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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小鹿店被人砸了
看出陆衡有些欲言又止,男人赶紧解围。他看看表,说自家锅里还炖着肉,顺势就邀请了陆衡二人去他家吃便饭。
“之前都是来你这儿吃,今天眼看着生意也不用做了,不如就去我那儿吧?”
林茉尔看陆衡没拒绝,就也点了头。
路上,男人同她介绍着自己。他说:“我姓姜,单名一个'绍'。是土生土长的岭城人。我家里是开裁缝铺子的,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
听罢,林茉尔也自我介绍了一番。听到她是岭小书店家的女儿,姜绍一拍脑门,说自己还带着孩子光顾过几回。林茉尔笑笑,嘴边无非是些谢谢之类的。
这刚一说完,几人就到了姜家裁缝铺。那铺子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头顶上的招牌,在风吹日晒下掉光了颜色。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上头有个“羊女姜”。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都要饿死了。”
一行人刚站定,店里就跑出来个女孩。她穿着岭中校服,看起来年纪不大,像是正在读初中的样子。
闻言,姜绍表情尴尬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把陆衡拉到了面前当挡箭牌。
“这不路上遇到你陆哥哥嘛,就多聊了两句。”
女孩看到陆衡,脸上突然就绽开了一个笑。她小跑着来到几人跟前,看看陆衡,又看看旁边的林茉尔,说:“陆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呀?”
陆衡撑着膝盖弯下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说:“她是我的妻子,姓林。你可以叫她林姐姐。”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林茉尔说:“她是姜哥的女儿,叫姜知微。”
趁着几人互相认识的功夫,姜绍径直去了铺子深处。人消失没几秒,就传出了一声惊呼。
陆衡林茉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店里走。紧接着,姜绍就端着一锅肉走了出来。
他苦兮兮地说:“就不该去看热闹的,你瞧这,都快给烧干了都。”
小姜嫌弃地看了眼自家老爸,骂:“我看你迟早要把我们这一屋子的布给烧没了。”
“姜知微你怎么最近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爸?”
父女俩一来一回的拌嘴,倒让林茉尔少了些局促。伴着空气里的饭菜香,她缓慢走到墙边,仰头看了看柜子里的布料。
红的蓝的白的,棉的麻的绸的,一番探索之后,她目光最终落到了一匹乳白色的布料上。
“姐姐喜欢吗?”
父女二人不知何时停止了斗嘴。林茉尔闻声回头。在对上小姜的双眼时,她笑着点了头。接着,陆衡也走到她跟前,弯腰看起了那匹料子。
“这是真丝缎,上头的花草是手工绣的。”
小姜对姜绍没好脾气,对陆衡和林茉尔却大方和善。她指了指放在同一排的几个料子,又说:“这些是店里最好的料子,也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东西了。”
“哎呀哪有这么夸张?就我们这个小铺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姜绍端着一盘菜从后厨走了出来。目光从那些个料子上掠过,他接着说:“哎呀别看了别看了,姜知微你快上楼把桌子支开,准备开饭了。”
说完,他就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动作,可让小姜一阵嫌弃。
她转头对着陆衡和林茉尔,无语地说:“就因为这样,我奶奶以前都不准我爸上手摸这几匹料子的。”
姜绍没想到被自家女儿拆了台,从楼梯上弹出个脑袋,骂道:“瞎说什么呢?你爸我可是整个岭城最好的裁缝。这店里还能有我不能碰的东西?”
女孩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林茉尔看得想笑,但是又不敢笑。她和陆衡对视一眼,见陆衡也嘴角上扬,才抿着嘴笑了笑。
几人很快坐到了餐桌前。一锅炖肉,三个炒菜,一看就吃不完。但是姜绍还是对着陆衡说,让他一定吃完才走。
说完,他又从地上拿起了一瓶酒。只是这回,他看向了林茉尔。
“弟妹,上次是我没发挥好。这次你尽管放心,我一定陪你喝到底。”
这话音刚落,小姜便在旁边啧了一声。姜绍刚一侧目,就听到她说:“有小孩在的时候能不能别喝酒?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姜绍像是觉得有几分道理,但酒瓶都举起来了,又不好就这么放下去。最后是林茉尔给他递了梯子,说自己今天不方便喝酒。
“噢这样啊...没事,那吃肉!吃我这炖了一整天的牛肉!”
把就换成饮料后,四人碰了个杯,随后就各自动了筷子。
席间,姜绍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有些是对陆衡的,有些是朝林茉尔的。林茉尔知道陆衡有吃饭时不说话的规矩,所以能帮他回答的就帮他回答了。
一番下来,陆衡已经吃了两碗饭了,她却连最初的一碗都还剩一半。
快速解决之后,陆衡放下了碗。给林茉尔碗里添了好一些菜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征收的价格谈倒是也能谈,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谈。”
“哎,谁说不是呢。今天这一出啊,肯定是王胜天那货撺掇的。上一次要收购咱房子的时候,就是他在那里嚷嚷着要涨价来着。看吧,最后谈崩了吧。”
又听到新的名字,林茉尔一边把饭菜往嘴里喂,一边暗暗记下。
然后下一秒,她就听到有人在楼下喊。那人翻来覆去喊了好几次,才终于让她听清那句:
“小姜你快下来,小陆的店被王胜天那混蛋给砸咯!”
147.哪有赔钱的好事
几人放下筷子下楼,就见一个红头发的阿姨慌里慌张地跑进店里。看到林茉尔的刹那,阿姨直接“呀”了一声。
陈慧婷的母亲姓廖,也住在这金带路。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个,才知道了陆衡店里发生的事情。
见林茉尔等人愣在原地,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林茉尔的手,又转头对陆衡说:“那可正好了,咱一起去把王胜天那泼皮给治了!”
说完,她带着林茉尔冲锋陷阵去了。陆衡和姜绍对视一眼,也小跑着往店门口去。
这刚一拐弯,那吵闹声就此起彼伏地传来。其中有一人叫唤得最大声,那一嗓子,简直是要把整个金带路的人都吸引过来。
“我看这陆衡呐,跟政府那群人就是一伙的!”
