在地上搓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刘乡佐抱着头蹲在地上,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辈亲戚的同宗刘胖子早就不插科打诨了,此刻蜷成一团不断喘气。
李石头和张虎倒还没萎靡,一个背靠石墙站着,一个握着刀待在周平身后。
两人依旧警戒着,但也不知道强撑的精神还能持续多久。
周平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手指磨着刀柄上那几圈皮绳,一根一根地缓缓摸过去。
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是他带进来的。
路是他领着走的。
可他现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走不走出去。
头顶的云层厚厚一片,始终遮蔽着太阳,仿佛低得贴着树梢盖在他头皮上似的。
四下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
不知是不是停下了脚步的缘故,弥漫在周围的那股腥甜味又来了。
刘胖子第一个捂住了口鼻,老孙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团。
赵和尚没有捂鼻子,嘴唇不断动弹着不知是念什么经文。
李石头从墙边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憋住了。
刘乡佐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呕出来了几口酸水。
张虎把袖子往脸上一捂,另一只手拔刀出鞘。
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周平紧蹙的眉头,他环顾四周,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猛地转头看去。
“睁眼了……”老孙缓缓道。
前方几丈外,蹲在墙根下的一个汉子将脸缓缓朝向他们,然后睁开了眼睛,灰蒙蒙一片的双瞳依旧无神。
张虎与李石头也注意到这一幕,目光扫向更远的地方,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家、出现在井边的男孩,乃至抱着死猫的妇人……每一个人都看向了他们。
周平的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惧与危险,但他仍然没有拔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刀刃对准这些村民,更不知道这利器对他们能不能起作用。
下一刻,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白发苍苍,皱纹深邃,眼窝里那双无神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村头老妪,离他不远不近,三步之遥。
众人的心脏陡然一震,只感到有什么东西涌到了嗓子口!
“走!”
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喝抽离了众人的震慑,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拔腿狂奔!
空中的云采越来越厚,缕缕昼光倒卷回天,如同时间倒转一般,晦暗的暮色悄然染灰了笼罩着白茅村的天幕,整座村子像是被缓缓浸进了一缸墨汁之中。
一行人如同惊骇的羊群般飞奔着逃窜,与此同时,阵阵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令那渗人的甜腻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狭窄的土路在脚下颠簸,此刻众人的心中只剩下了“快跑”这一个念头,两旁座座屋宅的木窗不断啪嗒作响,仿佛一艘艘正经历着骇浪摧残的摇曳扁舟。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窗后、门前,歪倒着他们的头颅,直勾勾地注视着在狭窄的土路上逃窜着的他们。
“呼~呼~我、我不行啦……!”
刘乡佐那闷哑的呻吟从身后传来,周平的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张虎已经转身往回奔了。
周平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在不断往下拉,咬紧了的腮帮子在劲风中微微发鼓。
“老孙——”
刘胖子的呼喊声从身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的气息从队伍末尾消失了。
周平听见自己的靴底踩在碎石上,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知道那个步频,是李石头的。
可没过多久,这个脚步声也消失了。
周平没有停,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把他身后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了一团。
前方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窄,很快就只剩下一扇门的宽度。
周平喘息着、拼命挣扎着。
十步……
五步……
一步!
迈过那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浓郁的树荫遮住了自己的影子,周平抬头一看,正是那棵村头的老桐树。
自己出村了。
怎么回事?刚才的都是幻觉吗?
他回过头看去,双瞳随之一颤。
茫茫浓雾遮天蔽日,笼罩着身后的白茅村。
雾中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声音,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只有自己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先过抛下部下的懊悔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人——”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确定是谁的声音,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轮朦胧的秋日藏匿在云后,宛如一只半睁着的、暗暗嗤笑着他的眼睛。
周平挠了挠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小口的脸颊,盯着那秋日看了几秒,呸了口唾沫,回身跑入浓雾之中。
眼前的可见度奇低无比,但他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跑着。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浓雾从他身边开始悄然退散了。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雨声。
细密、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
脚下的泥土地已经不在了,两旁的屋宅一间一间地往后退去,模糊成了看不清店名的酒肆、客栈、各类铺子……
这景色令他熟悉又陌生。
雨渐渐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沙沙一片,如纱如雾地打在他身上。
周平看见前方的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和尚,仰着头,张着嘴,雨水顺着他的光头皮淌下来,身上不断冒出淡淡的烟雾,携着一股焦味。
老孙跪在不远处喊着“娘”,两只手扒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哭声同样呜咽喑哑,像一只断了腿的老狗。
雨水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了红色的血,一身混杂着野兽气息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刘胖子倒在地上没点动静,张虎待在他身边,左手捧着脑袋,右手发青、颤抖地握着长刀,嘴里喃喃着媳妇与孩子的名字。
李石头横着枪杆,看他神态已经有些浑浑噩噩,但仍在试图保护同伴。
周平眯着眼睛走了过来,正想查看部下们的情况,前方道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背着光的身影。
瓢泼的雨幕把那人的轮廓冲得有些模糊,半新的棕蓑衣下是一身褪了色的青布短衫,碎发被雨浇透了贴在脸侧,看着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周平愣住了,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雨水落入他口中,涩腥、凉寒,一直灌入他的腹内。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十几年的名字悄然浮上,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阿芸……”
……
第89章
十四年前。
岷国,易州,某座群城。
南街的街头有棵歪脖子槐树,蔽日的树荫下总摆着个糕果摊。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后巷偏房里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后不久便将做好的糕点与自家种的果子堆在板车上推过来。
夫妻俩有对儿女,年长的是女儿阿芸,年方二八,风华正茂。
仲夏时节,她常来替爹娘摆摊,大大方方地立在摊后,一身简单的青布短衫,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墨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绳简单系住。
摊子边上总蹲着个男娃,那便是弟弟阿丰,八九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大头细颈,每日都在学着话本里阵前单挑的将军,念念有词地挑着草茎逗蚂蚁。
阿芸有时会从摊板上拣一只熟透了的脆瓜,搁在石缝旁边。
这是不卖的,阿丰总抬头问她“姐,这留给哪个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后来弟弟明白了答案,话语里带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颊上往往染上一层胭脂色。
这脆瓜是留给这儿的巡街典吏的,那汉子二十五六岁,办事勤快,为人稳妥,常在郡守跟前递话跑腿、禀报杂事,很得郡守信任。
他每天走街串巷,盘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琐事,从早到晚在几条旧街上打转,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后一趟后,必定会来到这棵歪脖子树前,在摊前一站,阿芸便递半只脆瓜给他。
起初阿芸会用“快收摊了卖不掉,放到明日便坏了”的借口,后来两人默契了,他接到后便掰一半还给她,她不吃便给阿丰。
一来二去,两边越来越熟,午后他偶尔便会来这偷懒,跟阿丰说几句闲话:
“这些蚂蚁哪来的,往哪边爬?”
“……”
“啊?蚂蚁还会打架?”
“……”
“小子,今天有没有跟阿姊顶嘴?”
“……”
有一日,阿丰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忽然说道:
“我长大也当差人,跟你一块!”
“跟我一块?我每天在城里东奔西走的,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
“吃得消,我不怕累!”
汉子弓起指节在他的额上轻轻叩一下,看着他脚底的破麻鞋,告诉他先吃饱饭,长高了再说。
几日后,汉子一边啃着脆瓜,一边问道:
“小子怎么就想当差人了?”
阿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要保护阿姊。”
汉子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一沉道:“谁欺负她了?”
“有几个坏人,总是来缠着阿姊,因为阿姊长得好看……”
是这附近的地痞无赖吧……哼,好呀,明日我就来……
汉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丰的脑袋。
“唔,干嘛呀……!”
阿丰挣扎着脱离了出来。
“喏,接着——”
阿丰抬头一瞧,汉子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扔给了他。
他赶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双做工扎实的精良草鞋!
“给我的?”
