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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神树无私承天阙,草木有情汇苍流
那声音如此熟悉,竟然正是她不久前苦苦呼唤却不得回应的——
桃祖。
再一转身,周遭景象骤然变化,海浪声声尽数退去,新月之夜骤然亮起点点白光。
识海之中,无天无地,唯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树屹立正中。那棵立于度朔山上,已经数万年不曾开花的桃树,此刻万千桃华,烁烁其间,红雾漫天,异香扑鼻。
一位老者自树下缓缓走出。
他白须白发,一身白衣,面容清癯,身形却健硕挺拔。
他朝她稳步走来,目光直视着拂宜,缓缓道:“天柱摧折,山峦将崩,万水将决。此时强行扶正,不过抱薪救火,延宕灾祸,疮痍大地再受凌迟,众生反受其害。”
拂宜眼见桃祖化成人身,心中已是大惊。
他是盘古遗泽,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灵根,亿万年来从未离开过度朔山半步,更遑论化形入世。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他口出之言。
“你……”
拂宜脸色突然一变。
让他砍?砍了之后呢?天塌下来谁来顶?
目光扫过老者那挺拔如松柏、却又隐隐然含笑、透着放松气韵的身躯,再联想到他本体那突如其来的万花齐放……
心念电转间,她已明白!
他是要——以桃木之躯,去承天地之重!
两人无言对视。
拂宜看着这个已经不问世事、沉寂了数千年的老朋友,缓缓走到他面前。
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没有劝阻,只是极其正色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恒遥,你想好了吗?”
恒遥。
桃木之身,永立天地,扎根厚土,是为“恒”;立身不动,神识却能游离八荒,遍知万事万物,是为“遥”。
那是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里、只存在于上古之时的称呼。
这世间,只有祖神盘古和沧水曾这样叫过他。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老者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时机已至。”
他以桃木之身屹立八荒,承开天斧柄之精魄。
神木有灵,乃见沧海桑田。
灵根虽寿,倦看月缺日圆。
唯祖神一念如枷,困其形神于亘古尘寰。
世界永远在变,也永远不变。
他一直在等,等“旧世灭亡,新世出生”,他以为魔尊灭世是新世出生之机,却竟忘了,祖神一念之中,天地倾覆,亦是他得大解脱之际。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带着温柔的笑意,第一次叫了她的凡俗名字,而不是盘古创世以来那个代表着神职的蕴火之名:“拂宜,你可会不舍?”
舍得这肉身与性命?舍得这万千凡尘?还是……舍得那个人?
拂宜也没有回答。
她看着这位心念坚定的老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有友同行,吾之大幸。”
昔年丹凰曾上度朔山,为拂宜求那一卦。
卦象所示,乃是一个“圆”。
蕴火乃天地生机,不在众生六道之中,故呈空无之圆;此去生死未定,变数无穷,故呈混沌之圆。
这是他当年告诉丹凰的前两层含义。
但这“圆”卦中隐含的第三层含义,他始终未能参破。
如今,看着拂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似乎隐约参透了什么,却又不再重要了。
一切都将结束了。
一切也都将重新开始。
恒遥与拂宜并肩,转身向着那虚空之外走去。
“走吧。”
识海内的谈话,对于外界而言,连一息时间也算不上。
拂宜眸光一闪,意识已回归本体。她从半空中飘然落下,双足点在波涛汹涌的西海海面之上。
黑影一闪,魔尊冥昭随之落下,站在她对面。
拂宜抬起头,看向那根即将摧折的天柱。只见无数神魔、仙妖正围绕着柱身,以自身法力勉强维持柱身不倒。
那是六界最后的挣扎。
拂宜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穿透了海啸风雷:“你去砍吧。”
听她这话,冥昭也是一怔,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眉心紧蹙:“你说什么?”
方才还拼了命要炼石补天、甚至不惜以身殉道的女人,眨眼间竟让他去砍西天之柱?
“你疯了?”他冷笑一声,目中带着不解与试探之色,“还是终于认清现实,打算与本座一同灭世了?”
“不是灭世,是救世。”
拂宜看着他,目光清明且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彗星之名,除旧布新。也许此时,正是天地再焕新生之机。”
她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去吧。冥昭,用焦巘,送它最后一程。”
冥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看不透她此刻的想法,但他看得出她并非在开玩笑。
既然她不拦,那他还等什么?
“好。”
冥昭仰天长笑,笑声狂傲,震散了漫天黑云。
“这可是你说的!”
黑袍翻卷,魔气冲霄。
他身形拔地而起,立身半空,正对着那根伤痕累累的擎天之柱。
右手虚握,漆黑如墨的焦巘古剑在掌心显现,剑身古朴,却散发着令天地战栗的洪荒气息。
“住手!!!”
正在苦苦支撑天柱的丹凰、赤蛇等人见状,目眦欲裂,齐声怒吼。
“魔头尔敢!”
“天柱一断,你也活不成!”
冥昭对这些聒噪充耳不闻。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眼底是极致的疯狂与快意。
一剑斩下。
一为盘古开天辟地之斧遗金,锋锐无双;一为女娲补天救世之鳌足,坚韧厚重。
两件上古神物,隔着亿万年的光阴,在此刻轰然相撞。
“咔——”
触碰刹那,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之声,反而是一声轻微的脆响。
早已油尽灯枯、内部腐朽的西天之柱,直接在空中解体,化为漫天齑粉,如一场灰白色的暴雪,纷纷扬扬洒落西海。
天,塌了。
众仙魔面如死灰,绝望瞠目。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流光,从遥远的东方天际瞬息而至。
原本还在极东之地度朔山上的桃祖,不知何时已现身西海。
一株桃木凭空出现,迎风暴涨。
百丈、万丈、十万丈、千万丈。
不过瞬息之间,那巨大的树冠便已遮天蔽日,粗壮的树根深深扎入西海海底,直透地心。
在柱身化齑粉、天穹即将砸落的同一时刻,庞大无边的神木树冠,稳稳地托住了倾覆的苍天。
承天刹那,万花凋零。
那原本生机勃勃的褐色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颜色,变得晶莹剔透。原本柔软的枝条,瞬间凝固、硬化。
生机断绝,神魂消散。
那顶天立地的神木,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场壮烈的蜕变。
木身玉化。
不过眨眼间,那株桃树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通体温润、散发着淡淡柔和白光的——数十万丈的玉柱。
它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代替了那根腐朽的鳌足,成为了这世间新的脊梁。
远在极东之地的度朔山上,万桃共悲。
那漫山遍野刚刚盛放、原本为了庆贺桃祖开花的桃树林,似是感应到了桃祖的离去,花瓣无风自落,化作一场凄美的粉雨。
山中有灵之木,皆自行震颤,枝叶婆娑间,各析出一缕最为精纯的本源精华。刹时,无数莹莹绿点如萤火升空,汇聚成一条浩荡的长河,跨越山海,直往西天飞去。
而自度朔山始,这股悲怆与崇敬之意,如巨石投水,竟起层层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极速扩散。
万木之祖献身擎天,大地之上,万木齐恸。
草木虽微,其情通天。
溪谷之中,九畹幽兰献其清魄;高山之巅,百仞青松析其刚筋;云梦泽畔,万顷绿竹贡其节概;瑶台月下,千年丹桂输其芳魂……
乃至路边野草、崖间藤蔓、深海藻荇……天地之间,万类草木各析一缕精诚。
不损其根基,不伤其萌芽,亿万缕微光汇聚为一股磅礴的苍翠之力,浩浩荡荡,升腾至九天之上,随即如天河分流,不再仅是指向西方,而是静默分流向东南西北四方极地。
那生机勃勃的绿意周流六虚,不仅仅灌注于西方那根新生的玉柱,更奔涌向其余三根历经岁月侵蚀、同样隐有颓势的古老天柱之中。
四极天柱在这一刻,被这天地万木的精诚之力牢牢连接在一起,将这欲倾的苍天,稳稳地锁在了大地之上。
天穹复位,海水平息。
西天倾颓之势,为苍翠神光所托。
灭世的浩劫,竟在这一场万木同心的悲壮接力中,彻底消弭于无形。
旧柱虽毁,新木已立。
天地一息得续。
《周易》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今万木同心,其势可挽天倾。桃祖虽解形归寂,其神已化春序,其德永镇坤舆。
自此四极更始,三光永固,虽历万劫而不堕。
四海宁静,六界无言。唯闻风中似有木叶婆娑。
如得大逍遥。
87、北国霜雪逢岁首,冰莲含光鉴君心
谁能想到,这一场几乎令六界崩塌、众生覆灭的天柱摧折之灾,最终的救世者,并非那些高高在上、享受香火供奉的大罗金仙,亦非那些法力无边、盘踞一方的通天神魔。
偏偏是那些处处可见,被肆意践踏、砍伐,平日里根本不入众生眼中的木族,一力擎天。
桃祖舍身,万木献诚。
那惊世的异变结束之时,拂宜和冥昭已退至西海岸上。
此时,东方海面之上,一轮红日破浪而出。朝阳初升,霞光万丈,将那根新生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柱照得熠熠生辉,也驱散了笼罩在西海之上整整一夜的死亡阴霾。
海风拂面,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新气息。
然而,冥昭的脸色却并没有半分缓和,他面色冰冷,负手而立,目中含着隐而不发的怒意。
拂宜站在他身侧,面带微笑,目光透过层层波涛,看向远方那根连接天海的西天之柱,眼神有些悠远。
魔尊转身,冷冷地盯着拂宜,声音如冰:“你欠我一个解释。”
从她之前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拦住他,到突然态度大变、甚至请他持剑砍柱,这中间不过片刻须臾。她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绝非心血来潮。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与他人神识沟通,甚至连他都未能察觉分毫,对方必定不是天界那些法力平平的乌合之众。
定与那令人生厌的盘古遗泽有关。
拂宜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他。
“我曾说过,”她轻声道,“我有一友,长于卜筮,知晓天机。”
她再次看向那根西极玉柱,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淡,仿佛隔着那层玉石,还能看到那位老友含笑的面容。
“桃祖承祖神盘古遗命,以神木之躯永立世间,看尽沧海桑田,其实……早已心生倦怠。”
冥昭看着她,冷冷道:“你很高兴?”
拂宜面色不改,迎着晨光,她的脸部轮廓在熹微的晨光照耀下分外柔和,她对他笑道:“好友夙愿得偿,功德圆满,从此解脱,得归大道,我如何能不为他高兴?”
冥昭只是一声冷哼。
拂宜却不以为意,她看着那根玉柱,缓缓道:“如今四极支柱,得草木精华萦绕,承天愈稳;苍天愈稳,则普降甘霖,广布阳和,草木繁茂矣;草木沐此天恩,反哺四极之柱……”
“如此循环周流,无始无终,柱愈坚则天愈稳,天愈稳则木愈盛,木愈盛则力愈沛。”
她转身看向魔尊,目中精光闪闪,笃定道:“冥昭,百年之内,你必能见木族势强,六界生机重焕。”
冥昭看着远方隐现的西极支柱,眉心依旧紧锁,难解心中郁结。
即便西极之溃的灾劫已解,即便她描绘的未来再如何生机勃勃,他那颗灭世的心,也绝不会因此而断绝。
相反,看着这四极天柱被修补得如此完美,他心中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虚。
此间事了,他们的赌约还在继续。
闭目一瞬,他的情绪已然收敛,目光落在拂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淡淡道:“只剩两天了。”
拂宜身子微微一僵。
她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三十日之期,如今只余最后两日。
拂宜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再抬起头时,她面上重新挂上了温柔的浅笑。
“是啊,还有两天。”
她突然兴致勃勃地说道:“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十月初一。听说极北之地的北朔国,风俗与中原不同,正是以十月初一为岁首过年。终年积雪,却有独特的冰灯与雪祭。”
她走到冥昭身边,含笑道:“你我过去,正好能逢盛事。”
北地,北朔国国都。
此时的中原南方之地,尚还是秋色渐浓、枫红霜降之时,而这极北的苦寒之地,却早已被厚重的冰雪覆盖,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刚一踏入这片地界,拂宜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如今虽有仙气护体,但这具凡胎肉身在炼石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哪怕是一丝风雪,都让她觉得冰寒刺骨,直透心肺。
冥昭跟在她身旁,黑袍不染飞雪,魔气隔绝寒暑。他侧目看了那缩着脖子、嘴唇冻得发紫的拂宜一眼,眉头微动,却没有说话,也没有施法为她御寒。
拂宜也不求他,自顾自地寻了家成衣铺子,挑了一身当地特有的厚重棉衣穿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觉得活过来些许。
此时正值晌午,两人寻了一处临街的客栈。
客栈内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拂宜叫了一碗热汤,几张刚出炉的芝麻热饼。
热汤下肚,暖意终于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冷。
冥昭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不需要进食,也不屑于进食,只抱臂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窗外的飞雪,与这热闹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吃完饭后,客栈伙计端上来一盘色泽金黄的橘子,说是南方运来的稀罕物,过年才舍得拿出来待客。
拂宜伸手拿了一个,剥开橘皮,那一股清冽的果香便散了出来。她尝了一瓣,橘肉虽凉,却清甜多汁,很是解腻。
“很甜。”
拂宜笑了笑,顺手掰下另一半,递到了冥昭面前:“尝尝?”
