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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1/02 06:08 / 3096 / 38 /
【小说】天汉风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05 03:38:28

第三十八章
  「自尽?」
  这个念头在仇士良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荒谬感所取代。拔剑自刎,殉国尽忠,听起来确实壮烈,死后或许还能在史书上混个「忠烈」
  的好名声。可现在这局面……开战才多久?敌军铁骑冲进来才半炷香的功夫!
  半炷香啊!
  自己这七万大军就被打烂了?这时候抹脖子,怕是连个「壮烈」都算不上,只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世唾骂——那个只会送死的蠢货太监。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组织反击。他那一脑子的政斗经验,在这里连根烧火棍都不如。来之前,他幻想着运筹帷幄、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哪怕打不过,这么多人总能耗死叛贼,给自己当功劳的垫脚石。谁能想到,这战场竟是如此残酷直接,连一点让他喘息、让他耍滑头的机会都不给。
  其他各路的官军呢?
  正如他所料,在这电光火石的半炷香里,整个战场几乎处于一种反应滞后的麻木状态。
  徐世绩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东边的烟尘不对劲。
  「该死!」这位老将看着那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洪流,心中猛地一沉。
  各军之间为了拉开包围圈而产生的距离,此刻成了致命的鸿沟。他麾下的骑兵正死死咬住崔乾佑和尹子奇的残部,根本抽不出身。若是派步兵去追那支重骑兵?那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更别提那是养精蓄税已久的幽燕铁骑,而他的步卒早已疲惫不堪。
  但这不去救又不行,中路若是真崩了,大家都得死。
  「彭越!」徐世绩咬着牙,下达了一个近乎送死的命令,「你带本部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咬住那支骑兵的尾巴!跟上去支援中军!」
  彭越领命,带着一支步卒向着曳落河军的方向狂奔而去。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而战场的另一边,叛军的反应则精准而凶狠。
  随着史思明的雷霆一击得手,安禄山那边的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疯狂。
  「全线反击!」
  他们事先统一过旗号消息,什么意味着本军占优可以反击,他们都很清楚。
  原本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叛军两翼,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崔乾佑、尹子奇、田乾真……这些叛军悍将发了疯似的驱赶着手下的士卒反扑。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死死缠住官军的两翼,哪怕是用尸体去堆,也要把徐世绩岳飞的主力牢牢钉在原地,绝不能让他们分兵去救那个已经烂掉的中路。
  整个战场,仿佛一张巨大的绞索,正在一点一点地勒紧官军的脖子。
  「公公!公公!」
  乱军之中,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不知从哪个老鼠洞里钻了出来,一把扯住了仇士良的衣袖。
  仇士良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刚才不见踪影的王文德。这家伙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模样,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身上的铠甲歪歪斜斜,脸上满是烟尘和惊恐。
  「公公!这阵守不住了!那帮幽州杂胡不是人,是鬼啊!咱们赶紧撤吧!再不跑就真的没命了!」王文德声音发颤,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战马缰绳。
  仇士良看着眼前这副丑态,心中那股恨意直冲脑门。他很想破口大骂「咱家要砍了你这废物」,手也摸到了刀柄,可看着周围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景象,那股子狠劲瞬间泄了气。
  心一乱,胆也就破了。
  「走……走!」
  最后一点坚持被求生欲彻底击碎。在王文德和几个忠心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仇士良狼狈不堪地爬上战马,混在乱军中开始向后狂奔。
  主帅一逃,这中路军最后的骨架也就散了。
  那些还试图顽抗的零星小队,在曳落河铁骑面前就像是螳臂当车。史思明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如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看到了那面象征着中军主帅的大纛。
  「给我倒!」
  史思明一声暴喝,拎过小卒递上的大斧,策马冲到大纛之下,狠狠一挥。那一刻,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随着旗杆的断裂声一同破碎了。
  那面绣着金线的华丽大纛,在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注视下,轰然倒地,被无数铁蹄踩进了泥泞之中。
  大旗一倒,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数万士卒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彻底炸营。所有人都在跑,不管方向,不管敌友,只要能离那帮杀神远一点就行。
  而在最前线,李从吉的结局则更为悲惨。
  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他被裹挟在乱军的最中心,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友军和步步紧逼的叛军。
  「顶住!都不许退!」
  他还在嘶吼,还在试图挥刀砍杀,但下一刻,叛军中路军顺势压上来的浪潮就将他彻底淹没。无数把横刀同时落下,这位官军将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乱刀分尸。
  叛军大将李归仁从血泊中提起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高高举起,狂笑声震动四野。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声高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着主帅逃跑、大旗倒下、前线将领被杀,剩下那些走投无路的官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我降!我降了!」
  「别杀我!」
  成片成片的官军跪倒在地,丢掉武器,将头颅深深埋进泥土里,瑟瑟发抖。
  「全线压上!一个不留!」
  安守忠看着这崩溃的局面,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他挥舞着令旗,指挥着叛军中路大军如同一群饿狼,扑向那些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猎物。
  中路,彻底完了。
  西线战场,杀气盈野,却是一派与中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颓丧与混乱,只有令人血脉偾张的钢铁碰撞与雷霆万钧的凿穿。岳家军与骁骑军的联手,宛如两柄绝世神兵合璧,在这片荒原上掀起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戮风暴。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乱军之中,一声如雷的暴喝炸响。程咬金手中那柄巨大的宣花板斧如同车轮般翻飞,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漫天的血雨。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那股子混世魔王的气势压得面前的叛军步卒节节败退。
  在他身侧,是一道快若闪电的银色旋风。
  岳云,这位岳家军的少帅,手中那对重达八十斤的亮银锤,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他没有程咬金那般大开大合的招式,却更显凶险与精准。「当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那些试图阻挡他的叛军重甲兵,连人带盾被砸得塌陷下去,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老程,别光顾着杀人,跟上!」
  尉迟恭手持钢鞭,一鞭抽碎了一名叛军偏将的头盔,随后策马从侧翼掠过,与不远处那道如苍龙出海的身影形成了默契的呼应。
  那是杨再兴。
  若说岳云是锤杀一切的重锤,那杨再兴就是无坚不摧的枪尖。他单人独骑冲在最前,手中长枪如灵蛇吐信,枪花点点,专挑敌军咽喉眼窝等要害。在他马前,尸体早已铺了一层又一层,他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在叛军那厚实的方阵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
  田乾真与令狐潮此刻已是满头大汗,眼中满是惊恐。他们引以为傲的幽州精锐,在这几尊杀神面前竟然如同土鸡瓦狗般脆弱。就连赶来支援的蔡希德,此刻也被这股恐怖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原本想要填补缺口的预备队,刚一上来就被冲散了大半。
  叛军右翼的核心大阵,已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
  「破阵!就在此刻!」
  岳飞立马于帅旗之下,眼中神光湛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敌军阵脚那一瞬间的散乱,手中沥泉枪高高举起,正欲下达总攻的军令,一举凿穿这最后的防线。
  然而,就在这即将迎来胜利曙光的刹那,一骑斥候带着满身的尘土与绝望,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的马前。
  「岳帅!岳帅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中路……中路崩了!仇监军逃了!大纛……大纛倒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散了岳飞眼中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震惊。
  「你说什么?!」
  岳飞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他极目向东望去,果然见那边烟尘遮天,原本属于中路官军的旗帜已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黑色洪流与溃逃的人群。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哪怕眼前的胜利唾手可得,哪怕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他就能彻底打烂田乾真部,将安禄山的右臂斩断。但战场之上,没有如果。
  中路一崩,那个巨大的豁口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若不堵住,叛军的主力与那支恐怖的重骑兵随时可能向西卷击。到时候,他所部和孙廷萧派来的人马,就会变成被包在饺子里的肉馅,再勇猛也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一刻,岳飞展现出了一代名将那令人窒息的决断力。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惋惜,硬生生地咽下了即将到嘴边的胜利果实。