“当初那姓陈的给我们的价格,可是现在的两倍。”
“如果不是他陆衡把那事搅黄了,我们哪儿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人话音刚落,廖姨和林茉尔就来到了店门口。街坊们看到林茉尔没什么反应,看到熟人廖姨就免不得指点了起来。
廖姨刚要撸起袖子发挥,作为话题中心的陆衡就挡在了她面前。
“你来得正好!”
刚才那个刺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拿着板砖就要往陆衡头上招呼。
离他最近的林茉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同时对着其余人喝道:“愣什么呢,快报警啊?!”
下一秒,陆衡也快步上前,把砖块给缴落在了地上。紧接着,他就把林茉尔往自己身后一拉。
姜绍随即上前,又进一步将几人给隔开。
等陆衡确认没有人受伤,他才指着那个刺头说:“王胜天是不是有病?刚才你在那里嚷嚷那几句,你摸着良心说说,有几个字是真的?”
“不是,这关你什么事啊?”王胜天听了又上火,要不是被人拉着,那拳头都到姜绍脸上了。没办法,他只能指着姜绍骂:“陆衡是你爹吗?给你这么护着?”
“张口闭口就是爹,那王老头还在家呢,你就这么在外面乱叫爹啊?”廖姨也加入了战场。
她顶着一头红发,那跳着吵架的样子跟头舞狮没有两样。
因为动静不小,整个金带路都仿佛被惊动了。不少陆衡店里的食客闻风而来,这才没让那王胜天和其他街坊再朝陆衡的铺子扔砖头。
在双方对垒之时,林茉尔一边报警一边清点着损失。派出所那边听完,承诺立马就派人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她走到陆衡身边,说:“窗玻璃就不用说了,除此之外还有几瓶调料和酒被打破了。那酒我看不便宜。这事儿今天小不了了。”
王胜天也是耳朵灵,转头对着林茉尔骂:“吓唬谁呢?你说不便宜就不便宜啊?而且就算不便宜又怎么了?他陆衡让我一下少了几十万,我砸他几瓶酒又怎么了?”
“几瓶酒怎么了?”
林茉尔觉得好笑,转头对着陆衡问:“诶,陆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光一瓶酒,就值个两千块吧?”
“……”陆衡仔细看了看那些碎掉的酒,才说,“有一瓶是两千,但有一瓶值个三千。”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围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再然后,王胜天一下子就炸了毛。他把腰一叉,说什么都是一句:“要我赔钱?我还要他陆衡赔钱呢!”
“赔钱?”林茉尔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这几个砖头下去,都够你坐牢了。”
“你说赔钱就赔钱,你说坐牢就坐牢啊?”王胜天声音拔得极高。
说完,他又开始了那些车轱辘话。什么陆衡和政府勾结,故意破坏了陈家对金带路的收购计划,等低价征收事成之后拿回扣之类的。
陆衡本来要辩解,却被林茉尔往后头一拉。她和他对视一眼,小声说道:“你能少说就少说,免得落下什么话柄。等警察来了,我们再把砸东西和造谣的事情一起跟他算!”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胜天看林茉尔她们在说悄悄话,说什么也要凑上去听。结果给他看着看着,认出了林茉尔这张脸来。
他盯着林茉尔看,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哟哟哟,这不是前段时间那个视频女主角嘛?”
“呀,还真是。”他兄弟在一旁附和。
“她和陆衡什么关系?”那有街坊就问了。
闻言,王胜天把林茉尔上下看了一遍,继续添油加醋:“能有什么关系?还不就是床上那点关系?”
这话就算林茉尔听得,陆衡可听不得。他气极了,但架不住林茉尔不让他轻举妄动。
再然后,是林茉尔自己走到了王胜天跟前,问:“我的那些视频你都看了?”
王胜天眯着眼睛看她,一字一句地说:“可谓是反、复、鉴、赏。”
林茉尔面无表情,继续问:“你那些兄弟们也都看了?”
“有我一份吃的,还能没有他们的?”王胜天有些得意。他转过身去看着他那些兄弟们,又道:“是不是啊,兄弟们?我之前发给你们的东西,都好好观摩过了吧?”
林茉尔听完,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在王胜天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得意时,她突然抬了抬手,像是在朝某个人打招呼。
紧接着,人群便哗的一下散开了,没几秒就让出了一条路来。王胜天回过神,眯着眼睛朝那头一看,发现真有两个警察来了现场。
在王胜天开始慌乱之时,林茉尔依旧冷静。她看向警察们,问道:“警察同志,刚刚你们都听到了吧?”
148.可以也是不可以
最后,警察抓了王胜天和他两个一起闹事的兄弟。但是为了配合调查,陆衡他们也一道去了派出所。
金带路离富民广场不远,属于富民派出所的辖区。所以当一行人进了派出所时,立马就有几个人跳出来,问林茉尔发生了什么。跑在最前面的就是李常山。
“林记者!”
他小跑着来到林茉尔面前,看到她平安无事,大大地舒了口气。接着,他与一旁的陆衡对上了眼神。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他才继续对着林茉尔说:
“刚才听说报警人是你,本来想跟着一起去的,但当时手头还有事。好在你没事,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和杨……所长交代了嘛。”
“我没事。”林茉尔用余光一瞥,见陆衡被警察带着去了里头,“是我老公的店被人给砸了。”
听罢,李常山扫了眼被同事押着的王胜天和同伙,道:“怎么又是这个王胜天?”
“又是?”