冥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不看一眼,冷冷道:“拿开。”
拂宜也不恼。她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对面,又看了看冥昭身边的空位,竟直接端着橘子站起身,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她身子微微倾斜,将那瓣橘子又往前递了递,笑吟吟地道:“求你了,尝尝吧。”
冥昭正在看雪的目光猛地收回,落在她脸上,眉心瞬间紧紧皱起。
之前为了炼石,她宁愿把自己烧干,也没见她低声下气地说半个“求”字。如今为了让他吃个破橘子,这“求”字倒是轻易便挂在嘴边了?
他的面色变得更冷,眼中寒意森森,无情地吐出两个字:“拿开。”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却并没有立刻收回。她看着冥昭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脸,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道:“你还要生多久的气?”
自从西海回来,这一路上他便一直这副模样。
冥昭闻言,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冷笑。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语气森然:“我倒是想问问仙子,是否炼石把脑子也炼坏了,失了智?”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魔,你是神。我还要灭世,这世界迟早要毁在我手里。”
他逼近她,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这一路上做尽这些无聊琐事,竟当真以为你我是一对游山玩水的凡人夫妻吗?”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质问与嘲讽,拂宜却只是眨了眨眼。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那瓣被拒绝的橘肉送进自己嘴里,轻轻咀嚼咽下。
“我没忘记啊。”
她偏过头,看着冥昭:“可是,时间还没到,不是吗?”
拂宜慢悠悠含笑说道,竟在调侃他:“我只剩不到两日之期,魔尊却有万古寿元,却为何比我还急?”
冥昭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一阵起伏,满腔暴虐的杀意像是重重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卸了劲,无处着力。
最终,他只能闭上眼,转过头去。
“不可理喻。”
拂宜又悠然吃了口橘子,嘴角笑意未减,“到底谁不可理喻?”
冥昭倏然睁目。
她竟然还敢反驳他!
如此猖狂大胆,悠然从容,你莫非是笃定我不会杀你?
他眼底寒芒乍现,心中冷笑:两日之后,动手之前,定要折断这身傲骨,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让她跪在脚边痛哭求饶。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与她做口舌之辩,不再理会她。
到了傍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朔国的夜并不寂寥,反而因着年节之故,华灯渐起。整座城池仿佛从冰雪中苏醒,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将皑皑白雪映照得流光溢彩,城中热闹非凡。
拂宜在街上走走停停,最终一个卖冰灯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北地的冰灯乃是一绝,匠人取天然河冰雕琢而成,形状各异。有的形作盛放莲花,有的雕成威武龙首,亦有鲤鱼跃门、飞鸟展翅,乃至神态各异的男女幼童,晶莹剔透,栩栩如生,不一而足。
拂宜的目光落在那盏莲花冰灯上。
那冰莲雕工极细,层层迭迭的花瓣薄如蝉翼,中间点着明亮的烛火。烛光透过剔透的莲花冰晶折射出来,散发出淡淡的、朦胧而柔和的暖黄光晕。
拂宜微微俯身,那光晕便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她转过头,举起那盏冰灯凑到冥昭面前,含笑问道:“好看吗?”
冥昭垂眸,扫了一眼那盏在此地最为寻常不过的冰灯,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在烛光柔和而带着暖色的笑脸,冷冷评价道:“丑陋之极。”
拂宜却像是听不懂他的恶语一般,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接道:“嗯,我也觉得好看。”
冥昭:“……”
拂宜付了银钱,买下了这盏莲花冰灯,兴致勃勃地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
没走出多远,突然之间——
一声锐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漆黑的天幕之上,第一朵烟花轰然绽放。流金溢彩,火树银花,释放出极为灿烂、耀目、绚丽的色彩,瞬间照亮了整座雪城。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拂宜停下脚步,仰起头。漫天流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那是连星辰都无法比拟的璀璨。
她目中欣喜之色难掩,转头看向身侧那个始终一身黑衣、与这人间喜乐格格不入的男人,指着天空喊道:“冥昭,放烟花了!”
冥昭没有抬头看天。
在漫天绚烂的火光下,他下意识地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烟花易冷,转瞬即逝。可在那一瞬间,她仰头而笑的侧脸,却比那漫天烟火还要耀眼。
冥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眼神,不再看她,转而冷冷地看向那虚无的夜空。
他们在街边找了一处石阶坐下。
身后是喧嚣的人潮,身前是不断升空、绽放、又陨落的烟火。
拂宜把那盏莲花冰灯放在脚边,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天上。她始终面含微笑,看着那些色彩在夜空中交织。
冥昭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身周人来人去,孩童嬉闹,爱侣相依。他们坐在这里,像是彻底融入了这人间。
直到最后的一朵烟花燃尽,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雪中。
人潮渐散,喧嚣归于平静。
夜深了。
莲花冰灯里的蜡烛也燃了大半,光芒微弱了下来。
“走吧。”
拂宜提起冰灯,轻轻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地上的积雪,慢慢踱步回了客栈。
88、风寒霜冻雪如冰,云卷天高月黯明
今夜寒风凛冽肃杀,大雪纷纷而下。
年节即便热闹,那也只是富贵人家的良辰美景。对于这座城中许多衣不蔽体的穷苦人家来说,今晚的大雪,未必是瑞兆,反而同样是个难熬的夜晚。
回了客栈之后,拂宜却未回房,而是站在院中,唤住了冥昭。
“今晚月色不错。”
魔尊心中冷笑,乌云半掩,哪里不错了。
她抬头看了会儿天上的月亮,哈出的白气瞬间结霜:“你我同入人间之时,正是一轮新月,今夜亦同。月圆月缺,一月之期将至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立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眼中闪烁着微光:“明日……便是最后一日。拂宜想请魔尊共回景山,把这些种子种下。”
自入人世起,她每到一处,都会买些花木种子。如今行囊里,已经攒了沉甸甸的一大袋。
冥昭冷冷道:“随你。”
拂宜又道:“只剩明日一天,冥昭……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风雪呼啸,却掩盖不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冥昭声音冷硬,没有一丝起伏:“没有。”
进了这院中,四下寂静无人,只剩他们二人相对之时,拂宜今夜在街市上欣喜之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平静。
与刚才在街上提灯看烟火之时,判若两人。
拂宜抬着头,一动不动,看着天上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缺月,随后缓缓闭眼,长睫微颤,语气很是低缓:“我神智不全时,你尚对我存有耐心,如今却……”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拂宜并非不会……并非……”
她突然不说话了。
冥昭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眉心微蹙,冷冷问:“并非什么?”
拂宜仍是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并非……不会伤心。”
最后二字,她没有发出声音,只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而那一刻,冥昭恰好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落满雪的枯树,错过了她这句无声的剖白。
他又问了一遍,带着一丝不耐:“并非什么?”
拂宜睁开眼,眼底依旧温和:“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听。你可愿说么?”
拂宜等了很久,很久。
雪落满了她的肩头。
冥昭还是不说话。
今夜寒冷,她不是人,本不该觉得冷;她是蕴火,更不该觉得冷,此刻却觉得自己一颗心像被冰覆盖挤压,冷得刺痛,痛得麻木。
与心上的寒意相比,外界的风雪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但她的身体却有些站不住了,双腿如同灌了铅,几乎是克制不住地要发抖。
牙齿在咯咯打战。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了很大的气力才维持住身形不倒,尽量平静地说道:“我想休息了,失陪。”
她慢慢转身,一步步回房去了。
冥昭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能感觉得出拂宜在难受,她在伤心。
但她在掩藏。
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低头垂眉,安静不语,她那哀伤的表情究竟在想什么?
她是怕死吗?还是怕他灭世?
她若真是怕死,只需一句求饶,只需她说一句愿与他同道,他便可放过她,甚至护她周全。
但……若不是呢?
若她心中的想法,自始至终就是与他相悖?
此人向来固执,从不变通,宁死不屈。
念及此处,冥昭心中烦躁更甚,脸色更冷。
他站起身,迈出一步。瞬息之间,小院之中已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雪花纷扬落下,安静地盖过了两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
房中。
拂宜卷了所有的棉被,将自己紧紧蜷缩在其中,却依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她浑身冰凉,而不管是再厚的棉被,都是无法捂热一块冰凉之物的。
她的身体本是日陨之时凝聚烈阳之力所成,现在却连抵御这点凡间风雪的能力都快要失去,这具身躯,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何况她体内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蕴火,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她哪怕最微小的一个呼吸,都在不间断地消散。
蕴火虽是无温之火,亦可作御寒护体之用。她并非不能用,只是……她要留着这最后一点蕴火,去做更重要的事。
她说,她想要景山像其他山一样,遍布花草树木。
千年前,景山也曾苍翠欲滴,湖泊如镜,鸟兽成群。
直到日陨景山。
大火焚烧了整整百日,将景山周围百里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
在那百日之中,蕴火盘桓于景山,死亡之火与造生之火缠绕、交融。
百日之后,景山火灭,拂宜聚形。
而如今阳炎已熄,蕴火将散。她保不住灵魂,也保不住这具身躯。
她就要死了。
在她这一世清醒之时她就知道,所以她将三十年之约改为一月。
因为她撑不住了。
拂宜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昏暗的帐顶。
四下静寂无声,她便听见了雪落之声。
簌簌,簌簌。
落在她的屋顶、窗前,落在院中的树上、地上,雪落,是安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上虽然还是冰凉,却已不再发抖——那是知觉正在麻木。
她躺平身子,静静听了一会儿。
忽然,她掀开被子起床,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隔壁冥昭的房间。
时间所剩无几,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很想要见他。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屋内空空荡荡,没有烛火,没有温度,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扶着栏杆看向小院,也不见任何人影。
客栈众人皆已酣睡入梦,四下寂静,唯余雪落之声。
他走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
拂宜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突然有些迷茫混乱。不知他是否会回来,也不知自己站在他房中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眼神空洞了片刻。
随后,她回房穿了件厚披风,出了客栈。
她想出去走走。
年节的热闹已然散去,灯火渐熄,整座城池陷入了沉睡。
雪还在簌簌而下,只几个时辰的光景,便已厚达数寸。
人们白天在街上扫雪,到了晚上,新雪复又覆盖街面,一日一日,皆是如此。
前方的街道一片黝黑,仿佛只要走入便会被黑暗吞噬,绝无出路。
拂宜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走过。
即使她已经穿得很厚了,寒意还是如针扎般刺骨。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不过多时就积了薄薄的一层,但她的身躯本已是冰冷的,连融化雪花的余温都没有。
凡人要抵御寒冷,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她牙齿咯咯打战,手脚已经被冻得僵直,每走一步都用了许多气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她挺直的背脊因寒冷显得有些佝偻,但她仍然在走。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人间的静夜中独行。
她的心已经平静许多。
她很珍惜尚在世间的每一刻。她走的每一步路,她所见的每一处景,甚至落在她身上的每片雪花,她都很珍惜。
……
黑暗的小巷深处,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粗重迟缓,仿佛被雪绊住,走得异常艰难。
那双眼睛警觉又贪婪,一个年轻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小巷中翻身起来,躲在墙面背后,透过缝隙看向街道。
来人是一个女人。
她身上穿着很厚、很昂贵的披风,但她的身体在颤抖。
男孩谨慎地再三确认她身后没有跟着什么人,街道寂静。
机不可失。
他迅速冲了出去,伸手用力扯住她身上那件厚披风,猛地一拽——
拂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弄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扑倒在雪地里。
但她没有,因为她的速度也很快,抓住了那个人的一只手腕。
手腕枯瘦、细小。
四目相对。
拂宜惊了一跳。
淡淡的月光下,映照出一个衣衫褴褛、瘦小不堪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
他的脸冻得青紫,满是污垢,但拂宜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坚韧,有些退缩,却又闪着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凶狠与勇气。
男孩见挣脱不开,眼中凶光一闪。他被抓住的左手拼命往后缩,右手却猛地抽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对着拂宜的手臂就要刺下。
那一刀并未刺中。
因为拂宜突然松开了手。
她解开了披风的系带,将那件对她而言是续命、对男孩而言是救命的披风,轻轻推了过去。
“拿去吧。”
她看着男孩震惊的眼睛,声音轻柔,没有丝毫被抢劫的愤怒:“你比我更需要它。”
男孩愣了一瞬,一把抓过披风,转身就要跑。
但拂宜的一只手突然落在他肩上,再次制住了他。
那只手,就像冰一样冷,甚至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冷。
男孩猛地回过身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刀,背靠着墙壁,眼睛狠狠地盯着拂宜,随时准备和她拼命。
而拂宜却缓缓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是温和,并不咄咄逼人,而是微笑看他,在这寒夜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暖意:“为生计所迫,偷抢求生,不是你的过错。但……”
她轻轻拨开那把对着她的生锈小刀,轻声道:“不要伤人,好吗?”