“嗯,再能走也得有双过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给你买双新的。”
阿丰换了新鞋,欢快地在街上蹦跶起来。
“有劳大人破费了。”阿芸轻声道。
“都不知道吃了你们多少瓜了,这点小钱算什么。”
汉子大手一挥,犹豫片刻,声音稍小道,“别叫我大人,听不惯,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
汉子撇头看去,夕阳在她的颊上染上一层红光,看着分外动人。
与此同时,城里某个权贵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纵马奔驰,几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遇见了在路中央追着蜻蜓的阿丰。
马蹄落下来,蜻蜓飞走了,一对对翅膀在夕阳下也淌着血红的光。
老夫妻用板车推着阿丰去了医馆,医师出来一瞧,孩子的脸白如纸,一身血污,他一摸阿丰的胸口,接着对老夫妻说了几句。
老妇人听完腿一软,慢慢坐到地上,老爷子盯着阿丰看了一会儿,让老伴带儿子回去,自己来到了权贵的府邸,在门口跪下了。
阿丰的伤势很重,寻常医师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几位大夫学识渊博,还有精品药散,也许有办法。
第二天夜里,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拎着木棍的家仆。
老爷子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到家里。
当天夜里,阿丰便咽气了。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这事已经是又过了两天了。
他当时手上有案子,在衙门里睡了两夜,没人告诉他。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里寻个公道,郡守告诉他“一点小事别闹大了”。
对那家在宫里有人的权贵而言,他一个小小的巡街典吏与卖糕果的阿芸一家没什么两样,都是跨不过他们府邸那扇大门门槛的。
阿丰葬在城郊。
不是什么正式的葬礼,老爷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头就再也挖不下去了。
好在阿丰也不大,小小的一只,挺合身。
阿芸站在边上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崭新的草鞋。
简陋的葬礼上,只有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边飘荡。
阿丰死后的第二日,阿芸便继续去看摊子了。
当天上午,一名自称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请她进府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不等阿芸说话,老爷子便变了脸,说我们不是卖女儿的人家。
管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汉子一如既往地来到南街街头。
摊子还在,但板车上的糕果烂了一地,他环顾四周,见不着人,向附近的铺子打听,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伙家丁私仆带走了。
那伙人是城里另一家权贵,在庙堂里有人。
汉子托了兄弟们去打听,消息很快出来了。
好消息,带走阿芸一家的并不是帮着斩草除根。
坏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爷路过的时候看中了阿芸。
州郡豪强,鱼肉乡里,所行无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汉子自知自己虽得赏识,可如今终究只是一届流外吏员,无没无品,况且眼前之事牵扯本地世家,对方势大根深,连郡守平时都要给他们三分颜面,正面出击如同以卵击石,定然不可。
不过地头蛇也不至于目中无人到光明正大地强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丰的那大户如今已是闭门谢客躲风头了,只要阿芸不愿意,顶多受些委屈,一时间也不会被怎么样。
此事不可急于一时,需得腾挪周转。
汉子心中默默盘算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开始为此事忙前忙后。
他先去寻了同僚中两个靠得住的通了气,街面差役那里他相熟的人多,他与他们也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况,随时往回递个信。
之后又借着近身禀事的机会在郡守那边旁敲侧击,提一嘴近来世家行事张扬,已有坊间非议,有损官声。
傍晚,一场绵绵细雨降临人间。
随着日头西落,雨势渐大,如帘般顺着一排排屋檐倒挂下来。
夜幕落下,汉子在家中看着窗外的雨幕,一颗心如同门前被雨滴不断拍打的石板一样咚咚作响。
老夫妇受了点伤,他已为两人请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
凭自己在府衙积攒的人情和面子从中周旋,顺利的话,便能以核查户籍、寻访流落民女为由,走正规衙门的流程上门点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们一家送到外郡落脚,离开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结束了……
想着想着,他看到一颗颗明光,成串地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窜出。
月黑风高时,瓢泼大雨夜。
那是一盏盏灯笼,由十来个家仆提着。
阿芸是从后门逃出来的,翻墙出来时摔伤了膝盖,此刻正赤着脚,一瘸一拐地从朝这里跑来。
她的脚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个淡红的印子。
散乱的黑发贴在两颊,她喘着气不断向这儿逃来。
雨太大了,她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怕那纨绔弟子在饭菜里下药,此刻什么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喊道:
“周大哥——!”
雨声伴随着雷鸣轰隆隆地砸在屋瓦上。
屋里的汉子立马跑了出来,伸手抓向大门的门闩,指腹紧贴着铁栓。
“抓住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大雨。
大雨很快打湿汉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却不如这声音令他脊背战栗。
粗壮、粗糙的手指收拢在铁栓上,他的指节开始发青、发白。
追来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职宣节校尉,正六品。
此刻倘若冲出去硬碰硬,当面撕破脸面的代价绝不是他一个吏员能扛得住的。
不过衙门里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过酒,或许可以走后门,把人藏在衙后库房里,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说世家近来行事张扬已惹非议的事情时郡守大人就没反驳,只说再看看,这次把阿芸当做人证的话,大人应该不会不管吧?
“周大哥——!”
忐忑之中,阿芸那嘶哑的声音钻入了门缝。
汉子抓着铁栓,脑海中又冒出一片念头。
可要是失败呢?
自己带着她没走脱呢?
双双落入他们手里的话,怎么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往自己头上套,对方若是反咬一口,届时不仅救不了阿芸,自己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自己已经打拼了这么多年……
“周大哥……周大哥——周大——!”
不知是雨越下越大还是阿芸的力气变小了,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愈发模糊不清。
阿芸……阿芸……
原谅我,不过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我已经都想好法子了,别担心按我计划的那样才能救你!
他的指节一节一节放开。
门口传来了一阵马嘶,之后便只剩滂沱大雨的咆哮,再没别的声了。
他在门后站了许久,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屋中,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夜难眠。
翌日。
雨还未停他便匆匆忙忙出了门,同僚却带来了一则噩耗。
昨夜逃出来的阿芸被抓回去时,趁周围人不注意又想逃跑。
黑灯瞎火的慌乱之中,有人不慎用木棍击中了她的后脑。
阿芸死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死两个良民,而且都是死于地方权贵之手,郡守亲自着手处理,但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得知这消息的汉子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地往家里走去,在离家门口不远的泥地上见到了几排抓痕。
在前头有一处水汪塘,他赫然发现里头有抹熟悉的草色。
水洼里有个被布包着的玩意,他弯腰捡起,将被泥水浸透的麻布彻底扯开。
是一只崭新的草鞋,尺寸很小,只有草绳被水泡得有些发胀。
昨天夜里,阿芸是在这里被拖走的。
被抓回去时,她一直珍藏在怀中的草鞋——阿丰的遗物掉了出来。
他回到屋里,将这双草鞋搁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坐着。
是我
什么两全其美,什么按计划来,无非是放不下自己的前途,不敢得罪他们!
“啊啊……”
我、我……阿芸、阿丰……我
“唔……啊……啊啊啊啊——!!!”
……
阿芸死后,那对老夫妻求告无门,受了那豪族的被威逼利诱,忽而消失。
汉子寻了好几日,最后从城外的河里发现了他们。
他因此也被盯上了,但很快郡守便告诉他郡内最偏最穷的万全县缺个县尉,没人愿去,他去吧。
他说好。
于是他在万全县做起了从九品的县尉,一做就是十几年。
……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随着忽然落下的瓢泼大雨,山呼海啸地揭开了尘封的记忆,将周平不愿回想的过往一点一点凝固在他眼中。
看着那摊子后、蓑衣下的娇柔身影,周平的呼吸一滞,喉头发紧,干涩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芸……”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惨白的脸上,两只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轻唤道:
“周……大哥……”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幽怨。
周平膝盖一软,单膝砸在泥水里。
溅起的泥水打在他脸上,他弓着腰,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声与土腥味不断灌入耳鼻之中,牵连着过去的记忆印满双眼,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从前了。
“大人!”
张虎抬头呼喊着,可对此刻的周平来说,他的声音已被大雨打得粉碎,难以传到耳中了。
周平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着前头的阿芸缓缓走去。
雨水把路面泡得泥泞不堪,他的靴底在泥里打滑,每拔一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大人——!”
张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奋不顾身地扑向周平,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看见什么了?!”
周平没有说话,愣愣地垂着头。
“李石头!”
张虎的吼声还未落下,李石头已经跑到了周平跟前。
他看了周平一眼,护到他身前,将枪头对准了前方。
“回来……”
周平开口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听不太见。
“你们俩,带着他们四个离开。”
李石头回过头来,张虎也已经松开了手,看着周平缓缓拔出腰刀,攥在手心里。
“大人,我们一起……!”
周平低声道:“得有人断后吧。”
“那我来!”
“我来——”
张虎和李石头同时道。
“你有贤妻和一对儿女,你要是出了事,他们母子三人怎么办?”周平对张虎说完,又看向李石头,“我可是知道的,隔壁县的钱小姐一直对你青睐有加,可别辜人家一片心意。”
“我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了,你们可还都有人想着念着。”
两人还想说什么,周平沉声喝道:
“快走!本县尉命你们走!”
“大人——!”张虎瞪大了眼睛。
同样难受无比、眉头紧锁的李石头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拉着张虎转身,带着刘乡佐四人向后逃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周平回过头来。
阿芸不知不觉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道血泪。
“周大哥……!”
周平闭上眼,深吸一口,缓缓举起刀刃。
下一刻,阿芸猛地向他扑来,周平侧身勉强一闪,脚下步伐迅速腾挪,仍然慢了一步,左臂一凉,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周……大哥?”
“抱歉啊,阿芸,得再等等。”
就这样,你追我赶之间,周平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不断流淌而出,但迅速被雨水稀释无形。
不知是因为贫血还是精神到达了极限,他的眼前开始越来越模糊,躲避的动作也逐渐缓慢,直到一个踉跄跪倒,手中佩刀随之落地。
阿芸来到他面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脸庞随之映入他模糊的眼中。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吧……
周平静静想着。
不知为什么,明明现在应该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不甘,反而存在着一丝满足的释怀。
阿芸,对不起。
我没法给阿丰报仇,没法救你,也没法给你报仇,甚至连你的爹娘我也护不住……
所以,尽管来恨我吧,将你一切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周平缓缓闭上眼,思绪在不断离去的同时,身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了。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周……大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乍响!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猛地唤回了周平的思绪!
紧接着,他眼前的阿芸身形迅速淡薄,眨眼间便连同着周围的街道店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平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身后一阵阵轰隆声连绵不绝。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来自那座隐藏在云雾中的大山。
周平转头看去。
仿佛天降霹雳,地涌狂澜
大山炸开了。
一袭漆黑窈窕身影在尘土飞扬的空中傲然而立,一头血色长发如旗帜般猎猎飘扬。
第九十章
云锁峰峦,雾笼山岫。
忽见巨石崩炸,乱岩奔走。
雾遮云隐下的森幽大山刹那崩摧,一时间滚滚沙尘蔽日,海啸般的轰鸣震耳欲聋。
哪怕只是金丹境的魔修,于俗世之人而言,也是撼山动海的存在,双方若大打出手,不免祸及四野。
对停留在白茅村的周平等人来说,处境更是危在旦夕。
但这一情况最终没有发生。
双方交手只一瞬,在周平回头看去的时候,胜负已然分晓。
尘土深处,一对灰黑眸子紧盯着头顶云端的那袭窈窕黑袍,眼底充斥着即将消散的怨恨、惊恐以及无数不解。
与之相比,飘扬的血色长发下,那双泛紫的双眸中仅有夹杂些许轻蔑的漠然。
这名藏匿于此的魔修前几年才步入金丹境,一如如今世上杂七杂八的魔修一样,他也给自己取了个响当当的狂妄名号。
可惜这名号还未来得及出这方圆十几里地,便要随他一道消亡了。
逃到这种深山老林里,好不容易步入金丹境,还自行钻研出个迷魂大阵,这才刚拿附近的乡野凡俗试试手,怎么就被人寻到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来人分明是同道中人,为何二话不说便对自己下了死手呢?