  「戚将军何在!」岳飞厉声大喝。
  戚继光此时正率领黄巾步卒与令狐潮部绞杀在一起,闻声立刻策马赶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在!」
  「中路已溃,局势万急!」岳飞语速极快,字字如铁,「此刻唯有你的步卒阵型尚整。请戚将军立刻收拢兵马,优先向中路靠拢,务必在侧翼构建防线,迟滞叛军向西卷击的速度!我部重步兵随后便到,与你交换战线!」
  戚继光闻言,脸色骤变,看向东面的惨状,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没有废话,也不管部队从属关系,重重一抱拳:「末将领命!」
  安排完步卒,岳飞猛地调转马头,手中沥泉枪直指苍穹,那原本指向敌军心脏的锋芒,此刻却不得不转向那个正在淌血的伤口。
  「传令前军!」
  「背嵬军铁骑、骁骑军诸将,立刻停止攻阵!停止追击!」
  军令如山倒。
  正杀得兴起的岳云、杨再兴等人,听到鸣金之声,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恨恨地勒住战马,看着那些即将崩溃的叛军死里逃生。
  「游奕军!跟我走!」
  岳飞一声怒吼,不再理会身后的战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身后,千名轻骑紧紧相随,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毅然决然地脱离了即将胜利的战场,朝着那个死亡气息最浓郁、局势最糜烂的中路深渊,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战场上的局势,正如决堤之水,一旦那道名为「秩序」的堤坝被冲垮,毁灭便是瞬间之事。
  岳飞的游奕军还在亡命奔驰,试图去填补那个无底洞;徐世绩的东线也在拼命收缩,试图自保。然而,在这几十万人的巨大修罗场上,这种滞后且各自为战的补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各军互不统属,信息传递延迟」,这短短十二个字,平日里或许只是战报上的一句牢骚,此刻却是用数万条人命写就的血淋淋的判词。
  当岳飞还在西线苦战时,徐世绩根本不知道中路已经烂透了;当徐世绩发现不对劲时,岳飞的援军才刚刚开始转向。这种时间上的错位,给了安禄山最为致命的喘息之机。叛军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挨了两记重拳后,反而激起了最原始的凶性。
  「不管两翼!给我往中间凿!凿穿他们!」
  安禄山在本阵高台上疯狂地咆哮,肥肉随着怒吼乱颤。他看准了官军的死穴——只要中路彻底打穿,两翼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没用。叛军两翼的田乾真、崔乾佑等人也收到了死命令:死光了也要拖住官军两翼!
  这种亡命徒般的打法收到了奇效。西线,刚要撤出战斗的骁骑军被田乾真部像疯狗一样咬住,不得不回身缠斗;东线,徐世绩的步卒更是被士气大振的尹子奇部压得节节后退。
  更可怕的灾难来自内部。
  中路那几万溃兵,此刻已经不再是友军,而成了比叛军更可怕的洪水猛兽。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为了活命早已丧失了理智。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哪里人多往哪里钻,哪里有旗帜往哪里涌。
  「让开!别挡路!」
  「叛军来了!快跑啊!」
  绝望的呼喊声中,这些溃兵如潮水般冲击着两翼友军原本严整的侧翼防线。
  戚继光的黄巾步卒刚刚列好阵势准备阻击,就被自家人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被推倒踩踏,鸳鸯阵被自己人撞开缺口。
  而在这些溃兵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叛军中路大军。
  安守忠骑在马上,一脸狞笑地挥舞着横刀,驱赶着这些溃兵去冲击官军阵脚,就像驱赶着一群待宰的猪羊。而在更深处,史思明的曳落河铁骑正在重整队形,那黑色的钢铁洪流每一次停顿和转向,都在寻找着下一个致命的切入点。
  官军两翼的精锐,此刻不仅要面对正面死战不退的叛军,还要承受侧翼自家溃兵的冲击和背后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一击。军心动摇,恐惧蔓延。
  在那漫天烟尘和震天杀声中,十七万官军的命运,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总崩溃的深渊。每一个还清醒着的将领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完了,全完了。
  这一刻,战场已不再是兵法家推演的棋局,而是一座正在坍塌的血肉磨坊。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位还有理智的官军将领心头。十数里的战线上,叛军的进攻轴线清晰得可怕——那是一把把烧红的利刃,正肆无忌惮地切割着官军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躯体。而反观官军,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巨兽,只能在泥潭中痛苦地扭动、痉挛,根本无法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协同。
  岳飞在西,徐世绩在东,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几里地的距离,而是双方中军混战而成的死亡天堑。
  这两位当世名将,此刻若想自保,确实有无数种法子。岳飞可以率精骑断后,徐世绩可以结硬阵徐徐而退,凭借他们的手段,至少能保全自家核心精锐,甚至还能在撤退途中给追兵狠狠来上几下。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彻底卖掉中路剩下的几万人,毫无保留地送给安禄山做祭品。一旦两翼各自向东西撤离,那门户大开的中路就彻底成了叛军的猎场。安禄山甚至不需要分兵,只需集中力量在中路平推,就能把剩下的官军像碾蚂蚁一样碾死。
  这已经不是转败为胜的问题了,而是输得有多惨、死多少人的问题。
  战场的中央,史思明勒住战马,那一身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重甲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他身后的曳落河铁骑,此时就像是这片修罗场上的死神。
  「哈哈哈哈!痛快!」
  史思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狂笑声震动四野。在他周围,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军早已没了踪影。什么禁军、边军,在铁蹄的反复穿杀下,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现在的中路战场,是一幅人间地狱图。
  那些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此刻正绝望地跪在泥泞的血水中,头都不敢抬,只求那落下的马蹄能偏离一寸;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刑徒兵,早就吓破了胆,扔掉兵器像野狗一样在尸堆里乱窜;就连那些装备精良却只是花架子的禁军,此刻也成了最可笑的摆设,他们呆滞地站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凤翔边军,那些真正能打的汉子,早已在最初的几波冲击中死伤殆尽,用尸体填平了壕沟。
  「将军,往哪边杀?」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策马来到史思明身旁,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史思明那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东西两侧。向西,是岳飞,那是难啃的硬骨头;
  向东,是徐世绩,那是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但无论向哪边,只要这八千曳落河军卷过去,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急。」史思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咱们就在这中间,先把这群没头苍蝇吃光。我要让那岳飞和徐世绩看着,他们来救,就一起死,不来救,他们一世英名就别想要了!」
  绝望,正如同瘟疫一般,在这片大地上疯狂蔓延。每一个还活着的官军士卒,都在这一刻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一片兵败如山倒的混沌中,仇士良已经彻底没了那份身为朝廷权阉的体面。
  他那身华丽的紫袍早已被尘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糊成了一团破布,头上的金冠也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脸污泥,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老鬼。他伏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而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他这把老骨头给震散架了。
  「完了……全完了……」
  仇士良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脑子里全是圣人震怒的龙颜,是午门外那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七万大军啊,就这么在他手里打没了,这可是足以诛九族的弥天大祸。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战场乱得像锅粥,四周都是哭喊着逃命的溃兵,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带着他兜圈子。
  王文德就在他不远处,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将军此刻比他还狼狈,一边拼命抽打着马臀,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惶恐。若不是为了日后能拿「拼死护主」这条来抵罪,王文德早就想一刀把这拖后腿的老太监剁了,自己好跑得更快些。
  身后,叛军那令人绝望的马蹄声似乎还在逼近;四周,成建制的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裹挟着一切,让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前方那漫天扬起的烟尘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雷鸣。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溃逃声,而是整齐划一、如闷雷滚地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烟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中撕裂,一道身影如天神下凡般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战马,四蹄翻飞间仿佛踏碎了虚空。马上那人目光如电,身披獬豸吞头明光重甲,虎背熊臂,手持一杆镔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在他身后,一名彪形大汉高举着一面赤红如血的大旗,那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孙」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焰!