男孩的瞳孔缩了一下,眼中的凶光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与无措。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拂宜看着他,又低柔地重复了一句:“好吗?”
男孩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拂宜笑了。
她放开他,对他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快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几乎在拂宜放开他的同时,男孩迅速窜了出去,紧紧抱着那件带有体温的披风,消失在巷子深处。
拂宜那句轻柔的叮嘱飘飘摇摇落在风中,男孩也许听清了,也许并未听清。
失去了披风的遮挡,寒风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
拂宜打了个寒颤,抱着双臂,看着男孩消失的黑暗方向,驻足良久。
随后,她转身,顶着风雪,一步步走回客栈。
89、寂寂识海毁情线,滔滔浪声掷双心
北海。
四海中最为辽阔的海域,今夜只有黯淡的星月之光,四周一片漆黑,就连海面也似乎被这黑暗吞噬,成了死寂乌黑的死海。
冥昭眺目向远处,海天相连,难以辨认,四下漆黑,浪声虽滔滔不绝,却衬得周围更加寂静。
冥昭立于海边一块巨大礁石之上,闭目进入识海之中。
识海灰蒙空寂,只有中间情柱参天而立,粗壮坚实,高耸不见终点。
冥昭在空虚之中缓缓走近情柱,它由七情七色缠绕编织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彩光。冥昭情柱中最亮的三色乃是墨色、赤色以及白色,分别对应仇恨、杀戮以及……拂宜。
其中墨色情线最为粗厚,漆黑、幽远、空寂,毫无生机,端端如一个“无”字,似要把整个世间都变成这空无的黑暗。那是冥昭的情柱主线,正应他灭世之念。
赤色情线乃是血红之色,一眼望去只见情线之内无数的生灵在撕咬、嚎叫,引起血肉横飞。只看一眼仿佛就要被杀戮淹没,耳边响起无数悲惨的啸叫。这是常人难以忍受之景,冥昭却站定欣赏了好一会儿,陶醉其中。直到他看见缠绕在这互相厮杀与被他屠杀的生灵之中,有拂宜的存在。
他看到她一次次被他斩杀,他看到她死之后,身体被那些正在厮杀的生灵撕碎、啃嗜,不见终结。
他杀了她四次。
但在赤杀情线之中,她却受着永无休止的杀戮。
他想象不出若是现实中拂宜被他人所杀会如何,她本该是他的所有物,他不屑去想。
于是他看向白色情线。
他目光一转便入无穷幻境,第一重幻境他见他自己与拂宜闲适地在山巅温泉之中,两人皆是全身赤裸,拂宜依偎在他怀中,两人笑着在说些什么。
他的确曾和失智拂宜泡过温泉,但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那绝不是失智拂宜——她绝不可能安静与他相拥。所以,这的的确确就是现在的那个拂宜了。
简直荒唐。冥昭脸色不变,拂袖碎掉幻境。
第二个幻境,拂宜与冥昭在江上的一条小舟,无人划桨,小舟随水漂流,拂宜大笑站在船头,叉着腿大力左右摇晃,看起来是想把在船尾的冥昭给摇下去,而幻境中的他自己却只微笑看她。
冥昭眼中杀气一闪而过,不知所谓。他碎去第二个幻境。
第三个幻境中冥昭与拂宜并辔在空旷草原上驰骋,在二人的第一世,慕容庭的确教过楚玉锦骑马,但不是在草原,也绝不会是冥昭与拂宜。
他碎去第三个幻境,后退一步只见千万重幻境层层迭迭互相缠绕,都是他和拂宜,有些甚至分辨不出是他与拂宜,还是慕容庭楚玉锦,抑或是江捷宋还旌。
他再去看情柱,只见白色情线虽然比墨色、赤色情线更细,但那些白色主线上长出的细小白色丝线却在侵入其他六色情线。
他目中杀气升腾,血红的赤杀之线红光更炽,蠢蠢欲动,正在欣喜跳跃,鼓舞、期待着冥昭大开杀戒。
冥昭站在半空中施术,扯去白色情线,情线脱离情柱后寸寸化灰。但情线无限之长且无限生长,甫一扯去,复又生长,乃不死之物。
冥昭再度尝试,情柱无限,他便以无限术力覆盖情柱,同时自不同的高度扯下白色情线,毁去大半,情线离柱同时,情柱之内又生白线,且生长得比之前更加快速旺盛。
曾有无数神魔因各种原因想要剥离情线,均以失败告终。
果然,情线是无法剥离的。
他抬头看向高耸直入虚空的情柱。
若要毁去情线,只能毁掉情柱。
毁掉情柱不难,但……毁去情柱,不管是神是魔,是仙或妖,失去情柱只会变为失智的怪物,沦为令人操控的傀儡。
拂宜啊拂宜,你果然好大能耐,竟让我陷入如此两难。
所以……我必要杀你。
冥昭神识从识海出来,月已西移。
他手按胸前,双心跳动。
冥昭生有双心,乃是异变。双心一大一小,左心较大,心跳沉稳而慢,右心较小,心跳快且浮动。
他左心曾被羿神一箭射中,又被拂宜修补完好,现在他将手插入胸腔,将一双心都挖出,将其掷入海中,随后转身离去。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魔气涌动,伤口迅速愈合,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皮肤。
胸腔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那烦人的跳动声。
他乃是魔尊,是失心不死的怪物。
他不在乎两颗心,更不在乎拂宜。
冥昭再次回到客栈时,拂宜正裹着被子,坐在院中阶上,背靠回廊柱子。
他隐去身形,她看不见他。
而她在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她的神情……十分平静。甚至有种过于平静的感觉。
他冷眼看着她。
她在他的控制之下,她弱小无能,只要明日一过,他便可杀她,即使拂宜永远不会死,但他可以封印她的魂魄,将她打入黑渊,好让她永远不出现。
他这样想着,情柱中的墨色情线又粗壮了几分。
他在院中现身。
拂宜看见冥昭,眼睛蓦地亮了亮,立刻起身,“你回来了。”
冥昭不回答她,只做没听见。
拂宜看见他却很高兴,突然把自己的手覆在冥昭的手上,但还没得逞就被冥昭一把抓住手腕,“做什么?”
拂宜看着他,说:“我很冷。”
冥昭一把甩开她的手,“与我何干。”
“冥昭,我只需借用你一点法力。”
他脸色冰冷,出言嘲讽:“你这一世如此无能吗?”
拂宜却笑答:“我本就仙力低微,魔尊大人难道不知道?”
冥昭不为所动,“不借。”
拂宜皱眉,有些苦恼地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可以抱你吗,你的身上也是暖的,我真的很冷。”
冥昭嗤之以鼻,“痴心妄想!”
抱她?绝对不行!这女人是个祸害,快要日出了,只要明日一过,他一定杀她!
拂宜眨了眨眼睛,“可是以前都可以。”
听到这里冥昭立刻后悔起拂宜失智时对她那般纵容忍让,养成了她如今这副得寸进尺的性子。
他早该趁那个时候封印她,什么三世之约,不过笑话。
拂宜看他不说话,微笑着张开双臂就要去抱他,但是被冥昭一只手抓住两只手腕。
冥昭眉心微蹙,他握住的两只手都是冷的,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也是冷的。她身上果然是凉的。
她怎会虚弱到这种程度?
冥昭放开她,食指在她眉心一点,拂宜立刻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冥昭放开她的手把她推开,“罢了,最后一日。今日一过,我必杀你。”
拂宜笑咪咪着看他,听话地点点头。她体内将熄的最后一丝蕴火,被更大的一团火焰包围着,显得更亮了一点点。
而冥昭识海之内,白色情线正在雀跃着旺盛生长。
拂宜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对他说:“快要日出了,魔尊大人可有兴趣到蒙谷一行?”
90、同源殊途莫相会,金乌孤巡九天间
日光曙于蒙谷,乃是赤野千里之地,数以千万计的明火陡生于野,因火光之故,此处乃是万古不夜之地。
蒙谷中心乃是十数座高山围起的巨大山环,环中浸满蚀骨销金的熔焰,但这却是太阳,或称金乌的休憩之处,是它最为温暖舒适的巢穴。
远在千里之遥,二人便看见蒙谷正中的巨大山环,蕴火与太阳乃是同源,越靠近太阳,她的心绪越发激荡,她身觉自己似乎沐浴于炽热岩浆之中,正与远处太阳共感。
二人正要往前再进,却遇强大法阵阻拦。金色法阵异常繁复,而最令人惊奇的是,此阵上有天、魔、妖、灵、幽、人六族语言,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禁”。
这显然并非一族之功。拂宜甫一靠近此阵便被强大的力量震开,冥昭将她扶住,伸手就要破阵。
但拂宜伸手将他拦住,道 :“且慢,此阵不能破。”
拂宜看向他,问道:“你可知双日之战?”
冥昭淡淡道:“那又如何了?”