“邪魔外道,败坏吾辈声名,找死——”
仿佛是在给他一个被杀的理由,两瓣饱满的红唇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这金丹境魔修的身躯也化作了尘埃,随着坍塌的大山一同粉碎。
与此同时,巨石、泥流与折断的松木源源不断落下,离山体不远的白茅村自然难以全身而退。
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随着沙尘而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
周平赶忙转身,拖着遍体疼痛的身躯向村口逃去。
临近村口的路面已被泥流与碎石侵入,周平一脚踏入松软的湿泥中摔倒在地。
身后的轰隆声如雷声般催促着他,他连忙起身,不敢停下,直到跑出村子时,才回头看了一眼白茅村。
出了村子,驿道贴着山壁弯弯绕绕地往前伸,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前头便是老鹰沟。
周平从一棵被飞石砸断的老松树底下钻过去,先是背上被断裂的松枝划开道口子,接着又脚下一滑险些滚下沟。
他伸手抓住了崖壁上垂下来的一根老藤稳住身子,稍稍放缓脚步,没走几步脚步又是一滑,好在他有所准备,赶忙拽紧藤条朝反方向撞去!
受了伤的臂膀撞在凹凸不平的峭壁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缓了缓后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过了这段最窄的路,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呼啸。
周平转头一看,只见一块十几丈宽的巨岩从东北方向飞来!
完了……!
他头皮一紧,心中料定这下自己必死无疑!
下一刻,一道光芒如雷霆乍过,飞来的巨岩在空中一滞,化作粉碎。
啊——?
周平抬头看去,隐约看到天空中立着一袭白衣。
嗯?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那白衣顿时消失不见。
仙人?还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愣了愣,但眼下也没空再想这些。
前方的驿道稍微宽了些,周平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脚步有些踉跄。
不知何时起,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雨珠,这次不是幻觉。
他左腿的膝盖在摔磕了几次后青肿起来,每弯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便添了许多伤,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落。
身后的轰隆声渐渐沉闷,最后只剩下逐渐变大的雨声和从老鹰沟下传来的溪水声。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大山已经塌了大半,全无原先的轮廓了。
从昨天出发到现在,自己是不是只喝了两碗黍米粥来着?
干粮……好像丢了。
好重啊……脚步……
可能是因为失血,他感到点点冷意从手臂不断向肩膀蔓延。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从他的后脑勺顺着脖颈淌去,浸入背上的伤口中,又冷又刺痛。
好累……
手脚……都动不了了……
“呼——”
他靠着崖壁缓缓坐下,抬起头。
雨丝扫在沧桑疲惫的脸上,微凉。
他闭了一会儿眼,想起了自己的部下们与刘乡佐,又睁开。
一路上也没见到……他们应该都安全了吧?
确认这一点后,他安心了些。
真的好累啊……好在自己是一个人啊,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那在城南卖糕果的一家的身影悄然浮现。
——抱歉。
心头满怀着对他们的歉意,周平的眼帘再度垂下。
风雨声在耳边回荡,在意识向黑暗坠入的时候,一点不和谐的声音悄然出现。
自前方而来,急迫凌厉,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什么声音来着?
此刻周平的思维已然迟钝,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听过很多次。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勉强地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一只粗壮的大手穿过雨幕,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臂。
这只手粗壮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有几道旧疤,怎么看都是一只常套獾子、剥兽皮,还握了十几年刀的猎人的手。
“大人——”
雨水顺着周平的额头淌下来,糊在眼前,他隐约看到一张粗犷的脸。
周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双腿一软,脚下一滑便要倒下,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前方窜来,一把将他抗住。
“石头!”
“没事。”李石头神色坚定地扛着周平。
“大人!”老孙抱着李石头的长枪,一瘸一拐地跟在张虎身后,此前一直拽着赵和尚的领子逃跑的刘胖子现在被脱离了迷魂阵影响的赵和尚扶着跟在后头。
刘乡佐像个肺痨鬼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最后。
他没受伤,也没被阵法影响,纯粹是累的。
眼看周平成功逃出来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周平喃喃道:“你们……怎么折回来了……”
张虎与李石头一左一右将他架起,理所当然道:“大人这什么话,没道理丢下大人不管,没道理的!”
刘胖子笑嘻嘻道:“我是收尸的呀,不管平哥你是死是活,我总得回来吧。”
赵和尚道:“吉人有天相,大人寿数未尽,何况我们要是便这样一走了之实在不忠不义。”
刘乡佐气喘吁吁地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道:“那毕竟、毕竟像大人这般好说话的也不多见……要是再来个县尉大人,指定多难伺候呢。”
“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李石头轻声说道,眼神笃定地看着前方。
听着他们的话语,周平轻抬眼眸。
雨水萧萧,却不像曾经那般刺骨。
秋风瑟瑟,也不似回忆中的凛冽。
周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
看来自己错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就不是孤单一人了啊。
……
两道白衣立在空中,注视着下方崩塌的山体。
那股气息……
玉霜眼中微一讶。
“是死了。”飞星仙识扫过,确认了这一点。
两人破开岩土,深入山底,来到已经崩塌的洞府中。
此处弥漫着淡淡的魔气,显然便是魔修的藏身之所。
但藏匿此处的魔修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是有路过的修仙者顺手处理了吗?又或者这魔修的仇家找上门了?亦或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不论如何也算省了我们一桩事。”玉霜道。
两人在洞府的一处角落屋子里发现了不少凡俗之人的衣物、干尸,明白了此处的魔修确实与情报上的一样,是会提取凡俗精血修行的邪魔。
飞星道:“西南西北各有一个村落,一个已经被埋了,还有一个有些损伤,但大体完好,但其中村民气息有些古怪,大约是遭了毒手的,不知还有没有救。”
玉霜眼底流露几分怜悯,说道:“既然来了,便去看看吧,能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飞星浅笑道:“真人就是菩萨心肠……是啊,否则当初也不会救我了。”
玉霜闻言神色柔和了些,便见飞星自然而然地向旁走了几步,忽而转剑刺向一处阴影!
“哦呼呼~”
狡黠的轻笑声在阴影中响起,玉霜面色陡然一变,仙剑随之出鞘。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空间抖动,紧接着便如帘幕般被掀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一步踏出!
她的脸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年轻程度与阳春差不太多,眉眼间犹带几分少女的娇俏,一双泛紫的狐媚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两人,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魔修标志性的披散的血色长发垂至腰际,一件纤薄的黑袍紧贴着她的身躯,将娇柔的肩背与纤细的腰肢完美勾勒出,而在腰肢上方,两簇不合外貌的丰腴隆起在袍下若隐若现。
好熟悉的打扮。
飞星看着她便想起了在冬池山庄外见到的那一行神秘魔修。
玉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剑元、仙气已然注入到手中仙剑内。
飞星同样准备就绪,但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开口道:
“这里的魔修是你杀的?”
她闻言随意挥手道:“不错。”
“为何?”
“你们还关心这个?”女子双手抱胸,令袍子下的两簇丰腴弧度愈发明显了些,同时从袍下伸出一条赤裸的纤细长腿,用足尖不断点击着地面,轻蔑调笑道,“快些出剑如何?”
“那你们是同伙?”飞星道,“伤害村民,提炼精血的事你也有份?”
“啊?”
这一声啊有个很明显的转调,尽显出其内心的不满,她眯着左眼,挑着右眉,垂下嘴角嗔怒道:“放什么狗屁,本小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飞星道:“哦,那你也是来除魔卫道的。”
“啊?”
这一次同样是个转调,但其中的不满与愤怒却少了许多。
“怎么可能……”女子轻哼一声,又道,“随你怎么想吧。”
“这可不行。”飞星道,“如何你也做过恶事,我们可不能放任你继续祸害凡俗。”
女子冷笑一声道:“我是没做过,可就算如此,你们难道就放过我吗?哼~”
“不然呢?”飞星道。
“啊?”
女子眯着眼睛盯着他。
片刻后,似乎是看出了飞星说这话是认真的,她的眼中闪过几丝疑惑不解,旋即撇嘴道:
“要打就打,不打就让道。”
飞星平静道:“我没拦你。”
女子愕然,旋即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便要离开。
“且慢。”
“哼!果然……”
飞星道:“有些村民可能遭了魔修的毒手,其中或许有人还有的救,你不去看看吗?”
女子再度愕然,神色变换不定,最后冷冷道:
“与我无关。”
飞星道:“报上名号如何?”
“我为何要报?”
“原来你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人吗?”
女子伸手指着飞星的面具怒道:“你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家伙说我偷偷摸摸?!”