“他在金带路开棋牌室,年初禁赌行动的时候,咱们没少派人盯他。可惜都没抓到过现行的。”
趁着林茉尔回忆的功夫,他又接着说:“还有之前传你视频那个王皓,他是王胜天的亲戚,也是那个棋牌室的常客。”
听完,林茉尔有些头痛。
不一会儿,陆衡结束了信息登记。他从大厅里头走过来,问林茉尔是不是不舒服。
林茉尔闭着眼睛按按太阳穴,叹:“真是一群臭鱼烂虾。”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这刚一卸力气,陆衡就帮她按了起来。温热不断从太阳穴传来时,她听见他说:“警察同志说,你的信息也要一起登记一下。”
等缓过来一些之后,林茉尔从包里拿出身份证,走去将它递给了负责登记的同志。但不知道为何,刚一输入完信息,那位同志就抬头扫了她一眼。接着,林茉尔便被请到了询问室里去。
一个人坐在询问室里,林茉尔不禁眼神四处飘。不过没多久,就有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她抬头看去,发现有金灿灿。
对此,金灿灿本人似乎并不意外。她板着一张脸,想装出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但看到林茉尔神色有些紧绷,就还是偷偷勾了一下唇。
走在金灿灿前面的那个也是位女警察。她抽出椅子坐下之后,就立即开了口。只不过说的,并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林女士你好,本想明天打电话通知你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但恰好看到你来了,同事就叫我过来了。我们刚接到通知,就你前几日控告邱明扬的事情,今天有了些新进展。
昨天下午,一个名叫‘万晓玉’的人前往当地派出所报了案,同行的还有六位曾在风行传媒工作过的女性。她们与你一样,控告了邱明扬。”
说完,那位女警察顿了顿。她看林茉尔表情诧异,便问:“这个叫‘万晓玉’的人,你认识吗?”
林茉尔垂下眸子,又叹了口气才说:“她以前是我的下属。”
“那对于她在风行传媒、在邱明扬身上经历的事情,你是否有了解呢?”
林茉尔点了点头,道:“邱明扬的施暴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以捏造事实、虚构色情视频的方式,败坏一些人的名声。而另一种,就是诱导他人发生性关系,并且偷拍整个过程。”
“为什么说是‘诱导’?”
女警察在问,负责记录的金灿灿也竖起耳朵在听。林茉尔思索了一下,才说:“其他受害者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万晓玉是我的下属,所以我大概可以知道邱明扬对她做了什么。”
见女警察没有追问的意思,她接着说:“我在职期间是运营总监,而邱明扬是副总经理,所以他是我的上司,更是万晓玉的上司。
万晓玉曾跟我说过,她跟邱明扬发生关系就是为了换取工作上的便利,以及一些个人情感。这乍一听并没有什么,但事实上,在职场里,‘换取工作便利’这件事是很暧昧的……”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上司承诺给予下属的利益,如果是该下属本就无法或不应当获得的,那倒还好。但如果是该下属本就应该获得的,那就容易成为一种威胁。”
警察思索了片刻,问:“什么意思?”
“在这个语境里,‘你如果和我上床,我会让你加工资’,与‘你如果不和我上床,我就让你加不了工资’这两句话,是界限模糊的。所以也许万晓玉自己没意识到,邱明扬对她做的事情,说不好是一种强迫。”
“你要举报邱明扬强奸?”那女警察与金灿灿对视一眼,随后突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但是你要清楚,我们国家是有诬告罪的。如果举报是基于捏造的事实,你将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我毕竟不是当事人,所以自然也不了解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更谈不上捏造事实。我只是想说,心理上的强迫,也是一种强迫。”
说完,询问室内一阵安静。
过了一会儿,两位女警察又开始了询问和记录的工作,一直到林茉尔将她记得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末了,她们又提及今天的事情。
林茉尔捏捏眉心,等缓解了一下头痛,才说这满岭城飞的视频,就是邱明扬搞出来的那些。
结束询问之后,金灿灿负责把林茉尔送回大厅。人还没走到,她就瞧见陆衡坐在大厅里。
接着,林茉尔与陆衡汇了合。二人堂而皇之地在接警大厅拥抱了彼此后,十指相扣着就要走。
见状,李常山仿佛幽灵一样,一下子飘到了金灿灿的身旁。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幸好杨哥今天不值班。”
149.人生的分岔路口
但说巧也巧,林茉尔和陆衡刚走没多久,杨澍就穿着便服走进了富民所。
负责接警的同事看到,立马站起来叫了声“杨哥”。
杨澍点头应下后,便问副所长在不在所里。同事思索了一下,给他指了档案室的路。
敲敲门,副所长从档案室里伸出个脑袋。杨澍见状,笑着喊了句“师傅”。
副所长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现下大约因为疲惫,眼下乌黑,下巴也有点儿泛青。见杨澍来,他招招手,把人叫到了自己跟前。
“你看这个案子。”副所长指着十年前的一个盗窃案的卷宗,“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来着?你之前说那个一直丢路灯电池的那里。”
杨澍听完,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看,发现还真是那个片区的事情,而且犯罪内容,也是反复盗窃同一个东西。看完全部之后,他惊讶之余,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摸摸脑袋,说:“都怪我,怪我明晃晃地装了监控,把那个贼给叫醒了。这事儿搞得,还要师傅来给我擦屁股。”
副所长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慢慢蹲,肯定有蹲到的时候。但我就是这个臭毛病,案子能不过年就不过年,所以还得辛苦你们了。”
有了副所长的帮助,许多积压的案子都有了新线索。所以当杨澍带着那卷宗去到办公区时,许多同志都回来加班了。
除却加班破案的,还有李常山那堆负责年末烟花的秩序维持工作的。她们按地区分为几个小组,在组长的带领下分别开着会。
开完会之后,金灿灿面如死灰地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刚要鬼哭狼嚎,就看到了正在研究卷宗的杨澍。
她扯扯李常山,说:“我是不是眼花了?”
李常山却没想这么多,快步去到杨澍跟前,问他怎么回来加班了。
杨澍对上李常山的眼睛,又念念有词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杨哥你也被副所长叫回来了?”李常山又问。
“可不是嘛。”杨澍点了点桌子上的卷宗,“副所长心细,发现十年前有个案子和偷路灯电池的那个案子的手法很像。他怀疑是一个人干的,就喊我过来查一查。”
刚说完,一个同事也瞧见了杨澍。
“哟小杨你也来了啊。不过你可来得不巧,那个岭城日报的林记者下午也来了,刚好给你错过了。”
说话人是今天负责接林茉尔的警的同志。对陆衡店被砸的事情,李常山知道,金灿灿知道,唯独他杨澍不知道。
他以为林茉尔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来,便问:“咱们所的宣传工作,不是已经没她什么关系了吗?她来干什么了?”