双日之战起源于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场酷暑。 那年之后,白昼日长,气温日涨,太阳由赤金之色渐渐转为赤红之色。在此期间,因离太阳最近,九天之上天族受灾最先,亿万长空,白云尽焚,神府仙宫同受其难。人间大地干涸龟裂,植被庄稼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在黄沙尘土中飘曳。
大地滚烫,天空灰蒙。
溪河断流,四海渐干。
六界之中,最为寒冷的乃是人间极北之地,被天、魔、妖三族以及一些强大的灵族占据,各族混居又常因为食物地盘大打出手,剩下弱小的人族、灵族一些被迫转入极北之地周围的地下,与幽界共居,另一些转入海中生存,都是勉强苟活。
而六界中向来最为阴冷的魔族居住地,接近日落之地的虞渊之汜,也涌入大量的天妖二族,企图划地而治。太阳异动引起死伤无数,六界受灾,更战加乱不休。
如此二十七年之后,一个发现令六界更加惊惧:太阳并非异动,乃是异变。赤红之日的腹中,孕育着另外一个金红之日,新的太阳正以缓慢、旦不可逆转的速度,从原有的太阳腹中分裂。
此后,太阳再也不愿落下,人间永昼。月亮虽依旧正常升起落下,不为太阳异变所影响,但在炽热的日光之下,月亮只存一个淡淡的影子。
原来的月光清晖,只存于所有生灵记忆当中,已是可望不可及。
这一发现使一些人在炽热中感到绝望,冲向太阳自焚而死;一些人则日夜祈祷,新的太阳出生之后,原有的赤红之日能寿终正寝不再为祸人间;旦更多的人恐惧的则是,世间接下来要面临的可能是更为残酷的双日同天之景。
为防最后一种可能,天枢贪狼星君提出射日计划,猎杀赤红金乌,北斗七星皆参与其中。射日计划中最为重要三点,其一是射日之弓与箭,其二是射日之人,其三是射日之时需有人与金乌缠斗,限制其去向。
射日之弓乃是以万木之祖、世间第一棵桃树中最为粗壮的树枝制成,乃是桃祖自愿献弓。十支射日之箭乃是由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玄冰炼制而成,此冰早在世界混沌如鸡子、盘古持斧开天地之前便已存在,甚至比太阳更为古老。
弓箭已全,更需有足够强之人去缠斗太阳。
此计立于新阳未生之时,北斗七星遍访六界,探寻诸方大能。首先加入此计的,乃是灵界中最为古老强大的九尾狐灵,称若是双日同天出现,愿为后代生计一搏。
狐族率先加入之后,天、魔、妖、灵、人、幽六界,先后有能者愿舍生成仁,加入射日之计。
直到新阳出世,双日同天,金乌交战,世间成为真正末世。
最终有一百四十三位六界强者参与射日,北斗七星身先士卒,其中七十八位与七星先后在缠斗烈阳中身死,众天之中,北斗星光同耀亦同陨。
五十二位在保护射日箭与弓手中身死。此役之中,除弓手外,只余五人存活,肉体神魂尽皆为阳炎所焚,生不如死,自断性命,不入轮回。
而射日之人,并非强大的天、魔、妖三族,而是一名人类,名唤后羿。
射日计划功成,日殒景山,新阳沉入虞渊,沉睡四月之久。
在此期间世间黯淡,只余星月光辉。
云神雨神司云布雨,春神花神播种飞花。
待到新阳从蒙谷初起的第一个清晨,世间百花齐放,万兽齐鸣,新生的金乌见之欣喜,发出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声长鸣。
此后日出日落,月圆月缺,已历三千五百余载。
此次太阳异变持续百年,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拂宜道:“双日同天,金乌互斗,引发六界末日。但初生金阳未曾想与赤阳相斗。”
“日月为祖神双目所化,世人皆言日月,实则月为长,日为幼。祖神将左眼化成的金乌送上天空,不想它飞得太远,飞出了域外,吸引无数星尘覆盖其上,成为巨球,而金乌沉睡其中,便成了月亮。是以月亮既非活物,亦非死物。它无心无情,只照着祖神当初立下的法则月升月落,不受太阳异变影响。”
“而太阳不同,它乃是次子,凝聚了更多祖神之力,更为强大明亮,也更为接近世间。祖神并未给予它灵魂。但在日复一日俯视世间的白昼中,赤阳自行生长出了灵魂。在周而复始的日升日落中,赤阳感受到的只有亘古不变的寂寞。于是在这万年的孤寂中,它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这也许并非它本意,但,孤独……总是会令人发疯。”
说到这里,拂宜看了一眼冥昭,继续道:“金阳出世之后,赤阳看它炽热明亮,年轻强大,心生嫉妒,又见世间死伤无数,双日绝不可同天。于是自金阳出世起,赤阳就在追杀它。金阳自它腹中而出,对赤阳不存敌意,只想依赖亲近。赤阳追逐了金阳十余年,直到后羿射日,日陨景山。”
“我之身乃是凝聚烈阳余力而成,赤阳死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无尽的不甘、怨恨、孤独,以及……解脱。赤阳只是想要个同类,它有什么过错?错的只是它是太阳,众生仰赖它而生,也因它而亡。”
“金乌拥有无限的寿命,这就注定了在接下来漫长的几十万年里,金阳都还会是个孩子。至于它成长之后如何……”
拂宜静默了片刻,“谁也不知。”
远方山环之中发出炽热的金红之色,她微转过头对冥昭一笑,笑得及其明媚,便如春日雪融,朝阳初现,她道:“走吧,冥昭,你我一见这世间最为强大、孤独的生灵。”
两人站在山环之上,往下眺望半身浸在熔焰中的巨大金乌。它还在沉睡,但不用多久就会苏醒。
两人望着金乌,皆是静默无言。
如此年轻、美丽、夺目的生灵。
却又是如此强大、孤独、绝望。
山环之内的巨大金乌,每片羽毛都充满生机,跳动着明亮的火焰。金乌身周焰火熊熊燃烧,不知疲倦地翻腾,蒙谷百里之内气息灼热滞闷,逼人欲死。
然而山环之上的两条身影,一为阳炎聚形、蕴火之神,一为世间最为强大的魔族,身处其中,竟如闲庭信步。
冥昭看着不远处的金乌,传言太阳异变,焚毁万物。
如今眼下这一只,亦有焚毁万物之能。
“世间承受不起第二次太阳异动。”
拂宜在入蒙谷之前对他如此说道。
她之身躯与金乌同源,如此孤独的生物,若是发现世间尚存同类,怎有可能不追逐?
所以拂宜求他一起隐匿行踪进入蒙谷。
若是利用拂宜与金乌灭世……
他眼望金乌,火焰倒映在他目中翻腾汹涌,但他心中却是一团浓郁的黑。
拂宜必定不愿。
哈。
那又如何了。
她说她愿与六界苍生同归,灭世之后,她要死便让她去死。
在那之前,她若不愿,那便断她情柱。
断她情柱,让她成为失去情感的傀儡怪物……
那种怪物,他曾见过,曾有大魔将数百仙魔断去情柱,练成阵法,此魔乃是魔界顶尖,但他遇到了冥昭。他带着数百个失去情柱的怪物向他冲来,那些怪物的眼神丑陋空洞,他一个也没留。
而要把拂宜变成那种傀儡怪物……
她是宁死也不愿的。
他微微转过身去看拂宜,火光映照之下,她的脸庞温柔、宁静——就如火光也在她的脸上跳动,带着暖色。
拂宜也转过身来看着他,慢慢开口:“你在想什么?在想要如何利用我驱使太阳焚毁世间吗?”
冥昭一愕,随之冷笑,“我要灭世,何须倚仗他人之力?”
拂宜一笑,“的确,魔尊大人无所不能。金阳如此强大,却并不作乱。日升日落,除了金乌本能之外,也是因为……它在追逐月亮。但它,却是永远追不上的。”
冥昭在等她讲下去,她却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说了。
冥昭等了好一阵子,才淡淡开口道: “为何?”
拂宜对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冥昭冷哼。
然后她就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还不明白吗?祖神先后将月亮太阳送上天空,世间先有有黑夜,后有白昼,它们之间差的不是距离,而是时间。”
“太阳……想要与同类为伴,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话到此处,山环之内的金乌双目睁开,扑腾了几下翅膀,然后就看向了拂宜和他所在之地。
金乌眼中那个方向空无一人,但它仍在看。
那是一双年轻、好奇、懵懂,却又透着无尽渴望的眼睛。
冥昭在金乌苏醒之时便警觉地盯着它,金乌甫一转头他便只手将拂宜拦在身后,拂宜却往前踏出一步,被冥昭拉住,低喝道:“你做什么?”
拂宜回头一笑,“没事的。”
她踏出几步,伸出手隔着虚空似在抚摸金乌身上的羽毛。
拂宜闭上眼睛,低念了一句:“吾友。”
金乌是祖神右眼所化,蕴火是祖神清气所化,在天地未开、万物未生之前,它们乃是同源。
正在此时,金乌引颈一声长啸,缓缓飞上长空。
日出已至。
拂宜目送那身影飞出山环、飞向天空。
别了。
吾友。
金乌远去之后,拂宜伸出手,熔焰之中,一片燃烧着火焰的细小羽毛缓缓飞到拂宜手心。这是金乌之羽,驱邪避寒,即便片羽,可燃百年。
拂宜手握羽毛,回过身对冥昭一笑:“传言蒙谷之内,生有异石,魔尊可曾听过?”
91、紫晶封羽遗故旧,日出长街断尘缘
拂宜再次现身东白镇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颗黑色的圆润珠子。
那珠子非金非玉,通体墨黑中透着一抹深邃的紫意。若在阳光下细看,便能发觉珠心正中,竟封存着一团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随着光影流转,仿佛活物般轻轻跳动。
那正是金乌之羽。
蒙谷山环之上的紫晶石,乃世间至坚之物,不惧烈火。冥昭随手取了一块紫晶,将那枚炽热的金乌羽毛包裹其中,掌心魔火一炼,便搓成了这枚珠子,扔给了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拂宜虚弱无能的表现。
她如今仙力溃散,凡胎肉体无力抵御严寒,费尽心机去蒙谷,也不过是为了取这金乌之羽苟延残喘,给自己取暖罢了。
真是无用之功。
冥昭走在她身侧,冷眼看着那颗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难道不知,今日之后,三十日之期一满,他便要亲手杀了她?
一个将死之人,竟还这般怕冷、怕死,费尽周折只为了一时的温暖。
他等着冷笑看她今日之后惊怕求饶的样子,竟然有了些期待。
……
东白镇的学堂门口,书声琅琅。
林玉芳并没有想到今日会在学堂门口看见拂宜。
自那日一别,她心中便一直挂念着这个虽然痴傻却心地纯善的女子。此刻乍然相见,于她而言,确是天大的惊喜。
她快步走下台阶,拉住拂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拂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拂宜任由她拉着,眉眼弯弯,温柔回答:“刚刚。”
简单的两个字,吐字清晰,语气平和。
林玉芳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拂宜,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会说话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重复单字、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
拂宜对着她温柔地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歉意与释然:“我原来便是知道如何说话的。”
林玉芳惊喜交加,眼中竟瞬间涌上泪花,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紧紧握住拂宜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无伦次地反复说着:“太好了……这就好,太好了,拂宜。”
这时,她才注意到拂宜身后不远处,那个一身黑衣、生人勿进的男人。
她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去,对着冥昭郑重一礼:“公子,多谢你照顾她。看来她的病是真的好了。”
冥昭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林玉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拉着拂宜并肩而行,往学堂里走去,热切地问道:“拂宜,你这次回来,是要回学堂吗?孩子们都很想你。”
拂宜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颗带着体温的紫晶珠,递给林玉芳。
林玉芳正在疑惑间,手刚伸出一半,还未接过,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拂宜的手腕。
林玉芳完全没看清冥昭是怎么过来的,只被那股凛冽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
冥昭死死盯着拂宜。
这女人疯了吗?她自己冻得像块冰,在蒙谷冒着被金乌发现的风险取来的羽毛,竟然是为了给这个凡人?
拂宜也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如水,没有丝毫闪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珠子收回来。
于是他明白了。
她是因为自己受冻,害怕林玉芳这具凡人身躯也受冻,害怕江南之地湿冷的冬天伤了故人,所以才去蒙谷,以此一羽之温,聊赠故友。
从头到尾,这颗珠子就不是为她自己求的。
她竟如此在乎这个人类女子。
冥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荒谬感。他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女人,最终,手指一松。
“随你。”
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不再阻拦,只是那目光冷得能结冰。
拂宜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正要为林玉芳挂上珠子,却被林玉芳伸手拦住。
林玉芳虽然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感觉得到这颗珠子的不凡,更感觉得到那种离别的气氛。
“这个东西很重要,对不对?”她问。
拂宜微笑回答:“不是。”
林玉芳看着她,看着那双变得太过清醒、太过深邃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拂宜轻柔地拂开她的手,坚持将那颗温热的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领,道:“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拂宜没有回答时间,只是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事情不一样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拂宜,却又像是即将散在朝阳中的晨露,抓不住,留不下。
“拂宜……”
拂宜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腰,将头低柔地靠在林玉芳的肩上。
从前,那个痴傻的拂宜也喜欢抱林玉芳。她分明比林玉芳高些,却总是喜欢弯腰钻在她怀里,脑袋拱来拱去地撒娇捣乱,把林玉芳的衣服弄得一片皱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今天不一样。
拂宜的动作很轻,很慢。
冥昭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
真是不知羞耻。
昨晚求着要抱他,被他拒绝了,今日一转头便去抱别人吗?
他不让她抱,她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份依恋给了旁人?即使是个女人,也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的邪火越烧越旺。
林玉芳身子一僵,随即温柔下来。她像以前一样,抬手摸着拂宜的发,低声问:“你怎么了?”
拂宜在她肩头蹭了蹭,轻声答道:“我要走了。”
林玉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拂宜却不回答。
她松开手,从林玉芳怀里退出来,指尖捻起林玉芳颈项间的那颗紫晶珠,轻声嘱咐道:“此珠乃暖玉所制,可避邪御寒。玉芳,若是日后遇到危险,或者天寒难耐,它或可救你一命。”
林玉芳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这么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恐怖的黑衣男人,担忧道:“你一个人……”
拂宜却微笑地指了指冥昭,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你看,有他在,难道这世间还有人能伤得了我?”
冥昭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看向拂宜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多么讽刺。
世间最想杀她、唯一能杀她的人就在这里,她却用他来做自己安全的挡箭牌,只为了让朋友安心。
“可是……”
“你该进去上课了,夫子在等你,孩子们也在等你。”拂宜打断了她。
林玉芳突然很想尖叫,很想说那不重要!为什么拂宜消失了一趟回来会变成这样?她神智恢复是好事,但不该是这样笑着对她说“我要走了”,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跟她解释!
“我没事的,进去吧。”
拂宜轻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却让林玉芳觉得像是在握着流沙。
林玉芳抓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拂宜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欣慰。她看着林玉芳,眼中闪过不舍,但最终还是一寸一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保重。”
拂宜转身,决然离去。
她走出两步,身形便如烟雾般消散,连同那个一直沉默的冥昭,一同消失在漫天晨光之中。
林玉芳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门口,手里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她握紧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温暖圆润的珠子,感受到那一团源源不断的暖意涌入心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拂宜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但林玉芳知道,她是如此聪慧通透之人,她既不说再见,那便是——
永别了。
林玉芳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拂宜……”
92、此身长寄天地间,人生无处不离别
回了景山山巅小屋,拂宜仔细将小屋看了一遍,然后把她在三十日之间画的那些画挂起来,有些挂不下的便收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她出了小院,问:“冥昭,你觉得这院中,种些什么好?”