  紧随其后的,是五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重骑。人马俱甲,连战马的眼睛都被铁罩护住,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气的眸子。他们没有嘶吼,没有狂叫,只是沉默地保持着锥形冲锋阵型,那股沉默中蕴含的爆发力,比万千呐喊更让人心惊肉跳。
  「骁骑将军在此!汉军士卒,听我将令!」
  孙廷萧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竟是硬生生地盖过了战场上那嘈杂的喧嚣。
  「汉军听令!汉军听令!」
  他身后的五百亲卫齐声怒吼,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扩散开来。而在这骑兵之后,那滚滚烟尘中,更有数千身穿黄巾、手持长矛的步卒在奔跑中怒吼回应。呐喊汇聚成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瞬间震慑住了这方圆数里内所有的溃兵与叛军。
  时间回溯到一炷香之前,那个令人窒息的瞬间。
  当孙廷萧发现中路军那致命的空档时,他甚至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史思明的黑色洪流便已如决堤之水般撞了进去。
  那一刻,孙廷萧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不能退!退则全军覆没!」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身后那群面色紧张的将校与红颜。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一连串简洁明了的军令从他口中迸出,带着金石之音。
  「张宁薇!」
  「在!」一身戎装的圣女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你不用跟我。」孙廷萧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给你留三千黄巾步卒,加上赫连和玉澍,你们就死守在这个土坡上!」
  「萧哥哥?!」赫连明婕惊呼出声,玉澍郡主也握紧了剑柄,想要反驳。她们一直以为这次也会像往常一样,陪着他冲锋陷阵。
  孙廷萧抬手制止了她们,「听着!这不是让你们躲清闲!把所有能找到的旗号统统竖起来!把周围的树都砍了,绑上更高的旗杆,金鼓手轮换擂鼓不停,给我造出三万大军坐镇中军的声势!」
  他盯着张宁薇的眼睛,字字千钧:「前线若是崩了,这就是最后的人心!只要这面大旗不倒,那些溃兵就知道后路还在,天还没塌!全军不会溃散。」
  张宁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读懂了他眼中的决绝与信任。她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
  安排好后方,孙廷萧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指。
  「刘黑闼!陈丕成!」
  「末将在!」两名从黄巾军中提拔上来的新锐将领大步出列。刘黑闼魁梧如熊,陈丕成虽年少却精干有力。
  「剩下的七千步卒交给你们。只有一条命令——不管前面多乱,不管死了多少人,只要我没死,你们就给我跟住,跟着我冲!」
  「是!」
  孙廷萧再无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五百亲卫重骑紧随其后。
  他们确实晚了。整整晚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一炷香足以让史思明把中路军搅得天翻地覆。但孙廷萧已经是这乱局中反应最快、也是唯一敢带着这点兵力就反向冲进风暴眼的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百对八千,这简直是疯了。
  但他没得选。此刻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能跟曳落河那帮重骑兵正面硬碰硬、稍稍迟滞他们脚步的,只有他这最后的一点精锐骑兵。步兵冲上去只是送死,唯有重骑对重骑,用钢铁撞击钢铁,才能在这必死的棋局中,硬生生卡出一线生机。
  「跟上!」
  风在耳边呼啸,孙廷萧的眼神冷冽如冰。前方烟尘滚滚,那黑色的死神正在收割生命,而他,正带着最后的希望,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滚滚黄沙之中,两股钢铁洪流正在急速接近。
  史思明勒马回首,那双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正打算调转马头,顺势切入徐世绩部的侧后方,可眼前的烟尘中,竟然杀出了一支不在情报中的官军骑兵?
  「还有后手?」
  史思明心中冷笑,但随即那面迎风怒卷的「孙」字大旗映入眼帘,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孙廷萧!
  这个名字在河北战场上早已成了幽州军的梦魇。虽然对方看起来兵力单薄,但史思明绝不敢有丝毫托大。他深知孙廷萧用兵之诡诈、临阵之凶悍,若是将其当做普通的溃兵或添油战术来轻视,那是要吃大亏的。
  「压上去!别让他搅局!」
  史思明一声令下,原本准备转向的曳落河前锋迅速调整队形,马槊平举,带着那种碾碎一切的威压,正面迎了上去。
  这一刻,孙廷萧是在刀尖上起舞。
  五百对八千,若是正面硬撞,哪怕他的亲卫再精锐,也会像扔进磨盘里的豆子一样,瞬间被碾得粉碎。一旦陷入缠斗,被曳落河那庞大的身躯裹住,那就是万劫不复,连跑都没地方跑。
  「转!」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那一刹那,孙廷萧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马极有灵性地一个侧滑。他身后的五百亲卫如影随形,整个冲锋阵型像是一条灵活的游蛇,在高速奔袭中竟硬生生画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他们没有正面去撞史思明的锋头,而是利用这惊险的变向,擦着曳落河军那毁灭性冲击面的边缘掠过,如同一把薄薄的柳叶刀,斜斜地切向了曳落河军侧翼。
  「只要不被咬住!只要不被裹住!」
  孙廷萧心中默念,手中的长枪借着马势,狠狠地挑飞了一名试图拦截的叛军骑兵。两军交错而过,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火星四溅。
  这种打法极为凶险,就像是在万丈悬崖边走钢丝。只要稍有迟疑,或者马速稍慢,就会被曳落河那庞大的骑阵像巨蟒一样吞噬。但孙廷萧别无选择,他只能靠着这种不断的游走与侧击,像一只疯狂叮咬大象的马蜂,试图去干扰、去迟滞这头庞然大物,为那即将崩溃的战局争取哪怕多一次呼吸的时间。
  七日前斥丘那一战,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史思明的心头。那天他手里全是些轻骑步卒,被孙廷萧的前后拉扯,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让他至今想来都牙根发痒。
  「好啊!」
  史思明看着那面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孙」字旗,眼中凶光大盛。今天,此时此刻,他身下骑的是幽州最烈的马,身后带的是天下最硬的曳落河,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孙廷萧还怎么跑!
