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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Joker
周三清晨,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半开的窗帘,斑驳地洒在餐桌一角。
空气里浮动着烤吐司的焦香,混合着温热牛奶的甜味。宋知微穿着那件丝绸睡裙,外搭一件粗针织开衫,正漫不经心地涂抹果酱。抓夹随意挽起的发丝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晨光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陈念坐在对面,指尖抵着牛奶杯壁,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书包就在脚边。离出门还有十分钟,但他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那张邀请函的阴影挥之不去,林映雪的手段让他嗅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味道。
他盯着宋知微毫无防备的侧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指节顶着布料。
如果不问,她可能会毫无知觉地踩进那个捕兽夹。但如果问了,消息来源就是个死结。
“发什么呆呢?”宋知微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递过来,眼角带着晨起特有的松弛,“快吃,别迟到了。”
不管了。
陈念接过吐司,咬了一口。面包松软,果酱甜腻,味蕾却像失效了一般捕捉不到任何讯号。
“那个……”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周五晚上,你有事吗?”
宋知微端起咖啡的手指在空中一滞。她掀起眼帘,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陈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约我?”
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陈念避开那道视线,低头抿了一口牛奶,借此掩饰瞳孔的微颤:“不是……我是听说,周五有个晚宴。”
当。
瓷杯磕回托盘,撞出一声脆响。
宋知微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她确实收到了邀请,但她还没告诉陈念。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语调沉了下来,原本的松弛被一种警觉取代,“谁告诉你的?”
陈念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敷衍只会招致更深的盘问。绝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与林映雪的私下接触,更不能让她知道林映雪的存在……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上水面。
“苏曼。”陈念脱口而出,语速平稳,“昨天接到曼姐电话,她随口提了一嘴,说媒体人也会去。我就想到了你。”
“苏曼?”
这两个字像是一滴高浓度的柠檬汁溅进了热牛奶,瞬间让宋知微的表情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酸涩。她眯起眼,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向后陷进椅背,审视着对面的少年。
“哦——曼姐。”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酸气几乎要溢出空气,“叫得挺亲热。我就说呢,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关心商业晚宴,原来是你的好姐姐吹的风。”
宋知微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缺男伴了?还是又想带你去哪个‘好地方’见见世面?”
陈念暗自松了口气。
借口虽烂,但暂时有效。
“没有,就随口一提。”陈念迅速截断话头,这时候若是解释不清,今晚的房门大概率会反锁,“我也没细问,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宋知微挑眉,“担心什么?担心我不带你去?还是担心我在宴会上给你丢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他站起身,单手捞起地上的书包,绕过餐桌走到宋知微身后。
“我是怕你被人欺负。”
陈念俯下身,双臂撑在椅背两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流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宋知微缩了缩脖子,原本蓄势待发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感冲散了大半。
“谁能欺负我……”她嘟囔了一句,气势软了下来。
“我。”
陈念应了一声,侧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啵。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暧昧。
宋知微愣住了,一抹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她刚想转头嗔骂,陈念已经直起身,抓着书包冲向玄关。
“我去上学了!晚上见!”
“哎!你嘴没擦……”
宋知微的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餐厅重归寂静。
宋知微抬手抚上刚才被亲吻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牛奶的温热和少年特有的皂角气息。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臭小子……学会耍滑头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原本苦涩的黑咖啡,此刻竟回荡着一丝甘甜。
门外。
陈念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的心脏撞击着肋骨。
第一关过了。
但真正的修罗场,在下午。
林映雪。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按下了下楼键。
......
放学铃声如期而至,陈念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书包,而是僵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简短的讯息。
“校门口等我。” ——林映雪。
陈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滑入裤袋,抓起书包向外走去。
校门口人潮汹涌,学生们三五成群,喧嚣着讨论新游戏或周末去处。陈念立在一棵老槐树下,与周围的青春躁动格格不入。他的视线在车流中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然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的侧脸映入眼帘。她今日穿着一件剪裁极考究的深灰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病态的锁骨。
“上车。”她没有看他,只吐出两个字。
陈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木质香,没有丝毫烟火气。
驾驶座上没有司机。
林映雪亲自开车。
这个认知让陈念的神经瞬间紧绷。
车身平稳滑入车流。林映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她车技极稳,却很快,在晚高峰的拥堵中穿梭自如。
“在想什么?”
林映雪突兀开口,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真空。
陈念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条路既不是去市政府,也不是去任何熟悉的饭店,而是通往市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在想鸿门宴。”陈念没回头,嗓音干涩。
林映雪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哼出。“少看点楚汉相争,多学点人情世故。如果是鸿门宴,你现在应该在后备箱里,而不是副驾驶。”
“对于我来说,差别不大。”
“脾气见长。”林映雪语气随意,像点评一只刚学会龇牙的幼犬,“看来这段时间,宋知微照顾得不错,又有力气跟我斗嘴了。”
听到宋知微的名字,陈念按在安全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冷静,别乱。这是试探,也是激将。在她眼中,自己和宋知微的关系究竟是“继母子”,还是她已经嗅到了什么其他的味道?
绝不能自乱阵脚。过度的防御姿态,只会坐实心中的鬼。
车子驶入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地下车库。
“下车。”
林映雪熄火,率先推门。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漆面上,激起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车库回荡。
陈念跟在她身后步入电梯。
“这是我私人住处,平时没人来。”林映雪看着跳动的数字,随口道,“有些话,我知道你在办公室不方便说,外面又怕隔墙有耳。”
电梯门开,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黑白灰主调,昂贵的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城市繁华风景。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防尘袋,旁侧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去试试。”林映雪下巴微扬,指向袋子,语气不容置疑。
陈念皱眉:“这是什么?”
“周五的场合,我不希望你穿着廉价西装站在我身边。”林映雪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去客房换。你知道怎么穿西装吧?”
