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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施攻心降卒诉苦,促认罪百姓斥贼(安史之乱篇终章,剧情篇)
广年城的县衙大堂,虽然在昨夜的动乱中被烧毁了半边回廊,但主建筑依然完好
孙廷萧如堂办公,骁骑军的各部将领、随军文官挤得满满当当,正有条不紊地接受着这位统帅的调遣。
陈玉成、刘黑闼被派去全面接管城防,严密监视那些退回营房的降军;秦琼、尉迟恭等人负责带人去清点叛军留下的府库、兵甲,尤其是那些虽然掉膘但底子极好的「曳落河」战马,更是孙廷萧眼中的宝贝;而鹿清彤则带着一干文官,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统筹城内城外数万张嘴的放粮赈济,还要迅速将战报整理成文,准备八百里加急送往汴州行在。
仗打完了,但孙廷萧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如今除了北面中山城里还有万把叛军实力稍强,,整个河北的叛乱已经算是在名义上被彻底平定,各地的叛军据点大多没多少军队驻防,此时怕是都等着盼着官军来和平接收。至于中山那点残兵,后面朝廷自然会派些文官或者二线部队去受降、抢功,孙廷萧也懒得去跟他们争。
他现在最头疼的,是这广年城里刚刚收容的三万多名降卒。
如果是放在两个月前、局势还在焦灼之时,孙廷萧大可以像在邯郸故城收编田承嗣那样,见机行事,直接将这些降卒打散了混编,化为己用。可现在不行了。
安史正式覆灭,这三万多人不再是战场上可以随便处置的战利品,而是一股庞大、且成分复杂的政治包袱。
数目过大,若是不经上报便擅自将这数万人整编,汴州行在里那些整天琢磨着怎么打压武将的文臣,尤其是杨钊那一党,必定会借题发挥,给他扣上一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死罪。孙廷萧倒是不怕他们,但他不想在北面十万胡人即将大举南下的时候,还在后方跟朝廷扯皮。所以,这三万人,只能暂时作为俘虏养起来,等待汴州那位好大喜功的圣人给出具体的旨意。
「孙大将军啊,杂家看这事儿,其实也不难办。」
就在孙廷萧沉思之际,一个带着几分黏腻与傲慢的公鸭嗓在堂内响了起来。
鱼朝恩。这位前阵子在战场上被吓得像个鹌鹑、这两天眼看着大局已定又开始活泛起来的监军太监,正捏着个兰花指,在大堂里指指点点。
「这仗打完了,圣人在汴州可是盼着捷报呢。依杂家的意思,光送一个史朝义去汴州献俘,那也太寒酸了些!」鱼朝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将军不如把那些叛军里挂着中级、小级军职的头目,统统给绑了,连同史朝义一起解送汴州,好让圣人和百官们开开眼,也彰显咱们的赫赫武功不是?」
说到这儿,他眼珠子一转,语气变得阴狠起来:「至于昨夜跟着作乱被抓的那几百个小兵,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大将军也别费那功夫审了,统统砍了脑袋,抛到城外的护城河里喂王八,也算是给那三万降卒立个规矩!」
「至于剩下那几万降卒嘛……」鱼朝恩顿了顿,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将军干脆拨出兵马,把他们也一并押送去汴州得了。圣人的大军就在行在,这几万人交由圣人亲自发落,岂不是最妥当的法子?」
此言一出,堂内好几位将领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鱼公公,你当这几万人是几万头羊,想赶着走就赶着走?」孙廷萧冷笑一声,「从广年到汴州,粮草消耗不说,你让我派多少兵马去押送三万多的降卒?
派少了,半路若是有个哗变,谁来担责?派多了,全军都去做差官衙役?」
鱼朝恩被孙廷萧这顿夹枪带棒的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要发作,一旁的童贯眼看着这两人又要掐起来,赶忙笑眯眯地出来打圆场。
「哎哟,两位消消气,消消气嘛!」童贯甩了甩拂尘,打了个哈哈,「孙大将军说得在理,这几万降卒确实不宜长途跋涉,就让他们先在广年就地安抚着,等圣人的旨意到了再行定夺,这是老成谋国之举。」
他转头看向鱼朝恩,又补了一句:「不过嘛,鱼公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这安史叛军的头面人物,除了个史朝义,基本都死绝了。这献俘的队伍若是太单薄,朝廷那边面子上确实不太好看。多抓些叛军的中小头目去充一充门面,倒是顺理成章的事。」
「童公公所言极是……」
角落里,坐在软榻上直哼哼的秦桧也适时地搭了腔。这位中丞大人虽然满身狼狈,但一提到这种能迎合上意的官场做派,顿时来了精神,「安史贼将虽死,但余孽犹存。多挑些有分量的解送行在,圣人看了龙颜大悦,对孙将军这百日平叛的绝世军功,也是个极好的点缀嘛。」
面对鱼朝恩等人的指手画脚,孙廷萧没有继续在献俘和杀人的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将目光转向了堂下。
「程咬金!」
「末将在!」程咬金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即刻带人去接管所有粮仓,今日放粮的事,你依然要全力配合鹿主簿。」
孙廷萧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严肃,「鹿主簿,传我的将令,今日不仅要放粮,还要将骁骑军和黄巾新军中所有的书吏,以及那些略通文墨、明辨事理的基层军官和老兵,全部派到降军营里去!」
鹿清彤微微一怔,玉步上前:「将军,是按照之前在邯郸的章程,进行安抚、教化,还是清查他们之中的首恶?」
「都不是。」孙廷萧摇了摇头,「不需要长篇大论地教化,也不必急着清查善恶。那些书吏和军官进去之后只做一件事--引导他们,让这些幽燕老卒自己开口,诉苦。这里有一套流程,让大家按这个办。」孙廷萧抽出一卷文书。
「诉苦?」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在天汉的军旅传统中,对待降兵无外乎两种手段:要么是雷霆万钧的镇压和甄别,要么是居高临下的安抚与施恩。虽然鹿清彤在之前收编黄天教和部分叛军时,也曾组织书吏进行过思想教化,但那也是由书吏们主动向降卒宣讲朝廷的宽大和将军的恩德。像今日这般,什么都不做,只是让那些叛贼自己倒苦水,这等做派,在场所有人都是破天荒头一回听说。
「不错,就是诉苦。」孙廷萧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所有降军,供给饭食,不许打骂折辱,让他们吐露心声。」
他站起身。 「这些幽燕兵士,跟着安禄山和史思明造反,所图不过是为了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可这百日南下,他们得到了什么?除了无休止的流血、饥饿、被自己人算计、被当成弃子填了沟壑,他们什么都没捞着!」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鹿清彤:「他们的心里,早就憋满了对安史贼酋的怨气。
现在,我们不需要高高在上地去可怜他们,只要给他们一个倾诉的口子,让他们自己说到念头通达,拨乱反正。」
鹿清彤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她太聪明了,孙廷萧只需轻轻一点,她便明白了这「诉苦」背后那恐怖的攻心之力。这不仅能迅速瓦解降军那紧绷的心理防线,更是能让他们在情绪的彻底宣泄中,从心底里完成对叛军身份的彻底切割!
「下官明白!」鹿清彤郑重地拱手施礼,「我这就去组织书吏,必让这把火在降军营里烧透。」
孙廷萧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皱紧:「还有一件事,这是眼下比兵变还要命的隐患。」
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苏念晚:「苏院判,广年城太小了。这城里城外原本就挤了十几万人,连日来的暴雨加上这盛夏的酷暑,军营里必定是蚊虫滋生、蛇鼠乱窜。昨夜又经过了厮杀,满地的尸首和血污若是处理不当,瘟疫随时可能爆发。」
这位太医院院判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作为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残酷铁律。
「你即刻带着全军所有的军医和药材,去查勘各处军营,重点排查水源和降卒的集中地。一有苗头,立刻隔离用药!」孙廷萧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同时转头对秦琼说道,「秦将军,你拨一千精兵给苏院判打下手。我们的士兵不必亲自动手,就让俘虏自己动手干活。」
「让他们自己去清扫自己住的营帐、街道,把那些死在昨夜动乱中的尸体全都抬出城去,找一处远离水源的下风口,集中焚烧掩埋!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先把自己和这城池给弄干净了!」
众人深知孙廷萧为将的条理独特,也不为疑,立刻都动了起来。
随着将令一层层下达,广年城内的气氛开始发生一种微妙的转变。
原本那些缩在营房和校场里、如惊弓之鸟般等待着屠刀落下的三万多名降卒,并没有等来官军的绳索和明晃晃的横刀。相反,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骁骑军和黄巾新军走进营区,抛给他们的,是一把把铁锹、扫帚,以及一桶桶用来消毒的生石灰。
「都别他娘的像个娘们儿似的缩着了!将军有令,想活命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负责监工的骁骑军老兵们扯着嗓子大吼,「把你们这猪窝一样的地方都扫干净!昨夜死的人,全都抬到城外指定的坑里烧了!谁敢偷奸耍滑,今天不管饭!」
对于这些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随时准备赴死的叛军士卒来说,干这种杂役原本是极跌份的事。但在经历了昨夜那场地狱般的兵变后,能被派发工具去打扫卫生,这种日常、琐碎的劳作,反而成了一剂最强效的安神药。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官军是真的没打算现在就杀他们。
干活的时候,不安的情绪开始迅速消退。
「手脚麻利点!打扫完了的,都去城南的空地上洗干净!」一名骁骑军军官一边指挥着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锅烧水,一边粗声粗气地骂道,「苏院判发话了,把你们身上那些生疮溃烂的地方,尤其是大腿根、腚沟子之类见不得人的腌臜部位,都给老子狠狠地搓干净了!洗干净了再去领干粮吃饭!洗不干净的,当心军法从事!」
这粗鄙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关怀的骂声,让不少降卒愣住了。往日里在幽州军中,除了各军的精锐,谁管过他们这些底层大头兵的死活?身上烂了生蛆了,也只能硬生生熬着。可如今,这些曾经杀红了眼的死敌,居然在给他们烧热水洗澡?
热水冲刷着泥垢和血污,一碗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防疫草药汤被端到了他们面前。「人人都有,一时间熬不过来的,就老老实实排队等下一波!」军医们大声嘱咐着。
当这群终于洗去了大半个月酸臭、喝下了热汤的降卒,捧着分发下来的光饼和咸菜蹲在校场上狼吞虎咽时,那些穿着青色短打的书吏和一些看着面善的骁骑军老兵,便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到了他们中间。
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话,也没有杀气腾腾的审问。这些书吏只是端着饭碗,自然而然地蹲在他们身边,一边啃着光饼,一边像是拉家常般开了口:
「邺城变乱之后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唉,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既然在幽州好好的,怎么就跟着安禄山南下造反了呢?是自愿的,还是被军头拿刀逼着的?」
「算算日子,这都打了三个多月了。北边幽燕老家,十万胡人铁骑都进关了,这兵荒马乱的,近来还有家里的书信寄来吗?家里的爹娘婆娘,也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了这些幽州降卒最软、最痛、最不敢去触碰的心窝子上。
幽州兵确实凶悍,在战场上他们曾如饿狼般撕咬着天汉的防线。可脱下了那层暴虐的外衣,此刻的他们,不过是一群主将已经死光、老家被胡人占领、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无根飘萍。
不知是谁先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光饼,双手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声呜咽就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在各个降军营区里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恐惧、委屈、对家人的思念、被叛将当枪使的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自愿个屁啊!我不去,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哭得像个孩子,「我两个娃还在蓟州呢,现在胡人打进去了,怕是……怕是早就没了啊!」
「三个月啊!整整三个月没吃过一顿带肉星的饭了!昨夜还差点被自己人给砍死……我图什么啊我!」
几万名曾经不可一世的悍卒,此刻就在这夏日的烈阳下,哭叽尿嚎,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场面颇为难看,却又很真实。在这排山倒海的绝望与委屈面前,已经很少还有人能绷得住那张硬汉的脸皮了。
就在群情最为激愤之时,程咬金不知何时跳上了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这位混世魔王此刻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冲着下面那群哭成一团的降卒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哭什么哭,没出息!」
他猛地一挥手里那半张光饼,大声嚷嚷道:「将军有令!光哭没用!你们之中,凡是在这百日里被那些叛军军官当狗一样欺压过的,凡是被同袍抢了军功、霸了粮饷欺凌过的,现在,都给老子站出来,把他们的名字、干过的腌臜事,全都大声地说出来!」
随着程咬金这一嗓子,降军营里的气氛瞬间从悲戚转为了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
这些幽州底层的小卒久在边塞苦寒之地,安禄山带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们这辈子体验得一清二楚。平素里,安禄山拿着朝廷拨下的海量银钱和绢帛来养这支边军,他们确实能混个温饱,养得起妻儿老小,甚至偶尔还能分点酒肉。但这银子好拿吗?军官们动辄就是军法从事,打骂虐待犹如家常便饭。底层士卒用命在冰天雪地里跟突厥人、契丹人拼杀,换来的那点可怜的赏赐,又哪能对得起他们流的血?
到了这回南下造反,大燕叛军那是彻底丧了良心,刀口全对准了天汉自己的同胞。三个月来,从常山到邺城,这些当兵的又有多少人没被上官逼着去参加过对百姓的抢掠烧杀?那股子被逼出来的暴虐和被迫背上的罪孽,早就成了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座大山。
如今,这口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揭发!他娘的,就是他!」一名失去了一只耳朵的老卒猛地跳了起来,红着眼睛指着人群中一个正试图往后缩的队正,「在常山城外,就是这王八蛋为了抢个女人,一刀砍死了我同乡的兄弟,还把军功揽在了自己头上!平时稍有不顺心,就拿鞭子抽咱们!」
「还有那个王百户!邺城断粮的时候,他扣下咱们的口粮自己吃肉,看着我们饿得吐酸水!看着伤兵饿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往日里那些在底层士兵头上作威作福、纵兵抢掠、虐待士卒的中小军官,甚至是一些平日里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兵痞,在失去叛军体系的庇护后,瞬间成了过街老鼠。他们被群情激愤的士兵们一个个从人堆里生生拽了出来,推搡到高台前。
骁骑军的书吏们就拿着毛笔和簿册站在一旁,也不严刑拷打,只是当面进行三方对证。人证物证俱在,群情汹涌之下,根本容不得这些恶徒抵赖。
「核实无误!」书吏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朱红的叉,「带走!」
如狼似虎的骁骑军甲士立刻上前,将这些被揭发出来的作恶军官五花大绑,毫不客气地押出营区。这些人,不仅将成为填补鱼朝恩口中那「献俘名单」的绝佳人选,更成了平息降军内部怨气、割裂他们与大燕反叛体制的最好祭品。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平日里口碑尚可、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军官。
当有人试图趁乱攀咬他们时,立刻便会有更多的士兵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作保。
对于这些军官,官军则是秋毫无犯,甚至还温言安抚,绝不轻易捕捉。
这种恩威并施、且完全由降卒自己来做主导的「清算」,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向心力。
直到日薄西山,夜幕降临,广年城内的各处营地里点起了一堆堆篝火,那场关于战争、关于苦难的诉说依然没有停止。火光映照着那些泪痕未干、却渐渐多了一丝生气的脸庞,整个军营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痛与新生的氛围。
这番古今罕见的奇景,让一直冷眼旁观的官军将领们目瞪口呆。
「直娘贼……这仗还能这么打?」尉迟恭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看着那些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官军血肉、现在却拉着骁骑军老兵的手哭诉的降卒,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鹿清彤、赫连明婕等美人们更是看得啧啧称奇。就连鱼朝恩和童贯这两个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太监,也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敬畏。这等兵不血刃便将几万死敌的军心揉碎了再重塑的手段,实在是古之名将也没有的。
而此时,这出大戏的总导演--孙廷萧,正披着拉风的大氅,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在篝火摇曳的降军营地之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火光下每一张降卒的面孔,聆听着那些带着浓重幽燕口音的哭诉,感受着这座军营里那正在悄然发生质变的情绪。
巡视了半个时辰后,孙廷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秦琼和戚继光。
「火候差不多了。」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军令:
「传令下去!今日骁骑军与黄巾新军,除城防值守的部队外,其余所有人,就地宿营!将咱们的营帐就和降兵们穿插安置,混杂在一起入睡!不必设防,不许佩甲!」
戚继光眉毛微动,张大了嘴。「将军,要不……岗哨总还是要的吧……」
广年城的夜色,在连日的暴雨与血腥洗礼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孙廷萧没有去找某个美人同寝,而是将自己的一张行军毡毯,随意地铺在了城南一处原本属于叛军精锐的营房外。隔着一堵残破的矮墙,旁边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就躺着一队刚刚放下兵器不久的「曳落河」重骑兵。
这种毫无防备的混居,不仅是对降军心理防线的一场豪赌,更是对天汉官军自身军纪与认知的一场严苛考验。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官军都能立刻想通孙廷萧的这番做派。
在不远处的一个通铺营房里,几名卸了甲的骁骑军老兵和黄巾新军的队正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在黑暗中窃窃私语。这声音虽然极轻,但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孙廷萧耳中。
「直娘贼的,老子这心里就是憋屈!」一个带着浓重冀南口音的黄巾新军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咱们在邺城、在邯郸,死了多少兄弟?我那老家的村子,就是被这帮幽州兵给烧绝了的!凭什么现在他们降了,咱们不仅不杀不打,还得给他们烧热水、端草药,现在连睡觉都得跟这帮畜生挤?之前抓田承嗣那几千人的时候,好歹还关了十几天俘虏营饿着呢!」
「可不是嘛!」另一名骁骑军老卒也跟着叹了口气,「将军平日里杀伐果断,这次怎么偏偏对这帮最后才降的狗东西这么宽厚?虽然白天看着他们哭得也可怜,但一想到死在他们手里的弟兄,我这手就忍不住想去摸刀把子。」
这些议论虽然带着怨气,但毕竟是军令如山,他们不敢有任何造次,只是在这黑夜里宣泄着内心的不平。
而另一边,在那些降军的营区里,情绪的钟摆在经历了一天的极度惊恐与抱头痛哭后,也开始悄然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偏移。
「哎,老李……」黑暗中,一个幽州降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和狡黠,「你说这孙大将军,是不是被咱们白天的阵势给哭软了心肠了?」
「我看像!」那个叫老李的降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着晚饭时那碗浓稠的小米粥,「你没看那些来问话的官军,一个个和颜悦色的。连咱们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百户、队正,都被咱们一句话给指认抓走了,官军愣是连碰都没碰咱们一根指头!」
「那感情好!」第一个开口的降卒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几分老兵油子的滑头,「既然官军这么宽厚,那咱们明天再倒苦水的时候,干脆就一推六二五!把南下抢掠杀人的事儿,全都推到那些已经被抓走的死鬼头上!就说咱们全是被逼的,刀架在脖子上没办法。反正死无对证,咱们只要哭得惨点,没准过两天不仅不杀头,还能领上安家费回老家呢!」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明天就这么干!」
这种混杂着庆幸与偷奸耍滑心态的低语,在降军的各个营区里像野草般悄然滋生。生死危机一旦解除,人性的劣根性和趋利避害的本能便立刻显露无疑。
孙廷萧静静地躺在毡毯上,听着周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窃窃私语。夏夜的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却连驱赶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因为部下的不理解和降军的滑头而感到意外,这只是个开始,后续的效果如何,他并不担心。
次日清晨,广年城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夏夜的潮湿与燥热,孙廷萧便已早早地披挂整齐,在中军大帐中下达了新一天的军令。
第一件事,便是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那些昨日在诉苦中被揪出来的奸恶之徒。
「把那些纵兵劫掠、鱼肉士卒的叛军中小头目,全都和史朝义绑成一串,关在马厩旁边。」孙廷萧下令的时候忍不住哂笑了一下,「下午便拨出五百精骑,将这第一批献俘的队伍解送汴州行在。让秦中丞跟着押运部队一起回去复命。」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两位监军太监:「两位公公若是觉得这广年城里条件简陋,又没什么仗好打了,可随队一同回汴州,平叛的事情就看二位上表了。」
鱼朝恩和童贯两人对视了一眼。昨夜那一出「官降混居」的戏码已经让他们大开眼界,此刻见孙廷萧这般雷厉风行,两位在宫里见惯了人心的老狐狸哪里肯走。
「大将军这是哪里的话。」童贯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尘,「这安史虽灭,但这数万降卒的安抚可是件比打仗还要命的大事。杂家和鱼公公身为监军,自当为将军坐镇后方。这献俘的差事,有秦大人一人去便足够了。」
鱼朝恩也捏着兰花指附和道:「正是。杂家倒要好好看看,孙大将军这『菩萨心肠』,接下来还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孙廷萧并未理会两人的阴阳怪气,他冷笑一声,径直走出了大帐。他知道,那些降卒们在经过一夜的心理建设后,今日必定是打着一推六二五、推卸罪责的算盘。
可惜,他孙廷萧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当阳光完全铺满广年城的校场时,昨日那场轰轰烈烈的诉苦大会如期继续。
然而,当那些幽州降卒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委屈」和添油加醋的托辞,打算把黑锅全都扣在死鬼军官头上时,他们愕然发现,今日坐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些温声细语的书吏,而是换了一批人。
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广年城百姓,以及一些身上还带着伤疤的黄巾军老卒,被带到了这些降军的面前。
而对于那五千名最为骄横、平时以安禄山「亲兵中的亲兵」自居的「曳落河」
重骑兵,孙廷萧则是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特殊的「盛宴」。
「你们不是觉得委屈吗?觉得南下是被逼的,是被那些该死的将官给骗了吗?」
负责主持局面的程咬金冷着脸,指着身后站出的一排人,冲着那些曳落河降卒大吼道:「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委屈』,到底是个什么狗屁东西!」
站出来的人中,有几个是前些日子在邺城内乱时,拼死逃去邯郸向孙廷萧投诚的前叛军士卒。他们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曳落河,没有畏惧,只有满眼的悲凉。
「你们还在这儿心疼自己没吃饱饭?你们知道安贼是怎么死的吗?」一名逃兵红着眼睛,声音凄厉地喊道,「是被他的逆子活生生地在病榻上用乱刀砍死的!
还有蔡希德,还有那么多留在邺城的弟兄,全都被自己人给绞杀了!你们还装什么忠心,你们忠的都是畜生啊!」
这些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些曳落河士卒的心头,将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忠诚」的幻想砸得粉碎。
但这还不算完。
紧接着,另一群人被推到了曳落河的阵前。这些人中,有来自河洛一带的种地老农,有长安城里原本游手好闲的市井流氓,他们都是曾经被仇士良当做炮灰填进邺城战场、最后又被孙廷萧收编的杂牌军。
他们的眼神里,有初战时被这些铁骑像碾蚂蚁一样碾碎时的心有余悸,也有看着仇人落魄至此、跪在泥水里任人宰割的复仇快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些穿着破烂衣甲的杂牌军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一个被仇士良部征来的老农民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他指着对面那些垂头丧气的幽州精锐,破着嗓子大吼起来:
「你们装什么孙子!当初在邺城外头撵着我们砍的嚣张劲儿去哪儿了?!」
老兵唾沫横飞,一双熬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怎么着?邢州城外,还不是被咱们孙将军和岳将军当场给干趴下了?!俺当时就趴在死人堆里看着呢!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畜生,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你们这就是遭了天谴!报应!活该!」
这一声怒吼,犹如在干柴堆里扔下了一把火,瞬间点燃了那些杂牌军压抑已久的情绪。
「对!说得对!」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河洛征夫接过了话茬,他没有拿武器,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曳落河的百户,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凄厉大笑。
「哈哈哈!别看你们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盔明甲亮,跟天兵天将似的!可现在呢?现在还不是成了跪在咱们脚底下的丧家犬?!」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膛,眼泪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们这帮畜生,到底没能打过黄河去!你们去不了咱们的老家!别看咱们这一路上被抓来的征夫死了那么多,死得连尸首都凑不全,可只要你们这些叛贼打不到咱们的家乡去,护住了老家爹娘婆娘的安生,咱们这些烂命……死得就值!」
「死得值!他们打不过河去!」
越来越多的壮丁和残兵跟着吼了起来。
面对这种近乎泣血的控诉和嘲讽,那五千名昔日里鼻孔朝天的「曳落河」骑兵,竟是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反驳。
那名被独臂老农指着鼻子的曳落河军官,脸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在战场上,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挥刀斩下敌人的头颅;但在这些本不该上战场、却被他们生生逼成修罗的平民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们引以为傲的安大帅他们,原来不过是些为了一己私欲、弑父杀子的乱臣贼子;他们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强军,原来在老百姓眼里,不过是一群连自己老家都被胡人端了、却只敢在汉人地界上逞凶的畜生!