  「分兵!左翼包抄!右翼截断!给我围死了打!」
  随着令旗挥舞,那庞大的黑色骑阵瞬间分化。曳落河铁骑不再是一股脑的蛮冲,而是像一只张开巨掌的魔爪,分出数股精锐,如同几条黑色的毒蛇,从不同方向向着孙廷萧那单薄的队伍缠绕过去。史思明这是铁了心,宁可暂缓对徐世绩部的致命一击,也要先在这乱军丛中把孙廷萧这只跳蚤给捏死。
  然而,战场的局势往往就在这微妙的人心变化中产生涟漪。
  孙廷萧这亡命一冲,不仅仅是拖住了史思明,更像是在那一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那是孙将军的大旗!孙将军来救咱们了!」
  乱军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些原本已经吓破了胆、只会闭眼等死的溃兵,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面在曳落河重围中依然屹立不倒、左冲右突的赤红战旗,原本死灰般的眼中竟然重新燃起了一丝火星。
  他们大多是刚到邺城没几天的壮丁,谁不想活着回家?自征兵以来被当狗一样驱赶,如今被猪一样屠杀的恐惧,在看到那面大旗的瞬间,转化成了一种绝地求生的疯狂。
  「跑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后面还有援军!看!那是黄巾军!那是咱们这边的!」
  紧随孙廷萧身后赶到的七千黄巾步卒,成了重新鼓起失去勇气的火种。这支队伍虽然装备简陋,但那整齐的方阵、那如林的长矛、还有那一双双满含复仇怒火的眼睛,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就像是一座灯塔。
  刘黑闼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冲在最前,声如洪钟:「不想死的就跟老子回头!
  杀回去!」
  这一声怒吼,唤醒了溃兵心中最后那点血性。既然被追着砍也是死,那何不回头咬下一块肉来?越来越多的溃兵捡起丢弃的兵器,汇入到黄巾军的阵列两侧,原本一触即溃的中路防线,竟然在这绝境之中,奇迹般地生出了一层硬壳。
  战场上的天平,在孙廷萧这不要命的一记重锤之下,终于停止了向深渊的无限倾斜。
  那原本已经碎得像渣滓一样的中路,因为这股生力军的注入,硬生生地重新凝结在了一起。彭越的步卒从东面烟尘滚滚而来,岳飞的游奕军从西侧如闪电般切入,再加上戚继光在后方重新收拢的黄巾步卒,这三股力量就像是三根粗大的铆钉,死死地钉在了安守忠和李归仁那即将合拢的血盆大口上。
  安守忠原本正驱赶着溃兵追杀得起劲,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岳飞的骑兵来去如风,每一次掠过都带走一片人头;彭越的步兵虽然疲惫,但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韧性也让李归仁的攻势为之一滞。
  更让叛军感到棘手的是那支黄巾军。
  陈丕成和刘黑闼虽然年轻、虽然莽撞,但他们严格执行了戚继光给这支部队编排的战法。这七千人摆出的不再是那种死板的方阵,而是一个经过放大的的「鸳鸯阵」。辎重大车被推到了最外围,像是一道简易的城墙;长得夸张的狼筅和长矛从车缝中伸出,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
  史思明原本想驱赶曳落河军直接碾碎这群步兵,但当那些黑甲战马冲到近前时,面对那些挂着倒钩、枝杈横生的狼筅,战马本能地产生了畏惧和迟疑。
  「嗖嗖嗖——!」
  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躲在阵后,趁着骑兵迟滞的瞬间,抛射出一波波箭雨。
  虽然无法穿透重甲,但也足以让战马受惊、让骑士分心。曳落河铁骑几次试探性的冲锋,就像是海浪拍在了礁石上,虽然撞碎了不少步卒,留下一地尸体,但这道看似薄弱的防线却始终未曾崩塌。那一双双紧握长矛的手,哪怕虎口震裂,也未曾松开。
  这是一支有魂的军队。
  孙廷萧见状,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挺过去了。他带着那五百亲卫如同鬼魅般从曳落河军的侧翼滑过,不再恋战,而是顺势向后迂回。史思明也不傻,他深知这种刺猬阵硬冲只会崩了自己的牙,索性也只是带着骑兵从侧边掠过,试图寻找新的破绽,而不是无脑地去撞那些辎重车。
  这一进一退之间,孙廷萧成功甩开了如跗骨之蛆般的曳落河主力。他勒马回身,五百骑兵迅速重整队形,这一次,他没有再浪,而是稳稳地停在了黄巾步卒大阵的侧翼。
  一人一马一枪,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将这修罗场般的荒原炙烤得如同蒸笼。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口铁砂。
  孙廷萧勒住那匹还在喷着粗气的高头大马,隔着漫天尚未散尽的黄沙与血雾,冷冷地注视着数百步外的那道身影。
  史思明同样没有动。他那一身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手中的马槊斜指地面,槊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滑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这一战打到现在,双方都明白,那种一鼓作气、势如破竹的局面已经不存在了。官军虽然像个被打破了头的醉汉,踉踉跄跄,满身是血,但终究是没倒下,反而借着那股子求生的狠劲,把散掉的骨架又硬生生地拼了起来。
  史思明眯起眼睛,心中的杀意未减分毫。他若是现在不计代价地把八千曳落河全压上去,或许真能把孙廷萧那最后一点本钱给拼光。但他也善观局势,徐世绩那老东西虽然滑头,但此时那面徐字大旗正一边跟尹子奇纠缠,一边像只巨大的螃蟹一样横着往中路挤过来;西边,岳飞的游奕军跟戚继光那帮步兵,正跟安守忠杀得难解难分。
  这时候若是孤注一掷去杀孙廷萧,万一被这几路人马合围,就算他曳落河再强,也得脱层皮。
  整个战场仿佛按下了一个诡异的慢放键。
  叛军两翼的田乾真、崔乾佑等人,厮杀了大半日,手底下的兵也快到了体力的极限,眼见着官军抱团,那种主动扑上去撕咬的欲望也就淡了。双方的主力部队,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磁铁,在鲜血与尸骸的铺垫下,缓缓地、沉重地向着战场的中央靠拢。
  焦灼。令人窒息的焦灼。
  这不再是战术的博弈,而是意志与耐力的比拼,是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死亡凝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僵持时刻,北方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震颤起初细微不可闻,但很快便汇聚成了一股低沉的闷响。
  孙廷萧心中猛地一沉,豁然抬头向北望去。
  只见叛军本阵的后方,又有一股烟尘冲天而起。那不是风沙,那是大军行进带起的尘埃。一面面崭新的叛军战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那是一支生力军,一支从邯郸故城方向赶来的万人援军!