陈念盯着那个袋子,抗拒感油然而生。这算什么?玩偶养成游戏吗?
“我不去。”陈念原地未动,“有话就在这说。”
倒水的动作一顿。林映雪转身,指间捏着一只水晶玻璃杯,目光平静地罩住陈念。
“陈念,”她轻轻摇晃杯中液体,“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明白,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你放弃了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更多吗?”
她太懂如何拿捏他的七寸。
陈念咬了咬牙,抓起防尘袋,转身走向客房。
客房内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拉开拉链,是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面料触手生温,质感奢华。他脱下校服换上衬衫,尺寸竟分毫不差,连袖口长度都精准卡在手腕位置。
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这个念头让陈念背脊发凉。从内衣到外套,她似乎对他的身体了若指掌。这种被完全透视、掌控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
系上领带,穿好外套。镜中少年瞬间褪去青涩,挺拔骨架撑起昂贵布料,宽肩窄腰,眉宇间那股郁郁不平的气质,反被西装衬托出一种冷峻的锋利。
门被推开。
林映雪倚在门框上,手里仍端着那杯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念身上巡视。从领口滑向胸肌,收紧于腰线,最后落在笔直的西裤上。
那是欣赏一件亲手凋琢出的作品的眼神。
“不错。”
她放下水杯,走了过来。
陈念下意识想退,身后却是镜面,退无可退。
林映雪逼近身前,两人呼吸可闻。陈念能清晰嗅到她身上冷冽的雪松味,混杂着一丝红酒的醇香。
“领带歪了。”
她抬手,指尖微凉,触碰到陈念的侧颈。
陈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结剧烈滚动。
林映雪似乎很满意这反应。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他胡乱系的领带,重新打结。动作极慢,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大动脉,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搏动。
“别紧张。”她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念垂眸,盯着胸前那双忙碌的手。
“单纯看看你。”
林映雪系好领带,双手顺势搭上他的肩,掌心贴合面料缓缓下滑,经过胸口,最后停在腰侧。
她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匹躁动的烈马,又像母亲检查孩子是否穿暖。
“好孩子。”她低语。
这三个字让陈念寒毛直竖。他猛地挥开她的手,横跨一步拉开距离。
“够了。”声音微颤,“衣服换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林映雪看着被挥开的手,未动怒,只是优雅地整理袖口,转身走出客房。
“出来吧。”
回到客厅,林映雪交迭双腿陷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她指了指对面,示意陈念落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一路上你看了我七次,欲言又止四次。你在想,该怎么开口求我放过宋知微,又不暴露你们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吧?”
陈念刚坐下,瞳孔猛地收缩。
她知道了?
不,她在诈我。
陈念强迫自己冷静,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知微姐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因为我认识了你,就给她带来麻烦。这次邀请函,你是不是也寄给她了?我知道你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出丑。”
“出丑?”林映雪挑眉,“这次晚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入场券。我邀请她,是给她抬咖。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能进那个圈子,她该感谢我。”
“她不需要那种圈子。”陈念冷冷回应,“而且,我也不是拖油瓶。”
“哦?是吗?”林映雪上身微倾,眼神瞬间锐利,“如果不是拖油瓶,那你告诉我,你们现在算什么?母子?姐弟?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
陈念手心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皮的兔子,在猎人枪口下瑟瑟发抖。又是这个问题,她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如果承认,她会怎么做?公之于众?让宋知微身败名裂?
陈念大脑飞速运转。在这个问题上与林映雪纠缠,自己永远占不到便宜。她是规则制定者,而自己和宋知微是越界者。在这个维度,他必输无疑。
必须换个角度。
必须跳出她的陷阱。
陈念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他不再回避林映雪的注视。
“林市长,我们换个话题吧。”陈念声音沉稳下来,“别聊宋知微了,聊聊你。”
林映雪眉头微挑,似有意外:“聊我?”
“对,聊聊你。”陈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第一次见我时,眼神就很奇怪。后来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帮我,甚至现在,把我带到私人住宅,给我买几万块的西装,亲手给我打领带。”
陈念一步步逼近沙发。
“这不合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对我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惜才’的范畴。你针对宋知微,也不是因为她碍眼,而是因为……她在抢夺某种属于你的东西。”
陈念走到茶几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你根本不在乎宋知微是谁,你在乎的,是她占据了我的生活。”
“所以,之前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陈念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决绝无比。
“林映雪,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客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林映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瞳,与记忆深处某个影子完美重迭。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释然的笑意。
她缓缓起身。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领带,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很聪明,陈念。”她轻声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一点,随我。”
陈念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慌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躲,双脚却像灌了铅。
林映雪的手指描摹着他的眉骨,眼神流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你问得对。我针对宋知微,确实是因为她抢了我的东西。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权利,听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妈’……”
声音陡然转冷。手指猛地收紧,捏住陈念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心的阿姨?还是想包养你的富婆?”
林映雪嘴角的笑意扩大,那笑容美艳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她凑到陈念耳畔,用气音轻轻吐出一句足以炸碎陈念整个世界的话: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27) 歇斯底里
这句话不是声音,而是一枚钻进耳蜗的尖刺,瞬间刺穿了陈念的鼓膜,带起一阵尖锐而持续的耳鸣。
嗡
陈念看着林映雪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世界在他眼前发生着诡异的扭曲,天花板在旋转,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是……玩笑吧?
对,一定是玩笑。这女人是个狠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她为了目的,为了成功,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陈念喉咙里溢出。
他在笑。
这太荒谬了。这太滑稽了。这张牌打得太脏了。
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就在她承认的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该死的心脏,竟然不知廉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悸动。
真恶心。
陈念,你真恶心。宋知微养了你几年,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你一个家。而你竟然对这个把你当玩偶一样操控的女人,产生了那么一秒钟的“期待”?