话落,同事摇摇头,说:“林记者今天报了警,她老公的店被人砸了,这才来了所里。”
“陆衡也来了?”这回,杨澍是看着李常山问的。
“一起来了的。”
这话说完整点应该是“一起牵着手来的,又一起牵着手走的”,但李常山可不想触杨澍的霉头。
只是没想到,那接警的同事立马拆了他的台,张口闭口,全是林记者和她丈夫之甜蜜。
看同事笑,杨澍也笑。但李常山一眼就知道,这人全然没了好心情。
整理好查案逻辑之后,杨澍背着包离开了富民所。彼时天已经黑全,路上都是吃饱喝足了,出来散步的人。
杨澍起初开着车往家走,可想到自己刚才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母亲眼皮子底下溜走,就又放弃了。
他干脆四处兜风,沿着公路一直往下,去到了江北湾。
江北湾临江,故而住了很多以江为生的人。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市。
附近最开始出现的是鱼市,往上追溯得有上百年的历史。在这里,船主即摊主,所以哪怕没有铺面,整个岭城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渔货是最新鲜的。
后来,才又出现了商店,以供居民解决日常需求。再后来,几个商店合并成一个,成了一个大型超市。
杨澍到江北湾时,超市灯牌已经照亮了半条街。而在马路的那一头,晚市已经结束,渔民们正陆陆续续地收摊。
闲逛时,他遇到了刘亦晨的母亲。阿姨说什么都要给他塞一袋虾,还让他一定要烧一盘给他妈吃。
旁边几个叔叔阿姨,从刘亦晨母亲那里听说了他爸爸的名字之后,也纷纷从筐里、从泡沫箱子里拿出些鱼货来。
后来,整个鱼市的人都想给他东西。或大或小,但没有一家例外。不过他以手提不下为由,一一拒绝了去。
提着满满的鱼货一路往前,他终于去到自己常放空的地方。
他坐在地上,脚悬在空中,面朝着江水,背靠着灯火。这一坐,就是好些时候。
发呆时,有个路人提醒他,在这里坐坐可以,但千万不要在这里喝酒。他问为什么,路人说好几年前有个姑娘在这里喝酒,最后差点淹死在了江里。
“你可别不信。”
路人不知第几次说起那天的事情,从那姑娘的外貌,到她喝的酒的品牌,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看到那姑娘在喝酒,却没有阻止,等到再听到就是她掉江里的事情了。”
听到这里,他才知道路人说的是林茉尔。
见他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路人以为他是担心那姑娘出了什么事情,故赶忙又补了句:
“不过你别担心。有人跟我说,她被一个男孩给救起来了。”
150.有些人忘记不了
月亮隐没,日夜交替
第二天一早,林茉尔准时去了单位。刚一到,文旅节项目组长就组织开会。会上,组长说接下来一周最重要的工作,是宣传年末的烟火。
“虽然早在项目组成立的时候,我们就分别以公众号、社交平台和短视频平台为中心进行了宣传。现在临近活动当日了,我们自然需要又一波密集的推送来吸引关注度。对此,各位有什么想法吗?”
组长说完,很快就有人举了手。
那人以日本那边的烟火大会为例子,主张可以把烟火和某些事物联系起来。就像人们说到日本的烟火大会,总会想到浴衣和夏天一样。
“这个想法很好,但你如果早一两个月提出来就好了。”组长有些无语。
接着,又有人举手。
那个人说,公众号、推文、短视频之类的,都是面向游客的宣传途径。但考虑到本地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最后这一周可以考虑在本地做一些地面活动。
“这个是要做的。带疏散路线的海报样式,工厂已经收到了,等我们把这个会开完,就可以确认并开始印刷了。
估计一两天吧,就能拿到海报。拿到之后,还要麻烦你们发放并张贴到岭城的各个地方了。”
组长嘴上说着“你们”,实际上却只看着林茉尔一个人。林茉尔左顾右盼,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便勉强笑笑,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会议最后,关于最终的宣传工作,组长还是决定回到原本的模式,在互联网上再滚动投放一次广告。
当天下班之后,林茉尔回了趟家。
不过不是平安南路那个家,而是她长大的那个林家书店。
走进家门,陆衡已经在沙发上等她。她又跑去厨房看看,发现老林正在哼哧哼哧地做饭。等再回到客厅时,下班回来的母亲就已经和陆衡聊起来了。
陆衡说准备要拍婚纱照了,姚老师听完,回忆起自己当时并不想拍这么个东西,但现在回过头去看,倒庆幸自己拍了。
“你打算穿什么衣服?”姚老师问林茉尔。
林茉尔歪歪脑袋,说:“婚纱照不就是穿婚纱吗?”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姚老师扶了扶眼镜,对上陆衡好奇的目光,才又道,“她那个时候喜欢《恶作剧之吻》。你知道这部电视剧吗?”