校场上的哭声和骂声交织在一起,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降卒们,一个个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胸前,有的甚至抬起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广年城东的一处废弃作坊里,另一场更加激烈的对峙正在上演。
「我操你娘!」
一名年轻的黄巾新军红着眼,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火盆。他指着对面几个缩成一团的幽州降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子村里几十口子人,就是被你们这帮杂碎像赶鸭子一样堵在祠堂里烧死的!你们现在倒有脸在这儿哭丧说自己委屈?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们不可!」
说着,他「噌」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作势便要扑上去。周围几个受过降军迫害的新军和随行的杂牌军见状,也是群情激愤,纷纷摸向了兵刃,眼看着就要酿成一场营啸。
对面的几个幽州兵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有的干脆抱住头,准备硬生生挨这顿揍了。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名负责引导的骁骑军书吏猛地挤进了人群中间。领头的书吏是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癯却带着几分军人干练的汉子。他一把攥住那名年轻新军握刀的手腕,虽然力气比不过对方,但眼神却如刀子般凌厉。
「军令如山!孙将军有令,谁敢私自拔刀伤人,按军法从事!」书吏厉声喝道,那股凛然的气势硬生生将躁动的官军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将那名新军让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怨愤的同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兄弟们,你们的恨,将军知道,咱们也都知道。但这帮幽州兵,他们的主将被杀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阵被咱们将军给挑了。现在,连他们那远在幽燕的老家,都被那十万胡人铁骑给踏平了!」
书吏指着对面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卒,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回荡:「杀他们几个出气容易,可杀了他们,能换回死去的乡亲吗?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丧家犬,相信这丧家之痛、被人铁蹄践踏的难过,他们现在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动手的新军们愣住了。是啊,再怎么揍这些降兵,那些死在战火中的亲人也活不过来了。而这群曾经耀武扬威的幽州人,现在的老家也被胡人占了,他们的爹娘妻儿,此刻恐怕也正在承受着当初天汉百姓所经历的惨剧。
书吏见官军的情绪稍微平复,便立刻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幽州降卒。
他没有再用之前那种拉家常的温和口吻,而是换上了一种严厉、犹如惊雷般直击灵魂的喝问:
「把你们心里的那些小算盘、那些见不得人的推诿,全都给我收起来!别像个娘们儿一样在这儿哭哭啼啼!」
书吏大步走到这群降卒的面前,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重锤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若还自认是个带把的汉子,若还剩下一丝行伍中人的骨气,就在这儿,当着这些被你们害过的百姓的面,明明白白地回答我!」
「跟着安史叛贼南下祸害自己的同胞,你们他娘的,到底后不后悔?!」
「你们这群罪孽深重的叛贼,到底想不想用你们手里的刀,去将功折罪?!」
「十万胡骑正在你们的幽燕老家烧杀淫掠,你们,到底想不想打回去!想不想……回家?!」
作坊内死一般地寂静。所有的幽州降卒都呆滞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瘦弱却犹如巨树挺立的书吏。
「后不后悔?」
「想不想将功折罪?」
「想不想……回家?」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绞动着他们的五脏六腑。那些试图推卸责任的狡辩,在这直白的拷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那两个字--「回家」,更是犹如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他们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与麻木。
「我……我后悔啊!」
突然,那个刚才带头想要推卸责任的叛军失败,猛地一头磕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他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嚎啕大哭。
「我后悔啊!我真该死!我的老娘还在幽州呢……我要回家……我想打回去啊!」
「我想回家!我要杀胡人!我要将功折罪!」
分派到各部分执行今天任务的官军,目标一致,工作方法却各不相同。广年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上,同样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降军。
与城东那几处几乎要演变成拔刀相向的火爆场面不同,这里的氛围虽然也同样沉重,但却多了几分接地气的「市井劝诫」。
孙廷萧特意将当初在邯郸故城跟着田承嗣一起归降的那几千名老兵打散,安插进了这片区域。这群兵油子曾经也是大燕军中的主力,操着和这些新降卒一模一样的幽燕口音,彼此之间甚至还能攀上些老乡的交情。他们现身说法,效果又是不同。
一个瞎了半只眼的田部老兵蹲在一个木墩子上,手里捏着一块还没啃完的光饼,冲着围坐在下面的一圈广年降卒唾沫横飞地讲着:
「你们啊,就是没见识过孙大将军的神威!当初我们在邯郸,那是多坚固的城池?那可是安……安老贼花了大半个月才啃下来的硬骨头!结果怎么着?孙将军半夜里神兵天降,连城墙都给他一拳砸塌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呢!」
「啊……」俘虏们之中一阵哄然,有人不信,有人胆寒。
「怎么,你们还不信?我跟你说。孙大将军手下都是神人!为首的大将秦叔宝,横推八马倒,其次的尉迟敬德,倒拽九牛还!还有程咬金,听说他一顿饭一百个馒头……」
「啊……那还是人嘛……」俘虏们又是一阵。
「那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们不懂。孙大帅更是帅中之帅,他有一套法子,只消坐在中军帐内,焚香默念,就有飞剑取了敌人首级……」
这年头毕竟神神怪怪的东西大家都信,别的是胡吹,邯郸城墙被弄塌的事儿到底是真的,只是并非孙廷萧一拳干塌。降兵们听的张大了嘴,也不顾口水流下,只是吃惊。
老兵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大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告诉你们,跟孙将军作对,那是真没好下场!你看看史思明,看看安庆绪,哪个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感慨起来:「但话又说回来,要是真铁了心跟着他干,人家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看,那是真把咱们当『人』!」
「当人?」下面一个刚刚被新军骂得狗血淋头的幽州兵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苦笑着接茬,「咱们这些背了骂名的降贼,还能算人?」
「怎么不算?!」旁边另一个归降早的军官立刻瞪着眼睛骂了回去,「你们这群屌东西!之前田将军在邯郸两次被孙将军生擒,你们在广年城里是不是还私下嚼舌根,觉得田将军丢人现眼,把幽州汉子的脸都丢尽了?」
底下的一群降卒顿时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确实,在这支信奉武力的大燕军中,连吃败仗的主将向来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我呸!」那军官狠狠啐了一口,「丢人?那是老天爷赐的、弃暗投明的保命机会!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当初跟着安禄山南下的那些头儿们--李归仁、崔乾佑、尹子奇,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猛将?现在呢?现在个个都成了孤魂野鬼了!唯独咱们田将军,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昨晚上还亲手抓了小贼史朝义,立了不世之功!」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现身说法,犹如一记闷棍,敲得那些降卒眼冒金星,却又不得不服。
是啊,跟着大燕造反,跟着那些所谓的猛将,结果就是在这连绵的阴雨里断粮、哗变、被自己人绞杀。而早早降了孙廷萧的田承嗣部,不仅吃得饱穿得暖,反而还成了立功的功臣。这笔账,就算是头猪也能算得明白。
「所以啊,兄弟们,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最先开口的那个瞎眼老兵站起身,挥舞着手臂,声音在人群中引起了极大的共鸣:「孙大将军昨儿个在阵前说留咱们的命,又受降了咱们,那是图什么?就是图咱们这身在边关滚打出来的本事!就是要大家再为大汉朝廷出一份力!」
「更要紧的是,」老兵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凶狠而希冀的光芒,「也是为了咱们自己的老家!打回去!」
「你们想想,安禄山那……那杂胡!当初带着几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可谓是不可一世。可结果呢?硬是被孙将军给生生磨死了,搞得彻底败亡!孙将军用兵如神,他既然说了能打赢北边那十万胡人,能带着大伙儿杀回幽燕老家,那就一定能做到!」
「对!孙将军一定能做到!」
「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孙大将军,老子服了!只要能打回幽州去,老子这条命,卖给孙将军了!」
降卒们服了。
「服了吗?那人家让你们乖乖认罪悔过,还耍不耍滑头?」
这种热闹、喧嚣、甚至夹杂着几分乱糟糟的「诉苦与净化」活动,在广年城内外足足持续了五六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曾笼罩在这座孤城上空、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热火朝天的诡异生机。除了留下少数兵马守卫邯郸故城这个后勤枢纽外,孙廷萧将麾下骁骑军和黄巾新军中所有能用的人手,全数调到了广年。就连之前驻扎在外围、由岳飞、徐世绩和陈庆之派来「意思意思」以示协助受降的小股精锐,也奉命进驻城内,加入了城防协管的序列。
这三支分属不同统帅的协管部队,面对广年城里的这出大戏,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岳家军这边带队的是岳飞的长子岳云。这位使着一对大锤的少壮派悍将,从邺城疏散百姓到邢州血战,一路和孙廷萧麾下并肩厮杀过来,对骁骑军这套「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数早就见怪不怪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显得十分熟络,一进城就带着手下的背嵬军弟兄,自然地融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城池重建与军心重塑中。
相比之下,徐世绩和陈庆之派来的部将,看着骁骑军里那些穿着青衫的书吏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降兵营里穿梭,看着那些曾经穷凶极恶的幽州叛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就像是在看西洋景。
祖逖倒还算沉得住气。他是个心思深沉的人,看着这番前所未见的治军手段,只是双手笼在袖中,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眼底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但陈庆之麾下的猛将安敬思,可就彻底懵圈了。
这位名震东南的白袍军第一悍将,天生神力,打起仗来犹如疯虎,但脑子里那根弦却生得比常人粗了不止一圈。这是他第一次和传说中的骁骑军打交道,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孙廷萧。
此时,安敬思正带着几个亲兵,如临大敌般地在广年城的街道上巡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杆精钢禹王槊,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浑身的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迎接那些「桀骜不驯的叛军」暴起发难。
然而,他在街上溜达了小半个时辰,想象中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压根儿就没出现。
街道两旁,那些刚刚完成了「诉苦」、把满肚子委屈和罪恶全都倒了个干净的幽州降卒,正排着还算整齐的队伍,背着发下来的简单行囊,陆续自动向城外走去。他们要去城外的空地上重新安营扎寨,把这几日占用的城中房舍腾退出来,交还给那些在战后陆续返回广年故土的百姓。
没有叫骂,没有反抗,有些降卒在遇到抱着孩子的百姓时,甚至还会有些局促和羞愧地侧身让路。
安敬思停下脚步,满脸问号地挠了挠自己那颗硕大的脑袋。这……这他娘的是那群在邺城外头把官军杀得尸横遍野的安史叛军?怎么看着比他们扬州大营里那些新兵蛋子还要老实本分?
他愣愣地看着一个幽州老卒帮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大娘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柴火捡起来,然后低头跑开,粗犷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啧……」安敬思砸吧了一下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杀气腾腾的大槊,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的扎眼且多余。
「那个……把这玩意抬回去吧。」安敬思把沉重的禹王槊往身后的亲兵怀里一扔,动作显得有些呆头呆脑,「本将自己溜达就行了。你们不用跟着我,怪沉闷的。」
亲兵们被压得一个趔趄,赶紧抱着禹王槊退了下去。
安敬思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继续往前溜达。没走多远,他就看见街角的一处残破牌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干得热火朝天。
那是岳云。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将,此刻不仅没带兵器,甚至连头盔都摘了。
他正撸着袖子,帮着一家刚从乡下逃难回来的百姓,把板车上沉重的木箱和几袋发了霉的粗粮一点点地往下搬。一边搬,还一边咧着嘴冲那千恩万谢的老农憨笑。
安敬思看得直发愣。他走到牌坊下,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岳小将军……你这力气,不用来上阵杀敌,用来给老百姓搬箱子?」
第六十三章·曳落河欲拜义父,赵圣人疑心大将(八虏之变篇,过渡章)
岳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把那沉重的木箱稳稳地放在了地上。他回头看了看满脸呆滞的安敬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安将军这说的是哪里话。」岳云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满不在乎地说道,「之前在邺城,大军要撤退、百姓要疏散的时候,孙叔父和我父亲那般统帅大将,还不是一样撸起袖子帮着百姓推车扛粮。咱们仗打完了,力气留着不也是长肥肉,帮老百姓干点活还舒展舒展。」
安敬思听得一愣一愣的。白袍军主帅陈庆之是个极为讲究风度的儒将,治军严明,但像这种高级将领混在泥腿子里干苦力的做派,安敬思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转了半天,觉得岳云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也是,那我也来搭把手吧。」安敬思点点头,大步走上前,伸出那比寻常人粗了一圈的胳膊。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就单手把那老农板车上剩下的一袋上百斤的粗粮轻飘飘地拎了起来,像拎个面口袋似的甩在了肩膀上。
这举重若轻的骇人神力,看得岳云眼睛猛地一亮。武人之间总是惺惺相惜,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就在这街角闲聊了起来。
白袍军长驻扬州,虽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但这回北上平叛却是来得最晚的,前头那大半场惊天动地的硬仗他们连个边都没摸着。此刻听着岳云这亲历者口沫横飞地讲述几路援军到邺城、邺城之战中路崩盘的惨烈,再到邢州城外两军绞杀的惊心动魄,安敬思听得眼睛直冒绿光,心里就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似的,痒得不行。
「安老贼三月十五才正式举的逆旗,这满打满算,刚进了七月,什么狗屁大燕就彻底完了。」岳云说到兴起,往牌坊下的石礅上一坐,摇头晃脑地感慨起来,「咱们这百日的平叛,说白了,要是没孙叔父提前布局,以孤军拖延幽州大军,这仗绝不可能打得这么顺当。」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和不过瘾:「说起来,我们岳家军和徐家军其实也没赶上开头最险、兵力最悬殊的那几场战役。好不容易赶到了邺城,还没来得及放开手脚干一场呢,就被仇士良那个阉狗给拖累得大败,憋屈得要命!
原本以为邢州大捷之后,还能来场硬碰硬的决战,谁能想到,这帮叛贼竟然自己把自己给杀绝了,就这么草草完事了。我还嫌没打痛快呢!」
「可不是嘛!」安敬思深有同感地一拍大腿,那粗门大嗓震得牌坊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我这两天光看着那群降兵哭天抹泪了,这杆禹王槊可是饥渴难耐!」
两人正抱怨着没仗可打,忽然,前方的街道上走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风姿绰约、容貌绝美的女子。左边那位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官袍,腰身苗条,眉眼间透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睿智与书卷气,正是女状元、骁骑军主簿鹿清彤。右边那位则是一身干练的胡服骑装,身段健美火辣,眉宇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英气与天真烂漫,赫然是赫连部的明婕小公主。
在她们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骁骑军骑兵头领。这几个人与寻常的汉军不同,身上明显带着草原游牧民族的彪悍之气,正是当初孙廷萧从赫连部抽来的骑兵教官。
岳云虽然是年轻气盛,但在礼数上却绝不含糊。他一看到这两位孙廷萧身边的红颜知己,连忙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把有些歪斜的头盔扶正,规矩地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状元姐姐,赫连姐姐。」岳云咧嘴笑着打招呼。
一旁的安敬思看着这两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绝色女子,又看了看规规矩矩的岳云,那张粗犷的脸上顿时又冒出了几个大大的问号,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行礼。
赫连明婕看着岳云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透着一股毫无机心的活泼劲儿:「岳小将军,你这声姐姐叫得可真甜。萧哥哥刚才派了差事,让我带这几个从我们部落带出来的骑兵教官,去城外降军的营地里,和那些『曳落河』交流交流经验呢。」
一旁的鹿清彤则微微欠身还了半礼,声音温婉软糯,却又透着条理:「明婕性子急,其实将军的意思是,朝廷那边迟早会下达关于这三万降卒的分配旨意。
不过我们总还是要先把他们理顺,确保归服朝廷。」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赫连部的骑兵头领,继续解释道:「曳落河虽然是叛军,但他们常年在幽燕边塞作战,不仅骑术精湛,自己更有一套独门的驯马、养马的经验。这等关乎骑兵命脉的本事,若是就这么随着安史覆灭而散了,实在是暴殄天物。将军让我们先去摸摸底,把那些懂马、会养马的好手挑出来,把这套本事学到手,也好为日后大军北上抗胡做准备。」
一听是去学养马的经验,刚才还在那儿发愣的安敬思,便显得更加饥渴难耐。
白袍军长年驻扎在江南水乡,虽然也是一等一的精锐,并且摸索出了一套在南方养战马的经验,但受限于地理环境,江南马匹的耐力和冲刺爆发力,总归是比不过北方那些放牧长大的高头大马。这也是陈庆之一直引为憾事的一块心病。
「去曳落河营地学养马?」安敬思搓了搓粗大的手掌,憨直的脸上满是兴奋,「这敢情好!状元娘子,赫连公主,末将也懂点相马的门道,不知道能不能厚着脸皮,跟着去凑个热闹,听听看?」
岳云看着安敬思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领神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安将军既然有兴致,那咱们俩就一块儿去!正好给两位姐姐做个护花使者。」
鹿清彤和赫连明婕对视一眼,也没有推辞,欣然应允。
一行人便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降军大营走去。鹿清彤之前在邺城空城计撤退时,曾带着残兵跟着岳家军在太行山余脉跑过一阵子,和岳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两人一路上便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岳云跟在鹿清彤身侧,看着这位文官打扮却比许多武将都要沉稳的女状元,言语间满是掩饰不住的钦佩:「状元姐姐,我可是真服了你了。这两天你们搞的那一套,简直绝了!几万号凶神恶煞的幽州兵,硬是被你们弄得服服帖帖,不仅没了反心,连心气儿都被你们给攥在了手里。」
岳云挠了挠头,感慨道:「难怪昨日我父亲在营里还特意把我叫过去训话,说这等兵不血刃、收服死敌军心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高绝,让我这只知道抡大锤的粗人必须得好好跟着学呢!」
面对岳云的连番夸赞,鹿清彤只是淡淡一笑,清丽的脸庞上没有半分自矜之色。
「岳小将军过誉了。清彤哪有这般见识去用手段。」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前方尘土飞扬的降军营地,语气中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尊崇,「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在赴京赶考路上的小女子,莫说这统兵之道,便是这军营里的气味,也是见所未见的。」
鹿清彤轻叹一声:「自从将军不顾百官反对,强行将我招入麾下,我所见所学的,实在太多。说来也怪,将军的这些法子,在外人看来或许是高深莫测的权谋,但其实剥开来看,并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就连我这个起初并不知兵的人,也能轻松理解。」
她转过头,看着听得入神的岳云和安敬思,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教我的道理只有一个--那就是真真切切地把那些士兵当做『人』来看待。去了解他们为什么打仗,去探究他们心里的恐惧、委屈和渴望。只要摸透了这些心思,自然就能找到攻克他们心防的法门。人心肉长,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去送死。」
安敬思那颗虽然不太灵光、却对带兵打仗有着天然直觉的脑袋,在听到这番话后,犹如拨云见日般亮堂了起来,他捏着下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城外那片专门划拨给「曳落河」降卒安营扎寨的区域。
这五千名大燕曾经最精锐的重骑,成分复杂。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和死去的安禄山一样,都是出身于边陲地带的「杂胡」。虽然久居天汉边关,通晓汉话,但只要看看他们那深邃的眉眼和高耸的鼻梁,便知其血统与中原汉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赫连明婕本就是草原上的公主,她身后的部族也是匈奴的一个部族。一见面,这小丫头为了套近乎,便熟练地叽里咕噜甩出了几句地道的匈奴口语。
哪知对面那些杂胡出身的曳落河降卒却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了半天,一个领头的粗壮汉子才挠了挠头,用带着浓重幽燕口音的汉话小心翼翼地回道:「这位娘娘……咱们在这幽燕地界混了几代人了,老家的那些土话早忘干净了。您还是说汉话吧,我们便是听得懂胡语,也说不囫囵。」
赫连明婕噗嗤一笑,也不觉得尴尬,便自然地切换到了汉话,跟这群降卒熟络地攀谈起来。
经过这两天那场洗心革面般的「诉苦」,这群原本心态复杂的精锐,不仅卸下了防备,心态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亲眼见识了孙廷萧那神鬼莫测的雷霆手段,又亲身感受了官军那种把他们「当人看」的优待后,这群只信奉强者的悍卒,已然将孙廷萧视若神明。
「鹿大人,赫连公主!」那个领头的汉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起了忠心,「咱们这些兄弟商量过了,从今往后,咱们这条命就是孙大将军的!只要将军一句话,指哪儿打哪儿!若是将军不嫌弃咱们出身低贱,咱们就算做将军的死士亲兵也心甘情愿!」
旁边另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兵油子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大声嚷嚷道:「对!若大将军肯不弃,我等愿拜将军为义父!」
听到这声「义父」,安敬思愣了愣,鹿清彤却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在幽州边军,乃至整个天汉的军队体系中,用「义父、义子」这种看似庸俗却牢固的宗法关系来维系上下级之间的绝对忠诚,确实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做法。
连圣人和安贼还不是曾经父子情深相得益彰?
然而,鹿清彤比谁都清楚,孙廷萧是绝对不会搞这一套的。
「你们的好意,我会如实禀报给将军。」鹿清彤温和地让人把那士兵扶起来,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与无奈,「只是,『义父』就免了。孙将军治军,靠的是军法与恩义,不需要这些虚名。」若孙某人平白多了许多好大儿,这些家伙是叫她鹿清彤嫂子,还是叫她义母?
更何况,鹿清彤在心底暗暗叹息。这三万降卒,包括这五千精锐的曳落河,最终的归属根本由不得孙廷萧来做主。必须要等汴州行在的那位圣人和满朝文武来做最终的裁决。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吃了安禄山一个大亏的圣人,是绝对不可能再把这几万百战之兵拨给孙廷萧的。
这百日平叛打下来,孙廷萧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从最初带出京城的那三千骁骑军铁骑,到后来收编沿途的郡县兵、改造黄天教的数万教众,再到如今兵分几路、建制完整的庞大军团。若不是因为北面那十万五大部的胡人铁骑已经踏破了幽燕大门、实打实地威胁到了天汉江山的存亡,汴州的朝廷恐怕早就连下十二道金牌,强行解除孙廷萧的兵权、拆分他的那些黄巾新军了。
眼下这大燕的烂摊子刚收拾完,朝廷那把名为「制衡」的软刀子,只怕已经在汴州磨得雪亮,就等着往孙廷萧的脖子上架了。
「孙廷萧其人,必有二心!咱家回了汴州,非得在这件事上狠狠参奏他一本不可!」
广年城的北门城楼上,监军太监鱼朝恩站在女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城外那些在骁骑军书吏和老兵的带领下,正干得热火朝天、服服帖帖的降军营地,尖锐的公鸭嗓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妒忌与防备。
「你瞧瞧,你瞧瞧!这孙某人胆子也太大了!不等着汴州行在的圣旨下来,就敢私自对这三万多降卒搞什么『改造』。是,咱家承认,他这几招邪门路数,确实把这群冥顽不灵的叛军给驯得像绵羊一样……」
说到这儿,鱼朝恩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城墙的青砖上:「可这么一整,他孙廷萧原本就膨胀得没边儿的声威,岂不是更加如日中天?!这百日平叛,从广宗打到邺城,又从邺城打回这广年,从头打到尾,次次出头。现在这几万叛军,甚至连老百姓,一听他孙某人的名字便心生敬慕,我手下的人都听说了,只要他骁骑军的人到了,百姓就眼里放光,跟大恩人来了似的。」
鱼朝恩压低了声音:「他收揽了这么多军心民心,只怕朝廷现在就算派个新的节度要员来,也根本压不住阵脚!长此以往,孙廷萧拥兵自重,怕是要做第二个安禄山!」
「哎,你可快闭上你那张惹祸的嘴吧!」
一旁的童贯上前一步就想去捂鱼朝恩的嘴:「次次都是你整事儿!人家事儿做的火热,你就来添堵,这话要是让人知道,那些兵士还不撕了你。」
鱼朝恩气鼓鼓地一把扒拉开童贯的手,满脸的不服气,「老童,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分明就是私底下吃了孙某人的好处,这一路上成天和稀泥,变着法儿地给他讲好话!你别忘了咱们出京时的本分,圣人派咱们来做这个监军,可不是让咱们来给武将当应声虫的,是让咱们来制衡这些丘八!」
童贯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直翻白眼。他心里暗骂这鱼朝恩就是个看不清局势的蠢货。吃没吃好处另说,眼下这河北局势,便是圣人也不可能想着整治刚刚立下大功的名将吧。
童贯和鱼朝恩正待拉扯,余光瞥见通往城墙的马道上,忽然走上来一队人马。
领头的,正是玉澍郡主,她轻甲修身,长发高高束起,腰悬利剑,英姿飒爽。
在一队同样披坚执锐的骁骑军小兵的簇拥下,她正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城墙进行例行的巡视。
童贯犹如见到了救星,赶紧把满肚子的无语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谄媚热络的笑脸,大老远地便迎了上去,高声招呼道:
「哎哟,郡主娘娘!这一身甲胄,哎呦,可真是又俊俏,又威风凛凛,真真是咱们天汉的巾帼英豪,正牌的女将军啊!」童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不忘拍马屁,「若是您祖父老郡王在天之灵,看到娘娘如今这般统兵巡城、为国平叛的飒爽英姿,那还不得欢喜得合不拢嘴啊!」
面对童贯那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腻味儿的谄媚,玉澍郡主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从小在长安的皇家宗室里长大,对这些常年围绕在权力中心、搬弄是非的宦官本就没有半分好感。尤其是经历了这百日的血战,亲眼见证了因为这帮监军胡乱掣肘而导致的前线数万将士惨死的悲剧后,她更是将这群自持圣人好狗的家伙视作祸国殃民的蛀虫。
不过,玉澍终究是成长了。她没有摆出难看的颜色,而是停下脚步,以一种官方、不咸不淡的口吻点了点头:「两位公公辛苦了。我只是例行巡视罢了,自开战以来,我向来听将军调遣。」
童贯依然笑得如沐春风。他哪里看不出玉澍眼里的敷衍?但他不在乎。他太清楚这位郡主和孙廷萧之间那层捅不破却又明摆着的关系了。
在童贯看来,这次百日平叛的大戏唱完,等大军回了朝,圣人出于对武将的防范,或许确实不会再给孙廷萧增加什么兵力实权了。但在明面上,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安抚前线将士,那各种荣耀的爵位和虚衔品级,肯定是会不要钱似的往孙廷萧头上堆的。
而最妙的是,安禄山已经死透了,玉澍郡主这颗原本已经被摆上祭坛的政治筹码,也就顺理成章地解了套。到那时,圣人为了进一步拉拢这位战功赫赫的骁骑将军,十有八九会借坡下驴,将玉澍顺势赐婚给孙廷萧。这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一门新贵、皇亲国戚」了。
这种潜力股,童贯是万万不肯得罪的。
玉澍并没有在城墙上多做停留。她深深地看了这两人一眼,临走前留下了几句话:「这几日广年城的局势,两位公公也是亲眼所见。大将军安抚降军、统合各部,皆是为了北上抗击胡人、保全我大汉元气。待日后百官议政,还望两位公公在圣人面前,能秉公据实上报这前线的血泪功绩……莫要再听信些风言风语,寒了浴血将士的心。」
说罢,玉澍不再理会两人,干净利落地转身,带着那队甲士,继续沿着马道向西城门巡视而去。
看着玉澍远去的背影,鱼朝恩气得几乎扭曲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鱼朝恩指着玉澍的背影,尖着嗓子直跳脚,「这丫头简直反了天了!一个断了传承的宗室丫头,居然跑来敲打咱们!她那点魂儿,早就被姓孙的给勾得一干二净了!」
他转头看向童贯,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广年城里,从上到下,从那些杀千刀的叛军到玉澍郡主,有一个算一个,这人心全让他孙廷萧给收买透了!这要是哪天他孙廷萧真有了半点反意,登高一呼,只怕这河北大军立刻就能跟着他杀向长安!」
童贯听着这没完没了的聒噪,心头的那点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鱼朝恩,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
「老鱼,你若是真觉得孙廷萧要造反,觉得这广年城待不下去了,那昨日秦中丞押送俘虏回汴州的时候,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滚回去?!」
童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让你回汴州你又不敢,生怕错过了后面论功行赏的机会;留在这儿你又整天怨天尤人、像个长舌妇一样在这儿挑拨是非!」
他一步步逼近鱼朝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后怕的严厉:「咱们出京这几个月,在这前线到底干成过什么好事儿?除了拿着圣人的旨意瞎指挥、胡乱掣肘武将,生生拖出了一个中路崩盘的邺城大败,咱们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幸亏他仇士良背锅。」
「现在好歹安贼平了,咱们还能混个『监军有功』的赏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若是这仗没平,让叛军打过了黄河,圣人一怒之下,定是先砍了你我平息朝野埋怨,你还不知道是谁救了你小命啊?」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痛骂,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鱼朝恩的嚣张气焰,把他那点龌龊的算计扒了个底朝天。
鱼朝恩张口结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童贯「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反驳不出来。
「哼!」童贯懒得再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夯货多费唇舌。他一甩拂尘,冷哼一声,直接拂袖转身, 只留下鱼朝恩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不甘,最终也只能没趣地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顺着原路下了城楼。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将这天大的喜讯传到了汴州行在。
自五月间被连番败报吓得「御驾亲征」以来,这两个多月里,天汉的当朝圣人赵佶,这几天可算是真真正正地睡了几个安稳觉。从接到安禄山在邺城被亲生儿子弑杀的噩耗……不,喜讯开始,那支曾经不可一世、压得整个大汉朝廷喘不过气来的叛军,竟像是被抽掉了龙骨的泥胎,一下子引发了无可挽回的雪崩。紧接着,安庆绪被绞杀、史思明重伤降后又被儿子分尸的戏码连番上演。到如今,广年城外的数万残军彻底卸甲归降,史朝义等一干逆首被槛车押解入汴。这笼罩在天汉上空百日之久的安史之乱,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戏剧性方式,迎来了最终的平定。
随着笼罩在汴州上空的战争阴云彻底散去,这临时拼凑的行在朝堂之上,自然而然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盛况」--前线将士还在泥水里安抚降军,后方的这群文臣武将,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了那一本本厚厚的功劳簿,咬得一嘴毛了。
这争功的第一刀,便是由刚刚从广年「死里逃生」、带着一身酸臭和满腹算计赶回汴州的御史中丞秦桧,亲手劈下的。
作为左相严嵩一党随驾汴州的最高级别人物,秦桧在被叛军扣押、受尽屈辱之后,早已将那提出「招降」昏招、险些害死自己的右相杨钊恨之入骨。在大朝会上,这位原本该是最厌恶武将的御史中丞,竟破天荒地、捏着鼻子将孙廷萧的功绩捧到了天上。
「圣人明鉴!」秦桧站在丹墀之下,涕泪横飞,声情并茂地奏道,「微臣在那叛军大营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史思明父子本是负隅顽抗之徒,若非孙大将军犹如神兵天降,在阵前以一己之力单挑挑落敌酋,又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广年城的哗变,这数万虎狼之师岂能如此轻易地卸甲归降?!」
秦桧这番话,明面上是在捧孙廷萧,暗地里却是一把软刀子,直指杨党的核心利益:「在微臣看来,孙大将军这『广年一役』,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定鼎乾坤!至于南线某些将领在邺城外围的那些个动作嘛……」他轻蔑地瞥了杨钊一眼,冷笑一声,「锦上添花罢了!反正那群叛贼就算是从邺城跑到了广年,最终还不是被孙大将军给一锅端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秦桧这分明是要彻底抹杀徐世绩陈庆之在邺城攻防战中那至关重要的逼迫之功,以此显得杨钊的安排都是胡搞,亲国舅党的将军都是不经事的。
杨钊岂能咽下这口恶气?他原本那套「兵不血刃招降安庆绪、让徐世绩白捡个天大军功」的如意算盘已经落了空,眼下若是连邺城的战功都被抹去,他这右相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大人此言,简直是荒谬绝伦!一派胡言!」
杨钊当即一步跨出班列,指着秦桧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反驳,「谁不知道,那叛军高层为何会在邺城自相残杀?安禄山为何会被弑?安庆绪又为何会仓皇北逃?