冥昭不答。
拂宜也不气馁。她干脆蹲下身去,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将那些种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
她指尖点过那些干瘪的种子: “你看,这是桃,这是杏,那是白杨、垂柳、香樟……还有这十几包,是各色的花种。若是都种活了,以后这就是个百花园。”
介绍完,她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双手撑着下巴,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冥昭垂眸,视线扫过那一地在这焦土之上显得格外无用的希望。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离她手边最近、也是她拿出来的第一颗种子上。
那是一颗有着深深纹路的桃核。
“桃树。” 他随口道,语气敷衍。
拂宜嘴角微勾,“好。”
她仰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桃树啊……”
然后她拿了个小铲子,想要挖个洞将种子埋下。
但景山焦土坚硬异常,普通铲子竟然挖之不开。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铲,然后目光转向冥昭:“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吗?可否借我一用?”
冥昭只有一柄剑,名唤焦巘,此剑有灵,通体漆黑,乃盘古开天斧遗金所化,他却就此轻掷而出,竟似混不在意,拂宜后退两步,差点被剑砸翻在地,才勉强接住。
她要用这灭世的魔剑,来挖土种花。
然而,魔剑非凡铁。
焦巘生而为破,为杀,为毁。如今被蕴火握在手中,生与杀、造化与毁灭的本源瞬间冲突。
拂宜刚一剑插入景山焦土,焦巘便发出一声清脆又凄厉的剑鸣。
剑身剧烈颤动,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直接震开了拂宜的手,从土中倒飞而出。它在空中调转锋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迅速冲向拂宜,竟是要将她一剑断头!
拂宜快速退了一步,被冥昭一把扯过,他左手搂住拂宜肩膀,右手伸出止住焦巘继续往前冲。
但魔剑发狂,不受主人控制,似是想要从冥昭的术法中钻出一个洞来去杀了拂宜。
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连你也敢违逆本座?”
被拂宜拿去挖土,觉得受辱了?
一柄剑而已,不受控制的东西,就只有——
他五指猛然收拢,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开。
一声哀鸣响彻景山。
神器陨落,盘古开天之力终结。
坚不可摧的焦巘古剑,在他掌中寸寸崩裂,化为黑色的齑粉,簌簌落下。
冥昭收回满是鲜血的右手,五指翻动,右手再次恢复了洁净。
他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得仿佛刚刚捏碎的只是一块朽木。
拂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碎剑的那一刻,她没有说话,而是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他。
冥昭冷冷开口:“放手。”
拂宜静默了一瞬,只一瞬,她就松开了他,从冥昭的怀里出来。
她问:“你的心呢?”
他的胸膛是空的。他曾有两颗心,他的胸膛曾是跳动的。
在拂宜失智的时候,听过双心跳动的声音无数次。
一颗沉稳如山,一颗急促如火。
那两颗心,现在不见了。
冥昭淡淡地道:“扔了。”
拂宜惊愕,过了许久,她才嘴角牵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喃喃地道:“原来你当真会怕……”
她说的话简直可笑,冥昭以为他听错了,“你说什么?”
拂宜笑了,看着他的眼睛,道:“原来你当真会怕……怕不够坚定,怕因我动摇,所以你挖心断情,所以你必要杀我……冥昭,有用吗?”
冥昭冷眸而视,斥道:“胡言乱语,本座何曾动摇!”
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铲子,“你自己慢慢挖吧!”
他拂袖转身就走。
拂宜大声叫他,“冥昭,最后一天了,你不陪我吗?”
而他不曾回头。
但他会回来的,他说今日要杀她,他就一定会回来。
拂宜突然笑出声来,她要用魔剑挖土,他为她碎剑,又留下一柄铲子,竟颇有些铸剑为犁,销毁金戈的意味。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也会动摇。
冥昭啊。
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铲子,突然喉头腥甜,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一口鲜血喷出,正好滴落在那颗冥昭选的桃核之上。
血染核上,奇异、美丽,却又血腥。
她咳嗽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开始了吗。
这具身体正在崩坏。
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鲜血,收好帕子,用那把铲子挖了个坑,把桃核埋在里面。
她拿起种子袋和铲子,往山坡走。
然后她又吐了一口血。
拂宜看向天空,缓了一会儿,有些气喘,自言自语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北海。
阳光照耀下的蓝色海面波光粼粼。
动摇?他动摇了吗?
魔尊冥昭一生,不会因任何人动摇。
识海之内,冥昭看向情柱,白色情线似乎更加粗厚了。只这一眼,他看见他与拂宜一同种下种子,又见自己与拂宜在百花丛中缓缓行走。
都是幻象,他从未这样想过。
赤杀情线之内,依旧生灵相杀。
冥昭伸手,触向墨色情线。
安静、空无、黑暗、无限。
这是他想要的世界。
这样浓烈的黑暗突然让他想起蒙谷之中,那同样浓烈的火光。
以及……跳动火光映照下,拂宜宁静的神情。
那未免太为宁静了,宁静到他认为……她在哀伤。
她为谁而哀?为何而伤?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
冥昭警觉看向远方。
但那光并非自远方而来,而是自四周、自每个方向,细细密密,驱逐黑暗。
而后火光亮起,骤现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环,以及站立在山环之上的冥昭与拂宜。
念及拂宜,情线由墨转白,那白色情线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生长。
冥昭眸色愈深,白色情线,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
拂宜啊拂宜。
冥昭闭目。
杀她毁线乃是必行之事,他从未动摇。
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时候,拂宜还在劳作,她已挖了几百个坑,种下数百颗种子。
拂宜自山顶顺山坡而下,离山顶越近的种子坑洞,越发仔细、规整、完好,越往山坡下,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不知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气力抚平泥土。
冥昭从山顶远眺拂宜,此刻她正埋好一颗种子,站起身来往山坡下走。 她挖洞埋种子的速度很慢,连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
她这一世目盲、怕冷、迟缓,本就比先前更为羸弱。
他突然意识到拂宜其实不该这样不间断地劳作。从他离开到现在,日渐西移,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冥昭皱眉看着。
他看到拂宜身子一歪就要跌倒的时候,下一瞬他已经在她身边扶住了她。
他的动作竟比他动念要扶她更快。
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为什么。
他看到拂宜脸色苍白,嘴角有血。
但拂宜却很欣喜,她见到他总是欣喜,握紧铲子对他笑笑,“冥昭,我快种完了。”
冥昭皱眉,“你受伤了?”
拂宜一愣,“没有。”
他捏住拂宜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拇指在她嘴角抚过,沾到一点血迹,“那这是什么?”
拂宜垂下眼睑,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和铲子,“我快种完了。”
她转身往前走, 被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语气中已带了一丝怒气,“停下,回去休息。”
拂宜身体微微一晃,摇头,“不必。”
冥昭握紧她的手腕:“我说了停下!本座不妨多留你一日。”
她在挣扎,想要挣脱冥昭。
她竟敢挣扎。
冥昭一挥手挖了几十个坑,拂宜背在包袱里的所有种子一份不差地落在坑中,泥土自动覆盖其上。即便这样,拂宜所带的种子还是不够种遍整个山头。
然后他把拂宜拉起来,“够了!”
拂宜低声道:“多谢。”
冥昭带着拂宜回了小屋,冷声问:“你发什么疯?”
拂宜就是不对劲,他注意到了。
拂宜慢慢走到院子中石桌旁坐下,好久没说话。
冥昭在她旁边坐下,冷冷道:“有话快说。”
又过了一会儿,拂宜轻声道:“冥昭,我快要死了。”
冥昭冷眼看着她,“你若当真怕死,便不该处处违逆我。”
拂宜轻轻笑了一笑,缓缓道:“世间万物,皆有终时。即便是太阳……”
她看了一眼山崖西边渐沉渐落的夕阳,“亦非永生。就算你不杀我,我也……”
冥昭愕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胡说什么?”
拂宜慢慢道:“我生出灵智之前,在六界各处飘荡,后来在后羿射日之时我凝聚炽阳剩下的阳炎真火,有了形体。我能次次重生,皆是我乃蕴火之故,但这百年来我体内蕴火急剧消耗……”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语气低缓:“已所剩无几。蕴火乃造生之火,却并非不灭之火。我曾以为我能次次重生,永远不死,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我已不存再次重生所需的力量。”
冥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明知我……拂宜!你算计我!你竟敢算计我!”
他一直以为,他是这场赌局的庄家。
他以为三十日之约,是他施舍给她的慈悲;他以为她说的“我要死了”,是她在向他求饶。
他以为生杀大权在他手中,只要他不点头,她就得活着受他折磨。
可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所谓的“三十日赌约”,根本不是为了赌他会不会爱上她,而是为了……让他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竟敢用她的死,来算计他的灭世之计!
她竟敢如此欺骗他!
拂宜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淡淡一笑,却全是苦涩:“我都要死了,你就原谅我吧。”
冥昭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保住此身,我不会让你死。”
拂宜淡淡笑了,道:“我以为你恨不得早日摆脱我。”
冥昭被她这话梗住,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字道:“你难道当真不知我心中所想。”
他说不下去了。
他若真不在意她,怎会许她三十日之约,怎会容忍她在他身边存在,怎会容忍她失智时的拥抱舔吻,又怎会对她步步退让。
他嘴唇紧抿,却说不出来。
拂宜的声音很是柔和,但是低缓,“迟了,冥昭。阳炎已熄,蕴火将散,即便你为我再造一具躯体,那也只是永远不会清醒、不会活过来的死物。 蕴火存于天地之间,乃因造生之能,万物生长后,蕴火本该消弭于世,而我此身却残存于世,苟活了这漫长的岁月,也应知足了。”
拂宜往景山四周看,慢慢说:“生于景山,逝于景山,也许是我之宿命。我若能用这必将逸散之力,为景山造林,也算我无愧蕴火之身。”
拂宜突然坐到冥昭膝上,像失智时那样,却又比那时更深情地抱住了他。
“我要走了。”
她没有赤阳临死时的不甘、怨恨、寂寞。只是……不舍。
她紧紧抱住他,“冥昭,抱我。”
他的手在颤抖。
那个空荡荡的胸膛里,分明没有心,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冥昭搂紧她的腰,一字一顿清晰道:“你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杀你。你若敢死,我必让世间所有人为你陪葬。”
拂宜竟然还笑了,她一手抱紧他,一手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把头低柔地靠在冥昭怀中,“你是非要我死不瞑目了。”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冥昭的,有些地抬起头去看他,“为我,放弃,好吗?”
“鲲鹏之卵、星辰之精服之可延寿千年,我会去取来,你要阳炎之力,本座便为你猎杀金乌。我不让你死,你便不准死!”
拂宜轻轻摇头,“没用的,蕴火消散,无可挽回……”
“闭嘴!你不会死!”
拂宜突然起身吻住他,她用尽全身力气去吻他的唇。不同失智拂宜那小狗一般的舔吻,这的确是拂宜和冥昭间第一个真正的吻,亦是……最后一个。
唇齿相依间,她的气力在逐渐失去,越来越快……
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在痛。
失心的怪物,也会心痛吗?
痛得比有心时,还要刻骨铭心。
冥昭搂紧拂宜,轻柔地吻她,怀里的身躯已渐冰冷、无力。
拂宜的身躯突然脱力,被冥昭抱住,无力地歪倒在他怀里。
眼前冥昭的脸逐渐模糊,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只下一瞬——
堕入无边黑色。
四周寂静。
山巅的猎猎风声猝然消失。
她视觉、听觉已失。
她已坦然接受将死的命运,在这时刻竟然还是感到心慌。
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她以为她不会不甘。
拂宜眼角流下一滴泪。
死生之别。
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她动了动嘴唇,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冥昭,低头。”
下一刻,冥昭额头与她相碰。
拂宜进入冥昭识海之中。
拂宜正在崩溃的神识难以承受冥昭强大的精神力,所以他让拂宜进他识海。
常人识海若被侵入,稍有差池轻则发疯,重则殒命,他却让拂宜进入他识海之内。
冥昭看见拂宜的时候,她正站在情柱之前等她。在她身后,情柱中白色情线疯长,正以飞快的速度吞噬其他六色情线,已成七色情柱中主线。
识海之内不再一片灰蒙,而是被淡淡的柔和白光照耀。
那是他的白色情线,是拂宜的蕴火之色。
拂宜吻他,抱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脸,道:“日后你若得见景山漫山绿意,便是我归来之时。”
随她此言,识海之中景象变幻,二人身周变为熟悉的景山,花草树木生长,片刻之后已成一片青山绿水。
识海之内,两人精神交融,不用出言亦可知对方心中所想。
所以他知道她在骗他。
但他没有说话,两人在情柱前相拥。
日落之刻,第一缕星光照耀景山之时,冥昭怀里的拂宜身体和魂魄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自天地初开以来的最后一缕蕴火,就此不存。
93、梦魂迢遥隔重山,死生路异永离散
冥昭坐着不动,就似一尊石雕。
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所以她才会问“若有一日我消弭于世,你可会伤心?”