陆衡摇摇头。
林茉尔反应了会儿,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说的话,于是跟着母亲一起笑了起来。
趁着母女二人回忆过去的工夫,陆衡在网上搜了一下她们说的电视剧。几秒钟的功夫,数不清的剧照出现在他眼前。
见他搜出了照片,林茉尔走过去一起看,又在滑到某张照片时指了指屏幕,说:“我当时最喜欢这一张了。”
看到男主裸露在外的肩膀,陆衡一下子红了耳朵。林茉尔见状,赶忙安慰他说这都是小时候的愿望了,让他不要太在意。
晚饭过后,一家人又商量起了要邀请参加婚礼的亲戚。
林茉尔不想太大操大办,所以想尽量只邀请最亲的人。老林和姚老师都尊重她的意思,所以最后只定了老林大姐一家和姚老师表妹一家。
说到这里,老林和姚老师难免想起林老二。
接着,林茉尔也在脑海里搜寻出了与二姑有关的回忆。这般想着,难免有些悲伤。
“诶,流星!”陆衡突然惊呼。
几人从回忆中抽离时,只堪堪看见一条流星尾巴。
那尾巴像一束金丝,随着时间变细变淡,变成颗粒,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转瞬即逝的流星,让老林无比遗憾。他抹抹眼角的泪,说:“都没来得及许个愿。”
林茉尔很少见到老林这般模样,感慨之余,更恨不得让老天再扔一颗下来。
而下一秒,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主意。
立马拿起手机编辑信息,她尽量用简洁的语言,将自己所思所想所感发了过去。
点击发送之后,她有些忐忑。陆衡看出来了,给她倒了半杯酒,说今天日子特殊,特许她多喝两口。
这刚一喝完,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喂,组长。”
“没事的,如果工厂来不及调整,我加加班自己手写上去也不是不行。”
“谢谢组长,只要你点了头,我就放心这么办了。”
151.对着烟花许个愿
林茉尔和陆衡吃完饭回到家时,外头突然开始打雷。一道一道的,像是西瓜上的纹路。
放下老林和姚老师给的菜,陆衡看了看天气预报,说将来一星期都有雨。
林茉尔听完,有点担心这雨会一直延续到年末,毕竟最近正是忙的时候。
等到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外头突然安静得很。她举起手机看备忘录,在心里默数着年末年初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地数,直到头顶轰隆一声雷。
这雷打得猝不及防,害得她手机一下子没拿稳,啪的一下砸在了她鼻子上。
她忍不住呼痛。然后下一秒,陆衡就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
她边揉着鼻子,边从床上爬起来。见陆衡不仅人来了,还把他的被子一并带来了。
被子是渐变蓝色的,光是看着,都叫人在床上打了个冷颤。
“你、没事吧?”陆衡问。
林茉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反问:“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听到你在叫,以为你被雷吓到了。就赶紧过来了。”
陆衡这刚说完,外头就又打了个雷。但那道雷把天劈开的时候,林茉尔连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见状,陆衡悻悻地从她房间里退了出去,又在关门前,轻轻说了声晚安。
他走之后,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林茉尔扒着窗户看了一眼,见也没下雨,就又躺回了床上去。可她竟然半天都没酝酿出一点睡意来。
又一次入睡失败后,她也学着陆衡刚才的样子,抱着被子敲开了隔壁房门。
看到她手里的被子,陆衡先是有些惊讶,后来,那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住。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跑到了床边,把自己的被子往旁边一甩,腾出三分之二的位置来。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第二天早上,林茉尔是在地上发现的陆衡被子的,而他人,还窝在她的被子里呼呼大睡。
她没有吵醒他,蹑手蹑脚地把房门关上,用最快的速度出了门。
出门时,外头已经在下雨了。她把外套拉链拉上,坐着公交车去了单位。
刚一进单位,她就被组长喊了过去。组长说,虽然昨天立马就联系了印刷厂,但因为已经完成部分印刷,所以一万份里,仍有一千份是老版本的样式。
“如果真的派出去了九千份,那剩下的一千张还得你自己想办法统一一下了。”
“没问题。”
林茉尔嘴上应下,心里却在想,咱们这个小小的岭城,怕是连九千张都难发出去。
从组长那儿回到采编部工位后,她注意到几个同组的同事正在忙线上宣传的事情。
她猜测,同组的同事们应该已经接到了通知了。而这个宣传工作上的“变数”,全拜她昨晚那个电话所赐。
她自己当然也躲不过。午休刚结束,她就带着修改后的海报文件,亲自跑了一趟印刷厂。
印刷厂的位置几乎已经到了山下,离江北湾很近,距离离岛也不远。厂长是个秃了顶的男人,听说她是岭城日报的人,立马就笑着给她迎了进去。
确认完印刷细节之后,已经是下班时间。她看看手机上的信息,见陈昭明喊她去拿蛋糕。
打车到了咖啡店门口,陈昭明亲自给她把东西送了出来。她接过后,真情实感地说了句谢谢。
而后,她乘着同一辆车,又拐弯去了江北湾。
她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江北湾的一个超市。
超市在鱼市对面,是江北湾最热闹的一块地方。下了车后,她径直去了服务台,说要找老板。
一个电话之后,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区走了出来。他清瘦而高挑,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朝林茉尔走来的过程中,一个员工将他拦下。员工慌里慌张地说着什么,他则冷着个脸听。听完,他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朝林茉尔走过来。
“请问找我什么事?”他问。
林茉尔伸出手来,笑着招呼说:“你好,我叫林茉尔,是小迪的朋友。我今天是来送蛋糕的。”
老板听完,脸上立刻就有了些颜色。他主动握上了林茉尔的手,道:“你好,我叫蒋子侨,是这个超市的老板。事情小迪都跟我说过了。来,冰箱在这边。”
等把蛋糕保存好,蒋老板又邀请林茉尔去办公室里坐坐。那热络的样子,和最开始简直天壤之别。
办公室里,除了一株仙人掌和一张照片,再没有任何装饰。蒋老板给林茉尔找来张椅子,又给她倒了杯茶。
林茉尔刚一坐下,他就开了口:“我一直想要帮帮小迪这孩子,但他说什么都不接受。难得他有事求我,我一定给他办妥了。”
林茉尔听完,不禁感慨:“小迪之前说有个老板心善,一直攒着瓶子给他。他说的那个老板,就是您吧?”
“一些瓶子而已,芝麻大点的事。”
说完,蒋老板顿了顿,又确认起等下要做的事情。
见他有些记不清具体步骤,林茉尔要来纸笔,一边写一边说着:
“对面的晚市七点收摊,等真正收完摊估计得快八点了。之后,小迪会带着他哥哥来逛超市。在小迪哥哥买单的时候,员工们需要假装超市有个活动,比如第XXX个客人可以获得特别奖品。再以这个为借口,把蛋糕送到小迪哥哥手里。
对了,小迪说他哥哥今天穿的是黑色衣服。不过这个点不够有特征,跟员工提前说了也怕找不着人,所以还得劳烦老板您亲自盯着点了。”
说完,林茉尔把随手记的东西递给了蒋老板。蒋老板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把东西收进了口袋里。
准备离开时,林茉尔终于瞥见了桌上那照片的正面。上头除了蒋老板之外,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收回目光后,她一下子撞进了蒋老板的眼睛里。看出里头的悲伤,她赶忙就把眼神错开了。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一路把她送到了超市门口,蒋老板转头就要走。见状,她下意识地把他叫住。
蒋老板回头看她,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张下午从厂里拿的样品海报。
蒋老板接过,垂着眼睛看了起来。
图片是去年年末拍的。画面里的烟火金灿灿的,乍一看仿佛天上开了一簇花。
再往下看,他的睫毛便以几乎不可察的幅度轻颤了一下。又过了几秒,他张张口,问:“为什么说‘对着烟花,许个愿吧’?”