说完,她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了。
紫色的眼睛……
飞星没有阻拦,任凭她离开了。
此前在与青尘同行的时候,他从其口中了解到,只有继承无忧一脉功法的所谓“正统”魔修才会拥有紫色的眼眸。
颜色越纯代表修习的功法越正统。
几年前见到的那自称无忧的女魔修双眸绛紫一片,不管是不是真的无忧转世,也至少是最纯正的后嗣之一。
而方才这个只是眼眸带点紫色而已,大约也修行的是正统功法,但多么嫡系便算不上了。
两人收剑入鞘,飞星向玉霜道:“真人不会怪我私做主张吧。”
玉霜微微歪头,绝美的容颜上流露出几丝不解。
飞星眨眨眼。
哦,真人早已以我的妻子身份自居了,所以在外处事随夫——这是尚在俗世受礼教熏陶时养成的观念。
“没事。”
飞星揽住玉霜的腰肢,低头在她唇上一吻。
玉霜神色有些局促,看来是没准备好,但身体却作出了另一番反应,下意识地便抬起双腿,勾住了飞星的腰肢。
“啊~”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的玉霜赶忙放下双腿,强忍着害臊,勉强平静道:
“太久没有和你……所以才……”
“我对俗世风情也有好奇,反正魔修之事已了结,之后再去真人家乡一探,回程路上行之观之,顺便……”飞星没有说完,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玉霜张了张嘴,眼神闪动几下,并没有否决他的想法。
两人来到白茅村,村子里尽是被抽了大半精血后又被迷魂阵影响,神智基本丧失殆尽而且难以恢复的活死人。
飞星不忍让玉霜动手,自己将他们都结果了,给予他们解脱。
偌大的村子没一个能得救的,那个距离大山更近的村子情况只会更糟吧,好在现在那村子已经被埋了,尘归尘土归土,望他们的亡魂得以超度。
总归是亲手杀了这么多受害的凡俗之人,飞星的心情有些凝重,不过在离开前,他又感知到了什么,迈开的脚步随之停下。
飞星低头朝脚下看去,弹指一挥,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滑裂口随之,中央的岩石被剑意绞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的模样。
几十米下是一方坑洞,洞中正躺着一名昏迷的年轻村妇。
飞星抬手一挥,仙气便将村妇包裹着抬了上来。
果然……
飞星眯了眯眼。
玉霜正要伸手,便被他握住。
“怎么了?”
“她体内有一股魔气,真人还是不要触碰为好。”
“有救吗?”
飞星伸手在村妇面上一挥,一股淡淡的黑色气息随之飘出,被他吸入体内。
“一时半会恐怕苏醒不了……”
虽说原则上不能随意与凡俗之人接触,但毕竟人命关天,这样一个昏迷妇人自然不能放在荒山野岭。
飞星想了想道:“还是送去附近的村子或者县城吧。”
……
第91章
万全县城外,一处荒坡。
昏迷的妇人被搁在枯树下。
作为凡俗村妇而言,也还勉强有几分姿色的瘦脸憔悴得微微发白,微微下垂的、沉甸甸的八字奶从破损的领口中露出了部分,胸脯的白腻与两臂、脸面的小麦色对比颇为明显。
身材尽管丰满,小臂却并不纤细,可见平日里应该是个辛勤劳作的普通农妇。
“横遭此劫啊。”飞星随口轻念,转目瞥向山下一道矮墙。
“失望了?”
回过头来,九分清冷中暗藏一分情欲的绝美姿颜映入瞳中。
“谈不上,有些意外而已。”
山下县城的城墙是用夯土混着碎石垒的,隐约能看见几个缺口前似乎用了粗厚的木板补挡着,半敞的城门内外甚至见不到守门的兵丁。
玉霜道:“你看的那些书里描绘的尽是些繁华都城,如今俗世更多的地方比起这里也好不到哪去。”
“登岸之时见着临海的残破渔村便有所预料了。”
飞星是有些感慨此处百姓生活之艰辛。
悄无声息地将这妇人送去附近县城的街市或是衙门附近,自然有人会来救助,如此也不必与凡人接触,可谓两全其美。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这县城如他所想,是个太平祥和、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
如飞燕般悄然入城,飞星扫一眼城门口几个着皮甲的卫士,身形一闪来到街边暗处。
黄土路两侧多是土坯茅草矮屋,铺面稀稀拉拉,大半门户半掩,路上行人零零散散。
挑筐的农夫与酒铺门口的汉子一同闲侃天下大势。
上年纪的妇人聚在一起八卦街头巷尾的家长里短。
飞星寻得一间落脚小店,听着店内的畅谈声,便将昏迷的农妇置于店外,心想该会有好心人搭救或者报官。
他转身离去,又隐约有些不放心,折返回来悄悄观察。
不多时,便见不远处的巷子里窜出两个衣衫邋遢、脑满肠肥的地痞。
其中一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农妇,拉住另一人,私语几句后悄然走来。
与此同时,小店内的伙计出门时也注意到了昏迷的农妇,正要查看情况,便见那两人快步上前,揪住他的领子盘问几句,得知这农妇谁也不识得后,一把将伙计推入店内,威逼几句便将店门关上,背起农妇回到两人出来的巷子里。
“天上没掉馅饼倒是掉娘们了——”
“谭哥,张小四他们也看见了,到时候说出去了怎么办?”
“他们敢?!给他们十个胆子……”说话的人似乎也有些没底,“反正就玩玩,大不了玩完了扔回去呗。”
“这娘们长得还挺有味道,有点舍不得呀。”
“舍不得那你就养着她呗,看她醒了愿不愿意。”
“嘻嘻嘻嘻,那还是算了吧……”
小巷子谈不上多么幽暗,但也见不到别的行人走动,两人没有进什么宅子,来到一处半截塌垮的废弃院墙里。
院墙围出一块荒僻空地,角落堆着陈年的废旧木料,两人将农妇往木料垛旁的干草堆上一放,谭哥踢了踢脚下碎石,试探着碰了碰农妇衣袖后便向其领口伸去。
同在飞星的立场,有些人会认为仙凡有别,接下来的事情自己不该再干预;有些人会意念一动,令二人人头落地;还有些人为了惩罚他们会用情花使二人意乱情迷,自相……
不过,目前的飞星还没有这么无情或者弑杀或者趣味恶劣。
所以当他们意图对农妇不轨时,只是眼前一黑,昏绝于地而已。
淡淡的清香出现在身后,飞星回头看向足尖离地几寸的玉霜。
“还是把她送去官府衙门吧。”
“现在恐怕不是时候。”
“嗯?”
……
嘈杂喧嚣从县城东北向四周扩散,万全县县衙门外此刻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
最外圈的自然是看热闹的百姓,稀稀拉拉的人群在街对面排排立着向县衙窥探,几个胆大的攀上了屋檐,伸着脖子向县衙里瞅。
常在街对面摆摊卖菜的都被勒令收摊,狭窄的道上停了一队的高头大马,鞍辔齐整精良,比万全县里那些老马不知精壮了多少。
望着那一面面黑底红边、绣着张牙舞爪的虎头的丈高旗帜,几个有见识的百姓悄声议论起来。
“是郡城里的人咧!”
“这架势来头不小哦。”
万全县这种穷乡僻壤平时连郡府的差役都懒得来,今天一来就这么多人,绝不是例行公事。
说话间,一个尖利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冲出衙门,直上云霄:
“我说话不好使是吧?本府丞老远从郡城下来,茶水都没喝一口,你一个书吏跟我说了算?把周平叫来!”
门内廊下,瘦得像根柴火的陈书吏立在公堂门口,弯腰陪着笑脸,两鬓白发微微发颤。
领头的是在吹胡子瞪眼的矮胖汉子,姓马,四十来岁,在郡城里任职都尉丞。
“丞君息怒、丞君息怒!不是小人不愿,实在是周县尉他不在,先前白茅村那边出了点事,大人亲自去查了。”
“白茅村?”
堂内的马丞轻抿一口茶水,嫌弃地丢开茶碗,说道,“我是听说红山乡那边有两个村子的粮税拖了几个月,一粒都还没交……他查出什么了?”
“禀丞君,周县尉是昨日才去的,眼下还不得而知,大约明后天……”
“嗯!难道要本府丞等他?!”
说话间,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怎么回事?”
陈书吏回头看去,竟是他们回来了——张虎、李石头、赵和尚、刘胖子、老孙还有何家兄弟。
倒是没见到周平身影。
“嗯——!”几名护卫将他们拦下。
“放他们进来。”
马丞的声音落下,护卫旋即放行,一行人步入堂中。
李石头等人默默打量着眼前这批人,堂内的七八个护卫个个高大壮硕,外头的随行兵卒亦是杀气腾腾……
来者不善啊。
马丞扫了他们一眼,悠悠道:
“哪个是周平?”
张虎拱手道:“周大人有事要办,晚一步回来,不知大人是……?”
马丞冷笑一声道:“区区县尉,一个芝麻大点的官也配称‘大人’?嗯?哼哼,你们这位周大人还真是繁忙啊。”
张虎道:“不知大人此行为何而来?”
马丞冷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问我?”
众人静默无言,靠后站的刘胖子与老孙对视一眼,对这位都尉丞的情况也大概有了估摸。
面前的马都尉丞面皮白净,胡须稀疏,穿一身黑红锦官袍鼓,腰间挂把镶金嵌玉的礼剑,看架势平日里估计也是嚣张跋扈惯了,全无老谋深算的狡诈模样。
张虎缓缓吸了口气,低下头去。
终究是郡里的高官,该怂还是得怂的,心里骂骂得了。
“哼,没规没矩!”马丞神色不悦,对陈书吏吩咐道,“唤几个说乐伎倡优来奏些舞乐。”
陈书吏面露难色道:“禀丞君,小县粗鄙穷陋,莫说乐伎倡优了,便是官奴私婢也无力豢养呀。”
马丞听了连连摇头道:“啧啧啧,穷酸山野……既如此,寻几个会歌舞的民女就是。”
“啊?!”
“这——!”
马丞瞪大了眼道:“怎么?还不快去!可别跟说偌大个县城连这么点人都找不到!”
几人眉头一蹙,面色一沉。
摆明了就是在刻意刁难!