他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可能。
而她说“我却……不舍冥昭。”
她不舍他,所以有那一滴泪。
这便是他次次杀她的恶果吗?他若没有次次杀她,他若在初见之时愿意听她说话,她就不会在百年之内着急重生这么多次,燃尽蕴火之力,何况她还耗费大半蕴火救他。
他总是想着要如何折磨拂宜,要如何让拂宜伤心,让她痛苦,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让她难过,故意在拂宜面前杀人跟她作对,等他愿意承认他爱她的时候,她却要死了。
她永远也不会回来。
是他断了她的生机。
他想起宋还旌对江捷的感情,她死之后,宋还旌才明白自己是爱她的,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永远都感觉不到。江捷死后,重生的是拂宜,世上便再也不存江捷,宋还旌再也无能弥补。
世上本就不该存在宋还旌和江捷,他们的感情,也终是空无归处。
就只是一场孽缘。
一如冥昭和拂宜。
死生不可越。
相会永无期。
冥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很久,温热的水液滴落在玄色衣袍上,洇出更深的颜色。而识海之内白色情线疯长,竟然冲出识海,自行织了一个幻境。
景山整个山巅,都被柔和的白光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拂宜走后,从来没下过雨的景山,忽然落下了一场太阳雨。
金色的阳光穿透雨帘,空气中混杂了泥土被润湿的清香。一阵柔和的东风吹过,拂宜在院子中亲手种下的第一棵树——那颗桃核,破土而出,发了一枝翠绿的小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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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开始有了四季之分。春日细雨绵绵,冬日白雪皑皑。
拂宜在院子里种的桃树,发芽、抽枝,长出绿叶。它越长越高,枝繁叶茂,为石桌遮荫。
花开,花落。
结果,果落。
复又生新叶。
直到某一日。
“啪。”
一颗成熟饱满的桃子从枝头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冥昭面前的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冥昭那双寂如死灰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幻境骤破。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入目所及,那棵桃树已长得亭亭如盖,巨大无比,远胜凡树许多,几乎遮蔽了半个院落。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只见拂宜当年种下的其他树木也已长大成林,郁郁葱葱。原本光秃秃、黑漆漆的焦土景山,如今长满了嫩绿的小草,草丛里开满了各种颜色不知名的小花。几只彩蝶在花间翩飞,蜜蜂嗡嗡作响。
溪水潺潺,鸟鸣山幽。
冥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这就是……蕴火的力量吗?
他起身,像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山一样,把景山从头到尾都走了一遭。
湖泊倒映蓝天,小溪滋润厚土,松鼠在枝头跳跃。
这都是拂宜之功。
当他走到山脚下时,却见他百年前结下的阵法外,围满了觊觎景山灵气、想要进入其中修炼的各族仙妖。
景山复苏,灵气冲天,早已成了六界眼中的洞天福地。
冥昭脚步一顿,面色骤冷。
他抬手,隔空抓住一名领头的大妖,声音森寒如冰:
“昭告六界,景山乃本座地界。”
“不管是谁,踏入景山半步,必杀无疑。”
虽已失踪数百年,但那独属于魔尊冥昭的杀气,谁人不知?
山下聚集的仙妖各族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百里之遥,再不敢窥探半分。
驱散了蝼蚁,冥昭重新走回山上。
手心黑芒一闪,升起一道漩涡,直通黑渊深处。
“出来。”
一道被黑气包裹的身影被他放了出来,摔在地上。
那人衣衫褴褛,周身魔气却比之前更加浓郁、精粹。杜异被囚多年,非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在绝境中疯狂修炼,甚至吸收了部分黑渊之力,练就了一身邪功。
杜异爬起身,双目赤红魔气翻滚,眼神却内敛冷静,比入黑渊之前更加深沉难测。
冥昭看着他的眼神,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你有复仇之心。”冥昭淡淡道,语气中甚至是有若无的赞许,“但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
杜异心中虽对面前此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仍不敢妄动。他能感受到眼前之魔依然如深渊般不可测度。
冥昭收回目光,看向远方:“魔界如今百废待兴,你若有心,正是你大展身手之际。”
他一挥袖,解开了杜异身上的最后一道禁制: “去吧。”
杜异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放虎归山, 不知发生何等变故,此魔之前那等冷静、深沉却又嚣狂疯魔的灭世之姿,此刻竟耳消弭无形。他冷冷地盯着魔尊,又看了一眼这灵气逼人的景山,最终一言不发,化作一道黑烟,朝着魔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冥昭看着杜异离去的方向,神色无波。
处理完这最后一点尘缘,他收敛了魔气,开始像个凡人一样生活。
白天,他在山上各处走动,去溪里挑水浇花,收集成熟的种子,如拂宜一般,在空白的土地上种树。
晚上,他便回小屋休息。
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像人类一样睡觉,躺在床上,闭上眼,只求拂宜能入梦一见。
只是……他从未睡着过,也从未做过梦。
异变物种,无梦可做。
失心之魔,竟不得死。
他放弃灭世之念。
景山的漫山绿意。
她那太过宁静的神情,是因为她在为他而哀,为他而伤。
她能这样计划好一切,完成遗愿圆满离去,却独留活着的人……生不如死。
如他这般的怪物、邪魔,不死之身,是这世间还报的、最残忍的诅咒。
拂宜留下的那些画被他重新翻了出来。
他把画挂满墙壁,过一段时间便换一批。翻到拂宜为他画的那幅画像时,他指尖摩挲着画中人冷峻的眉眼,心中又恼又恨。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画一幅。
你画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冥昭闭目想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宣纸,拿起笔。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地画拂宜的画像。
画了一幅,他便停笔了。
画中人眉眼弯弯,栩栩如生,却终究是死物。
他把画收起来,不再去看。
他又翻找出拂宜失智时写的那些字。
他看着他曾经嘲笑过的,那些写得又大又丑、歪七扭八的字:
“扌弗”、“宜”、“冖”、“日”。
“你”、“我”。
“吃”、“飠并”。
还有他生气拂宜写错他名字,她竟连这张也一股脑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藏着许多她自己一个人便可玩上一整天的那些粗糙玩具,地上还有许多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痕迹的涂鸦。
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处处都再也没有她。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笑了。
他也的确笑了,只是笑着笑着,便闭起了眼睛,眼角一片湿润。
拂宜,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我……后悔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春光正好,微风拂面。
他明知道“漫山绿意”之约只是拂宜骗他,却还是存了一丝希望笃信她会回来。
阳炎已熄,蕴火已散,世间再无拂宜。
但他还是存了一丝卑微的、近乎偏执的希望。
万一呢?
万一她没有骗他呢?
他想她总会回来的,只要景山还在,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复活。
即使他知道,他在骗自己。
冥昭拿起铁铲,在院子里又挖了一个坑。
他将从人世间新买来的花种,小心翼翼地埋下,培土,浇水。
山风过处,满山花木簌簌作响,似是在低语回应。
94、桃木有灵归故里,蕴火无爱惑魔心
几百年后。
一日夜里,星光初现的时候,拂宜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是草木精灵,他冷眸而视,不知是成妖,或是成灵呢?
这是他和拂宜的地方,他本容不下旁的生灵,但,这棵树是拂宜所种……
冥昭闭目,心中戾气已散。
那就看看,这棵树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
桃树吸收日月精华和这山上的灵气,数十年后,那些白光开始凝成一个形体。
冥昭一日一日看着,总觉得这形体似曾相识,却又不敢抱有希望,宁可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心里却又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杀了这桃树树灵。
那形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慢慢凝成实体,分明又是他曾经熟悉的样子。
她低着头,垂眉闭目,脸上是十分平和的表情。她不会说话,更不会笑,只能在桃树身周那一点点地方移动,而她移动的又十分之慢,有时她要花月余的时间慢慢飘到树冠上晒太阳,晒上数年,再花月余的时间从树冠下来,有时她又会蜷在树根之旁,一动不动地睡上年余。
冥昭一日一日等着,害怕等到的是一个只有拂宜形体的陌生生灵,那她便不是拂宜。又想她也有可能像失了智的拂宜一样,和婴儿一般要重新学习一切。又或许她就是拂宜,记得所有的一切。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愿意移开那棵树,生怕闭目一瞬那树灵就会变成拂宜飘走,却还是施术开了空间之门,极快的在人间买了许多玩具和纸笔,在屋旁种更多花草,为它们施肥、浇水、裁剪枝叶。他一日一日地等,又一日一日地想他是否能等到那个他想等的人。
又过百年。
一日黄昏之时,橘红色的余辉笼罩景山,突然之间那棵桃树上的桃花激舞飞旋,白色的灵光一缕缕萦绕着那些花瓣,树枝在激烈地颤动,仿佛遭遇地动之灾。
冥昭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棵树。
一刻钟之后,夕阳沉山,星光渐熠,夜色已至。
那激舞的花瓣慢慢停了下来,一个人出现在树下。她长着和拂宜别无二致的脸,一身碧色长裳,如春日里幼嫩的桃树新叶,闭着眼睛,不言不动。
冥昭已快要癫狂,在那一刻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事想做,但他却让自己像失了智一般,大步走到树下,走到那人面前,握住她的手,问她:“拂宜,是你吗?”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冥昭也没有动,就这样握着她的手。
过了许久,月亮东升之时,第一缕月光照在树下,她睁开了眼睛。
冥昭难以自抑,又问了一遍,“拂宜,是你回来了吗?”
但睁开眼睛的那人目中虽有冥昭的倒影,却似空无一物。
她转过身,看了那棵桃树很久。
最终她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桃、树。”
冥昭满身热血都凉了。
他放下了手,却还不死心,又问:“你可记得我是谁?”
她没有说话,飘回了树中。
第二日晨曦初起的时候,冥昭看见树灵慢吞吞地飘上树冠,闭着眼睛晒太阳,似在昏昏欲睡。
她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而生长的树灵,每日皆要在阳光下修炼。
日上三竿之时,她从树冠上飘身下来,缓缓走到冥昭身前。
她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冥昭叫她:“拂宜。”
她点头,定睛看着他,说:“我要找一个人。”
冥昭眼睛一亮,问:“你要找谁?”
拂宜再次闭起了眼睛,静静思索。她自觉脑内记忆混乱, 久远前的记忆清晰如昨,甚至未生出形体之时六界飘荡的记忆都尚存,却对此身生前之事只有模糊影像,如碎片一般散落各地,难以拼凑。
她睁开眼睛,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
听拂宜又问:“这是何处?”
“景山。”
拂宜环顾四周,有些不可置信,“景山何时成了这样?”
冥昭道:“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你亲自种下,是你以蕴火之力使它们得以成长,你不记得了?”
拂宜想了一会儿,却没想起什么,只好说:“原来如此。”
她又问:“敢问阁下何人?”
听她问的这句,冥昭数百年等待的怨气突然涌了上来,语气就有些冷:“魔尊冥昭。”
拂宜眉头微蹙,“我记得,魔界之主乃是瑶渚。”
冥昭语气冷淡:“八百多前,她已死于我手,身死魂灭。”
拂宜道:“原来如此。”
原来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看来自己对这千年中事,记忆缺失甚多。
冥昭心中大怒,什么“原来如此”,魔尊之死对她来说就值一句“原来如此”吗?要是哪一日自己死了,她也只有一句“原来如此”吗?她对沙漠那要杀她的沙虫都要护着,现在听自己杀了瑶渚,就只有一句冷淡的“原来如此”?
他又怒又怨,却不知要拿这新生的失忆树灵如何,话中隐带怒气:“你不气我杀了她?”
拂宜愕然,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既是久远之事,我无法阻拦,更无法相救,为何要对你动怒?”
冥昭脸色缓了缓,却见拂宜的目光落到身后的小屋中,他道:“这是你原来住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吗?”
拂宜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屋中。入目便是满墙画作,她问:“这些是?”
冥昭道:“是你画的。”
拂宜一张一张看过,然后进了房间,去看那抽屉,那抽屉里收着许多纸张,都是拂宜之前写的。她一张张翻过那些丑陋稚嫩的字,突然翻出一张失智拂宜的画,她看着那画,又看看冥昭,“这是……”
冥昭淡淡道:“是你写的,也是你画的。 ”
拂宜又看看那画,突然笑了一下,道:“是我辱没魔尊了。”
冥昭听着那熟悉的话语,心情好了些,脸上却还是板着的,语气僵硬:“不辱没。”
拂宜静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可是与你有旧?”