巨大的自我厌恶像胃酸一样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痛。
“……骗子。”
陈念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坚硬的茶几边缘,但他感觉不到痛。
林映雪看着他。她没有重复第二遍。她双臂环胸,姿态依旧优雅。她预想接下来他的反应——愤怒、质问、哪怕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但她没想到。
陈念的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那条刚才由林映雪亲手系好的丝质领带,此刻像是一条勒进肉里的绞索。
“唔……”
陈念粗暴地撕扯着领带,指甲在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呼吸急促,像是溺水的人在岸上干渴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
“这衣服……不要。”
他喃喃自语,手指痉挛般地去解衬衫的扣子。扣子崩开了,他也毫不在意。彷佛他想把这身皮扒下来。
“陈念?”
林映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地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够了。”林映雪皱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把手放下。”
陈念听不见。
耳鸣声越来越大,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手指死死地抠着昂贵的真皮沙发,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林映雪的心脏猛地被蛰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不是权力受损的愤怒,也不是计划被打乱的烦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生理性的恐慌。
她看着陈念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线,似乎拉到极限了。
“我让你停下!”
林映雪终于无法保持那份从容。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念的手腕。
触手湿滑。是冷汗,还有被抓破皮肉渗出的血。
陈念被这一触碰,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他猛地甩开林映雪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林映雪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装饰柜上。
哗啦
一只花瓶摔得粉碎。
“别碰!!”
陈念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背靠着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双手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不信……我不信……”
他像是在念咒语一样,一遍遍重复着,“我有妈妈……我有家……宋知微在等我回家……你不是……你不是……”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少年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和那句含混不清的否认。
林映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影子。
地上的碎片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丝微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茫然”的情绪。
林映雪看着儿子蜷缩在角落里,抗拒着她的靠近,抗拒着她的血脉。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林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去拉他,也没有再用严厉的语气说话。
她慢慢地蹲下身,看着陈念。
“好。”她声音低哑,像是妥协,“你不信,就不信。”
“陈念,呼吸。”
看着陈念因为过度换气而开始抽搐的手指,林映雪伸出手,却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吸气……吐气……”
林映雪看着指尖沾染的、陈念的一点血迹。
红得刺眼。
头好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两根针在里面毫无章法地乱扎。林映雪皱紧了眉,看着缩在墙角、还在无意识抓挠着脖颈的陈念,心里罕见地升起了罕见的情绪。
失算了。
“……啧。”
林映雪烦躁地咋舌,看着陈念脖子上那几道血痕,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儿子。亲生的。
“行了。”
她没有再试图用言语讲道理。
陈念还在抖,像是陷在某种梦魇里醒不过来,手指死死抠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指节泛白。
除了那个办法,似乎没别的招了。
林映雪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生疏和僵硬,伸出双臂,一把将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揽进了怀里。
她一手扣住陈念的后脑勺,强迫他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后背,锁住他的双手。
“别动。”
她在陈念耳边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冷硬,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抓了。我不说了,行吗?刚才的话,我不说了。”
怀里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念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挣扎。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被那股陌生的、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包裹着。这个怀抱很瘦,骨头甚至有些硌人,没有宋知微身上那种柔软的香味,只有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温度。
但他确实停下来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确认怀里的人不再发疯,林映雪才松开手。她感觉肩膀上的衬衫湿了一块——是陈念的冷汗,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看,也没问。
“起来。”
林映雪站起身,恢复了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只是眼神避开了他的眼睛,“去擦药。”
陈念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任由她拉着胳膊拽起来。
客厅角落就有医药箱。林映雪把他按在沙发上,动作麻利地翻出碘伏和棉签。
她这辈子伺候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拿惯了钢笔和印章的手,捏着细细的棉签竟然有些不稳。
“抬头。”
陈念木然地抬起头。
林映雪看着他脖颈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抓痕,有些深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她心头莫名地缩了一下,让她又感到一阵烦躁的酸涩。
“忍着点。”
冰凉的碘伏涂上去,蛰得陈念瑟缩了一下。
“嘶……”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痛哼,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映雪。
这个刚才还要把他逼疯的女人,现在正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她离得很近,近到陈念能看清她眼角细微的干纹,和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太割裂了。
“为什么……”陈念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闭嘴。”林映雪没好气地打断他,手下的动作却轻了一些,“你是想留疤吗?留疤了怎么带出去见人。”
直到这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吗。
陈念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平衡。
被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在那漆黑的玻璃桌面上,幽蓝的荧光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的来电显示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宋知微”
陈念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机,动作急切得打翻了旁边的碘伏瓶子。
哐当。
棕色的药液洒在茶几上,像是蜿蜒的污渍。
但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林映雪按住了手机。
“你……”陈念惊恐地看着她,声音都在发抖,“别……”
林映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正是晚饭时间。那个女人,大概是做好了饭,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好继子”回家吧?
如果接通,告诉宋知微,你的儿子正在我的家里,刚刚被我认领,还被我弄得遍体鳞伤……
那画面一定很精彩。
但林映雪看了一眼陈念。
少年脸色惨白,眼底全是哀求。那种眼神,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头疼又发作了。
如果现在接了,这个刚刚才稍微稳定下来的“好儿子”,恐怕真的会彻底碎给她看。
林映雪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挂断,也没有接通,而是拿着手机,递到了陈念面前。
“接。”
她的目光盯着陈念,“把你的情绪收一收。别让她听出来。”
陈念颤抖着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还在跳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映雪,却只看到对方的侧脸——她已经坐回了沙发另一侧,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药渍,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陈念深呼吸,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利用疼痛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手指划过屏幕。
“喂……”
“陈念?”