闻言,林茉尔神秘兮兮地说:“您到时候来看了不就知道了?”
152.我不祝你们幸福
空着手回到街上,林茉尔整个人突然轻松了不少。
看着对面的摊贩,和塑料盆里扑腾的鱼,她更是珍惜自己此刻的闲暇。
她沿着江边走,途中拐去了二姑房子看了一眼。看加固进度还不错,才又倒回了江边来。
冬天的江,腥味比夏天淡很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下过雨,现在闻起来,还是有些闷闷的味道。
沿着小路再往前走一些,可以看到一个宽阔的平台。那是片从小路往江边延伸的水泥地,平时总有人放个凳子钓鱼。
而这里,刚好就是她跟杨澍,严格来讲是跟陆衡告了白的地方。
一边回忆着那天的场景,她一边以缓慢的速度往前。等从平台将目光收回,她竟然迎面撞上个人。
那人从路的另一头来,行走的速度不比她快多少。瞥见她后,他脚下一顿,停了大概几秒,才又走动了起来。
雨后的江边很静,细细听来,只有风拨弄江水的声音。但那风并不大,总的来说便算不上冷。那人穿着冲锋衣,看不清是深蓝色还是黑色,又撸起袖子插着兜,直到来到她的跟前。
目光相接时,她没有先说话。他也犹豫了一下,才问:“听说你前两天去所里了?”
“去了,记得你不在。”
“我晚上去加了个班。不过去的时候你就走了。”
“听说万所长给你报了功?”
“是的勒,估计再过半个月就有结果了。”
听到这里,林茉尔抬头看着杨澍,发自内心地说了句“恭喜”。
“这有啥好恭喜的。”杨澍踢踢地上的贝壳,“倒是听说你要办婚礼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林茉尔挑挑眉。
“谢之遥的姐姐不是在岭城酒家上班嘛。”
林茉尔顿时了然。停顿了几秒,她问:“你一月底有时间吗?”
杨澍摇摇头,说:“省得你们邀请我了,我就不去了。”
拒绝完之后,他便朝江的方向转过了身去,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彼时已经完全入了夜,月亮没能把夜空点亮,倒给江水铺了层白纱。又过了一会儿,周围下起了毛毛细雨。雨哗哗地落在江上,也轻轻地洒在了两人身上。
江和雨的水汽一道来,一下子就浸湿了林茉尔的头发。她从岸边往回退,在路边建筑下躲起了雨。
杨澍则戴起帽子,站在岸边好一会儿,才去到林茉尔的旁边。他刚站定,就听见林茉尔说:“最近我们在定婚礼宾客名单。”
闻言,他偏过头,垂下眼睛看向林茉尔。
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林茉尔就知道这人不想听。但她既然决定开口,那就一定要把话给说完。于是她接着说:“我说就想邀请最亲的人。彼此父母自不必说,那除此之外就是亲戚朋友。”
商量这事儿时,她和陆衡一起在家里喝酒。陆衡虽然不能喝,却还是陪着老林喝了两口。
老林有些意外,以为这人是跟她一起生活,才逐渐练出了酒量来。但他指指酒瓶子,说自己偏就可以喝这个品种。不过他刚得意完,舌头就开始有些打结。也是那个时候,她们聊起了朋友。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杨澍一样,道:“说到朋友,他最先想到了一个大学时认识的人。那人你应该认识,因为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再后来,他有些欲言又止。”
听完,杨澍躲闪起了她的目光。她不管不顾,继续说着:“我问他在想谁。结果,他反问了我脑海里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说了你。”
这番话,她说得极其慢。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雨越下越大,大到路边那小的可怜的遮雨棚,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
她从包里掏出伞,邀请他一起遮雨。他却摇摇头,任凭雨水拍打着全身。
“我知道他喜欢你。至少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他不喜欢我当时那么对你,几次三番地劝我要去和你把话说清楚。”
他低头看向她,又说,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两个把话讲清楚,对他有任何好处吗?我当时就这么问他的。结果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见她摇摇头,他接着道:“他竟然说,我们俩都是他的朋友,所以他希望我们俩可以幸福。”
他语气越来越急,语调也越走越高,“所以为什么他明明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却还是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他明明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他明明知道!他不是我兄弟吗?不是说好了,要祝我们幸福吗??”
把话一口气说完之后,他低下头,从袖口里扯出一段干净的袖子,把脸上的水给擦了擦。
见状,她把伞朝他那头倾了倾。
有了伞的遮蔽,雨嘭嘭嘭的打在了伞面上。但即便没了雨水的侵扰,他仍旧在擦。擦一遍,吸吸鼻子之后又擦一遍,这套动作反复做了好几回,他才终于抬头。
“我会去的。”
听到这话,她忽地抬眼。她紧盯着他的侧脸,发现上头全是因为用力擦拭而发红的痕迹。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那帽檐与刘海一起,虚挡住了他一双眼睛。末了,他开了开口,又道:“只是我不像他。‘百年好合’什么的,我肯定是说不出口的。”
153.小鹿又吃上醋了
说完正事之后,林茉尔打了个车打算回家。杨澍本也任着她打,但车都快到了,又突然让她取消了订单。
她问杨澍为什么,杨澍顿了顿,说起了她上次被司机尾随到家里的事情。听罢,她便乖乖地取消了。
后来在送她回去的路上,这人总有意无意地提及陆衡。一次是等红绿灯时,他看到并排的摩托车,问她陆衡是不是该买辆车了。她说没打算。
第二次是快到她家时,他问她陆衡平时都不送她上班的吗。她懒得回答。
第三次是到了她家门口时,他问陆衡在不在家。这问题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他不在家的话你还打算上去坐坐?”