张虎沉默片刻,冷声道:“此事恕小人无能为力。”
“什么?”马丞眯起眼来。
“我等平日里只知道保境安民,欺男霸女之事恕我等难以奉行!”
“放肆!”马丞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几个抗命乖戾的差役抓起来!”
周围的护卫齐刷刷地转身拔刀,张虎等人愤恨无比,可进不能在此反抗,退也不能任他们宰割。
“慢——!”
正当他们进退维谷之际,周平回来了。
其实他是跟张虎等人一起回来的,只不过见着来人这么多后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偷听了一会儿。
周平看着马都尉丞道:“依我大岷律法,擅役百姓、强征民妇是要被革职流放的重罪……”
马丞冷下脸来,脸上横肉颤动,就要发作。
“所以,马大人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们去捉人呢?一句玩笑话而已,岂可当真?还对大人不敬,都给我反省去!”
几人面色一变。
这样支走他们,周大人显然是想独自面对他们。
这人模狗样的东西这次似乎是专门来找周大人的,任他独自应对真的没问题吗?
周平转头瞥向他们,微怒道:“还不快滚!”
随着张虎等人的脚步声渐远,大堂内只剩下了周平独自面对他们。
短暂的沉默后,周平缓缓吐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拱手道:
“下官管教无方,让丞君见笑了。”
马丞没有接话。
他歪着头打量着周平,像是在端详一件落了灰的旧物件,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听说,你去催粮了?”
周平不动声色道:“白茅村、石滩村两村出了些事,下官是去调查了。”
马丞背起手,踱了两步:“噢~红山乡两个村子的夏粮拖了几个月,本府丞新官上任,是得把账目理一理。”
新官上任可不会直奔万全县查两村粮税。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那你调查出了点什么呀?”
“禀丞君,”周平缓缓道,“下官方才从白茅村回来,那边的确出了事,下官正准备写明事情经过,禀告郡府。”
“哦,那你先与本府丞说说,出什么事了?”
周平将事情的经过与马丞说了一遍。
马丞听完后,眉毛跳了一下,不惊反笑道:“你的意思,是两个村子一个被山洪埋了,一个遭了梦魇,都死了?”
“与其说是梦魇……下官孤陋寡闻,也不知究竟……”
“周平!”马丞大喝一声,指着他的鼻子道,“就是扯谎也该扯得认真点吧,当本府丞是三岁小孩吗?!还梦魇?笑话!你是在这待的太久了,信了这里满嘴神神鬼鬼的山野刁民的邪了是吧!”
周平道:“下官绝无戏言,丞君若是不信,派人一探便知。”
“哼,本府丞自会派人去查看。”马丞放下茶碗,“那粮税的事呢,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周平惊讶地抬起头来道:“这些村民都——!”
他隐隐感觉到不对,两个村子几百条人命,这位都尉丞便是不信神鬼之说,也不该现在还在提什么粮税。
“粮税是朝廷的粮税,村子没了,税还在。”马丞道,“你周平既然在万全县做县尉,这两个村子欠了朝廷的粮,你周县尉……是不是该给个交代,嗯?”
周平心头一沉。
看来他根本不关心村子,粮税只是由头,他目的是冲自己来的!
“下官不明白。”周平的声音低了几分,“丞君是要下官如何交代?”
马丞没有直接回答,摆了摆手。
护卫们走了出去,顺便将大门带上来。
堂内只剩马丞、周平两人。
马丞起身,挺着大肚缓缓走到周平面前。
“周平啊周平,你知道本府丞为何大老远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吗?”
“下官不知。”
“好,本府丞敞开天窗跟你说亮话。周平,十四年前你在郡城做巡街典吏的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周平的瞳孔骤然一缩,静默片刻后,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说道:
“下官不明白丞君说的是哪件事。”
“不明白?”马丞微微一笑,“那你总该记得容府吧?当年容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纵马,踩死了一个卖糕果的小崽子。这事儿本来不大,偏偏有人四处打听查探,还真就顺藤摸瓜找到了些不该找到的证据,还跑到郡守跟前去告状。你说,这人是不是活腻了?”
周平心头一沉。
他当然记得这个万恶的容府,容家在宫里有人,这些年非但没有衰落,反而步步高升,听说甚至出了个将军。
马丞啧啧两声,叹道:“周平呀,你说你一个小小县尉,捏着那些证据又能做什么呢?弄得大家心里不痛快,你自己待在这种地方也不好受吧?你把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交给我,我跟容家交差,就能把你从这里调回去,怎么样?”
周平闻言看向他。
容家对自己来说更是庞大大物,要弄死自己一个县尉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为何还要让他来呢?他们在忌惮什么吗?
周平想不明白,缓缓道:“下官若不同意呢?”
马丞闻言退了回去,说道:“那本府丞就要将你这个抗税不交、勾结山匪谋害两村百姓的重犯抓回去了!”
话音落下,马丞拍了拍手,门外的护卫立马鱼贯而入,一个个身材魁梧,手脚利落,眼中没有半点犹豫。
周平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腰间的刀柄,双眼直直地盯着马丞。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马丞被他这眼神吓得退了一步,但很快脸上又浮起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
“怎么?”马丞大笑道,“你还想与本府丞同归于尽?”
挥手。
“拿下——!”
八名护卫齐刷刷拔刀上前。
周平也拔刀了,跟了他十几年的腰刀在昏暗的堂内泛着暗淡的光。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他也绝不会再放手了。
——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开,震慑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那声音来自天上,仿佛一柄巨锤砸碎了整个苍穹,整座县衙都在这一声轰鸣中剧烈震颤。
马丞惊骇不已,一个踉跄,肥硕的身躯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周平抬头看向屋顶——瓦片在簌簌作响,梁上的积灰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怎么回事?
马丞慌忙向堂外跑去——轰!
第二声,一道粗壮的雷霆从天而降,劈在县衙正院的青石地面上!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院中那面黑底红边的虎头大旗应声而断!
刚出门的马丞被吓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整张脸煞白得像被放了血的年猪。
“这、这是……”
——轰!
——轰!
——轰!!!
三道雷霆接连落下,一道劈在院墙东角,一道炸碎了檐下的石阶,最后一道擦着大堂的门楣劈入院中,在大门前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深坑。
不论护卫还是兵卒一个个皆抱头鼠窜,马丞更是狼狈不堪,他的官帽掉落,稀疏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头皮上,镶金嵌玉的礼剑也脱了手,整个人像只翻了壳的王八一样瘫趴在地上。
“天、天谴……天谴啊——!”
衙门外不知是谁在呼喊。
周平也伏下身来了,他单膝跪地,右手紧紧攥着刀柄,刀刃插在青石地缝里支撑着身体,左手掩面挡住飞溅的碎石。
透过指缝,他看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景象。
道道雷霆精准地避开了大堂的主梁与众人,与其说是天灾……
他抬头看去,只见县衙正上方的浓密云层中,一道雷霆翻涌滚动,如同被锁在天幕中的白龙,雷击暂时停了,马丞挣扎着起身,在护卫们的搀扶下慌不择路地逃了。
云层之上,一袭白衣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一手持剑,一只手背在身后,双眸透过层层云雾,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座小小的县城。
雷霆过后,下起了大雨。
县衙大堂内外一片狼藉,院中焦坑处处,碎石满地,断裂的旗杆斜插在泥水里,有些地方还在冒着青烟。
马丞被四个护卫合力托上了马背,马不停蹄地带人跑了。
百姓们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那几个趴在屋檐上的忍不住朝远去的马队啐了口唾沫。
周平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后,缓缓松了口气。
“大人!大人——!”
张虎、李石头等人冲了过来。
“我们远远听着那雷声……”
“方才那雷霆……”
“那都尉丞怎么……”
“大人——”
周平抬了抬手,打断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询问。
“行了行了,晚点再说吧。”
言语间,两柄伞出现在几米外的街对面。
伞下有一男一女皆着白衣,女子身形袅娜非常,站得稍远些,头戴斗笠,看不清样貌。
男子戴着面具,高挑无暇,身旁正有一名昏迷的农妇靠坐墙边。
“在下途径此地,遇着这昏迷不醒的妇人,顺手救下了。”
张虎几人闻言走了过去查看农妇状况,男子见状远离了几步。
周平盯着他,眼神悄然变化。
他认得这身白衣,就在今天,在自己从白茅村里逃出来,到老鹰沟的时候。
“之后便麻烦诸位了。”男子说着,便与女子转身离去。
“那个——”周平忍不住开口。
“嗯?”
“不知、不知怎么称呼啊,待这妇人醒了总要告诉她救命恩人的名讳吧。”
“哦。嗯……”男子稍加思索,“就说是飞星救了她好了。”
“飞星?”
“嗯。”
一颗飞过的星辰救了人吗?