电话那头传来宋知微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烟火气,“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呀?今晚做了你爱吃的,都要凉了。”
这一瞬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陈念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念?在听吗?信号不好?”宋知微疑惑地问了一句。
林映雪坐在旁边。她看着那滴眼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映雪突然伸出脚,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陈念的小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说、话。
“喂……知微姐。”
陈念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拼命压着嗓子,试图挤出一丝平时的冷静,“那个,学校临时有点事……老师找我谈事情,可能要弄得很晚。”
谎言像粗糙的砂纸,磨得喉咙生疼。
电话那头的宋知微似乎并没有怀疑,只是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哦,这样啊。那你记得吃饭啊,别饿着肚子。大概几点回来?我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
陈念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低声音补救,“不用了……太晚了你别出门,不安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先挂了,老师还在等。”
嘟。
电话挂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陈念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得刚涂了碘伏的伤口生疼。
他欺瞒了她。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因为这个荒谬的局面,他骗了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映雪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行了。”
林映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听起来有些别扭的温和,“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脸的鼻涕眼泪,还有血。”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是客用浴室,里面什么都有。去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不希望我的……客人,走出这个门的时候像个刚被抢劫过的流浪汉。”
陈念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他没动。他在评估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
“怎么?怕我在浴室里装监控?”林映雪挑眉,“快去吧。热水能让你清醒点。”
陈念抓着沙发布料的手松开了。
确实,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身的冷汗黏在衬衫上,脖子上火辣辣的,脸上估计也是一塌糊涂。这副鬼样子要是回家,宋知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他必须整理好自己。哪怕是为了宋知微。
陈念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没有看林映雪,只是绕过她,径直走向浴室。
咔哒。
浴室门反锁的声音传来。
林映雪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声清脆的落锁声。
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依云水和几瓶香槟。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
「青春期男生受到惊吓后怎么安抚?」
「关系破冰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心灵鸡汤和育儿专家的废话。林映雪皱着眉翻了几页,最后关掉页面,揉了揉眉心。
真是疯了。她林映雪什么时候需要靠百度来学怎么说话了?
……
浴室里。
花洒喷出的热水兜头浇下,陈念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通红,脸色苍白,脖子上涂着黄褐色的碘伏,还有几道明显的红痕。这副样子,简直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假的……”
陈念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都是假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结论,以此来加固那心理防线。
那个女人是林映雪。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政客。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一定是一个手段。
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混乱他心神的局。她先是用那张邀请函制造危机感,等他来到这里,最后抛出这个惊天谎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混乱、让他自我怀疑。
如果他信了,如果他真的因为那个虚假的血缘关系而动摇,那就彻底中了她的计。
“我要保持冷静。”
陈念盯着镜子里的眼睛,咬牙切齿地低语,“陈念,你清醒一点。别被她骗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股恐慌和自我厌恶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的警惕。
只要我足够坚定,你就伤害不到我。
陈念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他整理好领口,尽量遮住那几道抓痕,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那是给宋知微准备的伪装。
忍耐,才能有所收获。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
林映雪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她坐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到陈念出来,她放下杯子,身姿稍微坐正了一些。
陈念注意到,她换了一件家居服,是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那种凌厉的女强人气息被冲淡了不少,看起来……竟然真的有几分像个普通的母亲。
“洗好了?”林映雪指了指面前的温水,“喝点水。补充水分。”
陈念走过去,没有坐下,也没有碰那杯水。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我要回家了。”
陈念的声音很冷。
林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陈念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不急。”林映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话说……你最近还好吗?”
陈念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突兀了。就像是一只老虎突然问兔子“今天的胡萝卜好吃吗”一样诡异。
“我很好,不用林阿姨费心。”陈念硬邦邦地回道。
“怎么不用。”林映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的僵硬,“我是……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状况。毕竟你是在我的辖区上学,关心优秀学生也是市长的工作。”
她还是没忍住,把话题扯回了官方腔调。
陈念冷笑一声:“林阿姨,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真的要走了。”
“等等。”
林映雪叫住他。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钱够花吗?”
这是一句最俗套关心。也是林映雪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
“我的钱够用。”陈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而且你可以放心,今天的事,包括你那个荒谬的玩笑,我都不会放心上。”
“荒谬的玩笑?”林映雪眯起眼。
“难道不是吗?”
陈念直视着她,没再说话。
林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陈念那副笃定的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是真的不信。或许是心理防御机制,让他相信这是个恶毒的阴谋,不愿意相信她是他的母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林映雪又释然了。
不信也好,反正原本也是这么预期。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他会想不开了。
林映雪放下水杯,脸上那种别扭的温情瞬间褪去。
“聪明。”
林映雪站起身,走到陈念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这一次,陈念没有躲,只是僵硬地忍受着。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当是个玩笑吧。”
她凑近陈念,低声说道,“不过,这周五的晚宴,那个玩笑还是有效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
陈念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林映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玩笑么……”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瓶打翻的碘伏,和那杯陈念一口没碰的温水。
她伸手拿起那个陈念刚刚用过的玻璃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
杯壁微凉。
(28) 奥德赛
BGM:Erik Satie Gymnopédie No.1林映雪走到办公桌前,盯着那上面摆放整齐的文件。
她抬起手,掌心悬在桌面上方三寸。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招呼下去。
但现在,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在空中不到片刻便轻飘飘地落下,指腹在冰凉的桌面上缓缓滑过。
“呵……”
林映雪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是到了年纪。
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熬几个通宵、在雨里狂奔的林小姐了。万一明天手腕淤青甚至骨裂,还得费尽心思向秘书和下属解释伤痕的来历。
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指尖触碰到杯壁凝结的水珠。
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摊牌?
若是正常的剧本,这张牌不该现在打出来。
最佳的时机,应该是在周五的晚宴之后,或者是更久远的将来,当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当他对“林市长”产生了依赖之后。
但是苏曼......