“什么话?”杨澍把车窗摇下来点,透了口气才又说,“他在家我才要上午坐坐。我不像他,不会搞那些阴的。”
听完林茉尔就翻了个白眼。她推开车门,临走了才说了声“谢谢”。
回家之后,她随手把包放到沙发上,又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便光着身子去了二楼的浴室。
把窗户轻轻推开,露出一条小缝隙透气后,她把水开到了最热,不一会儿,暖呼呼的水就从花洒里流了出来。
这一个澡,她洗了很久,直到被热得有些头晕,才关了水。擦完身体走出浴室。结果刚一呼吸到外头的冷空气,她就两眼一黑。
不过预期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栽入了一个怀抱里。那是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木质香的怀抱。
之后的事情她全然没了印象,只知道再醒来她就躺在了床上。原木色的家具,白色的被子,一眼就是她自己的房间。
窗外天已经亮了,就是不知道去江北湾是昨天的事情,还是前天的事情。这般想着想着,她脑子就彻底开了机。
她把手伸出被子,在床头柜摸到了手机。打开屏幕一看,见已经是大中午了。
软件里有零星几条信息,是单位同事和张部长发来的慰问。简单回复之后,她点了开天气预报。上头显示,将来的两三个小时里会由小雨转多云。她从床上撑起来,看窗外,见确实没有一丁点阳光。
摇摇晃晃下楼,空气里全是饭菜香。先是蒜味,然后是酸味。陆衡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她的动静,他睁大眼睛转了过来,像是受了惊吓。
见是她,他一下子松了口气。他把火关小,便走到了她跟前。他想摸摸她额头,但临门一脚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他转身去洗了个手,完事儿才把她往沙发上拉。给她拿毯子盖上之后,他又去端了杯热姜茶。
一口下肚,她全身都舒坦了不少。她歪头靠在沙发上,感叹着:“好舒服啊。”
他看着她那懒洋洋的样子,笑了笑,说:“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假我已经给你请过了。不过你们单位最近挺忙的样子,接我电话的人一直在确认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这几天下雨,同事们都不爱往外头跑。缺了我,那些人就不得不出外勤了。所以才巴不得我回去呢。”
陆衡听得眉头一皱,“你是不是被排挤了?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你的?”
林茉尔又喝了一口姜茶,叹:“谁让我是走后门进来的。”
陆衡垂下眼睛想了想,反问:“能进了你们那儿的,不全是关系户吗?”
林茉尔也摸摸耳朵,“那也分大小吧?”
再后来,陆衡把做好的饭菜分装好,放进小餐盘里,才送到了林茉尔跟前。
见林茉尔没有动筷,陆衡就夹了一点菜喂她嘴边。她犹豫了一下,张嘴吞了下去。
醋溜的做法,勉强给她增加了点食欲。她把背支起来,端起碗筷来吃了一些。吃完休息时,她问:“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衡想了想,说:“八点吧?刚把王胜天的事情解决了,程光就说要见我。等跟他聊完,天就黑完了。”
“原来是八点吗?我竟然在地上躺了那么久吗?”林茉尔有些疑惑。不过她也没太在意,继续问说:“程光?他找你干什么?”
“他明年就毕业了,读的是隔壁市的大专。他问我店是不是保不住了,我说可能。他一下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就找我聊了聊未来。”
“哎,征收金带路的事情怎么样了?有回旋的余地吗?如果没有的话,价格还有机会提点吗?”林茉尔说完就觉得口干,一口气就把剩下的姜茶喝完了。
“为了几年后评那个什么旅游城市,政府这次是铁了心了。价格本来可以谈的,但给王胜天带头这么一闹,估计是谈不了了。”回答完之后,陆衡见林茉尔没有其他问题了,便问起了她昨天下午的去向。
林茉尔闻言,开心地说起了她和小迪一起为他哥哥制定的生日计划。
陆衡也听得开心,但林茉尔总觉得这人笑不及眼底。
“你好像不开心?”她问。
陆衡摇摇头说没有。
“你为什么不开心?”
陆衡依旧摇摇头。
“你昨天到底几点回来的?”
陆衡猛地抬眼,对上她视线的刹那,又慌忙挪开。至此,她也大概猜到了这人的脾气从何而来。
就在她斟酌用词时,陆衡竟然先一步开了口。他先是说他撒谎了,然后又坦白说:
“昨天,我都看到了。是杨澍送你回来的。”
154.全是不爱听的话
“对不起。”
林茉尔坐直身体,把盘在沙发上的腿也一道放了下来,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觉得你听到肯定多想,所以干脆就没说我昨天碰到杨澍的事情。”
陆衡看着她,道:“我也骗你了。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其实刚好碰上杨澍送你回家。”
此话不假,但昨天发生的事情,并不仅是他撞见了林茉尔从杨澍车上下来这么简单。
时间拉回到那个时候。
因为下雨,陆衡便把摩托车丢到了店里,坐了几站公交车,又走了几步路,才算到了家附近。
那时候天已经黑全,再加上乌云压城,除了穿浅色衣服的,开浅色车的,看起来都是乌漆嘛黑的。大约也是因为这个,杨澍的车从陆衡身边一下子经过时,车上的两个人,一点儿没有看见他的意思。
陆衡就这样跟在杨澍的车后面往家走,看林茉尔和他在车里多说了几句话,才下车进了家门。又看杨澍倒车要走,然后一个车灯打到了他身上。
“哟,这么巧啊?”
杨澍从车窗里伸出半个脑袋,
“刚刚我还和林茉尔说呢,如果你在家我就上去坐坐了。你不在嘛,我就不方便去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笑了笑。
见陆衡没有什么反应,他觉得自讨没趣,踩踩油门打算走时,却又被陆衡从后头叫住。
把车停在路边后,杨澍靠在墙上,问陆衡想说什么。陆衡犹豫了一下,说:“你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送林茉尔回来,我该谢谢你。但如果你目的不纯,我会希望你以后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他刚说完,杨澍就上前揪住了他的领口。杨澍看起来气极了,忍不住骂了几句天地,后来强忍着怒火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才又放开了手。
“你小时候为了帮我,被高敬轩那群人把手折了,就这我记你一辈子的情。所以凭心而论,我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你竟然偷摸把哥们儿墙角给撬了!”
他恶狠狠地骂完,便自己蹲到了地上。他抓了一把头发,搞得乱七八糟才放下手。
陆衡把他发疯的样子在看眼里,却还是忍不住纠正:“不是我抢走了她,是她选择了我。”
这话一出,又给杨澍听得满肚子火,“我怎么就这么烦你这人说话呢?”