那全是因为徐陈二位将军在南线步步紧逼,将叛军主力死死压迫在邺城不得动弹,彻底断了他们的粮草和退路,这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内讧自灭!」
杨钊转身面向高坐在龙椅上的赵佶,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圣人!孙廷萧固然勇猛,但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广年城下,捡了助手的鸭子罢了!若论这首功,自然徐世绩将军!」
朝堂上的严杨两党瞬间犹如斗鸡般掐在了一起,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而龙椅上的赵佶,听着下面这两派人马为了军功吵得面红耳赤,反而渐渐浮现出一丝烦躁与疑虑。
这两天,前线两位监军太监送回来的密奏,就像是两把截然不同的火,烧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鱼朝恩的折子里,将孙廷萧描绘成了一个「不遵圣意、私自安排降军、大肆收拢幽燕人心」的乱臣贼子,言辞间充满了对「第二个安禄山」的恐慌;而童贯的密奏,却又极力保举孙廷萧,称大将军「恩威并施、压服降军、保全大汉元气」,做得妥帖,眼下这几万只听话的绵羊,就等着朝廷去接收。
两份奏报,截然相反的说辞,让本就每个准数的赵佶,一时间根本拿不定主意。孙廷萧功大,不能让他继续自作主张,应该敲打;可若是依了鱼朝恩的危言耸听,在这等抗胡的节骨眼上卸磨杀驴,那无异于自毁长城。
「够了!」
被吵得头疼的赵佶终于忍不住猛拍了一下龙案,打断了堂下那群文臣的聒噪。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搁置一旁,先把眼前能定下的事情办了:「前线军功如何评定,待日后各部战报核实后再议!眼下这贼首史朝义既然已经押解到了汴州……传朕的旨意,将史朝义打入死牢,择期在汴州闹市,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其余随同押解回来的逆贼,统统问斩!将他们的人头传阅天下,以儆效尤,以谢百姓!」
退朝之后,赵佶并没有回后宫去享受那平乱后的安逸,而是径直去了行在的御书房。他命人传来了康王赵构。
在这百日平叛的乱局中,这位表面上恭顺得没有半点野心的康王,倒成了汴州城里一个特殊的角色。他不仅在朝廷惊惶之际被派往汴州坐镇安抚人心,更是虚领了兵马大元帅的头衔。虽然没上过一天前线,但他却实打实地保障了前线大军在最艰难时刻的供应,这也让他在朝野上下赢得了不小的声望。
御书房内只有父子二人。赵佶揉着依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今日朝堂上秦桧和杨钊的争吵,以及鱼朝恩与童贯那两份截然相反的密奏,一股脑儿地倒给了赵构,想听听这个越发显得稳重老练的儿子的见解。
「九郎啊,你说说,这孙廷萧,朕到底是该赏,还是该防?」赵佶的目光紧紧盯着赵构,语气中透着帝王特有的疲惫与多疑。
赵构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略一沉吟,拱手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北面五部胡骑在幽燕虎视眈眈却迟迟不肯大举南下,打的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等朝廷和叛军自相残杀、耗尽兵力的如意算盘。然而,我军众将勠力同心,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逼死了安史逆贼,受降了数万叛军,这不仅打破了胡人的算计,更是为我大汉保全了元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此乃泼天的大功,不仅徐大将军、陈大将军该重赏,孙廷萧大将军更是首功,理应得到嘉奖中的嘉奖!这是为了安抚前线将士的心,也是为了向天下人昭示父皇的赏罚分明。」
赵佶听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赏是一定要赏的,可他现在的威望太高了,连那些叛军都只认他一个人。若是这兵权再让他这么握下去……」
「父皇若是担心将领位高权重、尾大不掉,难于制衡,其实也有个稳妥的法子。」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筹谋:「父皇可下旨,召孙大将军即刻入汴州行在接受封赏!加封他最高的爵位、最显赫的品级,将他高高地供在朝堂之上。至于他在河北的兵马,自然是交由他那些副将分别统领。如此一来,既不寒了功臣的心,又用高位虚衔顺理成章地将他的人拖在了朝中,兵权自然也就悄无声息地分化了。」
赵佶听到这番话,眼睛猛地一亮。是啊!明升暗降,既挣了圣明天子的面子,又去了心头大患。
「九郎之策甚妙!甚妙啊!」赵佶忍不住抚掌赞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那降军呢?这群人可是只听孙廷萧的,若是将他们拨给孙部,朕仍不放心;若是强行拉到别处去,又怕他们半路哗变。这群人,又该如何安置?」
赵构显然是早就想好了对策,胸有成竹地答道:「这三万降军,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交给孙廷萧自然是不合适的;至于徐世绩大将军,他麾下的兵力本就雄厚,若是再吞下这几万人,这山东与河北的兵权便要失衡了,所以徐将军那边也不能给。」
「儿臣以为,不如让这几万降军继续往北走,交给目前兵力相对较少的岳飞将军去掌握。」赵构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河北的地图,「岳飞将军治军最为严明、公正,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由他来消化这批降军,最为妥当。父皇可顺势下旨,让岳飞率部北上,去常山、中山一线,正好用来防御五大部南下的通路。」
说到这儿,赵构又周到地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汴州行在也囤积了不少从各地调来的粮草和新卒,可将这些物资和兵员大张旗鼓地发往河北前线。这一来是为了抵御胡人,二来,也是要做出咱们朝廷绝对信任前线将领、全力给他们补齐兵力粮草的姿态,以此来堵住前线那群武将的嘴。」
「好!好!好!」
赵佶听罢,只觉得胸中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他猛地一拍脑门,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九郎啊,你这番见解,简直是字字珠玑!就这么办!朕即刻命人拟旨,召孙廷萧入汴州受赏,令岳飞北上!」
就在父子俩在御书房里敲定布局之时,御书房偏殿的珠帘后,一抹明黄色的衣角悄然闪过。
那是杨皇后。
她原本是想来给刚退朝的圣人送碗冰镇银耳汤。却不想,隔着珠帘,将赵构这番老辣、滴水不漏的谋划听了个真真切切。
杨皇后的柳叶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看着御书房里那个谈笑风生、深得圣人信任的康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不悦。
皇后的亲儿子--太子赵桓远在长安监国,这汴州行在如今几乎成了这老九的天下。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操弄军国大事。若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这大汉的皇位,说不定也不是太子的了?这朝堂,哪里还有自己兄长杨钊说话的余地?
第六十四章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初十。
当天汉朝廷还在汴州行在里为了平乱的军功吵得不可开交时,幽州城内的节度使大殿里,却正在上演着一幕足以令任何一个中原人肝胆俱裂、却又透着一丝百年难遇的奇妙感的旷世大集会。
当然,这片大地的历史上,本不该有这样的一次集会。莫说万年,便是千年万年,也本不该有。
大殿正中,端坐着五位天汉朝贡部国的统治者--匈奴单于挛鞮军臣、突厥可汗阿史那咄吉、契丹邦国太后萧绰、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以及鲜卑大王慕容皝。这五大部的领头羊齐聚一堂,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足以让整座大殿的暑气都凝固结冰。
而在他们下首,更是汇聚了北方大地上几乎所有能叫得上号的部族首领与特使。不仅有作为附庸而来的漠北草原乞颜部首领铁木真、白山黑水间的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甚至连最近十年被天汉击败、流离失所的党项人,也小心翼翼地派出了要员前来分一杯羹。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角落里竟然还站着本不属于天汉北境邦国、常年在东南沿海劫掠的海上强盗--倭国派来的特使小西行长。
在这场胡虏巨头云集的盛宴中,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俩站在大殿中央,神色间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原本按照司马家的毒计,五大部开关入燕后,只需坐山观虎斗。盛夏时节,酷暑难当,战马极易掉膘生疫,本就不是塞外部族大举南下的好时机。他们本打算等天汉官军与大燕叛军在冀南平原上死磕到秋高马肥之时,再以全盛之姿挥师南下,一举鼎定中原。
谁能想到,邺城与广年的战局崩溃得如此之快,那被寄予厚望的叛军主力,竟在短短时日内便被彻底荡平了。
「诸位大汗、狼主,」司马昭干咳了一声,试图掩饰算计落空的窘迫,「这南下的时机虽有变数,但并非我等谋划不周。原本的布局是极好的,要怪……只能怪那幽州军实在太过不成器,十几万大军,竟连两个月都没能撑住,便灰飞烟灭了。至于史朝义安庆绪之辈,更是实不足与谋……」
此言一出,殿内那几个站在一旁的前幽州降将--吴三桂、石敬瑭、向润客,顿时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上下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难受得几欲吐血。
他们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不惜背负千古骂名,大开榆关与蓟州的城门,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胡人迎了进来。如今倒好,新主子面前,反被这摇唇鼓舌的汉人谋士当面指着鼻子骂作「不成器的废物」。石敬瑭把头埋得极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吴三桂则是死死咬着牙关,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却也只能如同受气包一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五位高高在上的部族首脑依然端坐如山,不发一语,但殿内各家的臣子将领们,却已经像炸了锅的菜市场一般,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这等粗犷野蛮的议事场面,比之天汉朝堂的繁文缛节,不知热闹、混乱了多少倍。
「放屁!」女真部的大将粘罕猛地一拍大腿,粗壮的嗓门犹如半空打了个焦雷,「别听这些汉人在这儿推卸责任!什么天气热不热的,咱们白山黑水呆惯了,怕过什么冷热寒暑?依我看,既然安禄山的人死绝了,咱们直接提兵南下,杀穿大河大江,岂不比在这儿听他们碎嘴来得痛快些!」
「哈哈哈!粘罕,女真常年待在深山老林里,接触的汉人还是太少了!」匈奴的左谷蠡王伊稚斜斜睨了粘罕一眼,发出一阵没礼貌的狂笑,「你当南下是去打猎呢?汉人最是狡猾多端,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牛羊的肠子还多!没看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都这么利索吗?这时候贸然去趟浑水,小心被人家挖了坑给埋了!」
「都少扯那些没用的!」突厥大将阿史那咄苾根本不关心什么战略不战略的,他大步跨出,满脸横肉上写满了贪婪与不满,「我只问一句,凭什么我大突厥的军马,分到的都是幽州城外最差的草场?!那些汉人的农田留着有何用?赶紧下令,把那些麦苗庄稼全给老子铲了,统统拿来放牧战马!」
眼看着殿内的争吵愈发偏离正轨,甚至要演变成抢夺地盘的内讧,与司马家关系最为密切的鲜卑名将慕容评赶紧站了出来,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打起了圆场。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这幽州之地不过是个跳板,何必为了一点草场伤了和气?」慕容评笑呵呵地扫视了一圈,「司马先生的谋略,先前也是助咱们顺利拿下了幽燕的。中原的花花世界还大得很,咱们还需仰仗司马家在天汉的眼线死士,大家和衷共济才是正理。」
这几家最核心的大部将领吵得唾沫横飞,场面好不热闹。
而在大殿最边缘的角落里,乞颜部的铁木真、建州部的努尔哈赤,以及那穿着怪异服饰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虽在各自的地盘上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在这五大部巨头云集的殿堂里,他们却连插上一句嘴的资格都没有。那种被彻彻底底无视、当作边缘附庸的屈辱感,让这几位如鲠在喉,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捏紧了隐藏在袖中的拳头。
大殿内那犹如榷场卖羊粜米般吵闹喧嚣的气氛,在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时,戛然而止。
「诸位,吵嚷够了吗?」
这声音并不算大,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少妇的慵懒与娇媚,但落在那些唾沫横飞的胡将耳中,却犹如一记无形的重鞭,硬生生地将他们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喷出的脏话给堵了回去。
说话的,正是端坐在那五把最尊贵交椅上的契丹实际掌权者--萧绰萧燕燕。
这位年仅三十岁的铁腕巾帼,生得极美。她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红色契丹宫装,面容艳丽逼人,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却藏着连殿内那些最凶悍的头狼都不敢直视的冷酷与决断。此刻,她的怀里还搂着年幼的契丹君主,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拍着幼子的后背,另一只手却随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举手投足间,尽显执掌塞外风云的上位者气度。
而在她身后,笔直地站着一位面容冷峻的汉臣--韩德让。刚才粘罕等人一口一个「别听汉人的」、「汉人最狡猾」的论调,让这位深受萧太后倚重的契丹汉臣首领,脸色阴沉得快要蒙上一层霜来。
萧太后冷冷地扫过刚才跳得最欢的粘罕、伊稚斜和阿史那咄苾等人。这帮糙汉被她这目光一扫,竟破天荒地生出几分尴尬,纷纷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退回了自己主君的身侧。
萧燕燕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并没有起身,只是遥遥指了指殿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盘,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我们契丹,还有你们突厥、匈奴、女真、鲜卑,把部族里最精锐的勇士、最强壮的战马全都拉到了这幽州城里,甚至还带上了那么多附庸的部族,是来这儿吵架抢草场的吗?!」
她的目光犹如刀锋般刮过司马兄弟那张尴尬的脸,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我们来此,是为了踏破天汉的江山!是为了分这中原的花花世界!那安禄山和史思明死便死了,不过是两条断脊犬罢了。他们死了,这河北大地上便没了挡箭牌,反倒省去了我们日后还要分兵去收拾他们的麻烦。」
萧太后微微倾了倾身子:「现在,立刻商量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南下策略!别在这儿做些无谓的意气之争,白白浪费了各部大军的口粮和牧草!」
她顿了顿,凤目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大殿,抛出了一个强硬、甚至有些跋扈的提议:「还有!这大殿里站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提议,从现在起,除了各部首领之外,其他人,若是没有自己主君的亲自授意,谁也别再乱插半句话!
这军国大事,不是泼妇骂街。若是要谈,就请各位主君自己发话。省得那些底下的人聒噪不清,平白失了各家体统!」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粘罕等人虽然被骂得面红耳赤,但在萧太后这等铁腕人物面前,尤其是看到自家老大并没有出言维护的意思,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而角落里的铁木真、努尔哈赤等人,听到这番「只有主君发话」的规矩,心中更是泛起了一阵复杂的苦涩与向往。他们虽然也是主君,但在五大部面前,他们的话语权,甚至还不如刚才被骂的那些大将。
待大殿内彻底安生下来,五大部的最高首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开始在空气中流转。
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微微偏过头去,朝自家将领点了点头。
得了主君的默许,完颜娄室立刻迈步而出,站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没有半点刚才粘罕那般的莽撞,而是直击眼下最致命的软肋:
「诸位主君,太后说得在理。咱们虽打下了幽云之地,但这块地盘历经安史抽血,底子早空了。十万铁骑加上那些附庸部族,每日坐吃山空。若是大军再不快点动起来,不出半月,幽州的粮秣就连维持现有的兵马都将捉襟见肘!更别提各部还在塞外留有后队,若是那些兵马再跟着入关,这幽燕的地界,根本就挤不下去,也养不活!」
娄室的话音刚落,契丹一方的耶律休哥也向坐在上首的萧太后躬身致意,得到许可后,他跨出班列,沉声说道:「娄室将军所言极是。我部先锋已在常山、中山一线游弋多日,那边的存粮也被安史部卒搜刮得干干净净,还需南下夺取更多运河沿线的粮仓,确保供给粮草。」
众位主君听罢,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鲜卑首领慕容皝。慕容皝微微侧首,他背后的慕容恪,神色凝重地对着众主君点了点头。
娄室、休哥、慕容恪,这三位将领是各部中入关最早、对幽燕防线和粮草底细摸得最透彻的人。他们虽然分属不同的阵营,彼此间甚至还有着不可调和的防备与竞争,但在面对这等关乎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粮草危机时,却展现出了一致的默契。
此时又一个穿着汉服、却留着匈奴发式的人,悄无声息地从军臣单于的背后走了出来。
此人身为宦官,在当年赵佶上位的宫变中主子失势,他便背叛天汉投奔匈奴,在匈奴地位不高,却又得到倚重--中行说,正是他。
中行说走到当中说道:「诸位将军急于南下就食,心情可以理解。但你们可曾看过眼下河北的局势?」
中行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马鞭,他用鞭梢点着沙盘上广年、邺城、邢州那几个城池的位置:「那十数万朝廷军,在经历了这百日血战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气势正盛!尤其是那个刚把幽州残军收服的骁骑将军,他手里捏着好几万刚刚归降、满心想要找咱们夺回老家的幽州士兵。咱们若是现在合力突击,眼下正值盛夏,入秋之前雨水频繁,道路泥泞,各部的铁骑根本发挥不出冲锋的威力。」
他抬起头,环视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语气幽冷:「咱们这时候用兵,不仅难以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弄不好还要折损大量的勇士。那汉军,现在可不是好对付的软柿子!」
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立刻引来了阿史那咄苾的不满。他虽然碍于萧太后定下的规矩不便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不住跨出半步,瞪着那双牛眼,粗声粗气地质问道:
「照你这汉……照你这么说,这南下也不是,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成!打又打不得,耗又耗不起。那你倒是说说,时间长了,咱们这十几万人、几十万匹马,难道在这幽州城里喝西北风吗?啊?再不去,我们吃什么?!」
「哈哈哈!是啊!吃什么?!」
阿史那咄苾这句直白的质问,就像是一颗扔进茅坑里的石头,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了一片附和。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各部将领们,此刻竟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爆发出一阵嘈杂的笑声,说不清各人心中怎么想的,但属实多了几分快活的空气。
中行说被这群只知道吃和杀的粗人噎得直翻白眼。他刚张开嘴,准备继续兜售一套避其锋芒、借力打力的谋略,大殿内却忽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冷笑声。
这冷笑声不仅没把刚才那番「主君发话」的规矩放在眼里,话里的内容更是透着一股破落户的晦气。
一个身形略显清瘦、穿着党项服饰的男人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他的半边脸庞上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与天汉边军厮杀时留下的耻辱印记。
说话的,正是十年前被天汉打得流离失所、连一块固定草场都没有的党项部族首领--李元昊。彼时赵佶还有几分进取的锐气,向侵扰银州的党项发动进攻,并最终成了一场犁庭扫穴的恶战--孙廷萧便是那时险些战死,却也最终立下战功发迹。
元昊冷言道:「天汉乃是泱泱大国,底蕴何等深厚!若是他们真的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就凭咱们这些各部部众,算上附庸,就是把全家老小、连带放羊的娃娃全都拉上阵,又能凑出多少匹战马?又能凑出多少战士?」
元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感:「赵佶多年来穷奢极欲,四处民变,又兼此次内乱。等到他们缓过这口气,百万带甲之士从大河之南、从关中、从巴蜀铺天盖地地杀来,各位……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我看大家若是不敢早日进取,不如还是散了吧!」
「放肆!」
「一派胡言!」
元昊这番刺耳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那些骄横胡将的怒火。
阿史那咄苾又是一步跨出,指着元昊轻蔑地大笑起来:「元昊首领,你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咱们五大部十万铁骑在此,你扯什么百万带甲?怕不是前些年被天汉的大军打得像丧家犬一样流离失所,把胆子都给打丧了吧?!」
咄苾的嘲讽立刻引来了周围一阵哄笑。在这些坐拥强兵悍马的五大部将领眼里,像党项这种连自己地盘都守不住、只能依附别人讨生活的破落户,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危言耸听。
然而,元昊并没有因为这番羞辱而暴跳如雷。他只是用余光冷漠地瞟了阿史那咄苾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丧没丧胆,不劳费心。」元昊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坐在正中的五位最高首脑,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诸位在座的,无论是鲜卑、契丹,还是突厥,早些年和安禄山的幽州军在边关打过多少年交道?安禄山的本事和兵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大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将领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安禄山确实是他们曾经最头疼的死敌。
「可现在呢?」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拥有如此强悍兵力、占据了先机的安禄山,硬是被天汉的官军在百日之内给逼得死无葬身之地!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你们觉得,这是运气吗?!」
咄苾把手一摊,你们一个个装得高深莫测,在这叽里咕噜,那到底战还是不战,怕还是不怕?
元昊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要灭天汉,凭硬拼就是自寻死路!」
「我要说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瓦解他们!必须分裂其人,避免其上下一心!让他们自己人去杀自己人,才是各位的时机。」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际,中行说却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找到知音的得意。
「哈哈哈哈!元昊首领所言,字字珠玑,正中下怀!我方才要说的,也正是此意!」
中行说快步走到沙盘前,用那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太监嗓音,对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们说道:「列位诸公或许在心底里看不上这些所谓的阴谋诡计。但若无这诡计,若无司马家在背后的筹谋算计,咱们这十万大军,怕是连长城那道坎都还没跨得进来吧!」
他手中马鞭一指旁边站着的司马兄弟,虽然话里带着捧,但也毫不客气地点出了对方的尴尬:「司马家这几个月虽然几番计划落空,但毕竟也成功引得安禄山和天汉朝廷互杀,耗去了双方极大的元气。安禄山死了,但朝廷内部仍然势力百出、派系林立。朝堂上的严杨两党、最近汴州行在与长安监国太子之间难免互不信任、还有前线的兵将与皇帝的猜忌……处处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想必司马先生,手里也还有棋子吧?」
被中行说这么一激,又被五位最高首脑那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司马师却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这位心思极深的司马家大公子,反而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笑。
「中行先生说得极是,棋子,自然是有的。」
司马师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握全局的从容:
「只是,对付天汉泱泱大国,单靠阴谋诡计,终究是小道。必须是阴谋与阳谋配合着用,方能奏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那几条南下通往冀南的咽喉要道上,声音逐渐转冷:
「我等自然会继续在天汉朝堂和各方势力之间游走活动,挑拨离间。但这棋子要动,这裂隙要产生,还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来逼迫!」
司马师抬起头,迎上那些胡族主君的目光:「这外力,就需要各位主君派遣精锐兵马,大张旗鼓地向南施压!不必立刻与天汉官军的主力进行生死决战,但必须给够压力。朝中的文官向来不信武将,赵圣人又是心思阴柔,器量狭小,重压之下,必然胡乱掣肘,先前用信任的宦官领兵,仓促决战,不就被安禄山打得大败?」
听到这番「阴阳谋略一起用」的言论,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些汉人谋士会用一堆阴谋诡计把他们这十万铁骑给「闲置」在幽燕的胡族主君们,这下子倒是全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既然司马先生这么说了,那这仗,便非打不可了。」匈奴的军臣单于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咱们草原上的雄鹰,怕的就是不战,怕的就是被锁在笼子里!只要能让刀见血,只要能打出这幽燕地界去抢粮食,管他什么阴谋阳谋,我匈奴的勇士,自然会让给赵佶小儿吓破胆!」
大殿内那股因「有仗可打」而重新燃起的狂热气氛刚刚蔓延开来,一直隐忍在角落里的两道壮硕身影便毫不犹豫地跨了出来。
那是勃儿只斤·铁木真和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这两个正值壮年、身上仿佛蛰伏着凶兽般气息的汉子,此刻却不得不收敛起所有的野心与锋芒。他们顶着周围五大部将领那轻蔑与审视的目光,走到大殿中央,恭顺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附庸之礼。
「乞颜部铁木真!」
「建州努尔哈赤!」
两人异口同声,声如洪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愿为诸位大汗、狼主效死!我等部族虽然人马不多,但都是在冰风雪雨里熬出来的硬骨头。此次南下,我两部愿为五大部之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只求事成之后,诸位主君能赏赐一块能够繁衍生息的土地,让我等部众能从此离开贫瘠苦寒之地!」
这番卑微到了极点的请战,让五大部的首脑们很是受用。他俩虽执掌小族,勇名却也早就传播到了塞北各地。此次有这些人拖家带口,心甘情愿地去做探路的炮灰,何乐而不为?
然而,还没等五位主君开口应允,大殿角落里忽然蹿出一个穿着滑稽、个子矮小的身影。
「大日本国特使,小西行长,拜见各位大王阁下!」
只见那名倭国特使迈着小碎步冲到大殿中央,然后「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夸张、五体投地的「土下座」,那颗锃亮的脑门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举动,惹得殿内那些胡人将领们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什么你妈的『大』日本……给老子整笑了。」不知是谁叨叨说。这日本二字,还是先前天汉女主僭位,则天万岁时期派使者求的名字,如今便是天汉的其他朝贡部国,也还是习惯叫他们倭国,更别说冠以个「大」字了。
小西行长却似乎对这些嘲笑毫不在意,他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而又贪婪的贼光,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说道:「各位大王!我国虽然偏居海外,但也久仰诸位雄威!此次天汉大乱,我等不仅打算继续在东南沿海进行海上袭扰,以牵制天汉南方的水军,更是已经调集了国内的精锐武士!」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们打算以刚刚拿下的高丽为跳板,直接出动大军跨海,强攻天汉的胶州一带,帮各位大王狠狠滴,牵制!」
小西行长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狐狸尾巴:「我滴,倾国而出,只求事成之后,诸位大王能在沿海赏赐我国几个小小的据点,供我等通商贸易,别无他求!」
端坐在上面的五位最高主君听完,互相换了个眼神。契丹的萧太后用修长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突厥和匈奴的首领则是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皮。
对这些草原霸主来说,这些身材矮小、犹如跳梁小丑般的海上强盗,根本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不过,既然这群矬子愿意去胶东沿海给天汉的官军找不痛快、分散朝廷的兵力,那也算是件无本万利的好事。
「可以可以。」军臣单于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满脸的敷衍,「我等毕竟无水军,你们想去海上折腾,就去折腾吧,只要能给汉人添乱,到时候赏你们点城池通商也无妨。」
打发了小西行长,五位主君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跪在地上的铁木真和努尔哈赤身上。这两个人,才是接下来用来试探天汉防线最锋利的刀。
完颜吴乞买有点发福的面容上挤出一丝笑意,他看着努尔哈赤,语气中透着上位者的施舍:「既然建州和乞颜都想立功封疆,这股子勇气,咱们自然是要成全的。与其在这儿空谈,不如定一定接下来的进攻策略和先锋的进军路线吧。」
五大部首脑刚把基调定下,大殿里的气氛却又以荒诞的方式急转直下。
「主君!这第一刀怎么能让这些附庸来砍?!」
突厥悍将契苾何力第一个跳了出来,「咱们儿郎的弯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要打先锋,自然是我们大突厥的狼骑先上!别搞得好像咱们五大部怕死,非得拿别人去填沟壑似的!」
「别他娘抢功!」女真的粘罕立刻不干了,粗壮的胳膊一挥,差点砸到旁边的契丹将领,「真论冲阵破敌,谁能比得过我们女真铁骑?这头功,理应归我们!」
「我们大匈奴鸣镝还没响呢,你们在这儿瞎抢什么?!」伊稚斜也阴阳怪气地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原本庄严肃穆的军国大议,瞬间又切换回了熟悉的「菜市场模式」。
各部大将为了这所谓的「头功」--实际上无非是谁先下去抢财帛女人,抢粮食奴仆,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推搡,眼看着就要拔刀相向。
这荒诞的一幕,看得一旁的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无奈。他们满腹的阴谋阳谋,面对这群只认拳头和利益的草原军阀,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无从施展。
而跪在地上的铁木真和努尔哈赤,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深深的无语,一阵腹诽:咱们卑躬屈膝地求个先锋当炮灰,居然还能被人嫌弃?你契苾何力个狗日的还不是突厥的附庸而已,莫非始毕可汗便真把你当自己人?
至于那个还保持着「土下座」姿势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此刻就跟个王八似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起也不是,趴着也不是,滑稽地夹在这群随时可能暴走的胡人将领中间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乱作一团之际,一阵半冷半热、刺耳的笑声,再次突兀地在大殿内响了起来。
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将领们听到这熟悉的笑声,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怒目看向那笑声的来源--又是那个党项破落户嵬名元昊。
大家憋着一肚子火,倒要看看这丧家之犬今天还能吐出什么高论。
元昊没有理会那些要吃人的目光,而是大步走到沙盘前,双手按在沙盘的边缘,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那高高在上的五位主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一个致命、却又谁都不愿去触碰的问题:
「我虽然建议各位抓住时机南下,但诸位在这儿争先锋、抢头功,却也是难成大事。此间十几万人马,分属五大部,又有多个小部族,号令不一,军令不通,那不过就是一盘散沙。汉军经过前番平叛,恐怕倒是上下一心,团结的很呐。」
「我倒要问问各位,一旦南下出兵,大军谁来指挥,谁说了算?用谁的策略?」
「谁说了算数?」
五位高高在上的主君--军臣单于、始毕可汗、萧燕燕、完颜吴乞买、慕容皝,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交锋。每一道视线里,都藏着野心与防备。
谁也不可能让别人来说了算。匈奴人不可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突厥人,契丹的铁骑也不可能接受女真人的指挥。这五大部在塞外本就摩擦不断,如今为了吞噬天汉的江山才勉强凑在一起。若是强行推举出一个「联军统帅」,先不说能不能服众,只怕还没等兵发中原,这幽燕大营里自己就要先争起来,搞得血流成河了。
那些各家的大将们也意识到了这个无解的死结,一个个冷着脸,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盟友。
元昊站在沙盘旁,仿佛是在欣赏一出荒诞的默剧。今日他来,实在说不清是为了给党项谋一点利益,还是单纯来看看这帮人器量如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那个已经在地上趴得浑身发麻、半天没人搭理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忽然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揉了揉磕得通红的脑门,拍了拍那身怪异的服饰,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
「啊诺……各位大王阁下。请恕在下多嘴,其实只要有个一致的策略,也不一定非要哪位说的算数,就像……呃……」
就像倭国内部,领头的不就是个吉祥物么。当然小西行长也不能就这么讲。
「我们日出之国的浪人,这些年在天汉的东南沿海横行无忌,抢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财宝。但各位大王知道,我们靠的是什么吗?」
小西行长那双精明的老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等众人回答,他便自己揭开了谜底:「我们靠的,其实并不是我们自己有多么熟悉那些海路和城防,而是靠着天汉自己的海盗和奸商来引导、配合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五位面色阴沉的主君,谄媚地陪着笑脸:「所以,在下以为……既然各位大王的身份一样尊贵,如同天上的太阳一般耀眼,难以分出个谁高谁低、谁主谁次。那么,这行军打仗、南下排兵布阵的具体事宜,何不借鉴一下我们在海上的经验?」
小西行长伸手指向了大殿角落里那几个一直被冷落的人影,声音陡然提高:
「在这中原大地上打仗,或许听天汉自己人的话,最有用!」
此言一出,大殿内先是愣了半晌,随后,那些刚才还鄙夷这个矬子的胡人将领们,眼中竟纷纷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哎,这小日本说的……居然还他娘的真有点道理!」突厥的阿史那咄苾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
确实,五大部谁也不服谁,这联军统帅的位置谁坐都会引发内讧。但若是把这「制定南下具体战术」的苦差事,交给那些最熟悉汉人防线、最了解汉人虚实的天汉降将去干,五位主君只需坐在后面把关拍板,大家按既定计划行动就是,这岂不是完美地避开了指挥权的死结?