林映雪抿了一口冰水。苏曼那个女人。她告诉陈念晚宴的事,想必单纯是为了给自己添堵。
但那个女人大概也没想过,她眼中那个被“市长”恩惠的高中生,其实是她流落在外的亲骨肉。
陈念在得知宋知微要赴宴后,会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和警惕心理。他会以为林映雪要在晚宴上利用权势和阶级差距羞辱宋知微。
一旦陈念陷入这一路思维,他在晚宴上就会处于一种防御状态。而在那个万众瞩目的颁奖环节,当聚光灯打下来,陈念有可能会为了维护宋知微,当众发表感言时,顺便感谢这位多年来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的宋知微。
只要陈念开口感谢,那林映雪就顺水推舟,微笑着鼓掌,甚至是以市长的身份给予肯定。
全临江的媒体都会见证。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走到今天这步,因为陈念没办法轻易放弃她的帮助。那个孩子眼神里的野心是藏不住的,他渴望力量,渴望爬得更高,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有能力保护宋知微。
而宋知微作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日后在得知陈念搭上了市长这条线后,哪怕心里再膈应,理智也会告诉她,不能断了孩子的青云路。
可是……
林映雪放下水杯,看着倒影中自己。
“千算万算,没算到人心是肉长的。”
她高估了自己的冷血,也低估了陈念的反应。
那个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感。
感情果然是毒药。
当年她能狠心抛下刚满周岁的他,转身投入社会,她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如今,仅仅是几次看着他站在面前,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竟然无法克制。
“亲生母亲……”
这四个字一旦出口,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林映雪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那里还留着陈念换下的衣服,。
她拿起陈念刚才坐过的位置旁的一个靠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突然,一个新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海。
既然身份已经挑明了,何不换一种更有趣的路呢?
假如陈念相信了真相。
那他会告诉宋知微吗?
不,他不敢。
他怎么说?那个女人连自己跟他有所接触都不知道。
陈念不想宋知微多想,就必须守口如瓶。
“这就是你的软肋啊,我的好儿子。”林映雪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他不得不和自己纠缠在一起。
他需要在宋知微面前掩饰,需要找借口来见自己,需要在三个女人之间周旋。
林映雪闭上眼,想象着那个画面
在宋知微不知道的角落,在每一次“补课”或者“实习”的借口下,陈念来到这里,面对着她这个“生母”。
她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拿回来”。
她很好奇,如果有朝一日,宋知微知道她视如己出的好儿子兼男友,背地里跟一个“外面的女人”纠缠不清,会是什么反应?是失望?是嫉妒?还是愤怒?
而当在那之后,她再知道这个“外面的女人”竟然是陈念的亲生母亲时,当下又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陈念会不会如愿跟她回来?
那个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世俗道德也是。
宋知微如果不走,那她林映雪就是“生母”。
而如果宋知微走了……
“宋知微走了,那更是什么都能当了。”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整理领带的动作。
就像刚才,她细致地、缓慢地为陈念整理领带一样。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颈侧大动脉剧烈跳动的触感。
她越来越喜欢为少年整理领子了。
女人笑了。
既然是她的,那就该完全属于她。
身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陌生人……挺好。” “虚伪……”
她回忆起这两句话。
当时听着复杂,现在回味起来,却像是一种别样的赞美。
“没错,我就是虚伪。”林映雪对着空气轻笑,“既然做不了慈母,那就做个让你离不开的恶人好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母亲。
她是林映雪。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女。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行为。无论是对权力,还是对人。
确定了新的方针,林映雪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陈念留下的痕迹。
林映雪拿起那件上衣。
“不过,打了一巴掌,总得给个甜枣。”
林映雪将衣服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她叹了口气,走向书房。
毕竟吓到了孩子。既然是这种地下的关系,下次见面,还是得稍微补偿一下她的好儿子。
补偿什么呢?
林映雪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目光在里面扫视了一圈。
“你会想要什么,陈念。”
良久,林映雪关上抽屉,随着滑轨归位的轻响。
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
出租车内的皮革味混杂着廉价车载香水的柠檬精气味,这种充满工业糖精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发酵,让陈念本就翻江倒海的胃部更加痉挛。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玻璃上被拉扯成狰狞的线条。
“小伙子,去滨江花园是吧?前面路口右转就到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陈念,以为他是晕车,好心地降下了一点车窗。
湿冷的夜风灌进来,裹挟着街道上的尘土味。
“就在这儿停吧。”
陈念突然开口。
“这儿?离小区门口还有两站地呢,外面还飘着毛毛雨……”司机有些诧异。
“没事,我想走走。”
陈念付了钱,推门下车。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身后远去。陈念站在路边的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湿润、冰凉的空气钻进肺叶,却怎么也置换不出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林映雪的手指曾轻轻拂过他的衣领,那种触感冰凉、细腻,带着漫不经心。
“亲生母亲……”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骨发麻。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风。
陈念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这是一条通往滨江花园的老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树。路灯昏黄。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林映雪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一会儿是宋知微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了他生命却抛弃了他,现在又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却用青春和心力将他养大,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如果她说得是真的。
那真是讽刺。太讽刺了。
陈念不敢再想下去。
甚至是去思考回答的真实性。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路口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
在那片光晕之外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深邃的、在夜色下泛着宝石般光泽的宾利欧陆GT。墨绿色的车身线条优雅而充满力量感。巨大的矩形格栅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
陈念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他裹紧了校服外套,低着头准备快步从旁走过。
“笃、笃。”
两声轻不可闻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手指关节敲击车窗玻璃的声音。
陈念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头。
宾利的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车内没有开灯,藉着便利店透出来的光,陈念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曼戴着一副金丝边的平光镜,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身上披着一条看不出材质但质感极佳的深驼色羊绒披肩。
她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念。
“这么晚的,不回家抱着你的小妈,在这儿压马路?”