  战局至此,已无需多言。那个曾经宏大的「全歼安禄山」的构想,此刻已随着中路军的尸山血海化为了泡影。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所有还活着的官军将领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本。
  岳飞与徐世绩虽然没有面对面交流,但名将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那看似诱人实则致命的反击机会,开始指挥部队交替掩护,缓缓后撤。
  整个战场仿佛一张被拉扯变形的巨大弯弓。
  上午时分,这张弓是向北弯曲,官军两翼如钳,试图将叛军一口吞下;而此刻,这张弓已被叛军那蛮横的一拳硬生生地砸得向南凹陷。岳飞与徐世绩的两翼部队依然死死卡住东西两侧,像两只铁闸,既夹住了安守忠那突出的中路大肚腩,又勉力抵挡着北方田乾真、崔乾佑两翼的挤压。
  而孙廷萧,就是这张弓最受力、最危险的那个弓弦支点。
  他带着那几千兵马,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正南面的缺口上,兜住了叛军中路那个最为嚣张的突出部。若是他这里一松,整个官军就会被拦腰斩断,两翼也将变成两座孤岛。
  「撤!」
  军令如山,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官军的战线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向南蠕动。长枪兵在前结阵死扛,弓弩手在后疯狂抛射压制,骑兵则在侧翼来回游走,随时准备扑杀那些敢于冒进的追兵。这是一场比进攻更为凶险的撤退,每后退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都要有人留下来断后,变成那荒原上的新鬼。
  那些中路残存的溃兵,此刻也被收拢在阵列的最后方,像是受惊的羊群被牧羊犬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向着生的方向逃去。他们是这场惨败最直接的见证者,也是最大的牺牲品。
  叛军那支来自邯郸故城的万人援军,那滚滚烟尘如同催命的符咒,正在北方不断逼近,给这场撤退蒙上了一层更加阴郁的绝望色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孙廷萧这根「弓弦」的韧性。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08 12:15:24

第三十九章·收败军还保邺城,论卵蛋险斩权阉
  战场中央,孙廷萧与史思明之间的较量,已演变成一场凶险至极的骑兵艺术。
  这不再是上午那种乱糟糟的混战,而是如同一场精密的剑舞。每一次冲锋,每一次迂回,每一次变阵,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孙廷萧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始终在史思明那狂暴的攻势边缘游走。
  只要曳落河铁骑那黑色的浪潮有拍向步兵大阵的苗头,孙廷萧便会立刻带着五百亲卫如鬼魅般杀出,狠狠地在史思明的软肋上咬上一口,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而一旦史思明红了眼,集结重兵想要围猎他,孙廷萧又会毫不恋战,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迅速缩回那如刺猬般的黄巾步阵后方,借着长矛与硬弩的掩护喘息。
  「该死!」
  史思明面色阴沉,他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孙廷萧就像块嚼不烂、吞不下的铜豌豆,兵力虽少,却像根毒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这种极高水平的拉扯,虽然避免了大规模的溃败,但每一次接触,都是实打实的钢铁碰撞。双方的骑兵在每一次交错中都有人落马,鲜血染红了马蹄下的每一寸土地,伤亡数字在直线上升。
  终于,史思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不管了!全军压上!给我把那个步兵阵踏平!把孙廷萧碾碎!」
  他举起马槊,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咆哮。曳落河铁骑不再理会侧翼的袭扰,开始重新集结,排出了那个令人胆寒的楔形冲锋阵。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凝聚,这一次,他要用绝对的力量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边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马蹄声。
  「大将军莫慌!俺老程来也!」
  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炸雷般响起。只见尘土飞扬处,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虎将一马当先,身后是那支在西线杀得血染征袍的骁骑军重骑!
  不仅如此,在他们身侧,还有一道更为凌厉的银色洪流。
  岳云手持双锤,率领八百背嵬军铁骑如猛虎下山般杀到。这支岳家军最精锐的骑兵,刚刚在西线把田乾真打得没脾气,如今挟大胜之威,裹挟着冲天的杀气,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战场的中央。
  岳飞在西线的优势成了此刻最大的胜负手。正因为压迫得成功,此刻抽身才如此从容敏捷。这两股当世最强骑兵力量的回归,就像是两块巨大的基石,瞬间填补了孙廷萧身边那空虚的防线。
  原本孤立无援的危局,顷刻间变成了强强联手。孙廷萧看着那奔涌而来的援军,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这才是他敢于留在这里死磕的底气——他的兄弟,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战场上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当秦琼、尉迟恭、岳云等一众猛将带着数千精锐铁骑汇入孙廷萧的阵列时,那股原本摇摇欲坠的气势瞬间凝实如铁。虽然在人数上,这支联军骑兵仍不及史思明八千曳落河的一半,但论单兵素质、论将领的勇武,这可是整个大汉军界最顶尖的配置。
  两军对垒,气氛肃杀。孙廷萧横枪立马,身旁猛将如云,那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黑色洪流。这一次,他不再游走,不再躲闪,而是摆出了随时准备正面对冲的架势。
  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豪华的阵容,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他是疯子,但不是傻子。这种硬骨头,若是只有孙廷萧那五百人他还能嚼一嚼,现在加上秦琼、岳云这帮人,再硬啃下去,那就是拿曳落河的老本去换命,不值当。
  「撤!」
  史思明果断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曳落河铁骑瞬间放弃了对中路的纠缠,转而向东划出一道弧线,试图去撕咬徐世绩部的侧后方。
  但这最后的机会也已经稍纵即逝。
  徐世绩那只老狐狸,此时早已带着主力像一只收缩的刺猬般靠拢过来。彭越率领的步卒与孙廷萧麾下的黄巾军迅速前出,两支步兵部队就像是两块严丝合缝的盾牌,咔嚓一声,死死地扣在了一起,彻底填补了那个曾经致命的结合部空隙。
  至此,经过半日血战,曾经分崩离析的官军三路大军——岳飞的西线、徐世绩的东线、以及孙廷萧硬撑起来的中路,终于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重新连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叛军那如同潮水般的攻势,在向南硬生生挤压了几里地之后,终于撞上了这道新筑的堤坝。浪头拍击在坚如磐石的防线上,除了留下更多的尸体和鲜血,再难寸进分毫。
  双方隔着那道用生命堆砌的战线遥遥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下,进入了最后的残局时刻。
  未时将尽,西斜的日头给这片惨烈的荒原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整整六个时辰的鏖战,让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十几里宽的战线,在双方不断的收缩、挤压与填补下,如今只剩下了这最核心的六七里。这里,是绞肉机的中心,也是风暴过后的最后一片死寂之地。
  双方的步卒大阵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哪怕是弓弩手,拉弦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两军虽然还在对峙,但中间那原本厮杀最惨烈的地带,此刻却诡异地空了出来,拉开了一段几百步的安全距离。只有零星的箭矢还在空中无力地划过,像是这场大戏落幕前最后的点缀。
  孙廷萧依旧骑在那匹浑身汗湿的马上,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屹立在阵列的最前方。
  在他身后,岳飞与徐世绩的大军正迈着沉重却有序的步伐,缓缓向南退去。
  那一面面残破的战旗,那一个个互相搀扶的身影,都在这最后的殿后掩护下,终于脱离了这片修罗场。
  孙廷萧没有动。他不退,对面的史思明就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最后一次对视。孙廷萧忽然摘下马背上的强弓,搭箭、拉弦、放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崩——!」
  利箭破空而去,直指史思明面门。史思明手中马槊随意一拨,「叮」的一声脆响,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箭矢磕飞。
  「哈哈哈哈!」
  孙廷萧也不恼,反而仰天大笑,那笑声豪迈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这笑,是笑今日死里逃生,是笑这乱世荒唐,也是笑对面那个虽然赢了场面却没赢下里子的对手。
  史思明面色阴沉,握着马槊的手紧了又松。他身后,曳落河铁骑依然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那股子杀气并未消散。他在等,等身后那个人的命令。
  终于,叛军本阵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那是收兵的讯号。
  安禄山那肥硕的身躯陷在座椅里,看着远处那缓缓退去的官军,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已经没有意义。这一仗,他虽然打崩了中路,占了便宜,但终究没能一口吞下这十七万大军。
  况且,此时他身子不适,已经有些难以再关注战局了。
  随着那声号角,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狂笑的男人,冷哼一声,终于调转马头。
  这场决定河北命运的大战,就在这残阳如血的黄昏中,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腥与遗憾的休止符。