想到这里,五位主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沙盘上移开,顺着小西行长手指的方向,犹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大殿角落里。
那里,站着三个一直如履薄冰、试图将自己当做透明人的前幽州降将。
吴三桂,石敬瑭,向润客。
这三个人,曾经是安禄山麾下最得力的边关大将,是这幽燕防线的守护者。
论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论对天汉官军战法的了解,这世上再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们。
面对五位胡族主君的审视,石敬瑭和向润客这两名降将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疑与恐惧。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要是战术定得好,那是胡人主君的英明;若是这南下之战吃了败仗,他们这几个降将,绝对会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然而,还没等他们俩权衡出个利弊来,站在一旁的吴三桂却已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出,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直挺挺地走到沙盘前。
「诸位大汗、狼主、太后!罪将吴三桂,愿为五大部剖析这天汉的虚实与南下之策!」
吴三桂的声音没有半点降将的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与亢奋。
这个早在安史之乱爆发前便暗中与胡人勾结、不惜引狼入室也要保全自己荣华富贵的王八蛋,为了这一天,为了能在这群胡人主子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课。
「诸位请看!如今幽云十六州尽在诸位掌控之中。大军南下,最大的忌讳便是现在这盛夏的雨水与泥泞。但若是我等大军出幽州后,不走正南方的易州洼地,而是稍向东偏,走雄州一线!」
他手中的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了一道刁钻的弧线:「雄州地势高,能避开那些水网沼泽,让诸位的铁骑跑起来!」
大殿内的胡将们纷纷凑上前去,看着沙盘上那条路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吴三桂见状,继续说道:「等大军顺着雄州南下,过了沧州之后,绝不能学安禄山去打什么邺城。咱们的真正主力,应该继续向东南方向狂飙突进,直扑黄河渡口!」
「只要伺机渡过了黄河,这主力便可一分为二!」
吴三桂的指挥杆在黄河南岸猛地一分,画出了两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路:
「一路向东,直接杀入防备空虚的山东地界,那里正好可以供各部勇士肆意抄掠,以战养战!另一路,则顺着黄河的走向,一路向南,直取汴州行在!」
这番大开大合、直插天汉大动脉的战略规划,听得在场的五大部首脑都不禁微微动容。
「等等!」阿史那咄苾皱着眉头打断了他,「若是咱们的主力全直扑向南,那后面的汉军包抄过来,断了咱们的退路怎么办?!」
吴三桂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狡黠与狠辣。他手中的木杆重重地点在了太行山东麓的常山、中山一带。
「天汉的将领,如孙廷萧、岳飞之流,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太行山脚下和我们打转,他们都知道从河北南下,贴着太行是最佳路线。我们只需派出一支偏师--比如由建州和乞颜两部打头阵,再辅以一部分虚张声势的各部兵马,就去常山、中山一代大造声势,装作要沿着安禄山曾经走过的老路、从正面强攻冀南的样子!
以此来吸引天汉主力的注意力。」
「如此一来,汉军的重兵必然会被前置在靠近太行山的那些老战场上防备,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头去东南方向。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诸位主力的铁骑,只怕早就已经饮马黄河,在汴州城下了!」
「好!好一个声东击西、避实击虚!」
良久,鲜卑的慕容皝第一个抚掌大笑起来,看向吴三桂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毫不掩饰的利用之意。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专业带路党啊!
第六十五章·孛儿只斤·托雷不喜欢中老年酒局(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幽州节度使大殿内,吴三桂那番声东击西,多线齐发的妙计,实在是精彩绝伦。
石敬瑭听完这一番高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双唇发白,嗫嚅着微微张开。吴三桂绝对是认真研究过的,天汉的实际情况,最近朝廷和安禄山的战例,都能作为他这番计策的论据;而五大部的军力,也能支持这套计划——安禄山全军有赖于他的威望整合,分兵之下,精锐程度和将领实力不足以支撑多个大兵团完成类似的计划,全军沿着太行山一线趟过去是最合适的,只是孙廷萧拖延了个把月,毁了整个计划。
五大部则不同,一来他们难以互相同属,而来他们骑兵军团庞大,分兵之下机动力和兵力都足以在各条战线上实现战术目标。让他们多线开花撒出去,无论实操起来能不能实现拖住西线,打穿东线,进占汴州控制运河的计划,结果天汉各军都是没法在广阔的平原上抑制住他们的。
「哈!好!好一个避实击虚的绝户计!」
这一次,嵬名元昊的笑声中再没有了先前的阴阳怪气与冷嘲热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激赏。
这位党项首领大步走到吴三桂身旁,毫不吝啬地竖起了一根粗壮的大拇指,眼神中透着一股遇到同类的狠厉:「我族当年在银州、夏州一带与天汉的边军沥血搏杀,十年前那场惨败后,不得已流离失所。这些年来,我等在戈壁瀚海边流亡,日夜都在推演天汉的军阵与虚实。今日将军这一策,可谓是切中肯綮,痛快!」
元昊转过身,一把从吴三桂手中接过那根指挥杆,目光重新投向那巨大的沙盘,声音骤然拔高:「不过,吴将军的谋划虽好,却只将目光放在了这幽燕南下的主战场上。天汉疆域辽阔,咱们既然要让它首尾不能相顾,局就要做的更大。
」
他手中的木杆猛地向西一指,重重地点在并州以北的防线上:「突厥的勇士虽有主力汇聚幽州,但云州一线在控,始毕可汗大可调遣云州余部压迫雁门关,威胁并州!做出从河东入关中的姿态。」
木杆顺势再向西滑,直接划过了黄河那个巨大的「几」字形弯曲,落在了西北边陲:「还有匈奴!单于王庭雄踞阴山祁连,麾下控弦之士何止十万?只要向河套分出一支偏师,大举南下逼迫关陇,甚至直接切断河西走廊的咽喉,天汉在西北的边军便会被彻底钉死,为了国都长安安全,绝不敢东出去救中原!」
元昊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上首的两位草原霸主:「在下深知,两部虽然已将最精锐的骑兵调入幽燕,但草原之上,绝对还有生力军可用」
话音落下,上首端坐的军臣单于与始毕可汗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位桀骜不驯的最高统治者并没有因为元昊的点破而发怒,反倒是同时从鼻腔深处发出了一声雄浑冷硬的轻哼,用最倨傲的姿态,坐实了元昊毒辣的眼光判断。
眼看大殿内的气氛已经被这连环的绝杀之局彻底点燃,所有的骄兵悍将都收起了先前的散漫,司马师极具眼力地跨前一步,接过话茬。
「元昊首领所言极是!如此一来,东、中、西三线,再加上西北边陲,确如常山之蛇!」司马师得意地道,「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朝廷绝无那么多精锐同时和各路大军纠缠。」
他走到沙盘前,在黄河以南的腹地画了一个大圈,语气变得森然:「届时,我司马家在中原留下的内应四处出动,继续策反官吏,揭竿而起,朝廷来不及发动中南的人力,天下就已经失了。各位主君届时再把几路天汉分而歼之,就再无阻力,南下占据益州荆扬,那都是承平已久的膏腴福地。而在准备出兵之际,还可派出一支使团,佯装与赵家圣人谈判归还幽燕,稳住他们,顺便刺探情况。」
大殿内的胡将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满是嗜血的贪婪与即将南下劫掠的狂欢。
这番抽丝剥茧的军略推演,终于让这群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们达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既然五大部谁也不肯屈居人下、推举出一位联军统帅,那索性便借着这「四面开花」的毒计,将兵力彻底拆分开来,各打各的,却又能在宏观的大局上形成致命的合围。
大殿正中,契丹的萧太后轻轻拨弄着护甲,与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鲜卑首领慕容皝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色。这三部的人马入关最早,彼此间虽有防备,但也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脾性。
「既然这声东击西之计已定,那我三部便合兵一处,充当这直插东南、突破大河的东路真主力。」萧太后那清冷而极具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关外的兵马,我等会继续调拨入关,源源不断地压上。」
完颜吴乞买微微颔首,那颇为聚光的小眼落在了挺立一旁的吴三桂身上:「
吴三桂,你既献出此等良策,这东路大军的前导,便由你带着你的幽州旧部来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莫要让本狼主失望。」他顿了顿,目光又瞥向角落里的努尔哈赤,「建州部,也一并配给东路,随吴将军一同效力。」
吴三桂闻言,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领命!定为诸位主君踏平东南!」努尔哈赤亦是大步跨出,重重地拍击着胸膛,接下了这趟伴随主力冲杀的差事。
见东路主力已定,匈奴的军臣单于与突厥的始毕可汗双双发出一声冷哼。这两大部族向来自视甚高,自然不愿与那三部去挤同一条道。
「那这中路佯攻、牵制天汉主力的活计,便由匈奴与突厥来接!」军臣单于大手一挥,犹如蒲扇般的巴掌直指缩在阴影里的石敬瑭,粗声喝道,「石敬瑭!
你这厮休要在那儿抹汗!这中路先导的差事交给你,不得有误!」
石敬瑭被这一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伏在地。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作揖:「是……是!罪将定当尽心竭力,为大单于引路……」
始毕可汗则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铁木真,冷冷吩咐道:「乞颜部!你等既要求这先锋之职,那便先行南下,给本汗造出最大的声势来!还有,常山、中山一带,定然还有安史余部。你们沿途仔细搜罗,统统招揽过来,充作前驱!」
铁木真脊背挺得笔直,将眼底的野心尽数掩藏,只是重重拍胸,沉声应道:
「遵汗王令!」
大军分拨已定,鲜卑慕容评笑呵呵地站了出来,目光落在了仅剩的一名幽州降将向润客身上。
「这幽燕重地,总得有人留守。」慕容评慢条理斯地说道,「向将军熟悉燕云风物,麾下兵马又不多,正好留下来维持这幽州的秩序。后续各部军马入关的粮草调度、营寨接应,便全仰仗向将军了。」
向润客正愁不用去前线拼命,心中猛地一喜,刚要下跪谢恩谢,萧太后却忽然冷笑一声,如同泼下了一盆冰水:「不过,这幽燕门户干系重大。五大部各自都会抽调精兵,分派重将,把控住进入幽云的长城各处要冲,并将这幽州城分区驻扎。向将军,你只需管好后勤调度便是,可莫要僭越了规矩。」
向润客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随即犹如捣蒜般连连叩首称是。
解决了南下与留守的事宜,军臣单于与始毕可汗雷厉风行,当即便招来各自的心腹亲兵。
「速速持本单于金箭,传令王庭!」军臣单于声若洪雷,震慑大殿,「命右贤王即刻点齐兵马,压迫朔方陇右。」
「传令云州!」始毕可汗亦是不甘示弱,「凡我突厥人马即刻拔营,兵锋直逼雁门关!」
「砰!」
倭国特使小西行长犹如一只弹簧般猛地蹿了出来,以一个标准、甚至有些夸张的「土下座」姿势,将那锃亮的脑门重重地砸在地上。
「嗨咿——!」
一声刺耳尖锐的怪叫从他口中爆发出来,小西行长抬起头,脸上挂着谄媚和兴奋:「大日本国定不负诸位大王阁下厚望!外臣这便飞鸽传书,我国天皇陛下定会立刻遣派最勇猛的大名,统领大军跨海而来,定叫那天汉沿海化作一片火海,为诸位大王的霸业摇旗助威!」
是夜,幽州城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节度使府邸被泾渭分明地划作了两处宴场。前院宽阔的校场上,篝火连天,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各部的悍将、附庸部族的首领,以及吴三桂、石敬瑭等幽州降将聚在一处。那里推杯换盏,划拳呼喝,夹杂着胡语与汉话的粗野骂声,不绝于耳。
然而,穿过重重回廊,在这府邸最深处的静谧后堂花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喧哗,五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呈半月形排开,案上摆满了自府库中搜刮来的中原珍馐与西域葡萄美酒。匈奴军臣单于、突厥始毕可汗、契丹萧太后、女真完颜吴乞买,以及鲜卑慕容皝分别列坐。
白天在正殿里那剑拔弩张、随时准备火并的肃杀之气,此刻竟被一种荒诞的「客客气气」所取代。这五位彼此以往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过的部国主君,此刻皆是面带微笑,频频举杯。
而在这五位主君的侧后方,各自陪侍着一名深得倚重的核心谋臣,宛如五道沉默却致命的影子。
军臣单于的身后,是那穿着汉服却留着胡人发式的中行说。他那张苍白阴柔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细长的手指捧着一只错金酒壶,正小心翼翼地为单于斟酒。
始毕可汗背后,端坐着突厥智将阿史那思摩。此人虽是胡人面貌,却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沉稳,一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警惕地在其余四家的君臣面上来回扫视。
慕容皝的身侧,则是鲜卑一族的计略谋主慕容翰,他文武双全,便是拔刀相向,也不逊于顶级武将。
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的阴影里,坐着完颜希尹。这位女真部族的智者犹如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沉默寡言。
而最为惹眼的,当属契丹萧太后身旁的那位汉臣——韩德让。他一身紫袍,面容英俊而威严,在这群魔乱舞的宴席上显得雍容华贵。他并未像其他臣子那般拘谨,而是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银筷,亲自为萧太后布菜,两人偶尔眼神交汇,那份超越了寻常君臣的绝对信任与默契,让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诸位!」
酒过三巡,体型最为庞大的军臣单于率先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宁静。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端着一个盛满了烈酒的巨大牛角杯,粗犷的嗓音在花厅内回荡:「五大部在关外这百十年来,为了几片草场、几处水源,没少互相见血拔刀。若算旧账,是永远算不清楚的。」
单于大步走到厅中,将那牛角杯高高举起,一双虎目环视着其余四位主君:
「但今日不同!如今天汉的锦绣江山就在眼前。本单于提议,大战在即,各部务必放下以往的争端仇雠。待到咱们联手击碎了汴州行在,将那天汉的版图彻底瓜分干净,届时各位还要再论短长,也为时不晚。」
「单于此言,甚合孤意。」
完颜吴乞买端坐如山,只是微微抬起一只手,举起面前的青铜酒爵,那张阴鸷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硬的笑意,「白山黑水的海东青,从不与草原上的狼在笼子里争食。天汉足够大,只要诸位不在背后放冷箭,我女真铁骑定会撕开最宽的一道口子。」完颜希尹在他身后微微低头,以示附和。
始毕可汗闻言,发出一阵狂笑。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酒坛,也不用杯盏,仰头便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流淌入胸膛:「哈哈哈!好!只要能进关中、下江淮,我突厥绝不含糊!这杯酒,本汗干了!」阿史那思摩见状,亦是举起身前的木碗,遥遥相敬。
「呵呵,打打杀杀的,到底还是伤了和气。」鲜卑首领慕容皝笑吟吟地端起玉杯,端的是一副好气度,「既然是会猎中原,咱们自当和衷共济。待到天汉倾覆,我慕容部定要在长安城中,再请诸位共饮此杯。」
「几位既然都表了态,哀家若是再端着,倒显得我大辽小家子气了。」萧太后朱唇轻启,声音犹如冰泉般清冽,「天汉有句古话,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分部虽不是兄弟骨肉,但这瓜分天汉的大业,却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盼诸位的大军南下之时,莫要光顾着抢掠,各自将目光放得长远,生出你争我夺的事端来。」
韩德让适时地举起酒杯,越众而出,身姿挺拔如松,朗声道:「外臣韩德让,愿代太后,敬诸位主君一尊。愿五路大军,势如破竹;愿中原鹿鼎,早入诸君之手!」
相比于后堂花厅内那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虚伪客套,节度使府邸前院那广阔的校场之上,却完全是另一番烈火烹油般的狂野光景。
十数个巨大的篝火堆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烤全羊、炙牛腿的浓烈油脂香气与刺鼻的烈酒气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白日里在大殿内还为了争抢先锋、划分草场而剑拔弩张、互相提防的各部悍将们,此刻在这无尽的酒肉面前,竟默契地撕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矜持。
千般算计、万般仇雠,在这群刀头舔血的汉子眼里,此刻统统都化作了这大碗里的烈酒。在这场狂欢中,没有人在乎什么身份高低、部族贵贱,唯一的规矩便是「酒量」。谁若是敢在端起酒碗时犹豫半分,立刻便会招来周围人肆无忌惮的轰然嘲笑。
「喝!都给我敞开了喝!」
女真宗室悍将粘罕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单脚踩在长案上,手里抓着一只硕大的牛角杯,正冲着对面的匈奴将领们大声呼喝。在他身侧,娄室、银术可等女真名将也是个个豪气干云,大口撕咬着滴血的半熟兽肉。
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哪里受得了这等挑衅,当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水四溅:「粘罕!休要猖狂!论骑马射箭我不怵你,论喝酒吃肉,我也比你强!」说罢,伊稚斜抓起面前的酒坛,连个碗都不用,仰起脖子便是一阵长鲸吸水。他身旁的于单王子与大将赵信见状,亦是齐声高呼,端起酒缸便向女真人回敬而去。
两拨人马互不相让,直喝得酒水顺着脖颈流满胸膛。
而在校场的另一侧,突厥的席位上同样是喧天震地。阿史那咄苾满脸通红,正搂着麾下酋长执失思力与契苾何力的肩膀,放肆地狂笑着。咄苾一把夺过侍从手中的酒瓮,重重地砸在案上:「今日痛快!等跨过了黄河,咱们用天汉皇帝的御酒来洗刀!」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轰然叫好,三人抓起酒碗互碰,豪迈之气尽显。
在这群粗犷狂野的胡将中间,鲜卑慕容氏的席位倒显得稍微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股狂热之中。慕容俊、慕容垂两位宗室大将虽生得俊美,但举杯畅饮时亦无半分扭捏。而那一身白袍银甲的慕容恪,则正端着一盏清酒,与契丹席位上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萧挞凛三人遥遥相敬。
「休哥将军,他日大军拔营,东路合围之势,还要仰仗契丹铁骑的锐气。」
慕容恪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耶律休哥哈哈大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睥睨天下的傲气:「慕容将军客气!
只要战马跑得起来,这天下便没有咱们踏不平的城池!干!」
大部族的将领们推杯换盏,坐在边缘陪席的小部首领与降将们,自然也无法在这场狂欢中独善其身。
乞颜部的铁木真与建州部的努尔哈赤各自带着几名亲随列坐于一处。这两人白日里低声下气地求了个先锋的苦差事,此刻在这群魔乱舞的宴席上,面对那些偶尔夹枪带棒前来敬酒的五大部将领,铁木真面色如铁,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烈酒灌下肚,眼神却越发深邃锐利;努尔哈赤则是豪爽地大笑着回应,连尽数坛,硬是凭着这股子千杯不醉的狠劲,赢得了周围不少胡族汉子的叫好与认同。
近年来,这两部穷地方的小部族也算蒸蒸日上,逐渐兼并了几个临近的其他小族群,靠着全民皆兵,人人骑射,也各自动员得来一支精锐。五大部准他们上今日的席面,就比那些真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强了很多。
与这两头蛰伏野狼的从容相比,那几位幽州降将的处境便显得有些微妙了。
吴三桂倒是长袖善舞,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各部将领之间,凭借着白天献策的功劳,与粘罕、耶律斜轸等人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降将的拘谨。而石敬瑭与向润客则显得十分狼狈,在胡将们的连番劝酒下,石敬瑭早已喝得双眼迷离、面红耳赤,为了迎合新主子,只能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摇摇晃晃地举杯赔笑。
至于那位党项破落户嵬名元昊,他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周围的胡将们慑于他白天在大殿上那番一针见血的毒辣剖析,竟也无人敢来轻易寻他的晦气。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群魔乱舞的狂欢,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烈酒。
党项人失了祖宗之地,东奔西走地依附,比乞颜建州实力还不如;与天汉战和不定,不过还是图谋一块自己的地盘,这次来,也在图一个机会,火中取栗。
就在这喧闹的当口,不知是哪个突厥将领忽然大喊了一声:「喂!那个倭国来的矬子!大家都在喝酒,你怎敢拿个那么小的杯子糊弄事?是不是看不起我等草原勇士!」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到了角落里。只见倭国特使小西行长正端着个小巧的清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
「拿大碗来!给他满上!」阿史那咄苾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
立刻便有亲兵端来一个比小西行长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粗瓷海碗,里面倒满了辛辣浑浊的烈酒,重重地砸在他面前。
面对周围那些如狼似虎、充满戏谑的目光,小西行长咽了口唾沫。他深知若是不喝,今夜恐怕得被人当场撕了。这位能屈能伸的特使一咬牙,双手捧起那巨大的海碗,闭着眼睛便「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猛灌。
烈酒呛得他眼泪横流,大半的酒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衣襟,待他好不容易将那一碗酒喝干,整个人已是被烧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席子上,引得全场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狂妄大笑。
就在小西行长醉倒引发的哄堂大笑稍稍平息之际,校场上的气氛又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几名喝得双眼发赤的大部悍将,端着酒碗,步履略显踉跄地晃到了乞颜部与建州部那相对偏僻的席位前。突厥的酋长执失思力用手里那柄沾满羊油的解腕尖刀,指了指端坐在席间的铁木真与努尔哈赤,打着酒嗝嚷道:「我说……铁木真,还有那个什么努尔哈赤!你二位部族虽小,但能被诸位主君钦点为南下先锋,也算是祖上积德!今日既然是头一回带着部众参与这等旷世会盟,总不能光顾着自己喝。你们背后站着的那些汉子,眼生得很,还不赶紧都叫出来,给我等好好引见一番?!」
「执失将军说得极是!」契丹名将萧挞凛也跟着起哄,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带着几分审视,上下打量着两人身后的随从,「这先锋的活计可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你们既然争功,想必手下多的是硬骨头,莫非不肯让大家知晓?」
面对这番看似玩笑实则带着轻视的敲打,铁木真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脸庞上,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酒碗,站起身来,谦卑地朝着众人抚胸行了一礼。
「诸位将军说笑了。我乞颜部身处漠北苦寒之地,麾下这些草原汉子皆是粗鄙鲁钝之辈,哪里入得了各位大部猛将的法眼?」铁木真的语气低沉而恭顺,但当他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阴影时,那声音中却陡然多了一股统帅之威。
「哲别!木华黎!速不台!都过来,敬各部将军!」
话音刚落,三道犹如铁塔般的身影从乞颜部的席位后方大步跨出。
走在最前方的哲别,身形精悍,双臂奇长,那一双眼睛犹如漠北苍穹上的猎隼,哪怕是在这火光摇曳的暗夜里,也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锐利穿透力,显然是足以百步穿杨的绝顶神射手。跟在他身后的木华黎,则生得虎背熊腰,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黑色山岳,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大将的沉稳与厚重。而最后那名唤作速不台的汉子,面上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周身却散发著一股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才能淬炼出的森冷杀气,宛如一柄收在鞘中、随时准备饮血的绝世凶刃。
三人大步上前,各自端起一碗烈酒,没有多余的废话,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碗底朝下,动作整齐划一,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还未等周围的五大部将领出声评价,铁木真又指了指席间坐着的四个年轻人,厉声喝道:「还有你们几个!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别在那儿装死,都滚过来,见过诸位前辈!」
四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应声而起。长子术赤眼神桀骜,犹如一头刚长出獠牙的孤狼;次子察合台满脸横肉,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暴烈;三子窝阔台看似面带憨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幼子拖雷虽年纪最轻,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充满了纯粹的战意。这四个青年站在一起,便如同四头振翅欲飞的青年雄鹰,那股子未经雕琢却已足够致命的野性,让在场的不少老将都不禁暗自心惊。
眼见乞颜部这帮将领与儿子个个气宇轩昂、剽悍异常,原本还有些看轻他们的执失思力等人,脸上的轻浮之色顿时收敛了不少。
坐在另一侧的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见状,眼眸中闪过一丝好胜之心。他岂能让这漠北的乞颜部独揽了风头?
「哈哈哈!铁木真首领麾下果然是猛将如云!」努尔哈赤猛地一拍大腿,豪迈地站起身来,环视着众人高声道,「不过,我建州部生在白山黑水之间,这冰风雪雨里熬出来的海东青,也绝不比草原上的雄鹰差半分!」
他大手猛地向后一挥,喝道:「费英东!代善!额亦都!黄台吉!你们也都上前来,让各部的将军们看看咱们建州的骨气!」
伴随着努尔哈赤的呼喝,又是几名气度非凡的悍将大步列阵而出。
名将额亦都、费英东身披重甲,体格各如暴熊猛虎般健硕,每走一步,那青石地板似乎都要跟着震颤几分,他们捧起酒坛,各自畅饮。
儿子代善则显得稳重老练,面容沉毅,毫无轻浮之气,端起酒碗时,手腕平稳得不见一丝晃动,显然是久经沙场,不逊大将。
而最令人瞩目的,则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名为黄台吉的年轻人。他虽然身形容貌不及费英东那般极具视觉冲击力,但那张圆润微胖的脸庞上,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睿智。他上前敬酒时,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那双眼眸在扫过在场的五大部悍将时,既有晚辈的恭敬,又隐隐蛰伏着一种看透全局的深远谋算。
两部附庸,十几名名绝顶悍将与青年才俊,犹如十几柄锋芒初露的绝世利刃,就这么突兀却又惊艳地展现在了这幽州城内的十万大军统帅面前。
校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慕容恪微微眯起眼睛,握着酒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完颜娄室也是停下了咀嚼,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群看似恭顺、实则隐透杀机的后起之秀。他们这种百战余生的顶级名将,有着敏锐的嗅觉,自然能从这群人的骨头缝里闻出那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但这丝警惕,终究还是被十万铁骑的狂傲与即将南下劫掠的狂热给迅速掩盖了过去。
「好!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突厥大将阿史那咄苾率先大笑着打破了沉寂,他抓起酒坛,重重地砸在费英东与木华黎的面前,「有你们这两部硬骨头在前面逢山开路,这南下第一刀,必定能把天汉那破烂防线给劈个粉碎!来!干了这碗!」
「干!」
篝火再次升腾,烈酒再次倾泻。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碰杯声中,铁木真与努尔哈赤在火光中隐蔽地各自瞟了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屈居人下的卑微,只有对这即将被鲜血染红的中原大地,以及这群骄横跋扈的五大部主君,最为冷酷而残忍的觊觎。
「呕——」
一声极不和谐的响动从角落里传来,刚刚被灌了一大碗马奶酒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趴在席子边缘干呕了半天,才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擦嘴。他虽然被这群草原悍将灌得头重脚轻、双眼发直,但骨子里那种钻营的本能,却让他不敢在这等瓜分天下的盛宴上彻底装死。
这位深谙谄媚之道的特使费力地爬起身来,拍了拍手。
立刻便有一群穿着怪异服饰的倭国武士,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上来。箱盖一掀,里面顿时珠光宝气、光芒四射。全是在天汉东南沿海劫掠来的上等珍珠、珊瑚与字画。
「各位将军……嗝!大日本国地狭人稀,这……这点微末心意,敬献各位!