陈念愣住了。
他看着苏曼,又看了看这辆陌生的宾利,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曼姐?”
他走近了两步,“怎么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这条路是你家开的?还是说,这片地界我苏某人来不得?”
“不是……”
陈念指了指这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人生,“这车……是哪个‘朋友’的?”
上次是图书馆管理员,开着沃尔沃XC90;这次直接换成了几百万的宾利欧陆。
“哦,这个啊。”
“那辆沃尔沃不是让你开了吗。这辆是一个朋友借我的,说是放车库里太久没开,怕电瓶亏电,让我帮忙溜溜车。”
又是“溜车”。
陈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朋友真好。”他乾巴巴地说道,“而且心都挺大,几百万的车随便借。”
“人缘好没办法。”苏曼笑得像只狐狸,眼尾微微上挑,“上车?送你一段?”
陈念没有动。
他站在车门外,夜风吹得他有些头疼。
“曼姐。”
他看着苏曼,“第二次了。”
“嗯?”苏曼挑眉。
“上次回家遇到了你。这次……”陈念顿了顿,把“市长家”三个字咽了回去,“这次我在这儿下车,又遇到了你。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缘分,三次就是预谋。
这座城市这么大,千万人口,错综复杂的街道像迷宫一样。怎么偏偏在他最狼狈、最想躲起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像是精确制导的导弹一样,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面前?
苏曼闻言,并没有急着解释。
“所以呢?”她转过头,双手搭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念,“你觉得我是跟踪狂?还是暗恋你?”
“我……”陈念被她这副坦荡的样子噎了一下。
“我觉得……”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种强烈的不安感驱使下,问出了那个听起来很荒谬的问题,“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曼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念,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神情严肃,煞有介事。
“被你发现了。”
苏曼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得像是特务接头,“其实我不仅是图书馆管理员,我还是国家安全局编外人员。给你的东西里,混入了追踪器。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手里的雷达都能定位到你。”
陈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追踪器?雷达?
这听起来太过魔幻现实,但结合苏曼那神秘莫测的背景,还有她此刻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自己脖子、手臂上摸索,甚至扯了扯衣领。
“在哪?什么时候……难道是上次的笔?还是……”
“噗——”
一声细微的闷笑。
陈念动作一僵。
他看见苏曼转过了头,面向另一侧的车窗。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那瘦削的肩膀正在剧烈地、无法抑制地抖动着。
她在笑。
而且是那种憋得很辛苦、快要内伤的笑。
陈念愣在原地,像个傻子。
“……曼姐?”他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
苏曼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摘下眼镜,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地瘫在驾驶座上。
“哈哈哈哈……陈念,你……你也太好骗了吧?”
她指着陈念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踪器?你动作片看多了还是被迫害妄想症啊?我要是有那技术,还在这儿给你当知心神仙姐姐?早去拿诺贝尔奖了!”
陈念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垂。
羞愤,尴尬,还有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火。
“曼姐!”他低吼道,把衣领重新整理好。
“抱歉抱歉,实在没忍住。”苏曼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止住了笑意,“主要是看你那副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太逗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几分优雅与从容,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行了,别傻站着了。上来,姐姐送你回家。”
陈念在原地杵了两秒,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是因为想坐豪车,而是他确实累了。
车门关闭。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标志性的淡淡的沉香。
“安全带。”苏曼提醒道。
陈念拉过安全带扣好,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臀下传来微微的热度。
“舒服吧?”苏曼发动车子,宾利的W12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
“万恶的资本主义。”陈念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曼轻笑一声,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刚从哪儿回来?”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念心头一跳。
“没哪,随便逛逛。”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试图回避这个话题。
“随便逛逛能逛出一身冷汗?”苏曼瞥了他一眼,“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看来我们的陈念,今晚去见了大人物啊。”
陈念的手指猛地抓紧了安全带。
这女人是妖精吗?
“别紧张。”苏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没兴趣打探你的隐私。只要不是去杀人放火,见谁是你的自由。”
车子驶过一个红绿灯,苏曼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不过,给你个建议。”
她目视前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通透,“无论那个大人物跟你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或者是……恐吓了什么。出了那个门,就不要想太多。”
陈念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些站在顶端的人,最常打交道的就是人心。”
“他们习惯了把人当棋子,用利益做诱饵,用恐惧做鞭子。你要是真信了他们的话,被他们的带着走,那你就输了。”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念一眼。
“陈念,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定义你是谁。”
陈念的呼吸一滞。
是啊。
他是宋知微养大的。
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改变。
“谢谢。”陈念低声说道。
“客气什么。”苏曼耸了耸肩,“谁叫生活太无聊,得有个小朋友能逗个乐子。”
车子缓缓停靠在滨江花园前。
“到了。”
苏曼停好车,指了指电梯口,“赶紧上去吧。不然你家那位小妈要是看到你从我的车上下来,得打翻醋坛子了。”
陈念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曼姐。”
“嗯?”
“你这车……”陈念指了指方向盘上的宾利标志,“也是要还给朋友的吗?”
“不还。”苏曼笑了,“这朋友欠我钱,拿车抵债了。以后这车就是我的买菜车了。”
“买菜车……”陈念无语凝噎。
“怎么?嫌弃?”苏曼挑眉,“改天带你去兜风?这车隔音好,音响也不错,适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适合干点年轻人爱干的事。”
陈念的脸又红了。
“走了!”他逃也似的推门下车,连声再见都没敢说。
直到电梯门合上,陈念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但那种压抑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和一种……回家的急切。
他抬起手,再一次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满意。
陈念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能听到里面电视机传来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是红烧肉,还有鲫鱼豆腐汤的味道。
宋知微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猫咪抱枕,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
“舍得回来了?”