  虽然避免了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但「败了」这两个字,依然像一块巨大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不是什么「虽败犹荣」的遮羞布能掩盖的事实。中路军那七万人马,除了当场收拢回来的万把个失魂落魄的残兵,剩下的要么成了荒原上的尸体,要么成了不知所踪的逃兵,亦或是成了叛军阵营里新添的降卒。这种成建制的崩塌,对于官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岳飞和徐世绩两部的伤亡虽然还在可控范围内,但也都是实打实的血肉损耗。这一仗打下来,除了证明了安禄山的强大和天汉官军指挥的混乱,几乎没有任何战略上的收益。
  孙廷萧清点着手中的残兵,心中的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他带来的五百亲卫重骑,加上后来赶到的各部骑兵,一场厮杀下来,能骑在马上的不到两千人。黄巾军那两万步卒,虽然打出了超水平的韧性,但也付出了四五千人的伤亡代价。那些年轻的面孔,很多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甚至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相比于仇士良部的彻底烂掉,孙、岳、徐这三家的兵,那是真的硬。哪怕打到这个份上,溃散逃跑的几乎没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未来翻盘的最后一点本钱。
  下午时分,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官军心中的阴霾。
  大军开始沉默而有序地向邺城方向撤退。那面曾经高高飘扬的「孙」字大旗,依然屹立在那个作为后方支点的土包之上。孙廷萧带着张宁薇、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以及那三千一直在此死守的黄巾军,在全军的最后方列阵警戒。
  他们看着那片曾经厮杀过的战场逐渐远去,看着那片被放弃的土地重新归于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战旗的猎猎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声。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无论你多么英勇,无论你付出了多少,只要输了,就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把战场、荣耀甚至是同袍的尸体,统统留给胜利者。
  这是一场属于失败者的撤退,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土岗之上,风沙猎猎。
  岳飞策马而来,那身被鲜血染成暗紫色的战袍在风中翻卷,他想要接替这最后的断后任务,给孙廷萧和那几位女将一点喘息之机。但孙廷萧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拒绝了。
  「岳兄,带你的背嵬军先走。这地界我熟,等下自能脱身。」
  孙廷萧和那三千黄巾军,就像是一尊门神,死死地钉在这个撤退通道的最后一道关卡上。直到最后一支友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以南,直到确认北方那片尘土中再无追兵的身影,他才缓缓调转马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马蹄声碎,孙廷萧的心里却在打着那个血淋淋的算盘。
  这一仗,太惨了。
  他自己这边的家底算是保住了大半,骁骑军和黄巾军加起来还能有两万人撤回邺城,这主要得益于他入场时机晚,避开了绞肉机最疯狂的时刻。但岳飞那边可是实打实地啃了硬骨头,两万七千精锐,能带回来两万那是老天保佑。徐世绩那只老狐狸虽然滑,但面对叛军左翼的死磕,一万多的折损也是跑不了的。
  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个大窟窿。
  十七万大军啊,浩浩荡荡而来,如今满打满算,若是仇士良那帮残兵败将能收回来一万,总兵力也就剩个九万出头。
  九万对十一万?不,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九万里头,有多少是带着伤的?有多少是被吓破了胆的?又有多少是辎重尽失、连饭都吃不上的?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泄了,那就是天壤之别。反观安禄山那边,虽然伤亡肯定也不小,但人家是胜者,那股子心气儿还在,再加上新到的援军和缴获的辎重,若是从败军中又抓俘虏守降军,此消彼长之下,这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孙廷萧在马背上默默复盘,他对叛军伤亡的估算,与事实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就是正面硬碰硬的代价。安禄山虽然赢了,但这胜利也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叛军右翼那是真的惨,被岳飞的背嵬军像凿石头一样凿了大半天,三万人马折了一半还多,若不是蔡希德那股生力军顶上去,早就被打穿了。左翼那边虽然被徐世绩压着打,但好歹是守势,借着有利地形和死战不退的狠劲,也就是跟官军拼了个半斤八两。
  真正的差距在中路。
  安守忠那四万人,对着一群乌合之众砍瓜切菜,伤亡小得可怜,三万六七千的主力还在。蔡希德的一万预备队虽然到处救火,但主力未损。最要命的是那八千曳落河,这把最锋利的尖刀,除了在跟孙廷萧缠斗时磕碰掉一点皮毛,几乎是全须全尾地保存了下来。
  十一万人打下来,安禄山手里还有九万多能战之兵,而且是最核心的那部分精锐都在。
  乍一看,双方似乎都剩九万左右,兵力相当。但孙廷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九万跟那九万,完全是两个概念。
  叛军的九万,那是打胜了仗、士气高昂、精锐犹在的虎狼之师;官军的九万,却是败退下来、军心动摇、各部之间裂痕更深的惊弓之鸟。更何况,安禄山还有邯郸故城那新到的一万援军做补充。
  「安禄山这老贼,停得对啊。」
  孙廷萧不得不承认,安禄山最后的收手是极为老辣的。继续绞杀下去,那帮杀红了眼的官军精锐为了活命肯定会拼死反扑,到时候就算能全歼官军,他自己的九万家底也得被打残。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见好就收,保留这支完整的精锐力量,去收割更大的果实。
  夜色如墨,将这座古老的邺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城头的火把随风摇曳,映照出西门豹那张紧绷且凝重的脸。官军大败的消息早在黄昏时分便传遍了全城,百姓们紧闭门户,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西门豹不敢开门。
  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虽说是官军,但败军之势往往伴随着混乱与不可控。
  若是混进了叛军奸细,或者这群溃兵进城后哗变炸营,那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些失魂落魄的中路残兵挡在城外,任由他们在城墙根下哀嚎、咒骂。
  岳飞和徐世绩是知兵之人,他们并未为难守军,而是默默地带着自家部队回到了之前在城外扎下的营寨。即便是败了,这两支精锐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军纪,营盘扎得严严实实,甚至还顺手收拢了不少没头苍蝇般的中路溃兵,将他们安置在南城外的空地上。
  直到远处传来那一阵沉闷而有序的马蹄声。
  「是将军!是孙大将军回来了!」
  城头眼尖的守军看到那面虽然染血却依然高耸的「孙」字大旗,激动得大喊起来。
  孙廷萧带着骁骑军和黄巾步卒,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缓缓抵达北门。他没有那种战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开城门!」
  西门豹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孙廷萧一马当先,身后是张宁薇、赫连明婕等一众女眷,以及那支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坚毅的军队。
  而在队伍的边缘,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往里挤。那是仇士良和王文德。这两人在路上被溃兵裹挟,好不容易遇到后撤的大部队才捡回一条命。此刻见城门开了,那股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什么脸面,像是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贴着骁骑军的马屁股,舔着脸混进了城。
  孙廷萧瞥了那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阻拦。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这几万疲兵,至于这两个废物,自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随着最后一队士兵入城,巨大的城门再次轰然关闭,将那漫天的夜色与未知的恐惧,暂时隔绝在了城墙之外。
  邺城衙署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孙廷萧、岳飞、徐世绩三大主将分坐两侧,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脸色皆是阴沉如水。
  上首坐着的,是两位并未随军出战的监军——童贯与鱼朝恩。
  童贯还是那个老好人的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他先是拱手说了些「诸位将军劳苦功高」的场面话,又极力粉饰太平,把这场实打实的惨败硬生生说成了「不胜不败」,甚至还自欺欺人地说叛军没追是因为「被打怕了」。这话听得众将心中一阵冷笑,却也并未拆穿。
  然而,鱼朝恩却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主儿,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屑于看这帮武夫的脸色。
  这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宦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那尖细的嗓音就像是指甲划过琉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家倒是觉得,这仗打得蹊跷。」鱼朝恩斜睨着众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中路七万大军,怎么就说没就没了?那可是朝廷的脸面啊!圣人若是知晓,必是雷霆震怒。到时候这板子打下来,自然有人要掉脑袋。可这中路崩了,两翼的援军呢?咱家记得,这战前军议可是说好了互相策应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支援就不利了呢?这其中的干系,怕是也得好好说道说道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可怕。
  童贯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这货的嘴。这时候提这茬,不是摆明了要把这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往死里得罪吗?这是嫌命长啊!