冥昭听她这样问,又想生气,凭什么她可以这样潇洒的忘记一切,他却在这伤心痛苦她死了,又难耐不安的等待,凭什么?
拂宜看他冷着脸不说话,慢慢道:“我现在记忆有失,神智混乱,恐怠慢了魔尊,请阁下给我一些时间,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登门?你登哪个门?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要到哪里拜访?”
拂宜看着他这样子,细细思索了很久,“你我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冥昭放开了手。
拂宜看了他很久,就在她以为冥昭不会开口的时候,冥昭慢慢地道:“我要灭世,你来劝我,我曾杀你数次,你却以蕴火之力救我。我与你有人间三世之约,我娶你为妻,你称我夫君,你重生失智之时,是我伴你身边,你曾邀我同游人间,那厅里画中的每个地方,都是我陪你去的。你说你爱我,你说我不是对你毫无情意。你死之时,要我等景山漫山绿意,以待你归来,这些,你统统不记得了?”
他最后一句,是极平淡的问句。但在拂宜句句听来,不知为何心头激荡,胸前起伏,竟然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她扶住桌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她慢慢地道:“魔尊,拂宜无意欺瞒。蕴火乃无爱之魂,无欲之身,魔尊此言,匪夷所思。”
冥昭笑了一下,眼中却并笑意:“你的意思是,你之前骗了我?”
拂宜眉心微皱,“并非如此。我重生多次,数千年间,我从未对谁生出爱欲。”
她还不是她。
冥昭那一声哂笑的笑意彻底收敛,淡淡地道:“那也不意味着,你不会爱我。莫非你以为,我分不清真情与假意吗?”
拂宜一滞,他这句话一出,便是笃定二人之前的确相爱了。“这……也并非全无道理。”
二人之间不再辩驳。
在小屋住了几天,拂宜仔细走过景山每片土地,半月后说要去人间游玩,冥昭道:“留在景山有利于你记忆恢复。”
如此重复数次,拂宜最后问他,“你要拦我?”
冥昭沉默半晌后,道:“我与你同去。”
95、纸鸢断线随风去,痴人空余手中丝
离开景山之后,二人一路向西,来到了一处名为长风原的开阔地界。
此处地势平坦,视野极佳,终年长风浩荡。
因着风力强劲且平稳,这里的人最喜放纸鸢。此时正值春社前后,长风原上聚集了不少游人,天空中飘满了各式各样的纸鸢,燕子、金鱼,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拂宜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天空。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有些凌乱。
如今作为树灵,她其实并不太喜欢这种无根的漂浮感,树是喜欢扎根不动的。但她看着那些用竹篾和宣纸做成的纸鸢,却觉得十分亲切。
“那是竹子做的骨架,楮树皮做的纸。”
她指着天上飞得最高的一只大鹏纸鸢,对身旁的冥昭说道:“它们原本都长在土里,如今却飞到了天上。”
冥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并未看那纸鸢,而是看向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上风口,替她挡去了一半的凛冽风势。
“凡人总是向往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淡淡道,“人无翼,不能飞,便寄情于物。”
拂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飞是本能。只是……”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根细细的长线上,那线的一端系着纸鸢,另一端紧紧攥在地上之人的手中:“飞得再高,也被这根线扯着,终究是不自由的。”
冥昭眸光微动。
“若无这根线,风一停,它便会摔得粉身碎骨;风若不停,它便会不知飘向何处,再也找不回来。”
他声音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真理:“线不是束缚,是归途。”
拂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话里总藏着很深的情绪,像是这原上的风,听着空旷,实则沉重。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或许吧。”
不远处,有个卖纸鸢的老伯见二人站了许久,便笑着招呼道:“二位客官,可要买只纸鸢放放?今日风好,必定能飞得高远,去去晦气,求个平安!”
拂宜她走到摊位前,挑了一只最普通的蝴蝶纸鸢。那蝴蝶画得并不精致,却胜在色彩鲜艳,看着喜庆。
拂宜拿着线轮,动作有些生疏笨拙。
她学着旁人的样子,迎着风跑了几步,那纸鸢摇摇晃晃地起飞,又栽头落下。
若是以前的魔尊,怕是早就不耐烦地施法让它飞起来了。
但现在的冥昭,只是抱着臂站在一旁,耐心地看着。
看着她为了让一只纸做的蝴蝶飞起来,在草地上来回奔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裙摆沾上了草屑。
终于,借着一股劲风,那只蝴蝶摇摇摆摆地冲上了天。
拂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脸上露出了明媚纯粹的笑容。
他想起他的前身——那凡人慕容庭,在三十岁生辰的晚上收到妻子送的纸鸢,相约次日去放风筝,却毫无征兆死于当晚。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
他用慕容家、楚家上下三十六名亲眷的性命——逼死了楚玉锦。
他下不了手杀楚玉锦,所以他用别人的性命……逼她去死。
而如今眼前放风筝这人,对如此旧事,已然忘却。
如此惨烈、悲痛的事,记着,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他看着奔跑的拂宜,慢慢垂下了眼眸。
拂宜小心翼翼地放线,看着那蝴蝶越飞越高,直到手中的线轮开始震动,传来一股明显的拉扯力。
“飞起来了。”她回头对冥昭说,眼睛亮晶晶的。
冥昭看着她的笑脸,眼神虽然暗淡落寞,却下意识对她勾起嘴角:“嗯,飞起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
高空中的风势骤然变大,一股乱流横冲直撞而来。
拂宜手中的线轮猛地一抖,那根看似坚韧的细线,在风力与拉力的双重撕扯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崩响。
断了。
那只刚刚飞上高空的蝴蝶纸鸢,瞬间失去了牵引。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像是一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灵魂,顺着那浩荡的长风,义无反顾地向着更高、更远的云端飞去。
拂宜手里捏着半截断线,愣在了原地。
冥昭眼神一变。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指尖魔气一动,便要施法将那只断线的纸鸢抓回来。
对他来说,失去控制的东西,必须抓回来。
“别动。”
拂宜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她没有回头,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冥昭的手指僵在半空。
拂宜仰着头,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遮挡着刺目的阳光,目光追随着那只越来越小的蝴蝶。
她没有惊慌,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一丝难过。
她只是平静地目送着它远去。
“让它去吧。”她轻声道。
冥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道:“它是你的。断了线,就回不来了。”
“它本就不属于我。”
拂宜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线,随后松开了手。
那线头随风飘落在草地上。
“它是竹与纸做的,源于山林。如今乘风而去,或许会挂在树梢,或许会落在溪流,最后归于泥土。”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顺应天道的淡然:“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这也是一种归宿。”
冥昭死死盯着她。
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
她总是这样毫不留恋地松开手。
就像数百年前,她在景山消散时一样。
就像现在,她明明站在他面前,记忆却已经随风而去一样。
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了拂宜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她是那只即将飞走的纸鸢。
拂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冥昭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掩去眼底的阴鸷:“风大,别走散了。”
拂宜看了看四周平坦开阔的草地,虽然觉得此处很难走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往回走。
冥昭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随风飞舞的发带上。
那发带飘忽不定,像是随时都会飞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纸鸢断线随风去,痴人空余手中丝。
96、故友重逢雪满城,桃夭再绽归众生
北地长吉城。
此处已是极北苦寒之地,即使年节已过,春气未至,鹅毛大雪依旧笼罩着整座城池。街道上的积雪被压得坚实,行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霜。
这里虽冷,却因为远离中原纷争,自有一番安宁。
为避天界耳目,丹凰如今带着肃戚转世的夜黛,便在此处长住,那天界辉煌却冷清的栖梧宫,倒是许久未回了。
这日清晨,丹凰正欲出门为夜黛买些御寒的炭火,刚踏出院门,便脚步一顿。
他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虽被刻意收敛,但在满城凡人气息中,依然如暗夜烛火般清晰。
出于谨慎,丹凰拢了拢衣袖,示意夜黛跟紧,循着那气息探查而去。
冥昭与拂宜,漫步在飞雪的长街上,幽深魔瞳早已看穿了这座城里隐藏的气机。
那股熟悉的凤凰神力,对他而言如此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出言提醒,亦没有阻止。
拂宜信马由缰,随心而走,他便跟着拂宜,径直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
长街尽头,风雪回旋。
两拨人就这样面对面地遇上了。
拂宜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只见前方立着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没有穿记忆中那身张扬似火的红衣,反而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厚棉长衫,外罩鸦青色大氅,手中还提着一袋未买完的炭火。
少了几分神将的凌厉,倒像极了这长吉城里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拂宜险些没有认出来。
直到看清那张即便在风雪中也难掩昳丽的脸庞,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丹凰!”
她欢快地唤了一声。
丹凰身躯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碧衣女子。
五百年未见。
她就站在雪地里,眉眼弯弯,发间桃花灼灼。
“拂宜?”
丹凰声音微颤,手中的炭火袋子“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让他几乎要上前拥抱她。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拂宜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神色淡漠,气势之冷胜过这长吉的漫天飞雪。
那一瞬间,丹凰眼中的惊喜瞬间冻结,化作了大敌当前的警惕。
他神情一敛,周身神力暗涌,将身后的女子护了一护,语气沉沉:“魔尊。”
冥昭并未理会他的敌意,只是漫不经心地道:“神君别来无恙。”
拂宜虽不期在人间遇见丹凰,但心中确是欢喜的。正欲上前叙旧,目光一转,却落在了丹凰身后的那名黑衣女子身上。
只一眼,拂宜便大惊失色。
那女子面色沉静内敛,眉眼冷淡,却长着一张让拂宜刻骨铭心的脸。
昔日天界大将——肃戚!
昔年拂宜结识肃戚,感佩其情其性,才有后来丹凰和拂宜的一段有一。
如今故人竟于人间之地重逢,怎能不惊?
“肃戚?”
拂宜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们怎会在此?”
但话一出口,她细看之下,却又觉得不对。
那人虽有肃戚的五官,却无肃戚那股肃杀的金戈之气与万年不灭的煞气,反而透着一股来自妖族的幽冷气息。
那种感觉,似是而非。
在丹凰开口解释之前,那黑衣女子已然抬眸。
她看着拂宜,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我不是肃戚。”
拂宜一时愣住了。
丹凰听闻此言,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着拂宜。
夜黛明明是他与拂宜一同在魔界深渊中寻回的。当时为了劝说夜黛离开战场,拂宜还曾出言相助。
这不过是数百年前的事,对于神仙妖魔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她记得丹凰,记得肃戚,却唯独不记得夜黛?
发生了何事?
丹凰看着拂宜那双清澈却透着茫然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试探着问道:“拂宜……你是否失忆了?”
面对丹凰的试探,拂宜并未遮掩。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带了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确实记忆混乱,许多前尘往事,如隔云雾。不过……”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冥昭,眉眼弯弯:“不必担心,我会想起来的。”
丹凰敏锐地察觉出拂宜有未尽之言,他收敛了心神,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立在拂宜身侧的冥昭。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虽无刀光剑影,却也暗流涌动。
“既然来到人间,”丹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抖了抖袖上的落雪,语气变得随和,“此地没有天界神君,也没有妖魔共主。长吉风雪甚大,二位可有兴趣到寒舍一坐么?”
冥昭终于开口,声音沉沉,却收敛了逼人的气势:“请。”
回了丹凰和夜黛住的地方,才发现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雅致院落。
推开院门,外面的风雪似乎都被隔绝在外。院内扫洒得干干净净,几株寒梅傲雪而开,头顶天色湛蓝,阳光洒在青瓦之上,透着安静平和的气息。
这宅院素雅简洁,与其说是神仙居所,倒更像是个隐居读书人的宅邸。
几人进屋落座,夜黛自去内室整理炭火,避开了三人。
丹凰则亲自温了茶具,为拂宜和冥昭倒了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拂宜接过茶杯,暖了暖手,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忍不住笑道:“昔年好友游方各界,最是潇洒不羁,如今竟不期在此人间宅院长住。”
丹凰一听就知道她在取笑他,也不恼,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内室的方向,笑道:“此地风景甚好,清净无扰,又有何不可?”
拂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地笑了。
一番玩笑过后,气氛稍显松弛。
丹凰缓缓放下了茶杯,敛去了面上的笑意,他看着拂宜,终于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见面起就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拂宜,你的蕴火之力呢?”