她皱着鼻子,眼神在他身上扫描了一圈,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带回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去哪野了?这一身……什么味儿?”
宋知微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
“沉香?”她的眉头竖了起来,“又是那个曼姐?”
陈念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觉得无比安心。
“路上碰到了,她送了我一程。”陈念一边换鞋一边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天气,“外面下雨了,不好打车。”
“哼,就她好心。”宋知微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再让我闻到这味儿,你就去阳台睡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洗澡。”
陈念笑着应道。他走到宋知微面前,看着她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干嘛?一身味儿……”宋知微嫌弃地推了推他,但没用力。
“知微姐。”
陈念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回来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诱惑,有多少陷阱。
最后,我都会回到这里。
回到你身边。
不管花多少时间。
(29) 序幕
晨光穿透厚重的木窗,在黄花梨木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苏曼躺在那张宽大的架子床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丝绸睡裙。
她没有起身,而是仰面躺着,双眼半睁。
身体深处传来阵阵的瘙痒。
苏曼微微蹙眉。
她曲起双腿,将身侧那个柔软的丝绒长条抱枕拉了过来,夹在大腿内侧。
睡裙的下摆顺着光洁的腿根滑落,堆迭在腰间。苏曼闭上眼睛,腰肢开始缓慢地往下压。丝绒面料摩擦着敏感的地带,带来阵阵发麻的刺激。
那儿早就湿润了。
挺立的花核隔着衣物被丝绒抱枕柔和地挤压。
“嗯……”
苏曼咬着下唇,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喘息。
她的双手交迭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修长的指尖顺着睡裙的边缘探了进去,复在自己温热的肌肤上。
指腹顺着小腹的肌理向下划过,最终触碰到了那片幽径。
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在那肉粒上轻轻按压。另一只手抓着床单。
“呃……啊……”
随着指尖的揉捻和双腿夹紧抱枕的摩擦,快感层层迭迭地堆积。苏曼的呼吸稍微加快,白皙的脚背绷得笔直,脚趾在不安份地动着。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阵收缩的痉挛,温热的浊液些许顺着大腿根部流下。
“嗯啊……”
当那股快感猛地冲向顶峰时,苏曼的腰肢向上挺起。
她的红唇微张,呼出灼热的气息,眼角沁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入鬓角。余韵让她的肌肉依然处于半紧绷的状态,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雪白在丝绸布料下晃动。
良久,她逐渐平复。
苏曼睁开眼。她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仔细擦拭干净指尖和腿心,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温水冲刷过身体,洗去了一身的黏腻。
二十分钟后,苏曼披着那件墨蓝色的长袍,重新回到了客厅。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拿过一根细长的铜勺,在香炉里填入了一些沉香粉,点燃。
袅袅青烟笔直上升,沉稳的木质香气迅速压盖了方才卧室内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木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
苏曼拨通了陈念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关门的声音。
“喂,曼姐。”陈念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苏曼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早啊。听这动静,是怕吵醒你家那位小妈?”
“……她还没起。”
苏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向来直奔主题:“今天周五了。今晚林市长的晚宴,需要我帮你照看一眼宋知微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念此刻正站在客厅外的阳台上。
他握着手机,眉头紧锁。对于苏曼的主动提议,他内心充满了矛盾。
一方面,他确实感激。从在图书馆的相处,到借出那辆沃尔沃,还有认识以来的开导。不管苏曼出于何种目的,或者是觉得生活无聊拿他寻开心,她确确实实是帮了他多次的恩人。
自己这样一个高中生,有什么资格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下这种还不清的人情?
继续这样索取下去,真的好吗?他骨子里的无可救药自尊心仍在隐隐作痛。
陈念不知道第几次思考。
但另一方面,晚宴已经迫在眉睫。
林映雪的手段他领教过,那个女人做事从不留余地。宋知微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去赴宴,在那个权贵云集的场合,谁知道林映雪会安排什么难堪的局面等着她?
他自己虽然也会去,但他的身份太尴尬,无法及时站出来保护宋知微。
如果有苏曼在场……以苏曼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和交际手腕,只要她稍微看顾一二,宋知微的处境大概会安全得多。
一旦事情交给苏曼处理,总会给人一种可靠感。
权衡利弊之下,保护宋知微的本能还是战胜了几经摧残过的自尊。
“曼姐……”陈念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算我又欠你一次。”
“欠着吧,债多不压身。”
苏曼知道若再强调,少年反而更过意不去。
“不过,既然要我帮忙,让我知道今晚的具体情况吧。”
陈念知道瞒不过苏曼,他只能将目前的情况老实盘出,当然,他依然隐瞒了林映雪亲口说是他亲生母亲这个最为惊世骇俗的事情。
“林映雪安排我作为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项目的学生代表,今晚要在台上领一个什么奖。”
“哦?”苏曼挑了挑眉,“继续。”
“宋知微不知道我要去。”陈念继续说道,“她只是代表杂志社去参加。而且,她也还不知道我跟林映雪私下的事情,更不知道我手里的这些机会是林映雪给的。”
“所以,你还不打算和宋知微说你要去?”苏曼悠悠地问,“你们在同一个宴会厅,到时候聚光灯打在你身上,她坐在台下,总会看到的吧。”
陈念应声同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我知道瞒不住。我打算……到时候就以‘想给她个惊喜’的理由带过。我就说这是学校和图书馆联合推荐的名额,事先保密是为了让她高兴。”
他说得毫无底气。
也明白这是拙劣到不堪的理由,两人朝夕相处,怎么会不知道陈念的个性。
“不过,我更在意林映雪今天晚上会动什么心思。”陈念补充道,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惊喜?