周平愣愣片刻,再回过神来时,那撑伞的一男一女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中。
“大人,这女的脉象有些弱啊。”
“别说了,现抬进去,叫大夫来。”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把农妇抬进了屋里,陈书吏小跑着去请大夫,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嘈杂声在秋日的阳光里飘荡。
骤雨来得很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云层便散了,秋日的阳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明亮的光。
周平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彩,回自己屋里,破开枕头,拿出一个小包裹。
“我出去办点事。”
“大人慢走——”
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有片梨花林,虽谈不上四季宜人,但也还算是山清水秀。
林中一个相对僻静空旷的地方立着座简朴的衣冠冢。
周平来到冢前,奉上了祭奠的纸钱,切了半只甜瓜,又倒了两碗酒。
接着,他开始挖土。
大约挖了一尺深后,出现了一只铁盒子。
他将盒子取出,打开来,把里头一叠老旧的卷宗取出,查看了一遍,放到怀里,然后将从枕头里拿出来的小包裹打开。
里头是一双同样老旧而且残破不已的小草鞋。
他将小草鞋放到盒子里,重新埋好,又盯着衣冠冢看了一会儿,伸手抚摸几下身旁的腰刀,旋即将之紧紧握住。
“阿芸、阿丰……我走了。”
秋风萧瑟,吹着不再年轻的男人昂首挺胸着下山去了。
第92章
申国位处天下东北,水域密集,雨水充沛,向来潮热。
在申国腹地,有一片大泽绵延千里,登高远望,仿佛一面平铺在天地间的琉璃宝镜,故而得名“镜湖泽”。
镜湖泽形似月牙,水产丰饶,滩涂连绵,港汊交错,既是当地百姓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整个申国水路交通的关键节点。
在其包裹下的州郡乃是申国重镇——晖州。
晖州地势平缓,大小河道如同脉络般延伸至每一处乡邑,因水而生、因商而兴,州内百姓半数以渔、航、贩运为业,风气开放包容。
晖州州治乃是望泽郡,镜湖泽东岸的水陆要冲,控扼大泽与外接河道的咽喉。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望泽郡乃国内商贸枢纽,赋税大半来自漕运、渔产与盐货,市面富庶,民生安稳,在当今四国分裂的乱世格局下也算是一方乐土。
“就是这了?”
“嗯。”
云端,飞星俯瞰下方。
此处便是望泽郡内的承县。
申国境内南北货物在望泽郡中转集散,承县虽非郡治,但绫罗绸缎、粮米油盐、山珍特产、海外奇货应有尽有,沿街茶肆、酒楼、当铺、客栈鳞次栉比。
此刻正值上午,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城中车马往来不绝,挑夫、行商摩肩接踵,一条大河横贯城池,大小货船、客船、渔舟密密麻麻泊于岸边。
玉霜的眼底流露出些许悸动,目光掠过一条条大街小巷的纷繁景象,落在城中一角。
沧海桑田,一别数十载。
物已非,人又如何?
……
望泽郡的富庶已近百年,自然孕育出诸多世家大族与富商门户。
承县城北,王氏一门以经营漕运、盐货起家,世代深耕,如今在城中坐拥好几处码头、货栈,加上常年结交官绅,虽比不上几家大豪族,但也算有些头脸。
此刻王府外门庭若市,十几个青衣家丁跟着管事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正,迎接着一位位骑马乘轿而来的缙绅名士、富商贵宾。
“李大老爷到——贺礼,玉璧一对、锦缎十匹——”
“决曹掾陈大人到——贺礼金锁一副、文房四宝一套——”
“……”
门房的报礼声响彻云霄,府内亦是张灯结彩,正院天井搭彩棚,廊下挂着绛纱宫灯,内外四处皆飘荡着浓厚的酒气肉香。
丫鬟仆妇们穿梭如蝶,人人新衣红妆,喜庆非常。
“稳当些!”
看着一个小丫鬟笑盈盈端着漆盘匆匆走过游廊,险些与同伴撞个满怀,管事的嬷嬷呵斥了一句,也没动火,只是撇手道,“摔了大奶奶的燕窝盅子看你怎么收拾!”
说话间,一位上年纪的管家端着粥碗从内院里出来,碗里的粥薄薄一层,放的枸杞、山药、茯苓、莲子等药食料子却是五花八门。
嬷嬷见状连忙迎上去低声问:“老太公还是不肯吃?”
老管家摇摇头:“一早上就喝了半盏茶,话也没一句。方才大老爷过来请安都没理。”
嬷嬷叹了口气,回走几步又转头望了一眼。
“哈哈哈哈——”
说话间,嘈杂的笑声从另一侧传来,此刻府中正堂内已是宾客满座,茶烟袅袅,王府中人满面春风地与周围的宾客们谈论着。
府邸上下这般喜庆,自然是有大喜事。
“王兄,恭喜恭喜啊!大少夫人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这可是羡煞人的好福气呀!”
被唤作王兄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白皙清瘦,颔下三绺长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商贾之人少有的沉静。
他便是王府如今的当家人王崇景。
王崇景扫一眼那对从京中送来的白玉如意,并着另几样的贵重贺礼,拱手微笑道:“皆是祖宗庇佑犬子、儿媳。”
“谁说不是呢——”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捋须接过话头。
他是承县本地退下来的老县丞,颇有威望,此刻缓缓说道:“王大公子这一双儿女,该是贵府第六代了吧?”
此话一出,满堂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
“六代同堂呀,这可真是世间罕见呐!”
“往上头数,王老太公,王大老爷,王三爷,王大公子,再到这一双小公子小千金,可不正是整整六代?”
“六代同堂真祥瑞也,须上表国君,封义门才是!”
众人的惊叹或许有夸大其词之处,但内心的羡慕却是真的。
比起龙凤胎,六世同堂说明最尊贵的老太公活得够久,而世间谁人不想长生,谁人不羡长寿呢?
惊叹声中,便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悄声问道:“说起来王老太公高寿几何了?我只知他老人家身子一直健朗,却不知竟熬到了这般地步……”
“我当年娶妻时王老太公便已须发皆白了。”
“那该近百了吧?”
“可我前两年还见他健步如飞呢!”
说话间便有人向王崇景问道:“寻常人家能活到七十便是古来稀,老太公如此年岁尚且康健,这其中当有什么延年益寿的秘方吧?”
王崇景闻言微笑道:“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如此而已。”
这般理由众人自然不满,却也不好再探究,但仍有人不死心道:
“今日大喜之日,不知可否得见老太公仙颜?”
一旁王崇景的三弟王崇昭接话道:“他老人家近年来偏爱幽静,不喜这嘈杂,还望见谅。”
下座处,几名跟随长辈来贺礼的年轻人仍在讨论着王老太公的长寿之因。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有说是服用了道家丹药,有说是学习了古人的养生之术,也有说是天生体魄强健。
“非也非也——”
其中一名青年家中与王家走动颇勤,他轻笑着吸引了周围年轻男女的注意,接着缓饮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神秘,压低了声音道:
“依我猜测,应该与王家那位大姑奶奶有关。”
“王家大姑奶奶?”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了解。
“便是王老太公的长女,崇景老爷的亲姑姑。”
青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令周围几人不约而同地睁着眼睛向他凑了过来。
“和她有什么关系?仔细说说呗。”
青年满意地看了他们一眼,故作姿态地沉吟片刻,待他们一副等不及了的样子才缓缓道:
“传闻那位大姑奶奶自小姿容不凡,年方及笄之时已经倾国倾城,却被一位仙人相中,抚顶收作徒弟,去往仙境矣。”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分。
“当真?”
“我是听我爷爷说的,我爷爷从不说谎!”青年笃定道,“传说那位仙人是在镜湖泽畔现身,身披鹤氅手持拂尘,脚下踏着一朵七彩祥云。王大姑奶奶当日在湖边浣纱,那仙人一见她便说‘此女有仙骨’,当即便带了去。王老太公自此得女儿仙缘庇佑,自然福寿绵长,若非如此,怎能享得这六代同堂的洪福耶?”
周围的男女听得入神,有人啧啧称奇,也有人半信半疑。
俗世仙凡隔绝已逾五百年,虽然大众未再接触过仙魔之事,但神仙鬼神之说仍然盛行不绝。
堂下也有些人悄悄地讨论起这档事来,王崇景见状笑而不语,既不应承也不否认。
其实大姑姑的往事他身为晚辈不便置喙,也不了解,但这样的传闻不管是真是假,对王家而言都无弊端。
他伸手端起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正堂,扫过一副副面容,眼底泛起了些异样的情愫。
喜庆确实是喜庆,可王家的前路却并非坦途。
外人皆不知晓,老太公虽仍在世,近年来却日渐木讷,隐约痴傻了。
大夫言人年老体衰,精魄自然欠损,偶有失忆也是常态,遣奴婢照料着便是。
古人云:百岁,五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
老太公若是驾鹤西去了,他作为孙辈自然悲伤,可站在王氏一门的角度,却有更严重的后果。
六代同堂的排场也是靠银钱堆出来的,漕运、盐货、码头、货栈,哪一桩不是金山银海的生意?哪一桩离得了官面上的照拂?
前些年倒还顺遂,但近来朝堂上风向变动,申国与朔、岷两国的边境摩擦也日益频繁,官府开始加征军饷,漕运关卡凭空添了好几道。
与王家世代交好的太守大人告老还乡,新上任的太守与王家素无交情,甚至隐隐有借着盐铁整顿打压旧商路之意,若不是看在老太守的面上,早对王家下手了,将来老太公若是一走……
他不动神色地垂眼抿了口茶,茶汤微凉,入口微苦。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要命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管事便入内来到他身边,附耳低声道:
“老爷,二老爷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位漕帮的当家,说是要当面道贺。”
王崇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二老爷是他的二弟王崇彦,掌管着王家大半的漕运事务——这更要命的便是指此人了。
当年他们兄弟俩为家主之位一直明争暗斗,便是敲定之后王崇彦也一直与他争锋相对。
其所畏惧者,纵观王府上下,唯老太公一人耳,近年来老太公痴傻了,他便愈发肆意妄为。
“好,我知道了。”
王崇景面上含笑,动作却不如之前那般从容不迫了。
几船要紧货物今日刚到货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去盯着,却带着漕帮的人来道贺了。
王崇景暗暗一叹。
今日众宾云集,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发难吗?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宛若洪钟的笑声引得宾客们纷纷转头望去。
便见一条精壮汉子大步跨入堂内,身后紧跟着两个面生的男子。
王府管事气喘吁吁地在旁不知是追是拦,满脸无奈。
他看着大约四十出头,实际年龄则要更大些,身量魁梧,肩宽背厚,生得一张紫红脸膛,颔下短髯齐整,鬓边微有些灰白,头戴乌纱软脚幞头,身穿酱色团花缎袍,腰间束着一条嵌玉革带。
“大哥!”男子满面笑容道,“弟弟来迟了,该罚该罚——来人,上酒!”