」小西行长打着酒嗝,肉痛却又不得不装出慷慨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又猥琐地拍了两下手。伴随着一阵怪异的尺八与三味线声,十几名穿着和服、脸上涂得惨白犹如鬼魅般的日本艺伎,迈着细碎的步子,犹如木偶般滑入了宴场中央。在这群艺伎中间,还夹杂着几个穿着高丽服饰、面容清秀却神色凄楚的女子。显然,这都是倭国前段时日趁乱攻下高丽南部后,劫掠来充作玩物的战利品。
「好!这下酒菜够味儿!」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某部酋长顿时眼睛一亮,借着酒劲,伸手便去拉扯那些高丽女子的裙摆,惹得一阵惊呼与下流的大笑。
紧接着,几个梳着滑稽的月代头、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的倭国男子跳了出来,手里拿着简陋的拨浪鼓,在篝火旁夸张地扭动着身躯,嘴里还发出怪异的「嘿哈」声。这等犹如跳梁小丑般的滑稽舞蹈,倒是精准地戳中了这群粗犷胡将的笑点,引得校场上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妈的,这倭寇真他娘的会整景!」建州部席位上,努尔哈赤的侄子阿敏皱着眉头,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跟旁边的莽古尔泰交头接耳暗骂道,「南边花花世界,什么样的绝色没有?急这点色吗?看着这几个白得跟吊死鬼一样的娘们,老子喝酒的胃口都没了!」
此间虽乐,阿敏抱怨的这些却也不无道理,大战之前搞得太过放松实在不是个好事,至于抢娘们,抢奴隶,在座的各位进入幽州以来,却早就已经各寻各处,谁也没落下。被掳劫入营的天汉百姓,男的干苦力,女的做营妓,便是高层有心装装纪律严明的王师样子,底下人实际也约束不来,好在是目前并不缺粮,否则那杀人取肉的极恶行径,怕是也迟早会有——难怪早先伪燕叛军一听幽州老家被端,战意都消散了八分,他们还能不知道胡人的秉性?而军纪败坏,凶残恶毒的军队能做出些什么事,那些叛军自己就更清楚了。
乞颜部的席位上,也有人对这等低级的声色犬马感到索然无味。
年仅二十就已经胡子拉碴的拖雷,不耐烦地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案上,眼睛扫过那些丑态百出的倭人,冷哼了一声,索性直接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冲着席间正抱着半生不熟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是油的两个半大孩子喝道:「拔都!蒙哥!」
「哎?四叔,怎的啦?」稍大些的拔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茫然地抬起头。
「对啊阿爸,我吃肉呢。」稍小些的蒙哥更是护食地将羊腿往怀里藏了藏。
「别废话!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跟我走!」拖雷根本不跟这两个小崽子废话,霸道地伸出两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手薅一个小子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直接将他们从酒桌上拽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场外那片清冷幽暗的夜色中走去。
此时,除了那些在宴席上狂热的各部主力悍将外,脱离这股浓烈的酒气与脂粉气出来透气的人,倒还真有不少。
这些人多是各部年轻一辈、自己骨子里还带着几分野性与傲气的初阵小将,亦或是被长辈们专门带来这幽燕重地见世面的少年宗室。他们虽然身上也流淌着嗜血的血液,但此来都是揣着一份建功立业的期待,对于这种浪费时间的酒醉色迷,却本能地感到一丝烦闷的抗拒。
拖雷拎着拔都和蒙哥刚刚走到校场边缘的拴马桩旁,便迎面撞见了同样烦躁地从宴场里走出来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磾。这位年轻的王子身穿华贵的匈奴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青年倔强,他正厌恶地抖着袍子,仿佛想让风把那些脂粉气带走。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幽暗的石阶上,建州部的年轻胖子黄台吉,正无奈地揉着额角。他显然是喝多了烈酒,脸颊泛著明显的潮红,想来是血压有些高了,脑子发昏。在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顽劣、正拿着石子乱扔的小孩子豪格,以及两个年纪更小、个子还没豪格高,辈分却长了豪格一代的小屁孩多尔衮和多铎。这滑稽的「拖家带口」组合,倒不显突兀,各部的大军入关,皆是拖家带口而来,那几个大部的宗室人多,谁是谁都点不清楚,建州这帮人算少的嘞。
而在另一侧的兵器架旁,女真部年轻且极具狼性的四王子兀术,正无聊地把玩着手中那柄锋利的冷月宝刀。而在他脚边,蹲着一个一看就很熊的孩子,完颜亮。
这群年轻的二世祖与小狼崽子们,在这幽暗的夜色中偶然地汇聚到了一处。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不羁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相似的、对中老年人们那种丑陋的狂欢的不屑。
第六十六章
庭院内,那群熊孩子在花坛边疯跑笑闹,偶尔爆发出一阵用胡语交织的清脆喊叫。而在月洞门旁的青石台上,几位背负着各部族未来气运的青年俊杰,也已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处。
卸下了首领前辈们的虚伪与防备,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话题自然而然地便落到了前些日子结束的天汉内战上。各部在此之前虽未直接参战,但为了谋夺这片江山,探子早已撒遍了中原,对那些足以载入史册的惨烈战役与风云人物,自是如数家珍。
「哼,要我说,安禄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物!」
不喜欢中老年聚会的托雷斜倚在栏杆上,双手抱胸,毫不掩饰的哂笑:「他在幽燕盘踞了几十年,麾下十几万铁骑,可谓是兵强马壮。又占了天时地利,南下之时本该如秋风扫落叶般摧枯拉朽。结果呢?才短短一百天,不仅大军灰飞烟灭,连自己都身死人手,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这等坐拥宝山却不知如何驱使的废物,实在死不足惜!」
「此言差矣。」
建州黄台吉满脸油汗,正擦拭着,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深沉:「
安禄山确有狂妄轻敌之过,但我们却不能因此小觑了天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咱们关外各部,皆说那天汉的赵家皇帝昏庸无道,君臣猜忌,整个朝廷不过是个徒有其表、虚胖浮肿的泥足巨人。可真到了倾国之战……」
黄台吉把帕子揣回衣服里,又扇了扇风:「这里着实是热,见笑了。从那死守常山的颜杲卿,到随后来援的岳飞徐世绩等人……足见天汉立国数百年,底子是厚实的。哎,如何热成这般?幸亏来前儿新剃过头……」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女真少年完颜亶冷笑了一声,不知是看不上前两位小部贵人,还是骄横惯了:「管他水有多深!天汉那些武将再能打,终究也被那昏庸的朝廷给拖累得首尾不能相顾。若非如此,那邺城之战,天汉的官军又怎会因为一个监军宦官的瞎指挥,落得个中路崩盘的下场?尽是些愚忠之辈,我看安禄山虽然败亡,到底还有几分胆识。」
他上前一步,猛地一拍石栏,豪气干云地放言道:「若是给我完颜亶三千重甲铁骑,我定要直扑那汴州行在,将那赵家皇帝生擒活捉,让他负荆牵羊,到五国城去住地洞子!哈哈哈……」
「狂妄。」
一声极低却极冷的嗤笑,突兀地从不远处的游廊拐角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突厥传统服饰、年纪与金日磾相仿的少年,正双手拢在袖中,闷闷不乐地走了过来,正是突厥的小可汗——阿史那什钵苾。
他白日里似乎是被长辈训斥过,此刻心情极差,冷冷地瞥了完颜亶一眼,嘲弄道:「生擒赵家皇帝?女真原是如此自以为是的?」完颜亶待要发作,什钹苾便道:「你可知骁骑将军两千铁骑奔袭一日打破曳落河之事?」
此言一出,庭院内的气氛顿时微微一凝。
「骁骑将军,孙廷萧……」
黄台吉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眼底的忌惮之色愈发浓重:「此人确是天汉在此次平叛中最大的变数。我部也有细作入关调查,从邢州到广年。他的用兵之法,既有正合之稳,又有奇胜之险。只可惜,我等久居关外,对这骁骑将军的过往,知之甚少。」
「你们还挺用心,哼。」完颜亶讪讪地道。
听到众人谈及孙廷萧,一直静立在廊柱旁的匈奴王子金日磾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带着几分异域孤高的俊秀脸庞。
「我知道他。」
金日磾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几年前,天汉的西北边陲曾发生过一场极大的变故……我大匈奴麾下的附庸赫连部,因为不愿上交牛羊给王庭,竟举族叛逃,辗转在长城以北,不知要投奔谁。」
金日磾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当时,我父休屠王奉大单于之命,亲率精锐日夜追击。本以为能在他们越过长城前将其俘获送交单于处理,以此震慑各部。可谁知,竟是迟了一步。」
「等我父率军追到边关时,赫连部已经越过了防线,还……还献上了小公主向天汉统兵的大将通好。」金日磾转过头,看向黄台吉与托雷等人,「而当时负责出关接应、并与我父对峙数日的天汉将领,正是这个孙廷萧。」
托雷闻言,眉头微挑:「哦?他几年前便有此等能耐,能从休屠王的手底下抢人?」
「那时他还不像今日这般名满天下。」金日磾摇了摇头, 「带兵也不多,但前锋交手,我部被他小挫,父亲也就没有正式开战。此人在天汉无甚根基,竟全然是积功晋位,从小卒打到一方将领。」
金日磾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评价:「天汉朝廷能派他去处理收服异族这等棘手之事,足以证明,此人绝非寻常的莽夫武将。他的心思与手段,恐怕比咱们在座的任何人,都要深沉可怕得多。」
「是啊是啊……」
「早年是没听说过……」
「我听说元昊……」
「不不不,党项败军时孙某不过二十出头,如何能领大兵……」
人们交头接耳。
「再厉害又如何,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乞颜部的托雷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猛地直起身,眼底燃烧起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热战意,粗犷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孙廷萧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漠北的雄鹰也绝非被拔了爪牙的雏鸟!只是不知届时这大军南下,到底是东路的铁骑,还是咱们这中路的先锋,能有幸与这天汉名将正面撞上一撞!」
虽然不服气,但这次完颜亶却出奇地没有出声附和。
完颜亶那张本带着几分桀骜的脸庞,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他虽然自负,但并非蠢物。孙廷萧暂且不论,天汉可不止这一位名将。他暗自思虑,哪怕女真分到的东路大军没有撞上孙廷萧的主力,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人又突然冒出来当拦路虎呢。
「托雷说得不错,再厉害也是人。但这等人物,不仅能打,更懂得如何在乱局中雷厉风行地收拢人心。」
黄台吉接过话头,微胖的脸上竟莫名浮现出几分对那等豪杰之士的向往。他轻声说道:「收服赫连部之后,那孙廷萧再次名震天下,便是去年的西南之战了。天汉前太尉司马懿在那边吃了个大败仗,留下一堆烂摊子。结果孙廷萧走马上任,不过数月,便犹如摧枯拉朽般直捣黄龙,甚至亲手生擒了百夷的首领舜化贞。」
完颜亶嘴一撇,捣啥?黄龙?怎么不捣你家?
金日磾抬起头,估算了一下时日,感慨道:「算算日子,大约去年的这个时候,正是此人平定西南回朝之时。若是西南夷的叛乱再多拖延一些十日,和安禄山起兵时期重合,天汉也难从巴蜀抽调人力物资。」
「所以说,此人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
慕容垂背着双手,深邃的目光看着这几个被激起各色心思的异族青年,犹如一个极具耐心的老猎手在教导新手:「他用兵的效率太高,不靠人多,但似乎也从未缺过人马。我听说天汉几位名将的军队组织各有不同,赵充国节度凉州已久,边军独尊;徐世绩都督山东,虽然并不军政皆管,但和一方诸侯也不差太多;
孙、岳、陈庆之等都是赵家朝廷拔擢的青壮军官,手中编练精锐,不和地方州郡相干。孙廷萧在河北并无根基,却能抽调州郡兵马,组织平民成军,而战力不弱于安史正规边军,我等还需多研究一二。」
慕容垂微微眯起眼睛:「托雷,你期待与他交手,这是勇士的本能。但兵法有云:避实击虚。依我看,对于孙廷萧这种敌人,懂得如何避开其锋芒、不与他在其最擅长的局势下死战,方才是统帅之大略。」
「避开他,去打天汉最柔弱的软肋,并非胆怯畏惧,反而是兵法中的上乘。
」
「啊咻——!」
邯郸故城,骁骑将军临时下榻的府衙书房内,孙廷萧揉了揉略微发酸的鼻子,不知怎的,这会儿他竟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师父……哈……齁……是不是连日征战太过劳累,染了风……寒了?」
一声带着几分娇媚与担忧的呢喃在耳畔响起。坐在孙廷萧怀里的玉澍郡主微微偏过头,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下,恰好拂过孙廷萧赤裸坚实的胸膛,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没事没事,这大夏天的正热着呢,哪来的风寒……怕是有人背后说我坏话。你继续,嘿……」
孙廷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手自然地抚上玉澍那半裸的脊背。指尖顺着光洁如玉的沟壑一路向下,最后在那挺翘饱满的臀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把,又捧起来,让玉澍方便地借力上下。
「嗯……别闹……你让我继续写……」
玉澍被他这般撩拨,顿时浑身一颤,强忍着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娇喘,用那只握着霜毫笔的手,有些慌乱地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
孙廷萧却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将下巴霸道地搁在玉澍那雪白的香肩上,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与颈窝间,声音沙哑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催促:
「继续写……就说骁骑将军一直期盼着还朝面圣呢,这次圣人的旨意到了,他真是不胜欣喜……他已将这冀南军务交割妥当,不日便可动身……对,不日动身!还要加上一句,就说臣女玉澍,也将随将军一同南下,前往汴州行在,面圣谢恩……」
「嗯……臣女……也将随将军……」
玉澍咬着红唇,握笔的手腕已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著抖。她一边艰难地在绢纸上落墨,将孙廷萧方才所说的话一句句写下,一边死死地屏住呼吸,拼命按捺着那种想要丢开笔管、大声哼唧喘息的冲动。
「哎呀……这、这怎么……怎么写得下去嘛……呜……」
玉澍终于是写不下去了。她那精致秀挺的鼻尖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耐的哭腔。
这字,那确实是没法好好写了。
因为此刻的玉澍,正以一种暧昧且羞耻的姿态,背对孙廷萧,跨坐在他结实有力的大腿上。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郡主锦裙,早已被褪到了腰际之下,堆叠在孙廷萧的腿根处;而上半身的亵衣也是半解不解,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那泥泞不堪的娇嫩穴口,此刻正严丝合缝地吞吃着孙廷萧那根早已硬挺如铁、滚烫狰狞的肉棒!
这样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好一会儿了,这英姿不逊须眉的郡主娘娘,实在是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腿也软了,腰也酸了,偏偏脱不开亲亲师父的身子。
白日里,汴州行在传来了圣人的旨意。那份表面上宣称腰对孙廷萧大加封赏、实际上是让他脱离一线,回去上交军队,明升暗降的旨意,很快就引发了邯郸城内众将的议论。
面对朝廷这等过河拆桥的无耻算计,众将明里不说,暗中自然都想的透彻,无非是权谋术法,担心功高震主罢了。而孙廷萧却显得异常平静,立刻便和传旨的使者说自己安排下军务就动身。
圣人也有旨意让此时呆在河北也已无事的玉澍一起回朝,他便让玉澍给圣人先写一封感恩戴德的谢表让侍者带回去。
只不过,这军国大事与朝堂算计,显然并没有耽误这位刚刚荡平了叛军的骁骑将军,在今夜释放那饱满的「情趣」。两人进得书房,孙廷萧便把美人抱在怀里,先是美美地狂吻一番,然后让她乖乖坐上来,孙大将军给她做椅子上的软垫。
「怎么写不下去了?」
孙廷萧看着玉澍那副娇羞难耐的模样,眼底的欲火更盛。他那一双大手猛地扣住玉澍盈盈一握的纤腰,不仅没有因为她的求饶而停止,反而恶劣地将她的身子往上一提,随后又重重地按了下去。
「啊……嗯!」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水渍声,那根粗硕的肉棒一下塞满郡主娇嫩的小穴。玉澍猝不及防,手中的霜毫笔顿时一歪,在绢纸上划出了一道刺目的墨痕。她整个人犹如触电般软倒在孙廷萧的胸膛上,红唇微启,发出了一声销魂的媚叫。
「将军……师父……别在这个时候……笔、笔要掉了……都弄脏了,等下还得……再誊写……」
玉澍被那一记深顶弄得眼角泛红,她试图用手撑著书案直起身子,可腰肢酸软得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那种被滚烫的巨物填满、甚至还在体内不安分地跳动摩擦的充实感,让她的大脑几乎变成了一团浆糊。
「笔掉了便掉了,我把着你写。」
孙廷萧霸道地低笑一声,大掌直接包裹住玉澍那只握笔的小手。他不仅带着她在绢纸上游走落墨,那紧实有力的腰胯,更是有节奏地开始了缓慢而深沉的抽插。
「就写……微臣对圣人的天恩……感激涕零……」
「嗯……啊……感激……感激涕零……师父……太深了……」
天汉的骁骑将军与尊贵的皇室郡主,就这般一边荒唐地交合著,一边胡乱写着。每一次落笔,都伴随着肉体剧烈碰撞的沉闷声响与少女难以自抑的娇喘,孙廷萧这「师父」原是给玉澍教导武艺而得来的,而今倒像又成了她写字撰文的师父嘞。
玉澍郡主本就生得高挑英气,那盈盈一握的楚腰在月光与烛火的交映下,显出一种动人的柔韧。这等极具反差的香艳画面,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皆是难以抗拒的人间美味。交合到爽时,玉澍便踮起脚尖,手肘撑着桌台以便身子着力,半抬着屁股主动地上下,套弄孙廷萧那不讲理的玩意。
「啪嗒。」
玉澍终究是握不住那支笔了,霜毫笔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滚落在散乱着墨迹的绢纸旁。
她干脆彻底放弃了抵抗,身子软在孙廷萧宽阔的胸膛上,双手反向后勾上男人的脖颈,已是全部姿势都用来配合爱郎的动作了。那双原本清冷傲气的眸子此刻已是水波潋滟,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孙廷萧的耳畔,一边强忍着下身传来的阵阵酥麻,一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呢喃道:
「师父……咱们这般……这般私通……这么多日子了,要是这府衙里隔墙有耳,传到了汴州……让圣人知道了……嗯……你和……郡主……」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孙廷萧故意地往上一顶,后半句话瞬间化作了一声婉转的娇吟,那顶弄的撞击声啪地一下,水儿都溅出来了。
「圣人知道又何妨?」孙廷萧冷笑一声,霸道地含住玉澍那泛红的耳垂,轻轻啃咬着,「你怕么。」
「不怕……我……呵……嗯啊……呵……呵……」玉澍抿着嘴,维持著有些费力的姿态,却是背着身努力地继续自己动着,又确保师父方便地吻弄自己的颈子脸颊。「我不怕的……大不了……郡主不当了……你带我跑……」
「跑去天涯海角么?小冤家……呃……还是去……太行山当山大王?」孙廷萧狠狠地用力,把玉澍撞得说不出半句囫囵话来。「军情复杂,我看圣人虽然不放心我在这儿执掌大军,却也不舍得放我走。」
孙廷萧顿了顿,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芒:「
况且……这次咱们南下汴州,怕是圣人还要正儿八经地下旨,将你这郡主赐婚于我呢。」
「啊?」
玉澍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浑身一颤,连带着那紧致的甬道也跟着猛地收缩了一下,险些夹得孙廷萧缴了械。她顾不上害羞,微微直起身子,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掩饰不住的狂喜:「会……会吗……啊……师父你……你莫要哄我……」
「怎么不会?」孙廷萧轻拍着她那光洁的脊背安抚着,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看透朝堂的嘲弄,「当初圣人忌惮安禄山势大,又被他媚上之术蛊惑,便想以你这皇室宗女去笼络。如今安禄山灰飞烟灭,我孙廷萧成了这天汉平叛的第一战将、又素来表现得对他忠诚有佳。他要笼络我、安抚我,拿你来赐婚,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帝王权术。」
玉澍听罢,想到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子,她眼底的春意瞬间犹如决堤般泛滥开来。
「那……那我……我就嫁!正好……」
玉澍的声音也越发娇媚,她那被情欲浸染的脑子里早把什么皇室体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借着这股子兴奋的劲头,她竟是起身调整成面对孙廷萧坐在他怀中,反客为主,那一双修长笔挺的玉腿死死缠住孙廷萧的腰身,自己主动地上下起伏、震动起腰肢来。
「啊……师父的……好大……弄死我了……」
这般主动的迎合,顿时让交合的频率变得狂乱。那粗硕的巨物每一次抽出,都会带出大股晶莹的黏液,又在下一瞬狠狠地捣入最深处。玉澍在这粗暴的操弄下,快把自己给折腾了个七荤八素。不过她跟在孙廷萧身边这么久,早在这床笫之事上玩出了门道,此刻完全是乐在其中,她凭着肢体缠抱着男人的身子,脚不落地,还能自己上下动起来,姿势怕是比方才还难了几分,甚至还能一边娇喘连连,一边断断续续地吐露着心声。
孙廷萧看着怀里这放浪形骸的丫头,心底也是一阵感慨。
自己也是三十好几的岁数了。同岁的岳飞,那长子岳云都已是能在战场上抡着双锤砸人的猛将了,而自己这个骁骑将军,至今还顶着个光棍的名头。虽说身边红颜知己不少,但终究还没有个正经的名分。
「要是圣人真要赐婚……」
玉澍被那接连不断的快感冲击得双眼迷离,她趴在孙廷萧的肩头,小嘴微张,吐气如兰地嘟囔着:「最好……最好把清彤、苏姐姐、薇姐姐……还有赫连妹妹,都一并赐婚给你……啊……咱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孙廷萧正被她那紧致的穴肉绞得倒吸凉气,冷不丁听到这等荒诞的提议,顿时给整笑了:「呃……圣人便是再荒唐,岂有一次赐婚五个的道理……再说,我和你们五个的荒唐事若是朝堂皆知,怕是不止多少言官要来弹劾我呢……」
「怎么,不怕被圣人发现和郡主私通,倒担心言官弹劾了。」
「毕竟现在不是……唔……也不对,现在就是那个时候,好像一夫五妇这档子事儿,就更不成了……」孙廷萧叨咕着。
「什么这个时候,那个时候,什么时候,你也逃不走。」玉澍狠狠地给了孙廷萧一个吻。
孙廷萧一边享受着怀中这具火热娇躯的卖力侍奉,脑海里却在理智地推演着眼下的天下局势。
如今平叛事了,胡人又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汴州行在发来的那几道圣旨,其背后的用意可谓是诛心。
朝廷不仅给孙廷萧发了那道「明升暗降」的旨意,也同时对岳飞、徐世绩等人大加褒奖,并勒令他们各自率部北上巩固防线。唯独对于孙廷萧麾下这支刚刚在血火中淬炼出来的混成军团——包括骁骑军本部、黄巾新军以及那三万多被收编的大燕降军,朝廷的旨意里竟是只字未提。
既没有说让这些兵马随孙廷萧一同南下或是由其余将领率军北上,也没有指明这支庞大军队的归属权,只是轻飘飘地留了一句「原地驻防,继续看管降军」
。
这等于是将孙廷萧本人和他的军队生硬地割裂开来。有用的信息只有一个:
孙廷萧,你自己一个人滚回汴州来受赏。
那躲在汴州行在里的赵家圣人,显然是已经被这百日平叛打出了心理阴影。
他太怕了。他怕这个在冀南大地上声威如日中天、又刚刚收编了数万虎狼之师的武将,会借着这股子无法阻挡的威势,变成第二个割据称雄的「安禄山」。
这等粗劣的帝王心术,自然瞒不过孙廷萧身边那些心思通透的红颜知己。
尤其是身为天汉首位女状元、又兼任着骁骑军主簿的鹿清彤。她通晓史书,对于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朝堂惨剧看得比谁都透彻。这几日,她已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向孙廷萧表达过隐隐的担忧,生怕他这一趟汴州之行,会变成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对此,孙廷萧却显得从容。他不仅没有将那封圣旨放在心上,反而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抚众人,只讲了一句「大家安心就是」,仿佛去那龙潭虎穴走一遭,不过是出门喝顿酒那般简单。
「那……那此次面圣……除了我之外……师父你……你还打算带谁一起去?
」
玉澍见孙某人不言语,便询问道。孙廷萧一双大手自然地攀上玉澍那剧烈晃动的雪乳,肆意地揉捏把玩着。他顺手将那件碍事的半褪亵衣彻底剥去扔在地上,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明日的早膳吃什么一般:
「朝廷既然没提那些兵马的归属,那我麾下众位将领自然得留任此地,等待后续命令。至于带谁回汴州嘛……」
孙廷萧的手指坏坏地在那嫣红的乳珠上捻了两下,惹得玉澍又是一声惊呼,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念晚本就是朝廷派给你的送亲医官,如今婚事作罢,她自然也该回太医院去复命了;赫连那丫头跟着我也几年了,满朝文武都知道她是赫连部献给我的人,自然得带着。」
「啊……嗯……那薇姐姐和清彤呢……太深了……啊……」玉澍被顶得连连仰起雪白的脖颈,断断续续地追问。
「宁薇不能走。」孙廷萧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哪怕在这等极度荒唐的时刻,他的理智依然犹如冰川般冷硬,「她是黄天教的圣女,也是如今这几万黄巾新军的」精神领袖「。黄天教是冀南百姓的依托,需要稳得住他们的人。她得留下来坐镇军中。」
「至于清彤……」孙廷萧轻笑一声,「她可是正儿八经的状元文臣,又是我的主簿,回京述职离不开她,我去哪儿她自然要去哪儿。」
条理分明,毫无问题。
孙廷萧从容地配合著玉澍那越来越狂乱的动作,强健的腰跨陡然发力,开始了一阵犹如狂风骤雨般的猛烈抽插。那啪啪的肉体撞击声在书房内密集地响起,将那些凶险的朝堂算计,彻底碾碎在了这场荒唐的宣泄之中。对他孙廷萧而言,去汴州面对那个生性多疑的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要命的麻烦事。
就在玉澍郡主被这狂风骤雨般的抽插弄得几欲昏厥、只能向后仰面,反手撑著书案上发出断续的娇啼时,孙廷萧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却骤然一挺。
他霸道地从后方探出双臂,竟是没有拔出那根深埋在少女体内的巨物,而是就这般保持着两人下身紧密的嵌合状态,将玉澍那布满汗水的娇躯硬生生地兜起来,完全掌控在他双臂之间。饶是女子体轻,玉澍却也不是鹿清彤那般风能吹走一样的单薄人儿,但凭孙廷萧这双臂膀,她竟也显得柔弱无骨,任人随意摆布
「呀——!」
玉澍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尖叫。这等突然的动作,让那根粗硕的肉棒在她的甬道内恶劣地刮擦碾压了半圈。那瞬间涌上来的陌生且强烈的战栗感,直接逼出了她的眼泪。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孙廷萧已然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双臂有力地兜住玉澍的双腿膝窝,就这般将其整个人悬空抱了起来!
这是一个需要膂力与默契的抱站位。
玉澍整个人失去了重心的依凭,下身却又被那根滚烫的凶器蛮横地贯穿填满。随着孙廷萧站直身躯的动作,那本就深埋的巨物借助着重力的下坠,竟是不可思议地捅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死死地抵在了那最娇嫩的花心深处。
「啊……嗯!不要……太深了……」
玉澍被这凶狠的一记深顶刺激得头皮发麻。她那双修长笔挺的美腿本能地夹紧了孙廷萧那如岩石般坚硬的腰胯,玉足绷紧,脚趾内扣。
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玉澍只能将那一双玉臂慌乱且死死地搂住孙廷萧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那种完全受制于人、且被男人的狂暴力量彻底支配的极度羞耻与快感,让她原本就泛着潮红的俏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师父……快、快放我下来呀……这个姿势……太羞人了……我受不住的…
…呜……」
玉澍将那滚烫的脸颊埋在孙廷萧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惹人怜爱的哭腔与求饶。她堂堂郡主娘娘,便不曾骄横放肆,起码也是高冷示人,却也何曾这般悬在半空中被人如此肆意地插弄过。这等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实在是把她给整得快要丢了半条命去。
「别说话。」
孙廷萧享受这等完全将这高贵少女掌控在股掌之间的滋味。他根本没有半点要放下她的意思,反而托着她大腿的双手猛地往上一颠,不仅将那巨物捅得更深,还故意带起了一阵更加猛烈的悬空抽插。
在那响亮的「啪啪」肉体撞击声中,孙廷萧微微仰起头,霸道地逼视着怀中的可人儿。他不仅没有停下腰胯的动作,反而低声命令道:
「亲我。」
这等恶劣且充满掌控欲的「欺负」,瞬间击溃了玉澍最后的那一丝理智与矜持。
「唔……」
玉澍发出一声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般的呜咽。她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拗,只能温顺地仰起那张满是泪痕与春情的俏脸,颤抖着红唇,犹如亲顺主人的小宠物,主动地吻上了孙廷萧那霸道的薄唇。
「唔……呜呜……」
随着下身那犹如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的悬空凿击,以及这夺人心魄的深吻,玉澍很快便陷入了缺氧与发懵之中。
她那双原本死死搂着孙廷萧脖颈的手臂,因为极度的酥软与脱力,竟是危险地松了开来。眼看着那具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娇躯就要狼狈地向后仰倒过去,孙廷萧那双稳健的铁臂却在此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默契地猛然发力,将玉澍那修长的双腿兜得更紧。在这等极限的悬空姿态下,孙廷萧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般的低吼,腰胯凶狠地向前重重一挺,将那根胀大到极点的巨物死死地钉进了那最深最隐秘的花心之中!