一路而来,他身为神族,感应极其敏锐。
若是五百年前的拂宜,阳炎化身、蕴火之魂,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女子,虽然容貌未改,但他只能感应到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灵气——那是属于桃树树灵的气息。
虽然生机勃勃,却再无那股造化万物的蕴火本源。
拂宜闻言,缓缓伸出素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却再无白色火光跳动。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冥昭,眼神平静而坦然,道:“蕴火……已散。”
如今面前这两人,丹凰不知那三十日之约的内情,而拂宜记忆混乱,对于蕴火如何消散也是知之不详。
如今院中四人,唯有一魔知晓内情。
冥昭抬眸看向丹凰,语气淡淡:“最后的蕴火之力,已散于景山。”
丹凰闻言,神色一怔。
“景山……”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是昔年日陨之地,是焦土覆盖之所,亦是……数百年前闻景山生机再焕,他只道是昔年阳炎焚山之力褪去,却不知竟是故人手笔。
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落雪声。
丹凰看着眼前已成桃树树灵的拂宜,又想起五百年前在度朔山求的那一卦。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震惊一点点退去,目光逐渐变得清晰。
他突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妙,妙啊。”
丹凰目光灼灼地看着拂宜,抚掌笑道:“看到好友如今模样,我倒终于明白了昔年桃祖‘圆’卦的第三重含义。”
拂宜一脸茫然:“哦?什么卦?”
她果然全忘了。
丹凰并未因她的遗忘而失落,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在你离开度朔山后,我曾二度折返,去求桃祖一卦。此卦专为‘拂宜’而求。”
“当时的卦象,显出一个圆环。”
丹凰回忆起当初桃祖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桃祖曾言,蕴火不在众生之中,身在卦象之外,故为空无之圆;此去前程,生死未定,故呈混沌之圆。”
他顿了顿,看向拂宜,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而这第三重含义……我却直至今日方才参透。”
“好友昔年以景山阳炎之力塑形,而蕴火亦最终散于景山,被阳炎焚尽的百里焦土,方能生机再焕。如今你以桃树之灵重生,正是归于众生、归于循环之圆中。”
蕴火消散。
此乃众生能自如繁衍后蕴火的必然结局,而蕴火因日陨之劫生智化形,已在世间多盘桓了数千年时光。
她在将死之时散尽蕴火,以求景山再焕生机,却不敢去想,此举竟也保住了躯体与灵魂崩解时落于桃核的一滴心血、保住了身为“拂宜”的最后一点生机与希望。
这是天地异数?
或是蕴火命数?
谁能说得清?
归于众生。
这四字落入拂宜耳中,她弯起眉眼,那是十分轻松惬意的神情,她执杯喝了口热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
两人对视,都是一笑。
丹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魔尊,忽然开口道:“我这偏厅里收着一颗昔年从栖梧宫带下来的梧桐灵种,于我无用,如今你既修草木之道,或许你会喜欢。可愿随我去取?”
这借口并不高明,谁都听得出他是想避开魔尊单独说话。
冥昭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冷冷瞥了丹凰一眼。但他看了一眼拂宜,并未阻拦,只是坐在原位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不屑去听。
两人走到廊下,风雪被隔绝在檐外。
确信冥昭听不到后,丹凰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拂宜,如今灭世之劫已解,六界安定。你不必非要留在他身边。”
他语气郑重:“你若想离开,我定会全力帮你。”
拂宜闻言,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屋内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黑色身影。
他独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若要离开,也当是我想起一切之后再做决定。”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前尘往事,他并不对我多说,我也问不出什么。只是……看他如今模样,已不存灭世之心。”
丹凰眉头微蹙,又问:“拂宜,你想好了吗?”
跟在这个曾经挑动三界战事、妄图毁灭世间的魔头身边,无异于与虎狼同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拂宜垂眸,看着阶前的落雪:“他虽然很沉默,可我感觉的出来……他在痛苦。”
丹凰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双总是容易心软的眼睛,苦笑道:“他的痛苦,未必是你的责任。”
拂宜一怔。
丹凰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们这样并肩而行,日夜相对,你是不是……”
那句“是不是对他生出了情意”,终究被他省下了没说。
即使说了,现在的拂宜也给不了他答案。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又如何能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情感?
拂宜看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只是笑了笑,眼神清澈:“你不必担心。”
丹凰叹了口气,看她这副样子,便知道她是说不通了。
这场对话只能就此结束。
回到茶室,冥昭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茶已饮尽,盏中余温尚存。
“叙旧已毕。”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摆垂落,看向拂宜:“该走了。”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对丹凰说一句道别的话。能坐在这里喝完这杯茶,已是这位魔尊最大的耐心。
拂宜也顺从地跟着起身。
临走前,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夜黛身上。
那个有着肃戚面容的女子,始终冷冷清清,与这温暖的茶室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丹凰的气息契合。
拂宜虽记不起过往细节,心底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两人能在一处,也是一种圆满。
“丹凰。”
拂宜看向二人,真心实意地道:“这人间风雪虽大,但想必困不住你们。”
她笑了笑,语气洒脱:“二位,珍重。”
丹凰闻言,亦是一笑:“珍重。”
“走了。”
冥昭已走到了门口,伸手推开了房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吹散了满室茶香。
丹凰起身送至檐下。
门外雪深已过脚踝。
拂宜回头,冲着站在檐下的丹凰和夜黛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如春:“不必送了!后会有期!”
丹凰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一黑一碧,在那漫天飞雪的白色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夜黛走到丹凰身边,低声问:“她真的忘了?”
丹凰收回目光,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她说她会想起来,那便一定会。不过,忘与不忘,于她而言又有何妨?”
他伸手关上了院门,将风雪关在门外,声音温和而笃定:“她始终是她。”
……
离开了那处小院,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拂宜走在冥昭身侧,忽然道:“接下去往南走吧,南边的时节,当要下雨了。”
97、红梅旧信今犹在,不见当年含笑人
两人一路往南,行至中原,进了一座名为谷城的县邑。
今日恰逢立春。
谷城百姓世代务农,最重春耕,故而这立春之日的“打春”习俗,办得格外隆重。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冥昭一向喜静,被这嘈杂的人声吵得眉头紧锁。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蝼蚁在毫无意义地喧哗拥挤,周身魔气隐隐流转,只想将这挡路的人潮掀翻。
“走吧。”
他不想在此逗留,便要离开。
但拂宜却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层层迭迭的人头,落在了广场正中央那座高台上。
那里放置着一尊巨大的塑像。
那是一头用黄土塑成的耕牛,身躯壮硕,牛角系着大红绸缎,牛身绘着五彩纹饰,看起来憨态可掬又喜气洋洋。
“且慢。”拂宜轻声道。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味道。
那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股浓郁的、沉甸甸的五谷香气,那是生命在泥土中沉睡的味道。
“那是何物?”冥昭扫了一眼那坨花花绿绿的泥巴。
“是土牛。”
拂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中带着久违的熟稔与欢喜,反过来为这位不通世俗的魔尊解惑:“立春之时,塑土为牛。乃是为劝农春耕、祈求丰收而立的春牛。这可不是普通的泥塑,它肚子里……”
她神秘一笑,指了指那牛肚子:“藏着接下来一整年的关键。”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哨声划破长空。
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春官,高举彩鞭,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狠狠抽打在那头巨大的土牛身上。
三鞭落下。
那原本坚固的黄土外壳轰然碎裂,崩解开来。
随着土牛崩裂,藏在牛肚子里的五谷杂粮——黄豆、小麦、稻谷、高粱等,瞬间向着四周的人群喷洒而出。
“抢春喽——!”
“抢吉利喽——!”
人群瞬间沸腾。
无论是垂髫小儿,还是耄耋老者,所有人都欢呼、大笑,向着那漫天洒落的种子蜂拥而去。有人用衣襟兜,有人用手捧,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最原始、最纯粹的对丰收的渴望与喜悦。
那一瞬间,拂宜的眼睛彻底亮了。
那是种子!
是无数沉睡的生命,是未来可能长出的万亩良田,是生机勃勃的绿意。
从黄土中能迸发生命的种子,与树灵本能共鸣。何况周围那种热烈的欢快氛围,更让拂宜完全被感染。
“是种子!”
她惊喜地喊了一声。
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预兆。
她提起碧色的裙摆,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身边的冥昭,如同一尾碧色的游鱼,直接冲进了那拥挤、嘈杂、却充满生机的人潮之中。
冥昭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只堪堪擦过她飞扬的发丝。
“拂……”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她的身影就已经淹没在了攒动的人头里。
冥昭僵在原地。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是人们抢到种子的笑闹声。
他一身黑衣,孤零零地站在热闹的边缘,与这红尘万丈格格不入。
他看着远处那个碧色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丝毫不在意泥土弄脏了裙摆,正和一群孩童挤在一起,开心地捡拾着地上的黄豆。
她笑得那么开心,眉眼弯弯,发间那朵桃花都在颤动。
突如其来的,他想起了数百年前的记忆。
几百年前的戏舟节。
也是这样人声鼎沸,也是这样热闹非凡。
江面之上,百舸争流。
那时候的拂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含期待地对他说:“冥昭可愿与我一试戏舟之乐?”
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站在岸边,满脸不耐与冷漠。
他冷冷地拒绝了她:“无趣。”
拂宜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她的纠缠,是她的痴妄。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那个完全把他遗忘在身后的背影,冥昭才突然明白——
昔年戏舟节上,她邀请他登船,并非她一个人无法玩乐,也并非她非要赢。
她仅仅是……想和他一起玩。
她想和他分享那份热闹,想让他也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她在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
可是,他断然拒绝了。
一次,又一次。
而如今。
面前这个人,已经不会再邀请他了。
她看到了喜欢的东西,她会自己去拿,自己去笑,自己去融入。
她的快乐里,已经不需要他。
巨大的失落感将冥昭那空荡荡的胸膛淹没,带起一阵阵幻痛。
过了好一会儿。
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的五谷被抢拾一空。
拂宜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她的发髻有些乱了,裙摆上沾了些灰,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那是她用手帕临时包的。
她走到冥昭面前,献宝似地打开手帕,露出里面一小捧混杂着泥土的黄豆和稻谷。
“你看!”
她眼睛亮亮的,兴奋道:“我抢到了!这些带回去种在景山,到了秋天,一定能长出好多粮食!”
她单纯地分享着她的战利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另一个人地丢下了。
冥昭看着那一捧不值一文钱的杂粮,又看着她明媚的笑脸。
喉咙干涩得厉害。
拂宜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包好,收入怀中,贴身放着。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轻快。
冥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原来,被遗忘在身后,是这样的滋味。
当年的你,看着我的背影时,也是这么痛吗?
——————
夜。
拂宜已在谷城客栈中歇下。
清江县。
此地离谷城不过百里之遥。
冥昭一人独行在清江县街上。夜深寂静,四下无人。
这条街,昔年楚玉锦和慕容庭曾走过无数次,他路过了曾经的染香阁、曾经的慕容家米铺。
只是这街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数十家店铺早已改换招牌,旧屋重建。
但即便旧景依旧,又有谁会记得数百年的前一对寻常夫妻呢?
慕容家后人犹然居住在此地。
前院中,伫立着一棵老梅树。
数百年的时光,让它变得苍劲古拙,树皮开裂如龙鳞,枝干在大风中依然倔强地舒展着。
冥昭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干。
那时他是慕容庭,她是楚玉锦。
而如今,斯人前尘已忘。
那日秋阳正好,她笑着对他说:“我们去找一棵来种,好不好?”
那时他挽起袖子,满手是泥地为她挖树,只为了兑现那句“等到下雪时,我们一起看”的承诺。
可惜流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冥昭双目微闭,一声长叹,长袖一拂。
片刻后,老梅树被连根带土,完好无损地移入了如今景山的小院,种在了当年楚玉锦最喜欢的向阳处。
……
山雀原。
野草漫天,风声如咽。
自山雀原东西分治之后,数百年间,未再起战火。
如今夜深,河畔两岸居民皆已入眠。
冥昭循着神识中那极其微弱的感应,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下停步。
树干上刻着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江捷”二字。
这是当年徐威,背着发疯的宋还旌,偷偷为她立的衣冠冢。
他取出了一个腐朽的黑木匣子露了出来。
他的手指竟有些颤抖,打开了匣盖。
那只曾让宋还旌心碎又暴怒的、用春天树叶拼贴而成的墨玉青鸾蝶,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风化成了灰烬。
但在那堆灰烬之下,那张信纸还在。
虽然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用炭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七个大字。
“任尔东西南北风。”
当年,宋还旌看到这行字时,觉得这是嘲讽,是挑衅,是她对他的蔑视。他将它揉成一团,弃之如敝履。
而如今,透过这苍劲的笔锋,冥昭仿佛看到了那个被利用、驱逐、依然挺直脊梁,为救人而从容赴死的女子。
“好一个……任尔东西南北风。”
冥昭低哑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全是苦涩。
他取出一个锦囊,收好了那点灰烬,又将信收入怀中,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