  但鱼朝恩有恃无恐。他心里清楚,监军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也是一把刀。他的任务从来不是跟这帮丘八搞好关系,而是要替圣人盯着他们,替圣人找替罪羊。越是不招人待见,越说明他这双「耳目」当得称职,圣人也就越信任他。
  况且,之前那个荒唐的「中路主攻」计划,虽然主要是仇士良那个蠢货提的,但最终拍板定案的时候,在座的各位为了种种原因,也都是点了头的。这一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谁身上也摘不干净。
  这口锅,终究是要有人背的。但怎么背,谁来背,却成了今夜这衙署内比战事更凶险的博弈。
  衙署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场无声的对峙添柴加油。
  鱼朝恩那番阴阳怪气的话甫一落地,岳飞的眉峰便微微一动,却终究忍住未发;孙廷萧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等一个人把话挑明。真正开口的,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徐世绩。
  这位总领兖州青州军务的大都督人到中年,眼角纹路已经渐深,神色却稳得很。他不急不躁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鱼朝恩,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往骨头里敲。
  「鱼监军方才说,要有人担责。徐某不反对。」他顿了顿,目光一扫童贯与鱼朝恩,「但担责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鱼朝恩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徐大将军请讲。」
  徐世绩淡淡道:「战前鱼监军也说过,军国大事,需听元帅康王节制。可仇大人兵马一到,鱼监军便急着推动出战,口口声声‘机不可失’,催着军议定策。今日打成这般模样,诸位也都看见了——中路军一战崩坏,咱们两翼没被带得一齐溃散,已算侥幸。」
  这话说得极直,堂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童贯手心都出了汗,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张嘴就把鱼朝恩的「督战催战」给扣回去。
  徐世绩却像没看见众人反应,继续道:「再者,叛军今日也不好受。岳帅西线打得甚猛,我东线也与崔乾佑、尹子奇缠斗良久,彼此折损都不轻。官军精锐虽伤,却未至筋骨尽断。真正一碰就碎的,是仇大人那一路——这话不用我说,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
  他不点名,却句句点名。把「仇士良部乌合之众」的事实端上桌,也把「中路崩盘并非两翼不战」的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鱼朝恩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徐大将军的意思,是咱家也该担责?」
  徐世绩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纸:「鱼监军既是圣人耳目,自当明察秋毫。
  可如今战事未定,城池尚在,诸军尚可整饬固守。鱼监军此刻先急着分谁的责任,徐某听着,倒像是急着把自己先择出去。」
  这一句落下,堂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童贯脸上笑意僵住,忙打圆场:「徐大将军言重了,鱼监军也只是忧心圣人震怒,欲先理清头绪……」
  岳飞终于抬起眼,声音低沉:「理清头绪可以。只是莫要把将士血战的事,说成推诿的口舌。」
  孙廷萧这才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鱼朝恩身上,语气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邺城在手,叛军今日未必敢强攻。该议的是守城与粮草,而不是先议谁去顶雷。」
  鱼朝恩望着三人,眼神阴冷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他知道,今晚这口锅想立刻扣到某一个将军头上,难了。可他同样清楚,这锅迟早要扣下去,只是换个时辰、换个写法而已。
  徐世绩并不急着收势,反倒顺着鱼朝恩方才那句「担责」的话,把刀锋往更要紧的地方一递。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替众人把憋了一整日的闷气吐出来:「今日之败,归根结底,是无主帅。战前无人统筹诸军,计划不一;战后无人能一言而决,责任也就说不清。此乃常理。」
  他抬眼,目光越过鱼朝恩,似不经意地扫向上首那张空出来的主位:「康王殿下人在汴州,远水救不得近火。要么请殿下来前线坐镇,要么——」他话锋一转,声音稳得像钉子,「咱们之中,总得有人负总责。仇大人那一路如今也不剩多少兵,自然不可能再像战前那般,仗着人多就说打便打,诸军还要跟着他转。
  」
  堂内一静。
  这话说得极明白:以后别再让仇士良这等外行拿「人数」压人,更别让监军躲在「圣意」后头,只出嘴不出力。
  徐世绩看向鱼朝恩,似笑非笑:「既然鱼监军最明白圣意,又最关心责任归属,不如便请鱼监军暂负总责。接下来怎么守、怎么打、何时出城、何时固守,都由鱼监军拍板。若真有差池,也免得再扯皮。」
  这一下,等于把鱼朝恩逼到了墙角。
  鱼朝恩脸色终于变了,手中茶盏「嗒」地一声重重放下,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徐大将军这话,咱家可担不起!咱家是监军,是替圣人看着诸军,不是来做主帅的。仗怎么打,自然要看圣人和康王的旨意!不设主帅,也不是咱家说了算。圣人钦点主帅便是康王,谁敢擅议?」
  童贯一听这话,心里叫苦不迭,连忙起身圆场:「二位、二位,都少说一句。徐大将军是为军务着想,鱼监军也是为朝廷体统着想,何必把话说到这般锋利……」
  徐世绩并不惧鱼朝恩的「扣帽子」,反倒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鱼监军,少拿‘体统’压人。圣人派康王为帅,那是不想让诸将各自为政。可如今康王不至,前线便是一盘散沙。你说康王是帅,好,那这中路之败,是不是也该算在康王头上?」
  此言一出,鱼朝恩脸色铁青,童贯更是吓得脸上的肉直抖,恨不得拿针缝上徐世绩的嘴。这话若是传出去,徐世绩有太子撑腰或许没事,他们这些监军怕是要被康王记上一辈子的仇。
  眼看徐世绩要把这把火烧遍全场,甚至要引到康王身上,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仇士良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若是任由徐世绩这么说下去,中路崩盘的锅,最后还得落回自己头上,毕竟人是他带的,仗是他要打的。
  仇士良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狼狈的紫袍还没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污渍,尖着嗓子辩解道:「徐大将军此言差矣。咱家虽也赞成出战,但那也是见机行事。这中路之所以败,非战之罪,实乃……实乃叛军那重骑兵太过凶悍,且两翼援军迟迟未至,这才……」
  「你他妈说什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大堂内嗡嗡作响。
  一直沉默如铁的孙廷萧猛地站了起来。他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压得仇士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孙廷萧大步走到仇士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权阉,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火。
  「仇士良,你摸摸你裤裆里的卵蛋!」
  孙廷萧指着仇士良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玩意儿没了,不算个男人了,你妈逼的,连责任也不敢担!七万大军,七万条人命!那是让你拿去送给安禄山当投名状的吗?现在跟我说什么非战之罪?若是你还有半点廉耻,就该在阵前抹了脖子,而不是舔着脸跑到这儿来放屁!」
  仇士良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想要反驳,却在孙廷萧那杀人般的目光下,被骂「放屁」,其实连个屁都不敢放。
  骂完了仇士良,孙廷萧霍然转身,那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了上首的鱼朝恩。
  「还有你,鱼朝恩!」
  鱼朝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见过那个在朝堂上油腔滑调、装傻充愣的孙廷萧,也见过那个偶尔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孙廷萧,但他从未见过此刻的孙廷萧——那是一种真正见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之怒。
  「早些时候安禄山围攻邺城不下,只能后退,那是最好的战机!我想快点动手,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你推三阻四,拿什么‘等待主力’来压我!