「啊——!」
伴随着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尖叫,玉澍的娇躯剧烈地痉挛起来。而孙廷萧也在这等极致的包裹与紧致中,瞬间释放出了那积蓄已久的精液,尽数浇灌进了那早已泥泞不堪的深处。
狂潮退去,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堂堂郡主娘娘,此刻就这般赤条条地被男人分着双腿凌空兜在怀里。那本就羞耻的姿态,因为那根尚未拔出的凶器依旧严丝合缝地堵在甬道里,而显得更加靡乱。那丰沛的体液顺着两人交合的部位缓慢地滑落,滴在地上。
玉澍此刻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她犹如一滩温软的春水,无力地将那张布满红晕与汗水的俏脸贴在孙廷萧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用软糯娇憨的嗓音央求道:
「师父……抱我去躺着嘛……我真的……好累了……」
这自然且充满了依赖感的一声「累了」,让孙廷萧那颗历经了无数尸山血海淬炼、犹如磐石般的心,竟是猝不及防地猛然一荡。
恍惚间,他的思绪似乎被拉回了八年前的某个遥远的午后。
那时的玉澍,还只是个身量未足、好强且带着几分青涩的女孩。她为了能追上自己这师父的脚步,在烈日下倔强地练着剑法,直到练得大半天过去,人累得像只脱水的小猫,连剑都提不起来了,才会委屈又依赖地拽着他的衣角,用这般如出一辙的软糯嗓音,央求着「师父抱我回去」。
八年光阴犹如白驹过隙。
那只曾经在演武场上累得走不动路的青涩少女,如今已然出落成了这般身段妖娆、撩人的极品尤物。而这抱法,也从当年那纯粹的师徒托举,变成了此刻这等荒唐且深入骨髓的灵肉交融。
「好,师父抱你去躺着。」
孙廷萧的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柔情。他并没有拔出那根凶器,而是就这般维持着两人紧密的连结,沉稳地抱着怀里这具软玉温香,大步朝著书房内侧那张宽大的卧榻走去。
走到榻前,孙廷萧轻柔地将怀中那具彻底瘫软的娇躯放在了锦被上。
随着他的抽身,那根深埋已久的巨物艰难地脱离了那片紧致湿滑的温柔乡。
伴随着一声清脆且引人遐想的「啵」的声响,大股混杂着白浊的晶莹体液瞬间顺着玉澍那雪白的大腿根部流淌下来,在榻上洇出一小片暧昧的水渍。
玉澍此刻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方才那番狂乱的悬空操弄,早已将她那点可怜的体力榨得一干二净。她犹如一只慵懒到了极点的猫儿,甚至连翻个身擦拭一下都懒得动弹,只是随意地扯过一角薄被掩住那无限美好的春光,便安心地合上了那双犹带春意的美眸,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娇憨的睡颜,不由得失笑。
如今他身边的这几位红颜知己——无论是知书达理的鹿清彤、温婉坚韧的苏念晚、天真烂漫的赫连明婕,还是领袖万军的张宁薇,皆是在这生死与共的血火洗礼中达成的关系,便没有孙廷萧,她们也是心意明了的生死姐妹。没有那些争风吃醋的鸡飞狗跳,自然也无人计较他这骁骑将军每夜究竟宿在哪个房中。
更何况,此处本就是特意为玉澍这尊贵的郡主娘娘辟出的个人院落。平日里戒备森严,幽静,旁人是绝不敢轻易踏足半步的。在这里留宿,反倒比宿在其他几位的房中,更少了些被人窥探的顾虑。
孙廷萧随意地扯了条布巾胡乱擦拭了一番,便也挨着玉澍那具温软的娇躯躺了下来。
自荡平了广年叛军的最后暴乱以来,他又连轴转地忙碌了这许多时日:整理降军、调度钱粮、与各方将领通晓情况。他孙廷萧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这连番的透支,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沉重的疲惫,急需在这温柔乡里好好地休养生息一番。
然而,哪怕是这般舒适地躺在榻上,这骁骑将军的大脑,却依然无法真正地停歇下来。
十万异族铁骑入关已有一段时日。那群胡人可不是来做好事,在幽燕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捞的现在,早该如蝗虫过境般疯狂地南下劫掠了。可是,这群恶狼却反常地停留在幽燕之地,坐观着冀南平原上的成败,迟迟没有真正发难。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等诡异的宁静,反而比那排山倒海的冲锋,更让孙廷萧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刺骨寒意。他笃定,在那幽州的节度使大殿里,此刻必定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致命地撕裂天汉防线的惊天毒计。
孙廷萧深沉地叹了口气,将身旁熟睡的玉澍往怀里揽了揽,闻着她的体香,让自己心安几分。
第六十七章
翌日清晨,邯郸故城的府衙大堂内,气氛凝重。
孙廷萧端坐在正中的主帅大椅上,从容地听着几位随军主簿梳理着将要带去汴州面圣的各项卷宗。这满堂的将领,如戚继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人,皆是肃穆地分列两旁。相较于孙廷萧的淡然,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戒备。
对于当今圣人赵佶,这满朝文武,甚至连孙廷萧这个远在前线的武将,皆是看得通透。
那是一位感情丰富、却又容易沉浸在自己营造的那个繁华盛世梦境中的帝王。他并不那么考虑天下的实际情况,甚至有时候,你很难将他的穷奢极欲简单地归结为暴君的贪婪与残暴。那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为了维持他那如镜花水月般唯美世界的极度自私。
若是他生在寻常百姓家,甚至哪怕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凭他在书画音律上那卓绝的天赋,也必定能成为一代流芳百世的大家。可偏偏,他坐在了那张决定着天下苍生生死的龙椅上。
一旦这残酷的战火蛮横地打乱了他沉浸在艺术与柔情中的状态,这位帝王便会迅速地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慌之中。他会本能地抗拒去做那些深层次的、关于军国大计的复杂思考。
孙廷萧心里清楚,这道明升暗降的旨意,多半是朝堂上那些擅长揣摩圣意的权臣为了争权夺利而搞出的名堂。此时的赵佶,沉浸在“平叛大捷”的虚假喜悦中,多半还没有对他这个力挽狂澜的大功臣生出什么致命的杀机。所以,这汴州,回去便回去了。
但孙廷萧同样笃定,随着局势的继续发展,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局与凶险的胡人南下战局面前,这位抗拒思考的圣人,也绝对做不出什么正确的决策。
先前在冀南平原上与叛军激战正酣时,他孙廷萧手握“临机专断”的便宜行事之权,可以干脆地将圣人那些荒谬的想法抛诸脑后。可如今叛乱初平,大局暂时陷入僵持,那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强硬的做派,便行不通了。
不过,对付赵佶这等自我的帝王,倒也有省事的法子。
歌功颂德,献上珍宝便是。
昨晚玉澍一边哼唧一边被他指挥着写好的表奏上,圣人如何圣明,如何领袖天汉平定叛贼的话说的够多了,赵佶吃这一套。至于他周围那些党同伐异,生怕他孙某人权势日隆威胁他们地位的奸佞,平叛这一仗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捞,不像去年攻破阳苴咩城,舜化贞的王宫里好东西多的是,皇帝有份大的,各位大臣也都能捞来东西打点。此事暂时无所谓,反正孙廷萧把安史头颅带回去邀功,至少精神上也足够满足赵佶的武功需求了。
“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脸。”
孙廷萧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堂内那压抑的沉默,干脆地宣布了这趟汴州之行的安排:
“我此去汴州面圣,戚继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各位将军各司其职,冀南的军务决不可有半分松懈。”
“至于随行的人员……玉澍郡主本就是奉旨回朝;苏念晚身为太医院的医官,自然也是要一同回去复命的;赫连明婕继续跟着我;还有鹿清彤,你身为本将的主簿,这沿途的文书往来以及到了汴州后那繁琐的应对,少不了你来调度。”
大堂内,随着孙廷萧的军令层层下达,众将皆是神色肃穆。
戚继光自送亲之路起便作为这支军队非正式的副将,一路打磨新军,此刻与秦琼等骁骑军三大将齐齐跨出一步,抱拳应诺。孙廷萧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列位诸公!幽燕胡骑必定会有所异动。若胡骑真的南下,你们只管见机行事!”
站在另一侧的张宁薇听到要与孙廷萧分别,那双原本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瞬间浮现出千般柔情。但此刻身披软甲立于大堂之上,她深知自己这黄巾新军主心骨的担子有多重。她强压下心头的缱绻,干脆地拱手领命,站在她身后的刘黑闼与陈玉成亦是昂首应声,战意凛然。
军务安顿妥当,孙廷萧又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西门豹、宋璟、郭守敬等地方文官。
“这数月来血火连天,如今战事暂歇,那些背井离乡的百姓必然会陆续返回家园。”孙廷萧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赈济安民之事,便全仰仗诸位了。先前从叛军手中缴获囤积在各城池的财物,你们可自行拟定规制,分发下去,以解百姓燃眉之急。不过,有一点须得和百姓讲明——这耕种生产,恐怕还来不及恢复,北边的战端便会再起,让他们务必留有后路。”
孙廷萧顿了顿,郑重地拱了拱手:“先前为了平叛,本将无奈之下一手节度军政。如今局势稍缓,这地方政务,便该由各位自行把握了。日后无需再事事请示军中,但若是遇到豪强阻挠、盗匪滋事,我麾下兵马必责无旁贷!”
西门豹等几位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文官瞬间红了眼眶,深深作揖还礼。
一番嘱托下来,大堂内渐渐弥漫起一股惜别的伤感。
而在人群的最末端,身为降将的田承嗣正局促地搓着手。眼见众人皆领了命,他这个半路归降的“外人”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在这种信任的场合插话,便默默地低下头,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田承嗣错愕地抬起头,却见孙廷萧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的身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将军。”孙廷萧的声音不大,清晰地落入了大堂内每个人的耳中,“本将此去汴州,定会向朝廷力陈,为这三万多幽州降军敲定一个安稳的去处!也定会为你这等早早归附、迷途知返的将领博一个堂堂正正的职位!”
田承嗣浑身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廷萧。
“放心。眼下胡人按兵不动,我等军民也确需休养生息。”孙廷萧的目光锐利地望向北方,“但你记住——这笔血债还没完!总有一天,本将会亲自带着你们,杀回幽燕,克复故土!”
此话一出,田承嗣竟是“哇”地一声,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嚎什么嚎!哭什么哭!”
程咬金那破锣般的嗓门突兀地在大堂内炸响,他大步迈出,一把扯住田承嗣的胳膊,“你个破落户,咱们领头的是去汴州面圣、领赏受封的!那是天大的喜事,你这号丧,又不是人没了!”
被程咬金这番插科打诨的粗话一搅和,原本大堂内有些凝重伤感的氛围瞬间消散了大半。田承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抽搭着点了点头,惹得周围几位将领皆是忍俊不禁。
孙廷萧也跟着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老程说的不错,我这趟回汴州,可不仅仅是自己去领赏。到时候,定要让圣人给在座的各位都加官进爵!”
“谢将军!”堂内众人齐声高呼,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眼见气氛活络,孙廷萧也不再拖沓,挥手散了这群将校文官,转身便去后院与几位红颜知己收拾行装。此番那两位监军太监——鱼朝恩和童贯,也接到了随同回朝的旨意,便言明了同行。
未时刚过,日头稍稍偏西,一队精悍的车马便已在邯郸故城的南门处集结停当。
孙廷萧并未让城中的将领与官员前来送行。这等乱局之下,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远不如让他们各自做事来得实在。然而,当他骑着那匹高大的战马缓缓踏出城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故城外那原本因战火而荒芜破败的官道两旁,此刻竟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百姓。
正如孙廷萧此前所料,战事暂歇的消息传开后,那些早先躲进深山老林或是逃难去偏僻村落的百姓,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返回家园。他们衣衫褴褛,背着破旧的行囊,有的人挑着杂物,牵着老幼。
看见那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旗,这些饱经沧桑的百姓纷纷停下了脚步。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喧天震地的欢呼,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官道两侧,眼神中带着一种敬畏与不舍,朝着那马背上的将军挥着手。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妪,更是忍不住跪在道旁,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祈福的话语。
孙廷萧看着这些历经劫难却依然犹如野草般坚韧的百姓,心头没来由地一酸。他收起马鞭,郑重地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双手抱拳,向着两旁的百姓深深地拱手致意。
“驾!”
孙廷萧刚要一抖缰绳,下令全队启程南下。
就在此时,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喊划破了沉静的空气:
“孙将军!且慢行!”
城门洞开处,三骑犹如疾风般疾驰而出。
当先一人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稳稳停在数丈开外。那人身着玄色软甲,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大将风度,正是岳飞。而在他身后随行的两员悍将,则是刚刚从南边徐世绩防区交割完兵马、一路兼程北上归建的杨再兴与毕再遇。
孙廷萧见状,当即一拉缰绳,从准备启程的队伍中单骑打马而出,迎了上去。两人在道旁几乎同时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双手重重地抱拳相抵。
“岳兄。”
“孙兄。”
“终究还是紧赶慢赶,险些错过送别。”岳飞道。
他想起之前邺城大撤退时,官军分兵在即,他与孙廷萧二人甚至顾不上主将的身份,亲自挽起袖子帮着百姓搬运辎重。那时在漫天的烽烟与逃难的兵荒马乱中,两人曾立下盟约,定要在仗打完之后,寻个清静地方痛饮一番。
可谁曾想,自那之后战局瞬息万变。哪怕是后来在邢州之战中,两人如神兵天降般默契合击,彻底打垮了史思明的主力,却也因为战后的繁杂事务,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原本打算赶在这北上常山布防之前,与孙兄把酒言欢,兑现当日的期许。”岳飞叹了口气,目光随即变得深邃起来。这顿酒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叙旧,更重要的是,面对幽州那日益逼近的十万胡人铁骑,他亟需与这位并肩作战的名将,好好推演一番接下来的破敌之策。
孙廷萧爽朗一笑,拍了拍岳飞那坚硬的肩甲:“岳兄说笑了。若论这排兵布阵、对阵敌寇,你胸中怕是有千百种精妙的计策,何须问我?此番你奉命去常山一线扼守咽喉,一旦北边的胡虏真的开了战端,孙某在汴州,想必只管坐听岳大将军的捷报便是!”
听出孙廷萧话里的宽慰与信任,岳飞也不禁莞尔。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对朝堂算计的不平:“只怕这捷报,孙兄听着也不会痛快。若是这次回了汴州,你真被那等高官厚禄给拴在了朝堂之上,不能让胡虏亲见骁骑将军的威风,也是憾事!”
这句玩笑话背后,却藏着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重。
哪怕是对朝堂倾轧并不热衷的岳飞,此刻又怎会看不出这道圣旨背后的诛心之举?眼下北方十万胡骑犹如悬在天汉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朝廷却偏偏要把如今在河北声望最隆、军心最盛的大将调回汴州行在。
这等“明升暗降”的防备心思,简直是摆在了明面上。更让人心寒的是,赵佶为了掩饰这等削权的举动,甚至连召回受赏的借口都做得漏洞百出——若是真心封赏,大可像以往那般,派遣钦差带着丹书铁券和金银绢帛直接来大营宣旨便是。如今这般,单单把孙廷萧一个人叫回去,却把同样立下大功的岳飞和徐世绩按在前线,这就差没把“猜忌”二字刻在脑门上了。
主将一旦离营,这支刚刚凝聚起军魂、成分复杂的混成军团,战力必然会有所折损。若是此时胡人突袭,岂不是要误了军国大事?
想到此处,岳飞那素来板正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只是碍于君臣之礼,他终究未将这大逆不道的话挑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朝堂之事,非我等武将所能妄议。但愿……孙兄此去汴州,能早日复归这冀南大营。”
孙廷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岳飞的双臂,目光如电地直视着这位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岳兄放心。这冀南防线,有你岳家军亲自坐镇常山,加上郭子仪彭越等人互相策应,胡虏就算长了翅膀,也休想跨过这道防线!”
“待我从汴州归来之日,便是你我联手之时!到时候,咱们并肩杀穿那群胡虏的军阵,直捣幽燕,痛饮黄龙!效仿那古之名将,封狼居胥,当浮一大白!”
“痛饮黄龙……封狼居胥……”
岳飞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原本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团炽烈的火焰,但转瞬之间,那火焰却又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怅然所取代。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着孙廷萧一揖。夏日的微风拂过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平添了几分悲凉。
“那便借孙兄的吉言了。”岳飞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北地,喃喃自语道,“只盼着莫要等到胡虏踏破山河,冷了这满腔热血,再空自悲切。”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孙廷萧低声念了几句词,那犹如铁铸般的身躯竟是猛地一僵。他只觉得喉头瞬间被一团沉重的东西给哽住了,那历经百战、看惯了生死离别的眼眶,竟泛起了一丝酸涩。
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用力地摆了摆手,试图挥散这股突如其来的苍凉:“岳兄莫要再说这些了。你这等顶天立地的汉子,平白说出这话,倒引得我这心思粗豪的人,也真生出了几分悲切。”
官道旁,狂风卷起漫天黄土。两位足以决定天汉国运的钢铁汉子,就这般相视而立。没有剑拔弩张的争锋,唯有那种唯有真正站在刀尖上护国的人,才能懂的惺惺相惜与无奈。站在一旁的杨再兴与毕再遇这两员百战猛将,看着这一幕,亦是忍不住别过头去,神色动容。
不远处,鹿清彤一袭素雅的文官青衫,正步履匆匆地赶来。她见两位主将正在话别,便识趣地在数丈开外停下了脚步。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清灵温柔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孙廷萧那宽阔的背影。
孙廷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再次双手抱拳,郑重地举至胸前。
“岳将军!”孙廷萧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杀伐果断的冷硬,“此番我若暂留汴州未能归来,而北边战事骤起,请将军务必以国事为重!切勿去在意那些只会在朝堂上摇唇鼓舌的言官口舌!”
他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真到了那一步,你只需派人知会我骁骑军大营一声。我留下的那些部属,必将唯将军马首是瞻,全力协助你抗击胡虏!届时,无论那汴州行在发下多少道掣肘的圣旨,哪怕是连下一百二十道金牌要你退兵,你也全当它是耳旁风,统统不要去管它!”
这番话,说的既是没来由,又是大逆不道,等同于将军权威彻底凌驾于皇权之上。
但岳飞听了,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他迎着孙廷萧的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
“功名利禄,不过尘土。”岳飞沉声回道,语气中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愿君此去汴州,万事顺遂,早日归营。”
“岳将军。”
孙廷萧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那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同袍,发出了临行前最振聋发聩的怒吼:
“再见之时,想必便是护国之战。沧海横流,方显英雄,万年甚久,只争朝夕!告辞!”
言罢,孙廷萧一抖马鞭,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绝尘而去。鹿清彤见状,亦是端庄地向着岳飞等人款款施了一礼,随后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紧随那面大旗,向着南方那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驶去。
只留下岳飞等人,静静地立在残阳如血的官道上,久久不语。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十一。
这一日,天清气朗,威震河北的骁骑将军孙廷萧,携玉澍郡主,向着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进发。
这支足以牵动天下各方神经的队伍,规模却出奇地简薄。没有铁甲森森的骁骑军精锐沿途护持,甚至连随行的兵卒都少得可怜。队伍的主体,不过是玉澍郡主原本那套用于送亲的繁琐车驾与十几名随侍的女从,以及一辆稍显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内坐着的,是女状元、骁骑军主簿鹿清彤,以及奉旨回朝复命的太医院判苏念晚。而赫连明婕,则打着骁骑将军“贴身护卫”的旗号,飒爽地伴在孙廷萧的马侧。
这支队伍,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位监军宦官——鱼朝恩与童贯的车马之后。前后相距不过数百步,既没有挤在一团,也没有互相甩开,几乎是连成了一队,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
从邯郸故城到汴州,满打满算不过四百余里的路程。自广年那场奠定胜局的血战前下过几场暴雨之后,这半个多月来,老天爷给面子地没再下过一滴大雨,没有洪涝泥泞的阻挠,车马行进得倒也顺畅。
一路无话。到了七月二十这日,队伍终于抵达了黄河北岸渡口。
滚滚黄河水犹如一条咆哮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隔绝了河北的烽烟与中原的繁华。隔着宽阔的水面,隐约已能望见南岸那巍峨的汴州城郭。
朝廷对于这位平叛第一功臣的到来,表面上的功夫倒是做得足。队伍刚在北岸停当,南岸便已有专程派来迎接的官员,指挥着几艘巨大的官船楼船,隆重地横渡而来,准备接引骁骑将军与郡主渡河。
然而,在那距离渡口不过数里地的荒滩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犹如叫花子窝一般的破烂草棚与窝棚。
孙廷萧没有理会那些正满脸堆笑、上前见礼的接应官员,而是突兀地一抖缰绳,带着赫连明婕,脱离了队伍,径直朝着那片难民营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刺鼻的馊臭与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廷萧勒住战马,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犹如行尸走肉般蹲在草棚外的流民,眉头深深地皱起。他敏锐地从这些人的口音和残存的衣着习惯中辨认出——这些人,相当一部分竟是两个多月前,他与岳飞在邺城为了实施“空城计”,而拼死掩护着疏散南下的邺城百姓!
两个多月过去了。
这群为了给天汉大军腾出战场、被迫背井离乡的百姓,不仅没有得到朝廷妥善的安置,反而犹如被遗弃的垃圾般,只能屈辱地蜷缩在汴州城外的荒滩上。每日靠着行在里那些老爷们施舍般漏出的一点点赈济粗粮,犹如野狗般聊以度日。
如今冀南的叛乱虽已平息,但北边十万胡人即将南下的恐怖传闻,早就在流民中传得沸沸扬扬。他们逃离家乡太远,在这等风声鹤唳的时局下,根本不敢冒着被胡骑屠戮的风险轻易北返,只能在这黄河边上绝望地熬着日子。
孙廷萧在马背上沉默了良久。
没有悲天悯人的哀叹,也没有震怒的斥责。片刻之后,他调转马头,一言不发地打马归队。
汴州城内,喧嚣震天。
这座坐落于中原腹地、黄河南岸的重镇,虽在格局与气象上远不及长安那般恢弘大气、底蕴深厚,但作为连接南北的漕运枢纽,自有一股鲜活的热闹劲儿。战火的硝烟被黄河天险生生阻断,这城里的人们便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某种虚幻的太平。
不仅如此,由于朝廷行在驻扎于此,天下大半的物资、官员、避难的富商巨贾,皆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这座城池。这让汴州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热闹得甚至有些臃肿不堪。街市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里丝竹声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关于北方战事的夸大其词的谈资,随后便被推杯换盏的喧闹给淹没。
孙廷萧与玉澍郡主一行入城后,并未声张,由接引官员低调地引入了城西的皇家馆驿。
一路风尘仆仆,众人稍事歇息,沐浴更衣,洗去了满身的征尘。待到未时三刻,换上了正统官服与朝服的孙廷萧、玉澍、鹿清彤以及苏念晚四人,便在一队大内侍卫的引领下,马不停蹄地向着城北的行在进发。至于赫连明婕,她到底是个没有朝廷正式册封的化外公主,在此等讲究规矩的场合,便只能百无聊赖地留在馆驿里歇着。
那两位同路的监军鱼朝恩与童贯,自然也是要一同入宫复命的。
这城北的行在,原本是赵佶为了躲避长安的沉闷、意图将汴州打造成“水上陪都”而下令兴建的行宫。早年间便由康王赵构负责督办。只是这行宫修了一半,安禄山便在幽州扯了反旗。康王被迫临危受命,转行挂了个兵马大元帅的虚衔去调运物资兵力,这行宫的差事自然也就搁置了。
谁曾想,赵佶被那句“龙若飞天”的谶语一激,竟脑子一热搞出了个“御驾亲征”。这修了一半的行宫,便只能赶鸭子上架,直接成了天子下榻的行在。
前往行宫的路上,那偏执狭隘的鱼朝恩为了讨好圣意,尖着嗓子夸张地感叹道:“哎哟,各位大人瞧瞧。这行宫建得如此仓促简陋,连外围的琉璃瓦都没铺齐,真是清苦了咱们圣人啊!圣人为了这天下苍生御驾亲征,这份苦心,实在令人动容!”
童贯在一旁没有接茬,只是用余光隐蔽地瞥了一眼马背上的孙廷萧。
孙廷萧面色如常,顺势便接着鱼朝恩的话头附和道:“鱼公公所言极是。孙某看这行宫的建制,确实是委屈了圣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逼真的感慨与遗憾:“想去年,孙某率军攻破西南那阳苴咩城时,见那西南夷的匪首舜化贞所居的宫殿楼宇,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之气派,竟比咱们圣人这行宫还要好上几分。这行宫,确实是建得不到位啊!”
此言一出,鱼朝恩那张涂了脂粉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拍手称是,直夸孙将军不仅仗打得好,这体恤圣心也是通透的。
同行在马车内的玉澍与鹿清彤听了这番对话,皆是艰难地抿紧了嘴唇,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笑出声来。这等明着逢迎、暗里却将大天汉的皇帝与那背叛宗主国的属国小王放在一起比较的损人毒舌,怕是也只有这位胆大包天的骁骑将军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了。
众人就这般各自揣着心思嘻哈敷衍着,一路穿过了戒备森严的重重宫门。直到内苑大殿遥遥在望,这群各怀鬼胎的人,方才默契地收起了面上的随意,换上了一副肃穆恭敬的神色。
内苑的朱漆大门前,站着一行等候多时的人。为首的一位年轻皇族,正含笑看着缓步走来的众人。
“九哥!”
玉澍郡主看清来人,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熟络的笑意,快步上前,依着皇室家礼盈盈下拜。
来人正是当今圣人的第九子,如今在汴州行在总理后勤、虚领兵马大元帅衔的康王赵构。
赵构约莫二十岁出头,比玉澍大不了几岁。他生得面容白净,五官清俊,透着一股皇室子弟特有的儒雅贵气。孙廷萧曾在长安见过那位留守监国的太子赵桓,相比于太子那稍显木讷、甚至有些懦弱的气质,眼前这位康王倒显得更为干练精神,眉宇间也没有多少属于上位者的骄横。
“玉澍妹妹,一路风尘,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赵构温和地虚扶了一把,眼神里透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孙廷萧见状,当即跨前一步,自然地收起了在战场上的那副冷硬杀伐之气,换上了早年混迹朝堂时那套忠诚圆滑的做派,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地唱喏道:“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参见康王殿下!”
“孙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
赵构赶忙上前两步,双手有力地托住孙廷萧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敬重与亲和:“将军在河北浴血奋战,百日之内平定叛乱,居功至伟!小王在这汴州城内听闻将军的赫赫战功,亦是心潮澎湃,恨不能随将军一同沙场杀敌。今日得见真容,实乃小王之幸!”
这番话从一位手握重权的亲王口中说出,姿态放得极低,让人听着犹如春风拂面,如沐春风。
“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仰仗圣人天威与将士用命罢了。”孙廷萧谦卑地回了一句,滴水不漏。
赵构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入正题:“圣人得知孙将军与玉澍妹妹今日抵达,已在御园中设下了茶水。将军、玉澍妹妹,还有这位……”他目光转向一旁身着青衫的鹿清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想必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女状元了?圣人特意吩咐,请状元娘子一并前往御园叙话。”
鹿清彤不卑不亢地微微福身:“微臣遵旨。”
安排妥当了这三位,赵构又将目光投向了苏念晚,语气温和地说道:“苏太医一路随军医治伤患,劳苦功高。你可自去行在的太医局报到。另外,皇后娘娘凤体近日微有违和,她对你的医术最为信赖,这几日时常念叨着,要你早些去后宫,为她老人家请个平安脉。”
苏念晚恭敬地领了懿旨,向孙廷萧等人使了个眼色,便在宫人的引领下先行离去。
最后,赵构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位一路同行、正满脸堆笑期盼着能立刻面圣领赏的监军宦官身上。他面上的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至于鱼公公和童公公,圣人此刻正要与孙将军谈论北地军务,不便打扰。二位便先留在这内苑门外候着,待圣人传召吧。”
鱼朝恩那张笑脸瞬间僵住,却也只能无奈地与童贯一同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将军,玉澍妹妹,请随我来。”
赵构不再理会那两个太监,自然地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康王的引领下,孙廷萧、玉澍与鹿清彤三人,便顺着那条铺满白玉石板的夹道,向着那座隐藏在重重宫闱深处、暗流涌动的御园走去。
步入御园,入眼之处皆是精巧的江南水乡景致。
这汴州行宫本就是为了迎合赵佶风雅的品味而建,虽因战乱未曾彻底完工,但那些已建成的太湖石假山、九曲回廊与引汴河水注入的碧波莲池,却比长安城内那宏大却显呆板的御苑多出了不知多少灵动。正值盛夏,满池的荷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让人几乎要忘却了这依然是个兵荒马乱的世道。
在假山环抱、绿柳成荫的一处八角凉亭内,当今天子赵佶正手持紫毫,俯身在石案前挥毫泼墨。
这位四十五岁的帝王,并没有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而是随性地披着一件宽大的青灰道袍,头挽道髻。若非他身上那股常年居于上位养出的天潢贵气,单看这副专心致志作画的模样,旁人定会以为这是哪位隐居名山的世外高士。
听得回廊上的脚步声,赵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望去。见康王领着孙廷萧等人缓步走来,他那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圣人!”
刚踏入凉亭,孙廷萧便干脆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玉澍与鹿清彤也随之拜倒在地。
“孙卿!快起!快起!”
赵佶竟是激动地绕过石案,亲自上前两步,双手虚托,连声唤起。他的目光在孙廷萧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竟真流露出几分动容。
“玉澍孩儿,朕可是想煞你了!这一去半载,可是受委屈了?”赵佶看向玉澍,语气中透着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爱,随即将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青衫女子,“鹿卿家也起来吧,都免礼平身!”
“来人!赐座!将朕的雪融茶看来!”
随着圣人的一连串吩咐,立刻便有几个机灵的小太监搬来锦凳,奉上贡品新茶。
赵佶似乎依然沉浸在这君臣相聚、亲人重逢的喜悦中,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询问那北地最紧要的战况,而是兴致勃勃地转过身,将方才画了一半的宣纸小心地拎了起来,冲着鹿清彤招了招手:
“来,鹿卿家!凭你文墨造诣,想必识得。你且来给朕看看,今日这幅《夏日芙蓉图》,在笔墨意境上,比之在长安时可有长进?”
鹿清彤微微一怔,随即端庄地走上前去。她凝神端详着画作,那画上的荷花以空灵的没骨画法晕染而成,水墨交融间,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绝美与脆弱。她心下微叹,面上却挂着完美的微笑,开始引经据典地品评起来。
一时间,这凉亭内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关乎天下苍生生死的军国大事,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站在一旁的康王赵构见圣人兴致颇高,正欲识趣地悄然退下。
“九郎,你也不必退下。”赵佶却头也不抬地叫住了他,“你这阵子在行在调度钱粮,也是辛苦。且在一旁坐下,等朕与鹿卿家品完这画,咱们再一同听听孙卿讲讲那冀南的战事。”
御园之内,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清幽的荷香。
“圣人这没骨之法,气韵生动,留白处更显天地旷达。”鹿清彤微微欠身,语气中透着毫无做作的诚挚,“微臣自问也习丹青,但在圣人这般近乎道境的笔墨前,实是自叹弗如。”
这是肺腑之言。赵佶在书画上的造诣,确实足以令当世大家仰望,唯独这份才情生在帝王家,令人唏嘘。
赵佶闻言,眼中泛起真切的光彩,犹如遇到知音般抚须长叹:“鹿卿家懂朕。这芙蓉不着浓墨,唯以淡彩晕染,取的是个‘和’字。这天下戾气太重,朕唯愿这笔下能多存几分清平。”
一旁的康王赵构自幼受其熏陶,在丹青上亦有不俗的造诣,此刻微笑着补充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观此画,笔意断而气连,便如父皇执掌天下,看似端居幕后,实则神意已达四海。”
这番从画理到治道的引申,让凉亭内的气氛分外融洽。赵构顺势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静如水的孙廷萧,温和探问道:“说起定国安邦,此番平定冀南,全赖孙将军在前线运筹帷幄。将军看父皇这‘画局’,可有相通之处?”