说话间,他整个人往堂中一站,迎面扑来一股压不住的精悍之气。
此人正是王府的二老爷,王崇彦。
不等王崇景回应,他便自顾自从丫鬟捧着的托盘上取过一盏酒谁,高举过眉,向满堂宾客朗声道:“列位高邻贵客,崇彦来得迟,先自罚三杯赔罪!”
说完他仰头饮尽,翻腕亮杯,连饮三盏后那紫红脸膛也看不出有没有变色。
王崇景面上仍挂着笑,看起来心平气和:
“二弟从货栈赶回来,一路辛苦。来人,给二老爷和两位漕帮当家看座。”
一语点破王崇彦身后两人的身份,王崇彦眯了眯眼,转身将身后两人请到身前:
“大哥,这二位你既认得弟弟便不多嚼口舌了——漕帮孙大当家,裘二当家,与弟弟都是老交情了。今日咱们王家大喜,弟弟特地把他二位请来,一同沾沾喜气。”
话音落下,孙大当家先上前一步仰着头拱了拱手:
“恭贺贵府添丁之喜,孙某不请自来,叨扰叨扰。”
他名叫孙百龄,五十来岁,中等身量,面皮白黄,颔下一缕山羊长须,身上虽只着件朴素的石青色长衫,袖里半露的腕上珠环却价值匪浅。
在他身旁的二当家裘安要年轻得多,只三十出头,窄脸细眼高颧骨,穿一件靛蓝短褐,草草拱了下手,叫了声“恭喜王老爷”便不再开口,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堂中的陈设、宾客乃至丫鬟们。
王崇景一一还礼,正要开口将他们往偏厅引,对他知根知底的王崇彦却没给他这个空隙,端着酒杯便大步走到堂中央,声洪音亮道:
“列位!在下是个直肠子,便开门见山了——今日踏入我王府的皆是咱们承县有头有脸的,借着酒劲,我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二弟!”王崇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尖刀,恰好切入王崇彦的话缝,“今日大喜,宾客满座,有什么事咱们兄弟回头再说。”
王崇彦转过身来,嘴角微扬,与他对视着,眼中毫无退让之意。
“大哥……”王崇彦笑道,“正是今日大喜,满堂高朋,有些话才更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咱们王家做的什么生意?漕运。靠的是什么人?漕帮的兄弟。如今“鲈鱼口”新设了钞关,货船在那边一卡就是大半个月,漕帮弟兄们跟着喝西北风。孙当家、裘当家今日肯来,都是因为咱们王家有面子了……可面子终究是当不了饭吃的!”
他猛地转过身来面向众宾,声音又拔高几分:
“列位在某心中皆非外人,我王家的货卡在鲈鱼口,我大哥想的是疏通关节、等太守松口。可我便是等得起,漕帮弟兄们也等不起,码头上的船工更等不起!我有一条路,便在“黑石渡”——那边我有门路,虽说绕些路程,但货能出去,钱也就能回来!”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王崇彦竟将这事说开了。
一时间满堂寂静,有些人装作夹菜、理衣襟,唯恐被这事情波及,还有些人倒是悄然观察起王家这两兄弟的反应。
黑石渡这地方在座的人多少都听过,那是一处绕过官引的私港,走这条路说白了就是走私。
官府不查便罢,一旦查起来,轻则罚没货物,重则要吃不小的官司。
王崇景的手在袖中收拢,指甲抵着掌心,沉声缓缓道:
“二弟,黑石渡的货出不了官凭,太守便是不谨小慎微,时间久了也要起疑心。我们王家不能冒这个险。”
“不能冒险?”
王崇彦冷笑一声,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路子是活人趟出来的,大哥,你若有更好主意能在将来一直让鲈鱼口的货平稳出来,我便听你的,若是没有——”
他顿了顿,没说完。
满堂目光全聚在兄弟俩身上。
承县并非什么清廉公正的地界,违法乱纪的事情在座的诸位官绅豪族都没少干,王崇彦就是在这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也不会成为什么把柄。
而王崇彦之所以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便是在告诉诸位,他如今仍要争,争他们王家的话语权。
这次的事情说说只是个漕运关卡,但牵扯到的利益却极大,若是他赢了,将来与他们打交道时就算不是他全权说了算,也至少要占极大的话语权。
王崇景立在原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没有能立刻弄出货船的办法,更没有保证未来的路。
疏通新太守不是三五日的事,可走黑石渡他也不能松口,这不止是为了争赢王崇彦,更是为了王家的将来着想。
瞧着这场戏,周围的宾客悄然私语道:
“王老爷被自家兄弟架到这个进退不得的份上。今日这场喜宴可真是……”
孙百龄端着茶垂着眼,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裘安歪坐在椅子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兄弟二人。
王崇彦望着沉默的兄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从今之后,众人便都能看清楚,王家真正能扛事的,能解决大事的,不是大哥,而是他老二!
……
“二老爷把漕帮的人都带来了,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直接逼大老爷表态!”
“这怎么行?今日是咱们府上大喜的日子,他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吗?”
“还不明白嘛!什么招牌不招牌的他可不在乎,他就是要当着全承县的面让大老爷下不了台!”
几个女眷聚在院门外,压着嗓子焦躁地讨论着正堂里的事。
其中身材颇丰的那名夫人是王崇景的妻子周氏,平日里温和端庄的脸庞此刻却急得有些发白。
她身旁站着的温婉妇人是三老爷王崇昭的夫人何氏,还有个年轻些的窈窕少妇则是王崇景的妾室吴氏。
几人的声音往深处传去,穿过两重院落,落在一棵种着高大垂柳的院子里。
这小院藏在王府最深处,中央的杨柳与院子的主人一样,有近百年之寿了。
“大老爷被他架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黑石渡那地方怎么能走?可要是不应他,这场面怎么收?”
“老太公如今……唉!要是老太公还清醒,哪轮得到老二这般放肆!”
“这事咱们妇道人家也插不上手,只能盼大老爷自己稳住了……”
女眷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飘入院中,飘入那间半敞的房门内。
屋内榻边,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翁对门而坐。
他穿件寿字纹赭色绸袍,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子里的杨柳。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仿佛干涸的河床,浑浊的眼镜半明半暗,不晓得究竟剩下多少精明,老翁皱起的嘴唇不断翕动着,发出一串极轻的气音。
“湖光应识……”
这四个字是近一年多来他反复念叨的,日出时念,月落时念,管家、丫鬟、嬷嬷乃至大小儿孙们都听过,却无人能解其意。
湖光应识?应识谁?应识什么?
众人互相询问也没得到个答案,只能当作是老人家糊涂了。
糊涂人说的话,自然也深究不出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年镜湖泽的水比现在还要清澈,滩涂上的芦苇也更加茂密,申国与朔国的战事不停,望泽郡的码头上也还没有那么多关卡。
那时候,他能一个人扛两袋盐包从船头走到岸上,腰板总是挺直,脚下往往生风。
他有个大女儿,那时候小丫头扎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如同镜湖泽的春水,平日里不爱女红,偏爱诗书琴棋,更爱跟着他往码头上跑,往芦苇荡里钻。
有天傍晚他从码头回来,小丫头拉着他的手往湖边跑,边跑边喊“阿爹你看水——”
她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湖水里,搅碎了明镜子似的湖面。
落日的光铺在水上,染一层金红,他至今都记得她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自己时,红扑扑的脸上被晚霞染得愈发红彤的模样。
当时他看着湖面,看着自己的爱女,看着掠过湖泊的飞鸟,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青鸟难忆当年影——”
小丫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
“湖光应识旧时人。”
他把女儿从水边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草屑,笑着问道:“谁是旧时人呀?”
小丫头抱着他道:“是爹爹与我!”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成亭亭玉立、容貌倾国的妙龄少女,在国君指名要她入宫的同一天,有个身披鹤氅的人从镜湖泽上踏云而来,将她带走了。
后来,她就去了他不知道,更够不着的地方。
再后来,他就老了。
湖光应识……可旧时人已不在此了。
卧房里静得只剩老翁微弱的呼吸。
院门外又出现两人,站在廊下低语道:
“正堂那边还没消停呢。二老爷的架势,怕是不逼出个结果不罢休。”
“大老爷也是,何必跟他硬顶……”
“妇人就是没见识,大老爷要是松了这个口,以后王家的事就不是他做主了!”
“那也不能这么僵着呀——”
话说到一半,在院外嚼舌的管事与嬷嬷的注意力忽然被树上两片青灰色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两只青灰色的小鸟,一左一右并肩挨着,一对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敞开的房门。
老管家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两只鸟的模样有些眼熟,可他这把年纪见过的鸟太多了,想不起来眼熟在哪里。
接着唰的一下,两只鸟儿飞入了院中。
院中房里的老太公缓缓抬起头来。
可能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他的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声响。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半扇敞开的房门,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柳树下。
紧接着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惊起的事。
柳枝之间,两只青灰鸟儿正比翼双飞。
这鸟在承县并不常见,但他认得这种鸟。
因为在很久以前,自己的爱女曾在镜湖泽边的芦苇丛里捧回过一直翅膀受伤的这种鸟儿。
她给它在房门口搭了个窝,用旧棉花垫着,每天亲自捉自己以前嫌弃的虫子喂它。
半个月后鸟儿伤好了,却没有飞走,在王家后院住了下来,每日飞出飞进,傍晚就落在小丫头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练字。
后来它不知从哪儿带回一只同伴,两只鸟在院子里比翼双飞,如同今日这般。
直到她离家那年,两只鸟绕着镜湖泽飞了几圈,冲天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算起来,那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
老太公看着这对鸟儿,嘴唇忽然闭紧。
与此同时,老管事想着要不要把这事报告给老太公,可又觉得老太公如今已然痴傻,说了也没用,因此没报什么期望。
他纠结着踱步走进院中,来到房门口,却见老太公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老、老……!”