没想到陆衡听完,竟低声笑了出来。杨澍问他笑什么。他就着杨澍在的地方蹲了下去,才说:“这句话,感觉从你嘴里听到过好几次了。”
“林茉尔她是不知道,她要知道你是个多烦人的人,你看她还稀罕你不。”杨澍一脸嫌弃。
“她这么聪明,肯定早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我是真不爱听你这人说话……”
陆衡瞥了杨澍一眼,“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杨澍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开了口:“还算了解吧?看似冷血实则热心,看似冷淡实则闷骚?这个总结可以吗?”
陆衡抿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转而问:“那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不比上一个问题,杨澍听完,看着巷子里的路灯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她是个很勇敢的人。而我全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喜欢她。”
说完,陆衡彻底没了下文。
他们俩就这么蹲在地上,看看路人,看看巷子尽头的灯火,又看看头顶的月亮。
途中有人嫌弃杨澍的车挡道,他坐上去挪了挪又蹲了回来。直到第三次挂断母亲大人的电话,他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特地把我拦住,就是为了跟我耀武扬威来的?你再不说,我可要走了啊。”
陆衡听完,又犹豫了一会儿。后来,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道:“我以前也以为她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慢慢地,我发现她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脆弱。”
转头见杨澍听得认真,他继续说:“我在想,可能有些时候,她有多勇敢,她就有多害怕。但她的克服这些害怕的方式就是更勇敢。
就比如在你的事情上,她便是这样做的。她因为害怕你离开,所以拼了命地追你。而这样追着追着,她渐渐地就不再害怕了。”
话音落地,杨澍勉强扯了扯嘴角。他仰头看天,上头除了月亮之外看不到一颗星星。
“我今天叫你停下来,一是为了谢谢你。多亏了她这些年一直在追着你跑,我才能在她后面看,看她的一举一动,想她所思所想。
二是为了劝你。就像你和她的过去我无法介入一样,我和她的现在,你也无法介入。这不单单因为我不希望你介入,更因为她耗干了对你的热情。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不是我从你身边抢走了她,而是她选择了我。”
言尽于此,陆衡才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起身后,他转头看了眼杨澍。
“真不习惯你说这么多话的样子。”
杨澍苦笑着说,
“要不你以后见了我,还是少说两句吧。”
155.怎么哄人还要教
关于这整一段对话,陆衡只捡了最重要的,说自己问候了杨澍。
林茉尔听完沉默了一下,问他怎么问候的。他想了想说:“让他以后跟你保持距离。”
话音落地,林茉尔把身上毯子裹紧了点。她盯着陆衡,静静等待着下文。
“该跟他说的话,我说了。该跟你说的话,我也得说。”
陆衡目光落到林茉尔身上时,她立马点头如捣蒜,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见状,陆衡轻叹了口气,又道:“昨天这种情况,你其实可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结果,林茉尔眨眨眼,说:“我一开始是想打车的,后来杨澍说不安全,我就放弃了。后面也想联系你,但当时下着雨嘛,想到你骑摩托车不方便也不安全……”
陆衡听完,立马就打电话约了两家4S店试驾。那雷厉风行的样子,让林茉尔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你还有别的理由吗?”陆衡放下手机问。
林茉尔疯狂摇头。
“好。那我们今后要立个规矩。”
林茉尔点点头。
“以后,如果你再见到杨澍,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说。不要瞒着我,好吗?”
“好!”
见林茉尔干脆地应下,陆衡的脸色终于稍有缓和。他摸摸林茉尔的脑袋,后起身把餐盘收走,过水了扔进洗碗机里。
林茉尔全程在沙发上看着,看他收拾好厨房卫生,又开始处理食材,处理完食材,转而研究起了新到的烤箱。
林茉尔穿上拖鞋,走到厨房环视一圈,问:“这些个烤箱有什么不同吗?”
陆衡没有抬头。他一边擦拭着新烤箱,一边说:“新到的这个是用来烘焙的。最早买的那个是蒸烤箱,做菜用的。最小的那个是用来上色收尾的。”
林茉尔本来就身体虚,听完这么一大堆更是头晕脑胀。她顺势蹲下,看着陆衡捣鼓烤箱的动作,又问:“你最近打算研究烘焙啊?”
陆衡瞄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某人老是馋别人家的蛋糕。等下要车车没有,要蛋糕蛋糕没有,这还不得跑别人家去了?”
林茉尔听完,心虚地笑了笑。她嘴上说着“怎么会怎么会”,脚下却跑得飞快,一下子就刷了牙滚到了床上去。
躺着躺着,她很快就困了。等再睡醒时,天虽然还亮,但看起来也临近日落了。也是这时,陆衡端着水壶推门而入。
这人又戴上了他那个玳瑁色眼镜。面无表情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之后,他转身就要走。
她慌不择路。手脚并用着爬到床尾后,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说三句对不起,才换得他的回头。
他轻轻掰开了她的手,坐到她床上问:“错在哪里了?”
她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无比认真地说:“第一,我对一些个异性太没距离感了。第二,我没有尽到大事小事都告知你的义务,尤其是关于异性的事。第三,我不知道怎么该哄你。”
陆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和林茉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直到她闭着眼睛就要亲上来。
在二人嘴唇碰上之前,他一把按住她的脑袋,“讲正事的时候不许搞这些乱七八糟。”
林茉尔眨眨眼,“这怎么是乱七八糟?这是我的真心。”
“你就是这么哄人的?”陆衡并不领情。
闻言,林茉尔跪坐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后来,她干脆一个倒头,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副不想破脑袋不罢休的模样。
见她躺下,陆衡跟着俯下了身来。
他轻轻把玩着她散落在被子上的发丝,一缕一缕,卷起又散开,有时扫扫她的脸,有时又挠挠她的脖子,搞得她没功夫再继续想。
于是她“啧”了一声,埋怨着:“想正事呢,不许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顿了顿,然后试图偷瞄陆衡的表情,结果一下子就撞进了他眼里。
“就你这还哄我呢?”
听出这人的阴阳怪气,林茉尔小心咽了口唾沫。她转了转眼睛,问:“那要不您说,该怎么办?”
陆衡闻言,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道:“你确定要让我来说?”
林茉尔疯狂点头。
“好吧。”
陆衡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支配,
“那接下来,我不会问你好不好行不行。你的任务就是……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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