孙廷萧听到康王发问,他从容上前,抱拳一揖,声音沉稳有力:“殿下说笑了。臣只懂戎马,不懂这落笔生花的雅趣。但若论治国平天下,臣倒觉得,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圣人治这大局,便如提笔勾画一般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面庞上浮现出对上位者的由衷敬服:“臣等在前线厮杀,说到底,不过是圣人画卷上的几滴墨。圣人坐镇行在,轻描淡写的几道旨意,便叫那安禄山、史思明之流灰飞烟灭。如今幽州虽暂落胡人之手,但在圣人这等磅礴的谋局面前,也不过尔尔。”
赵佶那“明升暗降”的计策多半是听了旁人的怂恿,但他心里那一半对孙廷萧的感激却是真情实意。此刻听得这番话,愈发觉得这位爱将劳苦功高。
“好!好一个不过尔尔!”赵佶龙颜大悦,快步上前,满眼皆是真切的赞许,“孙卿百日平叛,实乃我大天汉的擎天之柱!待到几日后朝会,朕定要给你大大的封赏,加官进爵!”
说到此处,赵佶拍了拍孙廷萧的肩膀,语气亲厚如长辈:“卿立下这等盖世之功,也该享享清福。此番回了汴州,便安心留在行在辅佐朕,不必再去那前线风餐露宿、舍生忘死了。”
第六十八章·赐婚对象是柔福公主(八虏之变篇,新女角出场)
听闻赵佶此言,孙廷萧面上的喜色没有半分作伪,当即撩起文武袖袍服下摆,双膝重重砸在凉亭的石板上,纳头便拜。
「臣叩谢圣恩!不瞒圣人,臣这心里,正盼着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呢!」孙廷萧抬起头,已是做了诚恳的面色,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臣刀头舐血已久,如今好不容易平了安史叛乱,正想着向圣人请赐些良田美宅,再好好娶妻生子,乐享几天清福。军中那些千头万绪的琐碎杂务,臣实在是倦怠万分了……」
他长叹了一声,甚至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露出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更何况,臣早年曾在西北受过致命重创,落下了一身暗疾。如今岁数渐长,每逢阴雨连绵,这骨头缝里便如虫咬一般。再让臣去那阵前冲杀拼命,委实是力不从心矣。」
赵佶听他这般直白地讨要田宅、诉说苦累,不仅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历代帝王最怕手握重兵的武将大公无私、毫无所求——不求好处,那不就是要更高的权位,乃至于要皇位吗——孙廷萧历来对外的人设都是不怎么大公无私,也乐于拿好处得赏赐的,恰恰正中了他的下怀。
「哈哈哈!爱卿啊爱卿,你也是个忠厚人!」赵佶指着跪在地上的爱将,笑得连连摇头,「不过,朕有意让你在朝为官,想闲散作乐,可也不容易!你这等贤臣离了朕,朕实不舍!」
孙廷萧闻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苦笑:「圣人明鉴,臣不过是个只懂骑马与砍杀的粗人。若是让臣去对付那些案牍之劳、朝堂章法,臣哪里懂那么多啊?只怕到时候不仅办不好差事,反而要惹出乱子,辜负了圣恩。」
赵佶抚须轻笑,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默不语的鹿清彤,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意:「此事易耳。朕若是封你做太尉,鹿卿家便依旧做你太尉府的属官。有状元娘子替你打理事务,你还愁什么?」
见孙廷萧仍在「犹豫」,赵佶又抛出了更为丰厚的筹码:「再者,这太尉府组建班底,朕给你开个特例,准你优先选调人手。你若是用惯了旧人,便是想调几名骁骑军的将领入府听用,也是无妨,如何?」
此言一出,鹿清彤心中洞若观火。司马懿高俅先后落马,现在朝廷就没有太尉这等最高武臣,军务无非都是走兵部、临时的兵马大元帅府推向前线将帅。圣人直说太尉府云云,莫非真要孙廷萧以壮年名将的身份总理武臣事务?再者还调配自己的手下入幕?这样哪里还是明升暗降,不就成了真的大大高升。实在说不清圣人是真心还是试探。然而她面上依旧端庄沉静,只是眼波微转,看向跪在前面的孙廷萧。
只见孙某人神情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给砸晕了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站在一旁的康王赵构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他立刻上前一步,温声提醒道:「孙将军,可是欢喜得过头,竟忘了答话?圣人的意思是,要让将军入朝做太尉,总领我大天汉天下兵马之军务啊!」
「啊?啊!」孙廷萧闻言,连声惊叹,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自打高俅被流放后便一直空悬至今的太尉之职,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被康王这般直白地提点清楚后,孙廷萧慌忙直起身子,连连叉手施礼,将那份受宠若惊的惶恐演绎得入木三分:「圣人恩重如山,可臣……臣实在难当此等大任啊!」
说到此处,眼眶竟泛起了一丝红润,语气中甚至透出了几分委屈:「圣人明鉴,臣在冀南前线,说到底不过是临时凑局,仗着圣人的天威,勉强收拾收拾河北各军迎战叛贼。」
他越说越是「辛酸」,双手不停地比划着:「后来各路援军到了,邺城那场大战,臣也只配在后面做个接应殿后的差事。几位大将哪一个是臣能使得动的?
再说了,朝廷派来的监军大人们发了话,臣是半个字也不敢违逆啊!后来仇公公带着大军一到,那更是他监军大人说哪天出兵就哪天出兵,臣只有遵命填命的份儿。」
孙廷萧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苦涩地连连摇头:「如今圣人要让臣去做这总领天下兵马的太尉,去当他们的上司,臣这威望不足、资历浅薄,怕是根本压不住阵脚,辜负圣人的嘱托了。」
眼见孙廷萧这般「失态」,站在一旁的鹿清彤心中暗叹她的爱郎演技已是炉火纯青。她这乖巧文弱的小娘子跟着他浸淫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生出了几分配合演戏的默契。
她慌忙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圣人宽宏,切莫怪罪将军君前失仪。将军这是在前线受了太多委屈,今日见着圣人,一时间情难自禁。」
鹿清彤抬起头,顺着孙廷萧的话头便是一通天衣无缝的描补:「毕竟先前河北战事突发,将军不过是奉命送亲,手头并无平叛的正式节制之权,只能临时就地组织郡兵民团抗击叛军,实乃有实无名。后来各路大军纷纷抵达,将军也只能秉持同袍之谊,与各路援军搭配着来,这其中调度磨合,难免如履薄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沉重:「邺城那场大败,更是险中有险,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绝境。幸而圣人天恩浩荡,决意御驾亲征!这消息一传到前线,那安禄山、史思明等逆贼顿时闻风丧胆,自乱阵脚,这才有了后来的转机。将军这百日来,确实是熬得太苦了。」
鹿清彤自是胡扯,彼时虽然掣肘,但监军太监们也不敢跟他过多龃龉,要说孙某人真去当了太尉掌了权柄,恐怕他多的是拿捏诸军的手段,可不像表现的这么难办。装这番样子,无非是表达不贪图权位的意思,顺便预先言事,堵后面鱼朝恩之类说坏话的嘴。
赵佶素来耳根子软,听完鹿清彤这番情真意切的剖白,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跟着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怜惜与愧疚,仿佛确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孙廷萧这百日来的艰难与不易。
话说到这个份上,凉亭内的气氛已是微妙至极。
康王赵构何等精明,一听这风向不对,若再让孙廷萧和鹿清彤这般「诉苦」 下去,父皇想起追究前线调度失当导致大败损兵的事,自己这个大元帅岂不要背锅?他当机立断,撩起衣摆便跪在了赵佶面前,满脸愧色地请罪:「父皇,儿臣忝为兵马元帅,理应统筹全局。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却因指挥不一、调度失当而险遭覆灭,更是让孙将军这等国之良将受了如此大的委屈。这千错万错,皆是儿臣无能所致,还请父皇降罪!」
「殿下言重了!臣绝无此意!」孙廷萧见状,慌忙转过身向着赵构连连摆手,语气中满是惶恐与通情达理,「殿下身在汴州,要调度这天下钱粮、各路兵马,已是分身乏术。前线战局瞬息万变,哪里能事事都苛责殿下?」
赵佶看着这副和睦、互相揽责的场景,心中更为熨帖。他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道:「好了,都莫要争了。此事真要论起来,实则是朕的旨意未明,没有及时让康王前往前线总督军事,这才委屈了在前线拼命的将士。」
此言一出,赵构与孙廷萧几乎是同时伏地叩首,异口同声地高呼:「圣人(父皇)折煞臣等!此乃臣等无能,绝非圣人(父皇)之过啊!」
「无妨了,此事都已过去,咱们君臣今日便不提那些旧账了。」赵佶离他们不远,便抬手虚扶,让二人起来,安抚道,「孙卿放心,那等临阵误事的败类,朕绝不轻饶。那王文德已被朕下旨打入大狱,著有司察查;至于仇士良,朕也已命他闭门思过。至于那鱼朝恩、童贯,卿若是觉得他们在军中时掣肘误事,朕这便下旨也罚他们好好反省!」
听闻此言,孙廷萧面露感激,却并未顺杆爬去踩那几个太监,只是连呼「圣人圣明」。
赵佶沉吟了片刻,似乎也觉得一上来便将这统兵的悍将强行按在太尉的实权位子上处理繁杂政务,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他语气一缓,宽厚地说道:「孙卿若是实在忧心自己不擅政务,那这太尉之职便先缓一缓。朕可先为卿授些尊崇的散官虚衔,赐你一品俸禄。爱卿便安心留在汴州,好好休养调理身体。这什么军务政务的,都暂且放一放,那些个烦心事,职务咱们其后再议,如何?」
这便是彻底的「明升暗降」、高高挂起了,赵佶可巴不得孙廷萧没有权力欲,还省的他最后做这个安排暗遭记恨。
孙廷萧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欢喜模样。他刚要叩头谢恩,将这「贪图清闲」的戏码演到底,一旁的康王赵构却突然再次跪倒在地,语气恳切地拦住了话头。
「父皇且慢!」赵构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对军国大事的忧虑与赤诚,「
孙将军乃是我朝第一等知兵的名将,虽然不做太尉,但若是就这般闲置,岂非白费了大才?儿臣虽挂着这兵马大元帅的虚衔,但对排兵布阵、沙场战阵之事,实则是一窍不通。」
他转头看向孙廷萧,目光恳切:「如今河北虽平,但胡人铁骑犹如悬顶之剑,随时可能南下。若是战端再起,儿臣是不敢再耽误了国之大事。依儿臣之见,不如便请孙将军作为顾问咨询,提点教导儿臣。」
赵佶闻言,那两道原本舒展的修长眉毛微微一皱。
他虽不擅深沉的权谋,但终究是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的帝王,对权力的嗅觉仍有本能的敏锐。这「明升暗降」的计策,最初便是你康王进言献策,极力主张用高位虚衔将孙廷萧从前线召回,以剥夺其兵权。怎的如今人到了汴州,你却又主动请缨,要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协助」?
眼见圣人面色不豫,似乎立刻便要发作,赵构岂会猜不透父亲的忌惮?
还没等赵佶再开口,赵构便自然地将额头深深贴在了冰凉的石板上,语气越发谦卑、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父皇容禀!儿臣先前受命挂这兵马大元帅的衔,本就是在这危局之中,替父皇分忧、临时统筹后方罢了。如今父皇圣驾亲征,坐镇汴州,亲自节制天下兵马。儿臣这元帅之职,已是僭越,本就该当即辞去才是。」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纯臣的赤诚,没有丝毫贪恋权柄的模样:「儿臣的意思是,卸了这虚衔后,儿臣便只专心做些兵马钱粮的转运、调拨这等后勤俗务。但这后方的钱粮拨给,最忌讳的便是不知兵、胡乱安排。若是能有孙将军在一旁协助指点,儿臣便能更加精准地按照前线将士的实际需求来做事。一分一厘都用在刀刃上,绝不至于出现钱粮错配、贻误战机之祸啊!」
赵佶听了这番顺耳的剖白,紧皱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他看了看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的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同样做出懵懂状的孙廷萧,心中暗忖:九郎说得确有几分道理。若是让孙廷萧这等宿将去管钱粮的分配,不仅前线将领对各军分配不好抱怨,也算是在这汴州给他找了个不用直接带兵的实务,免得他生出什么怨言来。
「你倒是懂得轻重。」赵佶轻哼了一声,语气却已温和了许多,「既然九郎这般说,这提议倒也可行。平叛以来,各地也是竭尽全力调配财物,若是分配不当,不仅寒了将士的心,更是辜负各州郡勉力之为。钱粮补给,确实需要懂兵的人来把关。」
赵佶转过头,看向孙廷萧,和颜悦色地问道:「孙卿,康王这般看重于你,你意下如何?这钱粮调度的差事,虽说琐碎了些,但不用你去阵前搏命,只管在汴州坐镇指点。如此,既能发挥你那知兵的长处,又能让你好好将养,可如了你的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凉亭内的君臣博弈便算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孙廷萧毫不迟疑,当即再次叩首,神色间不见半点委屈,反倒透出一股得了好差事的爽利:「臣谨受命!康王殿下愿听臣这个粗人的絮叨,那是臣的福分。
这等好差使,臣求之不得!」
赵佶对此甚是满意,抚须点头道:「好!既然你应承了,那此事便这般定下。孙卿便先以一品散官的高衔兼领这钱粮协理的差事。卿且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待你在汴州休养一段时日,熟悉了这朝堂章法,回头朕定有要职托付于卿!
」
这桩关乎天下兵权的大事,就这般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流汹涌地在几句寒暄中敲定了。赵佶放下了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神色变得越发轻松惬意。他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孙廷萧身上打量了一番,忽而又带上了几分做君父的关怀。
「孙卿啊,方才你说要讨要良田美宅,娶妻生子,这话朕可是记在心里了。
」赵佶放下茶盏,语气中透着亲昵的责备,「你为天汉出生入死,至今这府邸中连个正经的当家主母都没有,确实不成体统。常言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卿孤身一人,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确实需有一位贤德的正妻……」
这突如其来的催婚,让孙廷萧面色一肃,站在一旁的鹿清彤与玉澍郡主也是心头一紧。尤其是玉澍,那张清冷的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一双妙目忍不住悄悄瞥向赵佶,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然而,还没等众人接话,赵佶便自抚掌笑了起来,眼神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笃定:「不过,此事孙卿也不必发愁。朕既受了你那百日平叛的大礼,自然要还你一个天大的恩典!这桩婚事,朕已在心中为你盘算好了,要给你指一门这天下最尊贵、最般配的好姻缘!」
随着赵佶那句「指一门天下最尊贵的姻缘」落下,凉亭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
站在一旁的玉澍郡主屏住了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她与安禄山的赐婚自然已是作废,作为深得圣人宠爱的宗室女,本就是用来笼络手握重兵的大将的最佳筹码。如今孙廷萧立下不世之功,若是真如之前预料,将她重新指婚给这位自己从小仰慕、并已有了肌肤之亲的师父,不仅合情合理,更是一段将帅配贵女的千古佳话。想到此处,玉澍的脸颊愈发滚烫,眼中隐隐透出期盼的光芒。
而一旁的鹿清彤则神色不动,但拢在袖中的指尖已微微发白。圣人既是还没说是谁,她心中飞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她鹿清彤,也未必不可能是赐婚的另一半对象!她在孙廷萧身边已快一年,若是圣人已是暗暗知晓了她与孙廷萧的私情而选择赐婚,那便是在成全这段风流韵事的同时,又隐隐敲打了一番。
跪在地上的孙廷萧同样心思流转。他脑海中迅速掠过自己身边的几位红颜知己。赫连明婕跟着他已久,尽人皆知,若是赐婚赫连明婕,那顶多算是顺水推舟的成人之美,赫连部虽已归顺,但毕竟是化外小部,算不得多大的政治恩宠;若是苏念晚、鹿清彤,则必然是皇帝知晓了他们私情,是恩威并施的手段;可若是张宁薇呢?圣人万一连他与张宁薇在河北的纠葛都一清二楚,并在此时提出赐婚,那这背后隐藏的含义便令人毛骨悚然了——这说明朝廷的眼线已将他在冀南的一举一动摸得透彻,这看似恩赐的婚事,实则是在警告他莫要拥兵自重。
短短一瞬,君臣之间的心思已在这小小凉亭内转了千百回。孙鹿玉澍三人皆
以为,这新娘子必定出在这些与孙廷萧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子之中。
然而,赵佶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赵佶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他略带几分自傲地拍了拍大腿,声音洪亮地说道:「朕这第九女柔福公主,年方二八,性子温婉娴静,深得朕的心意,又生的端丽,配得上孙卿!」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孙廷萧,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宣布:「这桩婚事,朕便亲自做主了!择一黄道吉日,将柔福下嫁,招你为我天汉驸马!」
众人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赐婚惊得各怀心思。
即便是深谙圣意的康王赵构,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错愕。他这位柔福妹妹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深居在后宫之中静养,等闲不露面。父皇将这最宝贝的一颗掌上明珠赐给了孙廷萧,等同于直接将这位拥兵自重的悍将拉入了天家最核心的血脉之中。
站在后方的鹿清彤与玉澍郡主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苦涩的无奈。这圣人,压根就没将她们这些人的存在当回事。这说明了什么?要么是这位上位者对孙廷萧的那些红颜知己了如指掌,但根本不屑一顾,认为只有皇室的正牌公主才能配得上笼络这等大将;要么……就是这位整日沉浸在书画中的皇帝,根本就没去了解过、也不关心孙廷萧那些私底下的风流韵事。这若是以前想,自然是好事,可现在来说,实在是坏事。
然而,还没等两个女人从这巨大的落差中缓过神来,前方的孙廷萧已是毫不含糊,利索地直接谢恩。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感激:「臣,孙廷萧,叩谢圣人天恩!臣一介粗鄙武夫,得蒙圣人这般错爱,将金枝玉叶下嫁于臣……
臣……臣真是粉身碎骨难报啊!」
从鹿清彤和玉澍的角度看过去,她们这位往日在榻上霸道强悍的爱郎,此刻谢恩谢得未免也太痛快了些!可即便心中有再多委屈与酸楚,她们也明白,在这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场合,这等关系到皇家脸面和笼络大将的政治联姻,根本由不得孙廷萧去拒绝或推诿。他若是敢有半分迟疑,那便是不识抬举、心怀异志了。
赵佶见孙廷萧谢恩如此痛快,虽然满脸笑意,但也隐隐生出几分意外。这位孙卿,推辞那总领天下兵马的太尉之职时倒是一套一套的,如今一听到赐婚尚公主,倒是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看来,这厮当真是个只图老婆孩子热炕头、贪图安逸享福的胸无大志之辈!
想到此处,赵佶心中的忌惮又消散了几分,他抚着胡须,看似随意地提点了一句:「孙卿啊,朕这柔福孩儿性子柔弱,你日后可得好生待她。朕也曾听闻,你那军营之中,总有个赫连部的丫头跟着……」
话音未落,这其中的敲打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孙廷萧面色一凛,立刻直起身子,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这番试探,声音犹如金石掷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圣人明鉴!臣既尚公主,此生便唯有殿下一位正妻!那赫连部的女子不过是随侍罢了。臣此心日月可鉴,岂敢有半点二心!」
柔福帝姬此人,确如赵佶所言,常年深居后宫,自幼身子骨便分外孱弱。她平日里不声不响,犹如深宫中的一抹幽影。若论这皇家恩宠,圣人与杨皇后虽也分外疼爱玉澍这个宗室侄女,但柔福才是赵佶真正放在心尖上疼惜的掌上明珠——尽管她并非杨皇后亲生,与康王赵构亦非同母所出。
玉澍立在原处,心中五味杂陈。她这位堂亲妹妹,常年养在深闺,她这等宗室贵女寻常也难见面。即便是康王赵构这等早已封王建府的皇子,对这位深宫里的小妹也是知之甚少。在他们的记忆中,只依稀记得那是从小便病骨支离、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可怜人儿。如今出落成了何等模样,二人皆是毫无头绪。
至于跪在地上的孙廷萧,自然更是连这位公主的影子都没见过。他此刻满口称颂着浩荡皇恩,面上那受宠若惊的激动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则心中早已是无语至极。这等病恹恹的金枝玉叶塞进府里,不仅是个碰不得、骂不得的活祖宗,更是朝廷安插在他枕边的一道枷锁。可叹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这等场合,他除了磕头谢恩,根本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而一旁的鹿清彤,本就对这错综复杂的皇室宗亲关系知之甚少,更是不曾在意过这位柔福公主的名号。但她是个绝顶聪慧的女子,看这凉亭内众人的神色便知,此番大局已定。这桩赐婚,只等几日后的正式朝会上一经宣旨,便成了板上钉钉的铁案,任谁也无话可说。
眼见这笼络大将的恩典已然赐下,赵佶心情大好,转头看向一旁的玉澍,温和地嘱咐道:「玉澍孩儿,你这一路随军也是劳苦。今日便不急着出这行宫了,顺道去后廷向皇后问安。皇后这几日凤体微恙,正念叨着你呢,怕是她怎么也要留你在行宫中住几日。」
玉澍强压下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面上依旧维持着天家贵女的端庄,盈盈一笑,屈膝一福:「玉澍遵旨,这便去给娘娘请安。」
至于鹿清彤,则只是默然无语。待到这场君臣奏对结束,她木然地跟着孙廷萧行礼谢恩,缓缓退出这犹如金丝笼般的御园。
宫道悠长,两侧的红墙犹如夹峙的深渊。鹿清彤跟在孙廷萧那宽阔的背影后头,步履稍显沉重,心中思绪纷扰如麻。那股酸楚与失落交织在一起,乱了她素来清明的心智。以至于在临出凉亭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究竟是如何随口许诺、要给她这位有功的「小小主簿」怎么加官进爵的,她竟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此时,便只剩下鹿清彤孤身一人跟着孙廷萧出宫。两人登上马车,按着朝廷的安排,返回离行在并不算远的皇家馆驿。
一路上,车厢内静得出奇。鹿清彤端坐在软榻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车窗外那浮华的汴州街景,秀眉微蹙,全程都在思索着什么。那张素来清冷的绝美面庞上,辨不出是喜是悲,更看不出有何等失落。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忐忑。这位女状元总是有一份清高自矜,又与他有过最深切的肌肤之亲。如今爱郎被许了结亲公主,任哪个女子心里怕是都不痛快。待到马车在馆驿门前停稳,孙廷萧率先跳下车,转身搀扶鹿清彤时,嘴唇动了动,刚想说点软话宽慰几句。
然而,两人刚一踏进馆驿的院子,那清静便被打破了。
「萧哥哥!鹿姐姐!」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银铃般的呼唤,赫连明婕犹如一只欢快的百灵鸟般,从正堂里蹦跳着迎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孙廷萧的胳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期盼,叽叽喳喳地问道:「今日面圣如何?那圣人可曾重重地赏了你们?快说来听听,都得了些什么好宝贝?」
孙廷萧看着这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只觉得一阵头大。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身旁依旧面色清冷的鹿清彤,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御园凉亭内关于「太尉」、「协理钱粮」以及最重要的「赐婚柔福公主」的一应安排,简略地说了一遍。
「什么!好你个坏蛋,负心汉!怎地就赐婚了,怎地就有了正妻夫人了!这下好了,我要排到六老婆了!」
赫连明婕听完,那双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一把撒开他的胳膊,挥起那一对小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孙廷萧那坚硬的胸膛上,撅着小嘴嗔道:「这柔福公主,又是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在外面招惹过的红颜知己啊?我就说你这趟来汴州,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胡闹!什么招惹过的知己!」孙廷萧被她这通乱拳砸得哭笑不得,慌忙一把攥住那两只作乱的小手,连声叫屈,「这纯属无妄之灾!我连这位公主长什么模样、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来汴州又不是我要来的……」
「圣人指婚,向来只看重这朝堂上的权衡。」
一直沉默的鹿清彤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泠如水,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笃定:「天家联姻,何曾管过你们事先是否相识、是否情投意合?圣人看重的,不过是被赐婚的这员大将,是否值得他用一个女儿去拉拢、去捆绑罢了。此事,确实怨不得将军。」
这话看似是在替孙廷萧解围,但那语气中透出的几分疏离与通透,却让孙廷萧听得脊背一凉。
他深知这位女状元是真个把局势看得分明。为了掩饰这份尴尬,这位堂堂大将立刻换上了一副久在军营里磨练出的「二皮脸」做派,他揽过赫连明婕的肩膀,对着鹿清彤挤出一个浑不在意的糙汉笑容:
「清彤说得是!这等拉拢人心的手段,当我没见过世面么?再说了,北边那十万胡狗随时可能南下,这战事怕是很快又要再起。我这等刀头舐血的武夫,哪有什么闲工夫去成亲?这等指婚的破事儿,且拖着便罢!嘿嘿……嘿嘿……」
如今孙廷萧半点做不得名将大帅的样子,只顾着给赫连小宝贝儿堆笑了。
鹿清彤自是不去理会孙廷萧那番故作浑不在意的说辞。她拂了拂青衫下摆,径直走到院中的那处石亭里,寻了个石凳默默坐下,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池子里那几尾游弋的锦鲤。
见她这般模样,赫连明婕赶紧凑了上去,像只粘人的小猫般依偎在鹿清彤身边,搂着她的胳膊软声宽慰道:「没关系的鹿姐姐。你忘了咱们之前在广年城外是怎么定下的规矩?咱们不是说好了,若是萧哥哥日后又想收什么新的女子进房,需得咱们五个都点头乐意才行么?只要咱们不答应,那什么公主也休想进门!
」
话刚出口,这天真的草原少女忽然自己就愣住了。她虽不是中原出身,不懂中原礼法,却也明白,这可是当今天子亲自下旨的赐婚。那可是大天汉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哪里轮得到她们这几个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女人来挑剔乐不乐意?
赫连明婕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赶忙找补道:「不……不过,鹿姐姐你别愁,萧哥哥那般厉害,他刚才不也说了么,定然会想尽办法去拖延这桩婚事的。那公主既然说是常年病着,说不定也没法成婚,拖着拖着,便不了了之了呢。」
听着这不着边际的安慰,鹿清彤那一直紧绷的清冷面庞上,终是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她伸出纤长微凉的玉指,轻轻点了点赫连明婕的额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傻妹妹,真当我是那等只会争风吃醋的深闺怨妇么?」
鹿清彤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她目光穿过庭院,看向站在不远处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孙廷萧:「这飞醋有什么好吃?我担心的,根本不是将军身边多一个女人。」
「圣人今日这般安排,又是」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又是」下嫁公主「捆绑联姻,足以见得他对将军的忌惮,其实不亚于往日对安禄山的……」鹿清彤那秀气的眉头再次紧锁,语气变得分外凝重,「柔福公主既然是圣人亲自指给将军的正妻,一旦迎进府来,便等同于在将军的枕边安插了圣人最信任的耳目。」
她看着孙廷萧那渐渐肃然的面庞,字字诛心地剖析道:「且不说日后咱们姐妹与将军相处是如何的诸多不便。只说将军从此以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连在书房里看哪一份公文,只怕都要落入那公主的眼中,进而直达天听。将军那本就不受羁绊的性子,日后便不免要处处受制、步步惊心了。」
鹿清彤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北方那灰蒙蒙的天。她那端庄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格外的萧索与苍凉:「幽云十六州如今尚在胡人的铁蹄之下遭受蹂躏,生灵涂炭。可咱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圣人……在这等国破家亡的关头,满脑子盘算的,却依然只是这些用来防备前线武将的阴私手段……」
「这等朝廷……」鹿清彤那两瓣薄唇微微颤抖着,最终将那大逆不道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
见鹿清彤那般沉痛,孙廷萧倒也没有去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完。待到气氛沉寂下来,他方才迈开大步走入石亭。
「咱们这冰清玉洁的状元娘子,跟着孙某在军中混久了,如今都学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背后议论当今圣人了。」孙廷萧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混不吝的笑意,语气中却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看你也不是捻酸吃醋的寻常女子,这番分析,切中肯綮!」
他走到石桌旁,看着两位红颜知己:「战事方面且放宽心。如今胡骑尚未大举南下;这河北的防线上,又有岳飞、徐世绩、郭子仪等几家当世大将在那儿顶着。这局面,比起先前安禄山那十几万大军兵临邯郸,已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
孙廷萧顿了顿:「既然麻烦事来了,那从今日起,咱们的」沙场「便是在这错综复杂的朝堂之上,先将这行在汴州的纷扰给理弄清楚。」
说到此处,这位刚刚还满腹韬略的统帅,忽然熟练地换上了一副「二皮脸」
的做派。他长臂一伸,一手一个,顺势便将鹿清彤那柔韧的小腰与赫连明婕的肩膀同时搂进了怀里。
「这几日,玉澍被留在宫里陪皇后,念晚又要在太医局当值,必是不能在这馆驿下榻了。」孙廷萧将下巴搁在鹿清彤的肩膀上,没皮没脸地叹了口气,还刻意装出了一副英雄落寞的可怜相。
「你们看看,我这堂堂平叛的大将军,如今被圣人夺了兵权,远离了自己那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眼看着就要去跟着康王当个管后勤的运粮官,这身边啊,便只剩下你们两个能陪着我了。唉,这日子,可真是凄凉啊……」
听着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抱怨,鹿清彤那原本紧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她虽明知这男人是在插科打诨、转移话题,但想到他这等本该在疆场上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猛虎,如今却要被困在这汴州城里被皇权摆弄,心中倒也真切地生出了几分怜惜。
她没有推开孙廷萧那作怪的大手,只是侧过头,白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周全:「你少在这儿装可怜,马上就有公主殿下为妻了,还什么只剩两个……」
鹿清彤轻叹了一声,心思细密地盘算道:「这指婚的消息,几日后大朝会一开,便会传得满城风雨。你还是先设法派个妥当的人,去宫里知会一下苏姐姐吧。她与你纠葛最深,性子又内敛,总得让她心里先有个准备,免得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你要去当那风光的驸马公,平白地暗自伤怀。」
说到这里,鹿清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北方,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远在邯郸的宁薇那边……她身为黄天教圣女,又是那般刚烈的性子,若是听闻了这等消息,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总得修书一封,好好安抚才是。」
第六十九章·台钳?什么是台钳?(八虏之变篇,h章节)
「妙啊!不愧是我的状元娘子,这般深谋远虑,连后院起火的隐患都替本将提前想得如此周全!」
孙廷萧听完鹿清彤的安排,当即抚掌大笑。刚才那番关于兵权与朝局的沉重探讨,仿佛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还没等鹿清彤和赫连明婕反应过来,这位在战场上力拔千钧的统帅忽然虎腰一沉,双臂如铁钳般猛地发力。
「哎呀!」
伴随着两声猝不及防的娇呼,孙廷萧竟是直接一手抄起一个,将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如同麻袋般,一边肩膀扛着一个,毫不费力地扛了起来!