管事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
老太公瞥了他一眼,走到桌边,那一碗早已凉透的、放满了枸杞、茯苓、山药等玩意的粥几口喝尽了,吃完又在铜盆里净了手,擦干,对镜理了理衣襟,接着走出房门。
爽朗的秋风随着和煦的日光穿过院子,吹得老柳树扑簌簌响个不停。
那两只青灰色的鸟儿飞了过来,在老太公身旁盘旋了几圈,停落在他肩头。
老太公的双眸又亮了几分。
这时老管家走来,恭敬又忐忑道:
“老太公?您怎么——”
老太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杨柳,用不像这个年纪的老翁该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淡淡道:
“不肖子孙净干些丢人的事,我还没死,总得去看看。”
说话间,他迈开步子,从老管家身边走过,仿佛枯木抽了新枝似的越走越快。
老管家张着嘴愣愣地目送老太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沿途的奴仆家眷看到老太公白发苍苍却虎虎生风的模样皆呆愣惊诧。
正堂里,王崇彦端着空酒杯,看着自己的大哥始终沉默不语,底气十足地仰起头来,环顾四周后,向沉默的王崇景开口道:
“大——”
一个字刚蹦出口,他忽然感到浑身一颤。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从堂内传来。
与之相同,王崇景也满面惊异地回过身去了。
孙、裘两名漕帮当家察觉到王崇彦的情况不对,眉头一蹙,正要询问,正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之间一位瘦小的老翁从屏风后走出,来到正堂中央。
他肩上停着两只青灰色的小鸟,展翅扑腾了几下,振翅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王崇景低下头来,老翁瞥了他一眼,走到王崇彦身前,站定了。
难道说这位就是……?
两名当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王崇彦时发现其脸色已然大变,那张紫红脸膛煞白无比,双手双脚不断颤动着,手中酒盏都没拿稳,当一声落了地。
老太公看着他,没有开口,没有太守,甚至都没有怒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一滩百年老井的井水。
“老、老太公……”
王崇彦下意识退了一步,宽厚的肩背早已缩躬起来,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
王崇景抢上前来,似乎是想扶住老太公,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老人的目光从王崇彦身上移开,扫过满堂宾客,缓缓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老朽年迈,慢待诸位,还望海涵。”
满堂哗啦啦站起一片。
“王老太公!”
“老太公亲临——”
“恭迎老太公,您老人家——”
老人从案上取过一盏酒,举杯、环视、送到唇边,一杯饮尽,接着翻腕,亮了杯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给人一种铿锵有力的感觉。
“诸位尽饮——”老翁的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笑意,“莫让老朽这把骨头扫了兴。”
说完他扶着王崇景的手臂,缓步走到正堂上首那把空置已久的太师椅前,坐了下去。
太师椅非常宽大,与他的瘦小身形对比鲜明,可此刻却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
两只青灰色的小鸟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底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人群。
王崇彦还站在原地。
没有人注意他了,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动了又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与势在必得,此刻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后退几步,退到了最边上的一把椅子旁,刚坐下,抬头又见到老太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起身,站到了房柱边上。
一场咄咄逼人的家族争位便仅仅因为王老太公的出面,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宾客们陆续向老太公单独敬酒。
老人家端坐太师椅上,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地抿着。
满堂的气氛如同那镜湖泽的水,被风吹皱又平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崇景陪侍在老太公身侧,面上从容,心里却翻涌着无数个问题,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老太公怎么突然就清醒了?
他没问,老太公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偶尔侧过头,看一歇落在椅背上的那两只青灰色小鸟。
直到宴会结束,王崇彦也没再坐回去。
他站在房柱旁,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子,旁人从他身边经过也顶多只是朝他拱拱手,脚步也不停。
没了王崇彦的带领,孙百龄和裘安也是坐立不安,宴会进行到一半便偷偷溜走了。
黄昏时分,宴会散去。
宾客陆续告辞,轿子、骏马从王府大门口鱼贯而出。
丫鬟奴婢们往来收拾,撤去杯盏,取下宫灯。
老太公从太师椅上起身,王崇景连忙来扶,老人摆了摆手,欲回内院,那两只青灰鸟儿忽然从他肩头飞起来,然后齐齐朝大门外飞去。
老太公脚步一滞,立马跟着往外去了。
王崇景大惊道:“太公何去?!”
老太公没有回头,撇下句“不用跟”便出去了。
他的话向来是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
王崇景愣在原地,看着祖父瘦小的背影穿过游廊,一路走向大门。
两只鸟儿在前头不紧不慢地飞着,仿佛像两个引路的道童。
门房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正低头收拾礼簿,抬头见老太公走出来,吓了一跳:
“老太公?您、您要出门?我这就去备轿——”
老太公摆摆手,从门房身边走过,跨出了那道朱漆门槛。
门外,暮色东来,青石板路面被晚霞染成了一片赭红。
巷口那对石狮拖着长长的影子,白日的车马喧嚣都已散去,只剩晚风穿过时发出几声低呜。
老太公跟着那两只青灰色的小鸟七拐八拐地向巷外飞去,最终在巷口盘旋了一圈,双双敛翅落向一人。
那人伫立在巷口,一身白衣无暇,面上戴着面具,看起来风度翩翩。
两只鸟儿落在他的掌心上。
老太公站住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人家。”
对方率先开口,向他走来,“晚辈听说王府有位长寿的老神仙,想来便是您吧。”
“你是?”老太公犹豫道,视线在他身上与停在他掌中的鸟儿身上来回移动。
“晚辈是从别处来,好在两地言语互通,审了不少麻烦。”
男子轻笑道,声音十分悦耳动人。
“老人家喜欢这鸟?”
“嗯……嗯。老朽的……故人甚是钟意此鸟。”
“哦?这般巧,晚辈的亲近之人也对其甚是喜爱。”
“噢。”老太公道,“城中虽不常见,但城外更远些的芦苇荡中还是能寻到的。”
“嗯,她之前与我说,她当年也是在城外的芦苇荡里寻到的。”
“嗯。”
男子微微抬手,两只鸟儿盘旋在两人头顶,叽叽喳喳地欢快叫着。
老人抬头看去,眯起双眸。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拂照着一抹抹思愁。
“老人家,晚辈偏爱诗词,偶得上联,苦思下联未有答案,不知老人家可否一思?”
“嗯?嗯……”
老太公注视着两只飞鸟,淡淡应道。
“好,那上句是——”
男子轻声道,“青鸟难忆当年影。”
“湖光应识……”
老太公下意识地说着,旋即神色一滞,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你是……?”
男子躬身行礼道:“晚辈是‘旧时人’的新识人。”
老太公闻言嘴唇一颤,惊诧、激动、欣喜、感怀等各种情绪交织心头,眼眶随之一红,嗫嚅片刻,欲言又止,颤抖着来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男子跟着坐到他身旁,老人完全不介意,双手揉搓几下,忍不住转过头来道:
“她……你的那位亲近之人过得如何?”
男子道:“一切安好,老人家不必忧心。”
“好、好……”
老太公慢慢仰起脸来。
晚霞从镜湖泽的方向一路铺过来,铺到此处的上空时恰好化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红。
云层很厚,晚归的鸟雀零星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人盯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秋风乱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忽然,他垂下头来,伸手捂着脸。
他哭了。
两行清泪无声地、缓慢地,淌过他脸颊上的沟壑,他抿着嘴,任着释怀与安心将一直以来的愁思顺着泪水排出体外。
年轻男子没有开口安慰,他安静地待在一旁,把巷子中央的暮色留给老太公一人。
过了一会儿,老太公问道:
“你与她是?”
“她是晚辈的大恩人。”
“噢噢。”
“也是晚辈的心上人。”
老太公闻言一愣,旋即用半是审视半是狡黠的目光看向他。
男子坐直了身子,向老人微微低头。
“老朽胡乱一猜,她的眼光应该高着呢吧?”
“那是自然。”男子笑道。
“哈——”老太公松了口气,怅然道,“过得好就好啊,便是音尘悄然,只愿山青水绿。”
“老人家。”
“嗯?”
“我那亲近之人……”
“怎么?”
“她——其实也来了。”
老人微微一愣,转头看向男子,颤巍巍道:“她、她……”
话音刚落,两人头顶的青鸟便展翅朝一个方向飞去。
老太公立马起身望去,满脸激动地凝视着夕阳普照的天幕。
几千米外,一道倩影立在云端,望着此处巷口。
晚霞在她脚下无声地燃烧,一整片天幕从东到西铺满金红云毯,仿佛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重逢排场。
间隔了几千米、间隔了厚厚的云层晚霞、间隔了数十载的春去秋来,她缓缓跪下,朝那个巷口处的瘦小身影伏拜、叩首。
仙凡有别,人心无异。
过了一阵子暮色逐渐散去,镜湖泽的水气从城外漫来,给这座城池复上一层薄薄的纱雾。
男子起身向老太公行了一礼,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问道:
“老人家,其实晚辈还不知她姓名。”
老太公闻言微微一笑,伸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上书写起来。
男子轻声重复了一遍,又向他行了一礼。
老太公回到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听到巷子深处的动静——王府中人还是忍不住出来寻他了。
他回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四下只他一人,那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便消失不见了。
他起身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回望一眼暗下来的天幕,接着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王府走去,脊背挺得格外笔直,如同七十年前带着女儿时一般。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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