  好,主力来了,又来了几万连刀都拿不稳的壮丁,你就像是吃了春药一样有了胆子,急着要上阵抢功!你个阉人,你吃春药有用吗?!我要是说不行,要稳扎稳打,你还不是要拿尚方宝剑、拿圣人令牌说事?现在打输了,死了这么多人,你想把责任往谁身上推?往我们身上推?我告诉你,做梦!」
  「你……你这粗鄙武夫!竟敢辱没……辱没咱家!」
  鱼朝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廷萧,那张尖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堂堂圣人身边的红人,监军天使,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没卵子」?
  这对宦官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是扒皮抽筋般的奇耻大辱。
  可孙廷萧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双喷火的眸子依然死死钉在仇士良身上,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仇士良!」
  孙廷萧上前一步,身上的铁甲铿锵作响,逼得仇士良连连后退,最后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和王文德带头逃跑,把大纛扔了,把几万将士扔在死地!李从吉那个废物,除了送人头还会什么?中路没有首脑,那几万弟兄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想活的活不了,想打的没人带,不该死的死了,不该降的降了,不该跑散的……全他妈没了!」
  孙廷萧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情绪。他确实看不上那群乌合之众,嫌他们无能,嫌他们扰民,嫌他们拖后腿。但在战场上,那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是看不上他们,但我更恨你们!他们这么白白送命,我替他们难过!他们谁没有爹娘?谁没有妻儿?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家过日子?就因为你们这一帮废物,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七万条人命,都在这儿了,都在你们这帮没卵子的东西手里毁了!」
  孙廷萧越说越气,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猛地一指门外,吼声震天:
  「你把王文德那个畜生给我叫来!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先杀他,再杀你这误国的杂种!」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孙廷萧腰间的横刀霍然出鞘,寒光映得整个大堂一亮。那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瘫在地上的仇士良。
  仇士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阵湿热,早先战场上没鸟,此刻竟是当场吓尿了,嘴里发出「啊啊」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孙将军不可!」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冷眼旁观的岳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形如电,一把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孙廷萧的腰。
  「岳飞!你放开我!」
  孙廷萧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岳飞的束缚。他手中的横刀在空中乱舞,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今日若不杀此獠,我孙廷萧誓不为人!放开!」
  岳飞一身神力也是惊人,他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孙廷萧,急声道:「孙将军!
  杀不得!此刻大敌当前,若斩杀监军,便是哗变!那是造反的大罪!我等如何在圣人面前自处?!」
  「哐当」一声,衙署大门被重重撞开。
  外面那群早就听得心惊肉跳的人,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片。岳云、张宪、杨再兴、秦琼、程咬金……一大帮武将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后面跟着赫连明婕、苏念晚、张宁薇、玉澍郡主,还有一脸焦急的鹿清彤。再后面,是西门豹等一众不知所措的地方官。
  这一进门,大伙儿都愣住了。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岳飞和孙廷萧这两个大男人正死死抱成一团,那姿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名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跤比个高低,又或者是因为什么私怨打起来了。地上瘫着个已经尿了裤子的仇士良,柱子后面躲着个气急败坏的鱼朝恩,桌子底下还缩着个瑟瑟发抖的童贯。
  只有徐世绩正一脸淡定地站在那儿,冲着冲进来的人群摆了摆手,那意思分明是:不必上前,没事儿。
  「岳大将军,这是……」
  鹿清彤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她那双慧眼一扫,便看出了端倪——岳飞那是拦人,不是打架。
  被这么多人一围观,岳飞和孙廷萧也觉着有些尴尬。两人颇有默契地松开手,各自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甲。
  孙廷萧虽然松了手,但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柄寒光闪闪的横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将军……」
  鹿清彤柔声唤道,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孙廷萧心头的怒火。她走上前,伸出那双温软如玉的手,轻轻覆盖在孙廷萧紧握刀柄的大手上。那触感微凉,却让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孙廷萧低头看着她,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鹿清彤趁机轻轻一抽,那柄杀气腾腾的横刀便顺从地到了她手中。她转身,神色恭敬地将刀双手捧给紧随其后、一脸紧张的玉澍郡主。
  「收好。」
  玉澍郡主接过刀,「呛啷」一声归鞘,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让整个大堂紧绷的空气终于松了一口。
  「孙廷萧!你造反啊!」
  那边的鱼朝恩见危机解除,那股子监军的威风劲儿又回来了。他从柱子后面跳出来,指着孙廷萧尖叫道,唾沫星子乱飞。
  「哎呦呦!我的祖宗欸!您就少说两句吧!」
  童贯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把拽住还要往上冲的鱼朝恩,把他往旁边拉。童贯那张胖脸此刻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简直快哭出来了:「都这时候了,还嫌不够乱吗?别没完没了啦!」
  他一边拉着鱼朝恩,一边转头对着满堂的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事没事!这……这就是个误会!大家都坐,都坐啊!」
  众人面面相觑。坐?这大堂里早就被刚才那一番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连把完整的椅子都不好找,更别提这乌泱泱一屋子人,哪儿还有下脚的地儿?童贯这是被吓得脑子都不转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