「将军!做什么呀……快放我下来!」鹿清彤被他这等犹如山大王抢亲般的粗鲁举动惊得花容失色,一贯的端庄瞬间破功,下意识地便要挣扎。
另一边的小公主赫连明婕倒是没那么抗拒,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逗得咯咯直笑。但考虑到这毕竟是朝廷安排的皇家馆驿,谁知道哪儿就会冒出什么侍从仆人来,鹿清彤慌忙压低声音斥道:「别叫嚷!若是让外面的人听见,成何体统啊!」
赫连明婕闻言,赶紧乖乖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眸。鹿清彤自己也是羞愤欲死,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这个蛮横的男人迈开大步,将她们直接扛进了正房的内寝。不消说,这个男人是通晓解决男女情人间矛盾的最简单方式的——做他一场,什么都好了。
孙廷萧一脚踢上房门,走到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前,双臂一松。
「扑通」两声轻响。两位美人儿便如落水的鸳鸯一般,被他毫不客气地扔在了那柔软的锦被之中,跌作一团,娇躯不可避免地交缠摩擦在一起。
「都这时候了……你……你还想这事儿?」鹿清彤被摔得云鬓散乱。她挣扎着半坐起身,看着眼前犹如一头饿狼般正随手解开腰带的孙廷萧,脸上已是飞满红霞,忍不住娇嗔。这前一刻还在担忧什么君臣博弈、公主下嫁,后一刻这男人便这般原形毕露。
孙廷萧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按住那两双还试图扑腾的纤秀小腿,毫不含糊地先是将鹿清彤那双绣花软底鞋和袜子给剥了下来,露出一对宛如霜雪般白腻、连脚趾都透着可爱粉色的玉足。紧接着,又如法炮制地将赫连明婕那双小皮靴也扯掉扔到一旁。
他握着这两双玉足,在手里把玩了几下,这才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早已燃起了毫不掩饰的灼热欲火。
「怎么?」孙廷萧俯下身,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目光在那两具散发著诱人香气的娇躯上肆无忌惮地游走,「便是那皇帝把天上的仙女赐给我,这朝堂上的破事再多,又有什么能影响得了本将此刻与我这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同乐呢?
」
面对孙廷萧这般霸道且毫不掩饰的情欲,鹿清彤与赫连明婕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认命的娇羞。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片刻的欢愉与放纵,倒也真算得上是一剂最好的忘忧药。
两女便也不再挣扎,甚至还配合地抬起手臂、扭动腰肢,顺从着孙大将军那粗鲁却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动作,任由他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剥了个精光。
不多时,两具犹如羊脂玉般白皙、在床帐内泛着诱人光泽的完美胴体,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孙廷萧眼前。一个清雅端庄身段娇柔,一个俏美矫健异域风情,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直教人血脉偾张。
赫连明婕像只灵巧的小白貂,赤裸着身子在锦被上滚了一圈,趴在孙廷萧那宽厚的胸膛上,仰起那张满是潮红的小脸,娇滴滴地笑道:「萧哥哥便只有这一点好。管他外面是不是天塌了,你这人也是不肯发愁的,竟还满脑子都是心思做这等羞人的坏事。」
「此可谓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孙廷萧大笑一声,反手一捞,便将这撩人的小妖精按在了身下。他胯下那根早已挺立如铁柱、狰狞怒张的巨物,顺势便毫不客气地抵进了赫连明婕那张因为惊呼而微微张开的樱桃小口中,直接将她后面的娇嗔给堵得严严实实。
「呜……」赫连明婕只觉得喉咙一塞,那股浓烈的雄性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她顺从而熟练地含住了那硕大的龙头,小舌头开始笨拙却努力地绕着那滚烫的马眼打着转。
孙廷萧舒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手抚摸着赫连明婕那柔顺的长发,这才慢条斯理地接上了刚才的话茬:「天要是真塌了,发愁也是无用。这满朝文武都在算计,我若不比他们更混账些,这日子还怎么过?如今既然河北的担子不用我操心,又要用那劳什子公主来堵我的嘴、封赏于我,我自然得好好想想,怎么在这汴州城里多弄些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鹿清彤跪坐在一旁,听着他这番看似粗鄙实则清醒透顶的言论,心中阴霾也随之消散。
她看着赫连明婕那卖力吞吐的小脸,又看了看孙廷萧那根在异族公主口中被湿滑的津液包裹得愈发紫红、青筋盘虬的粗大肉棒,眼中也渐渐泛起了一层迷离的水光,生出了媚人的神色。
这位名满天下、曾经视礼法为圭臬的女状元,此刻却没有半点扭捏。她缓缓俯下身去,青丝如瀑般垂落在那结实的男性腹肌上。鹿清彤樱唇微启,伸出那条粉嫩香软的小舌头,自然地凑了过去,与赫连明婕那灵巧的舌尖交汇在一起。
一清灵,一娇憨,两张截然不同的绝美面庞,此刻正凑在同一处,共同服侍着那根象徵着征服与力量的巨物。鹿清彤不仅没有半点生涩,那吞吐舔舐的动作之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拿捏火候的精妙,顺着那粗大的柱身一路向下,照顾着每一寸敏感的脉络。
这状元娘子,在床笫之间,不仅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这伺候男人的手艺,竟已是驾轻就熟了嘞!
「哎呀,好姐姐……」赫连明婕和鹿清彤顺势啵了一口。
就在馆驿那间春光旖旎的卧房内,这三具滚烫的身躯正肆意交缠、享受着荒唐极乐之时,几条街巷里坊外的汴州行在,却依然维持着那份威严而沉闷的静谧。
内廷宫中。
淡淡的安息香在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升起。杨皇后侧卧在一张铺著明黄云锦的软榻上,她虽已年近四旬,生养的太子都已纳妃,但保养得宜,那丰腴圆润、曲线玲珑的身段在轻薄的宫装下若隐若现,依然透着一国之母不可方物的成熟风韵与威仪。
此刻,刚从前线归来、换上了素净医官服色的苏念晚,正端坐于软凳之上。
她微微低垂着头,修长的指头轻柔地搭在杨皇后腕间脉门上,凝神细细切脉。自打入宫后与孙廷萧等人分别,她先是去太医局交割了军中伤患的医案卷宗,未及休息片刻,便被急召到了皇后宫内,因此对御园凉亭内那场赐婚大戏,依然是一无所知。
玉澍郡主从那边出来,也按圣人的意思先过来见皇后,此时静静地立在榻旁侍奉,微微低着头,那张往日里神采飞扬的清丽脸庞,此刻却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神情凝重得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冷了几分。
苏念晚借着切脉的空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玉澍。玉澍虽然不爱嬉皮笑脸,平素高冷,但如今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在反常。苏念晚心窍玲珑,立刻便猜到,多半是刚才他们几人去面圣时,在那位圣人面前遇上了什么难以化解的糟心事。只是碍于皇后当面,两人连个眼神交换的空间都缺,玉澍自然也无从开口吐露实情。
就在这沉静得有些压抑的当口,帷幔被宫女轻轻掀开。
伴随着一阵环佩轻响与极轻微的咳嗽声,一道柔弱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身影,在宫女的仔细接引下,缓缓步入了殿内。
来人正是当今圣人最为宠爱的第九女——柔福公主。
玉澍与苏念晚皆是吃了一惊,她们自然都认得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只见那柔福公主身着一袭素淡的云烟衫,身子骨娇弱万分,露在袖外的皓腕细得仿佛一捏便碎。她那张清秀绝伦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态与病容,活脱脱一个惹人怜爱的琉璃娃娃。
「母后金安,儿臣……咳咳……」
皇后忙摆摆手,道声心肝儿快过来,不必拿那些礼数。
柔福公主走到榻前,声音轻细如蚊蚋,强撑着那副单薄的身子,仍是规规矩矩地向杨皇后盈盈福下一礼。
玉澍与苏念晚见状,也慌忙收敛心神,各自敛衽施礼:「见过公主。」
皇后将目光转向正在收回诊脉手的苏念晚,吩咐道:「柔福,你来得正好。
苏太医刚跟着大军从平叛的战场上历练回来,医术是越发精湛了。等下让她也好好给你瞧瞧身子,开几副温补的方子,免得圣人整日里为你那点病根操心。」
趁着苏念晚起身净手、准备重新为柔福公主诊脉的当口,杨皇后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那琉璃娃娃般的小公主身上转了一圈,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不紧不慢地抛下了一道重磅消息。
「你父皇啊,对你这丫头的终身大事,可谓是操碎了心。方才在御园里,他已亲口定下了你的婚事,说是要将你指给那位刚刚平定了叛乱的首功之臣——骁骑将军孙廷萧。」
「当啷!」
一旁正在净手的苏念晚听到这个名字,手不可抑制地一抖,那方用来擦手的铜盆边缘被指尖磕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杏眸骤然紧缩,脑海中嗡地一声,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难怪刚才玉澍那丫头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原来这君前奏对,竟是给孙廷萧安排了这一门好亲事!那位将她们几个女子的身心都霸道占据的世之英雄,转眼间,竟已成了这位娇弱公主的待选驸马!
不仅是苏念晚,站在榻旁的玉澍也是指节泛白,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反观处于这风暴中心的柔福公主,听闻这等决定了她一生命运的赐婚,那娇弱的娇躯却只是微微晃了晃,面上竟没有显露出半点抗拒或惊慌。她只是垂下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声音依然轻柔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皇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那位孙大将军如今名满天下,乃是我天汉的擎天之柱,能嫁于这等大英雄,实在是……孩儿之幸。」
这话听着恭顺且识大体,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在场的女人——无论是心思深沉的杨皇后,还是历经生死情爱的苏念晚,亦或是玉澍,谁又听不出这番话底下的心如死灰?
那嗓音里,根本没有半点寻常女儿家听闻婚讯时的娇羞与生气,也半点谈不上惊讶或是抗拒,那是一种完全被抽空了自我、犹如牵线木偶般「怎么安排便怎么听」的麻木与认命。
听着这死气沉沉的回应,玉澍那原本因为嫉妒而翻涌的心绪,忽然便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她看着柔福那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的单薄身影,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
这让她想起了当初在骊山行宫,自己被那道荒谬的圣旨生生指婚给安禄山那个胡儿禽兽时的绝望。
玉澍暗自叹了口气。这娇滴滴、久居深宫连外人都没见过几个的小公主,如今也是这般,一朝便被当做筹码,指婚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粗鄙武夫」。想到孙廷萧那如狼似虎的性子和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再看看眼前这病骨支离的堂妹,玉澍毫不怀疑,这等突如其来的惊吓,怕是又要在夜里让这小可怜心口犯起疼病了。
杨皇后自然也听出了柔福那恭顺背后的死寂。她虽非柔福生母,但这小公主毕竟是圣人的心头肉,若是因为这桩婚事郁结于心,把原本就孱弱的身子骨彻底熬垮了,圣人那头也是不好交代的。
于是,她眼神在玉澍与苏念晚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们两个,跟着那位孙大将军在冀南也待了好几个月了。那前线的战报虽说将他夸得如天神下凡一般,但那毕竟是写给朝廷看的。玉澍,还有苏太医,你们倒是不妨与柔福丫头讲讲,那位骁骑将军,是否真有传闻中那般英雄了得?」
苏念晚正凝神为柔福诊脉,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顿,但面上依旧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本分模样。她深知自己这太医院判的身份,在天家面前哪有置喙朝堂大将的资格,当下只是温声回道:「微臣只是个医官,在军中多是待在伤兵营里,对那排兵布阵的英雄事迹知之甚少。如今看柔福殿下的脉象,忧思郁结于肝脾,微臣还是先将这宁心安神的方子斟酌着开出来要紧。」
见苏念晚圆滑地避开了话头,杨皇后便将目光落在了玉澍身上。
玉澍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酸楚与杂念尽数压回心底。
「那位孙将军……」玉澍清冷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与炽热,「确是当世少有的英雄人物。」
既然皇后发了话,玉澍索性便敞开了讲。从朝歌县当众发难逼迫豪绅捐粮,到深潜黄天教总坛破局;再到邢州大营那场惊心动魄的鸿门宴,她讲到孙廷萧如何在安禄山的刀斧手环伺之下,面不改色地怒斥叛贼,自己又是如何配合著拔剑挟持安禄山,最后孙廷萧以那惊艳全场的三箭连珠射伤敌将、掩护众人全身而退。
这些从刀山火海里淬炼出来的真实经历,可比那些文臣们在折子里编造的颂词要生动百倍。
柔福公主长于深宫,何曾听闻过这等快意恩仇、血肉横飞的江湖与战阵之事?她那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玉澍那跌宕起伏的讲述而急促起来。这娇弱的心里,对那位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莽夫」,似乎也生出了几分除却恐惧之外的、难以名状的好奇。
就连见惯了宫廷大戏的杨皇后,此刻也是听得连连点头,凤目中异彩连连。
须知皇后娘娘虽然是柔福长辈,年岁上却也不比孙廷萧大多少,这等真刀真枪、斗智斗勇的惊险搏杀,听起来确实比这行在梨园里新排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戏码要精彩刺激得多。
「好一个胆色过人的孙廷萧,难怪圣人要将最疼爱的女儿指给他。」
待玉澍讲完一段,杨皇后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榻沿,目光和蔼地看向玉澍:「
玉澍啊,你这一路随军也是长了见识。这些日子,你便不用急着出这行在了,就在这宫里住下,多陪陪我。顺道也多去你柔福妹妹那里走动走动,与她多说说这些外头的事儿,也免得她在这深宫里胡思乱想,闷出病来。」
「呼呼……呃……啊……萧哥哥……你们说……那位柔福公主……到底是…
…是怎样的呀……」
馆驿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春情正浓。赫连明婕被迫跪趴在锦被上,随着身后那一次次深入灵魂的狂猛撞击,她那如雪般白腻的脊背绷出一道诱人的弧线,娇躯不由自主地往前耸动着,连那句好奇的问话都被撞得支离破碎。
一旁的鹿清彤已是率先承受不住这男人的狂暴后入,爽过了一轮。此刻她正不着丝缕地平躺在里侧,云鬓散乱,酥胸随着尚未平复的喘息微微起伏,一条如玉般的手臂横遮在眼睛上,似是在遮挡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光亮,也是在借此平复那仍在骨髓里激荡的余韵。
孙廷萧的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双手掐着赫连明婕那纤细的腰,腰跨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伴随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他一边粗重地喘息着,一边竟还有余力分心去回答这小丫头的问题。
「这圣人……膝下虽有许多子女,但这位柔福公主却是个特例。」孙廷萧的每一次挺进都精准而狠辣,直捣那紧致娇嫩的深处,「听闻她自幼身子便不好,是个药罐子,生母又去得早。圣人怜惜她,特意恩宠得多些。这便是所谓的……
嗯……养在深宫人未识啊!」
「啪!啪!」
孙廷萧说到兴起,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那挺翘雪白的娇臀上清脆地拍了两记,留下两道惹眼的红痕。随后他顺势一捞,将赫连明婕那娇软的身子翻转过来,让她改成侧躺的姿势。自己也随之从背后侧躺着贴了上去,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她那光洁的脊背,一条粗壮的手臂霸道地揽过她的胸前,将那两团乳肉揉捏在掌心。
下身的巨物并未退出,而是换了个刁钻的角度,借着侧卧的姿势,缓慢却又更深地研磨着那泥泞不堪的穴道。
「嗯啊……」赫连明婕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度刺激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绵软的娇吟。
「赫连,像台钳一样,你下面……」
「什么是台钳啊……我下面和那个有什么关系啊……」
「就是说你很紧的意思,赫连心肝儿……」
孙廷萧自觉肉麻的憋不住笑,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嗅着那股混杂着汗水与体香的味道,让自己稳定下来,好继续侧身位撞击赫连明婕的肉臀。
小赫连那股臀浪如汴河的柔波,随着孙某人的大开大合,一荡一荡的,她也顾不得台钳是什么玩意,只顾着呻吟哭喘去了。
鹿清彤依旧没有睁眼,那条横在眼前的手臂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她似乎是有些倦了,只用在满室的春情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发表着她的见解。
「天汉这些年……不是边患便是民变。朝廷为了应对这乱局,给各地节度使、都督下放的军政权力,确实是太大了些。而且职位混乱,边将常节度一方军政,内地有时设都督总管一方兵力而不管地方政事,有时从朝中派到地方临时处理贼寇的将军又变成常驻一地练兵……」鹿清彤的呼吸随着孙廷萧在那边弄出的动静微微起伏,「但话说回来,此次安禄山作乱,十几万大军南下,朝廷养在京畿的禁军完全不堪一击,州郡兵力不足,武备废弛。若没有将军和其余几位大将长期稳定打熬出来的精锐,也绝平不了这么快。」
她顿了顿,顺着思路抽丝剥茧:「圣人心中对将军,本是器重的。无论去年平定西南,还是最近这百日在河北组织大局,圣人可是都破例给了将军动员地方人马、甚至战时随意收编控制其他部队的临机专断之权。可坏也就坏在这里……
」
鹿清彤终于移开了手臂不再遮掩,她偏过头,看着那具正压在赫连明婕身上不知疲倦的强悍身躯,摸了摸孙廷萧健硕的腰身——他虽然强健有力,但腰腹间并不全是肌肉的线条,还是有几分赘肉,为将者如此才经得起鏖战。鹿清彤轻叹道:「如今将军不仅手握数万黄巾新军,又接连收降了不下三万叛军残部。这兵力滚雪球般壮大,虽然是稳定河北的头等大功,但也架不住朝中那些言官的弹劾。更何况,那王文德被下了狱,仇士良那权阉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旬月以来在圣人耳边,怕是早就把诬陷你的坏话说尽了。」
「所以啊……」鹿清彤柔情地抚着孙廷萧还在耸动的腰线,「无论如何,圣人是断然不会再肯让将军,继续这般从容不迫地领着这几十万大军,在前线做那等功高震主的统帅了。接下来既然已经定下了赐婚这道恩典,将军在这汴州行在里,便得多装出些沉湎女色、十分感恩的模样来,方能暂保太平。」
「说得好!」
孙廷萧反手抓住鹿清彤的小手,一边继续把赫连干得直哼哼,一边轻抚鹿清彤的玉手:「我的状元娘子,对这朝堂上的权谋弯绕,当真是看得越发通透了!
便是个入阁拜相的宰辅,怕是也不过如此!」
但夸归夸,此刻在这温香软玉之中,孙廷萧的脑子里,却并没有去深思那些鹿清彤所担忧的「表忠心」、「唱颂歌」的戏码。这些在朝堂上混日子的表面功夫,他早年间便已烂熟于心,真到了大朝会上接受封赏赐婚时,自然能演得滴水不漏。
真正让他此刻还在心头萦绕不散的,反而是在黄河渡口外,那片刺眼的、犹如毒疮般趴在汴州城外的流民营地。
那些衣衫褴褛、为了配合官军「空城计」而背井离乡的邺城百姓,像野狗一样在行在的老爷们眼皮子底下绝望地熬着日子。这等荒谬而残忍的景象,比这床笫间的颠鸾倒凤,更能刺激这位将军的神经。
「那帮腌臜文官和太监怎么想,本将懒得去管。」孙廷萧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断,「我眼下在盘算的,是如何借着这新得的」协理钱粮「的差事,搞些油水出来用在……你们应该懂我,这汴州城外的流民,我既然看见了,便不能由着他们在这等死。」
鹿清彤静静地听着孙廷萧这番行阴谋盘算,却为光明正道的发言,自打今日在御园听闻那「赐婚」二字后便一直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忽然间如云开雾散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啊,她这状元娘子,莫非真的是被那些后宅的争风吃醋给蒙了心智不成?
她鹿清彤何时在乎过自己是否能做这男人的正妻?又何时奢求过他这等统帅能独属于她一人?
当初在京郊大营,她心甘情愿地将清白之身交予他,后来又为他亲临战场,几番遭逢危险而无怨无悔……这一切,是因为她被这个男人的心打动。她还记得将军府里卷宗上那些保境安民的策略,每每念及邺城头百姓扶老携幼上城感谢的一幕。
只要他孙廷萧还是那个为了护百姓周全而什么都敢干的英雄,那这府里多一个公主或是少一个公主,又有什么要紧?
想到此处,鹿清彤以一种慵懒却又带着几分主动的姿态,软绵绵地支起了半边身子,伸手搬过孙廷萧那颗满是汗水的头颅,主动献上了自己的红唇。
两条温润的舌头瞬间纠缠在一起,贪婪地交换着彼此的津液与气息。
孙廷萧这等久经沙场的老手,自然不会错过这等主动送上门的美意。他拍拍赫连的屁股,两人调整成女方跪趴后入的姿态,顺势将鹿清彤搂进怀里,上面狂热地回吻,中间揉起鹿清彤两团酥胸。而他下身的动作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借着这股兴奋劲儿,更加凶狠地在赫连明婕的体内进出着,直顶得那小公主双眼翻白,爽叫连连。
「来。」
一吻稍歇,孙廷萧喘着粗气,狡黠一笑,那眼神里透着股要在床笫间排兵布阵的坏劲儿:「趴上去。」
「啊?」鹿清彤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
「我说,趴到你赫连妹妹的身上去。」孙廷萧像是面对自己的兵士们,自然地发号施令,顺手在赫连明婕那布满细汗的脊背上拍了一记,「赫连,你转过去平躺好。清彤,你就在上面,面对面地搂着她。你俩一上一下,然后看我的。」
在两个姑娘那满是疑惑却又不敢违逆的眼神中,孙廷萧半强迫、半引导地将这两具活色生香的娇躯给摆弄了起来。
赫连明婕乖巧地仰面躺平,胸前那对挺拔的椒乳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而鹿清彤则红着脸,按照男人的指示,张开修长的双腿,羞耻地跨骑在了赫连明婕的身上,俯身贴下,两人那柔软的胸脯紧紧相贴,呼吸相闻。
孙廷萧看着这令人血脉偾张的「叠罗汉」阵型,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他挺起腰身,将那根刚刚从赫连明婕体内抽出、还挂着晶莹水光的紫红巨物,稳准狠地对准了上方鹿清彤那因为动情而微微翕张的娇嫩花径。
当那滚烫粗大的凶器毫无阻碍地一贯到底,直接填满了鹿清彤的空虚时。上下叠在一起的两个姑娘,终于在同时传遍全身的极致战栗中,彻底明白了这等荒唐阵型带来的、令人发指的感官刺激。
在这等荒唐至极的姿势下,孙廷萧的每一次凶悍冲刺,不仅是直接贯穿了上方鹿清彤的层层防线,那股属于成年猛汉的狂暴冲击力,更是通过两具紧密相贴的女体,毫无保留地传导到了下方的赫连明婕身上。
「啪!啪!啪!」
伴随着肉体间令人面红耳赤的撞击声,鹿清彤那往日里端庄清雅的面庞,此刻已经被情欲烧得红若滴血。每一次那根滚烫的巨物深深捣入,她的娇躯都会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挺,喉咙里溢出夹杂着痛楚与极度欢愉的娇啼。
而被她紧紧压在身下的赫连明婕,虽然并没有被直接进入,却在这「隔山打牛」般的共振中,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鹿清彤身体里传来的每一次痉挛与战栗。
这小公主仰面躺着,只要一睁眼,便能近在咫尺地看清鹿姐姐那张因为极度激爽而变得娇柔媚态、眉头微蹙的脸庞。那混合著两人汗水与体香的气息,在这方寸之地间剧烈交织,刺激得这草原少女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赫连明婕看着鹿清彤那被撞得不断摇晃的散乱云鬓,感受着身上那具丰腴娇躯随着男人的抽插而起伏的律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奇异背德感的刺激感瞬间击中了她。
「鹿姐姐……好姐姐……」
赫连明婕伸出那两条雪白的藕臂,反向紧紧搂住了鹿清彤因为战栗而绷紧的脊背。她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天生的魅惑:
「你瞧……萧哥哥他好厉害……他这样一撞,就像是……像是一次把咱们两个都弄到了一样呢……」
这等不知羞耻的淫词艳语,若是放在平时,鹿清彤定是要好好板起脸来讲些圣人之道,说一说女子端庄。可如今,她自己正处在欲生欲死的狂潮之巅,哪里还有半点文人的架子可端。她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那股难以启齿的快感将自己仅存的理智一点点淹没,连反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而赫连明婕这小妖精却是不肯罢休。她被这等奇妙的摩擦撩拨得下身愈发空虚泥泞。她忽然侧过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越过鹿清彤的肩膀,直勾勾地盯向了正在上方发力抽插的孙廷萧。
「萧哥哥……」
这小公主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乞求与渴望,「明婕也想要……你别只顾着疼鹿姐姐……给我……也插给我,好不好……」
于是孙廷萧又交换了目标,按需分配。床榻之上,这诡异的画面若是让外人看了去,怕是要惊掉下巴。
一边是被干得欲仙欲死、小脸红透的赫连明婕。这小公主浑然忘我,只顾着随着那狂野的抽插发出一声声娇滴滴的哼哼,小嘴里还不时地漏出几句诸如「萧哥哥的大棒真厉害」、「插得明婕好深」之类不着调的荤话。而另一边,却是光着身子、羞耻地趴在她身上,满脸却是一本正经、正忧国忧民地分析着朝堂大局的女状元鹿清彤。
「赈济这事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鹿清彤说。「但朝廷一般至多肯开点粥场维持流民性命,多一点钱都不肯花销的,若是直接奏报圣人给他们更好的安置,别说圣人不舍得掏钱,朝议大臣们估计也多的是反对意见,要说现在国库空虚之类的话。」
孙廷萧一边享受着那紧致的包裹感,一边游刃有余地接着鹿清彤的话茬。他的呼吸粗重,但脑子却转得极快:「圣人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得很。这朝堂上杨严两党的争斗、圣人修建行宫园囿的私心,这其中能做文章、可利用的点多得是。我只需借着辅佐康王的名头,在那些军需里做点手脚,抠出些钱粮来给流民,并非办不到。」
「这汴州是富庶大城,但满打满算本城的人口也不过二十万。如今行在迁了过来,这物价米价早就被那些权贵富商炒上了天。」孙廷萧冷笑一声,「你要指望这帮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老爷们掏出真金白银和粮食,确实是痴人说梦!不仅朝议肯定会变成推诿扯皮,豪强士人也自然会鼓动舆论干扰。正道是行不通的,我已经打定主意来点歪的,至于手法上……」
听到这等沉重的话题,就连一直沉浸在极乐中的赫连明婕,也不由得从那迷离的情潮中分出了一丝神智。
这小公主虽然此刻还是一副满脸潮红、娇喘吁吁的小淫样儿,但她到底是从草原上苦熬出来的部族公主,对这等生存与吃饭的残酷道理,有着属于她自己的一套天然直觉。
「呼呼……萧哥哥……鹿姐姐……你们……你们不必想的太复杂了……」
赫连明婕努力睁开那水汪汪的眼睛,强忍着下身传来的阵阵酥麻,断断续续却又分外笃定地开口了:「在我们草原上……若是碰上了白毛风、大雪灾……牛羊都冻死了,牧民们也没吃的……那可指望不上大汗去一家家地发粮食……」
她紧紧搂着鹿清彤的后背,用那带着几分异域腔调的软语,从她那最朴素的生活经验角度,一语道破了天机:「这种时候……只有给他们划一片新的草场…
…或者给他们一把刀、一匹马……让他们有事可做、有东西可抢,他们自己就能活下来。这中原的百姓虽然不放牧……但也是一样的道理呀……不用想怎么弄更多钱粮发下去,只要他们找活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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