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宋知微那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有猫腻。
指不定她早就起疑心了。
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在回避。
他不敢在去之前坦白,是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接受林映雪的施舍。他害怕宋知微顺藤摸瓜,查出林映雪对他那种超乎寻常的“关注”。他更害怕宋知微那根敏感的神经被触痛,从而引发一场无法收场的争吵。
陈念这是在走钢丝。
但苏曼并不打算揭穿他。
她不是那种喜欢好人帮到底的居委会大妈。感情里的弯弯绕绕,总要当事人自己去撞一次南墙,才会知道头破血流的滋味。
这部分现在说破了也毫无用处。陈念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护宋知微。
就让他去撞吧。
等他被宋知微那失望的眼神刺伤,等他亲身体会到自己那点小聪明有多么幼稚之后。
自己再给他泡一杯从家里带回来的雨前龙井。
苏曼看着桌上那罐包装古朴的茶叶。
“惊喜……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苏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在台上好好表现。至于台下,只要林映雪不直接派保安把宋知微扔出去,其他的我都能处理。”
“谢谢曼姐。”陈念总算松了一口气。
通话到了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苏曼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陈念。”
“怎么了?”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苏曼慢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林映雪,她真的和你……没半点关系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
苏曼不紧不慢地继续抛出筹码:“给你安排古籍修复工作,还特意在全市瞩目的慈善晚宴上给你安排一个领奖的环节,让你在所有政商名流面前露脸。她似乎……对你做得挺多的。多得,已经超出了一个市长对辖区内‘优秀学生’惜才的界限了。”
陈念的手猛地收紧。
陈念张了张嘴。他想否认,却根本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林映雪的异常举动。
“陈念?你在阳台干嘛?”
隔着一道玻璃门,客厅里传来了宋知微的声音。她似乎已经醒了,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疑惑,“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对陈念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曼姐,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下次再说。”
陈念仓促地扔下这句话,甚至没等苏曼回应,便手忙脚乱地挂断。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
苏曼放下手机,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
落荒而逃。
少年的反应。
总是老实得可爱。
不管陈念和林映雪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潭水,远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还要深。
苏曼转身走到茶几前,慢条斯理地开始摆弄茶具。
热水注入紫砂壶中,白雾升腾。
林映雪这一手,也是在逼宋知微做选择。
“真想看看,明天过后。”
苏曼端起小巧的茶杯,放在鼻尖轻嗅那股悠长的茶香。
至于林映雪和陈念的关系。
私生子么?还是为了前途抛弃的骨肉?
苏曼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这都将是一场精彩的大戏。
作为今晚的受邀嘉宾,苏曼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不是棋子,也不是完全的局外人。她更像是一个坐在VIP包厢里的贵宾,偶尔有兴致了,就给台上的演员递一块毛巾,或者扔一朵玫瑰。
她要亲眼见证。
她也要看看,陈念能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应该会很有趣。”
苏曼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走向衣帽间,手指在一排排昂贵的高定礼服间滑过。
既然要去赴这位女市长的鸿门宴,作为“文化界的清流”,总得穿得体面些,才对得起这场精心布置的戏台。
就这件吧。
正好配那辆宾利。
苏曼站在穿衣镜前,将头发重新用那根木簪挽起。
她很期待晚上的到来。期待看到陈念那张烦恼的脸,也期待与那位林市长的第一次正式照面。
......
晚上七点,酒店顶层宴会厅。
华丽的巨型水晶吊灯悬挂在挑高的穹顶之上,将整个广阔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悠扬古典的弦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穿梭其间的宾客非富即贵。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衣香鬓影,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与低声的交谈交织在一起。
宋知微穿着一件黑色露背晚礼服,头发挽成一个端庄的发髻,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面容沉静,得体地回应着偶尔投来的目光。
她面上挂着从容的笑意,内心却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个地方杂志社的副主编,在这群企业家和政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场地中央,名流们三五成群地聚拢交谈。宋知微没有硬去攀谈结交。就只当是替杂志社跑一趟公差,顺便观察一番这上流圈子的运作规则。
灯光逐渐暗沉,几道明亮的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喧闹的会场迅速安静下来。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致开场辞,随后恭敬地侧过身,请出今晚的核心人物——临江市市长,林映雪。
林映雪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步伐稳健地走上台。她拿起麦克风,从容不迫地讲述着城市文化建设的宏大愿景,声线沉稳,掷地有声。
宋知微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静静地听着。
“今天,我们不仅要关注过去的辉煌,更要着眼未来的传承。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项目,离不开新一代的积极参与。”林映雪稍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念出了接下来的安排,“接下来,有请本项目的青年代表上台致辞……”
林映雪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名字。
宋知微端着香槟的手差点没抓紧。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通往舞台的那条红毯通道。
这怎么可能?同名同姓?
追光灯偏移,照亮了通道的尽头。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暗处走入光晕中。
陈念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内搭纯白衬衫,一条暗纹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平时总是略显凌乱的黑发如今被精心打理过,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宋知微也认得。
这根本不是早上那个还坐在餐桌前吃吐司的高中生,也不是那个在她怀里贪恋温存的青涩少年。
震惊在宋知微的胸腔里翻腾。
骗子。
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不知道晚宴的情况,还装作只是随口一提,还用曼姐来转移自己的注意。
那套西装绝不是他那点零花钱能买得起的。他怎么会成为林市长口中的“青年代表”?他什么时候和这种人物有了交集?
林映雪。
林映雪。
林映雪。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了太多次了。
到底什麽时候。
种种疑问盘根错节,在宋知微的脑海中纠缠。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将那些情绪压制下去。
现在的场合绝不允许任何失态,情绪上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难堪。
她的呼吸逐渐平复,静静地注视着台上的陈念。
少年站在林映雪身边,接过麦克风。面对台下上百位大人物,他没有丝毫怯场。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平稳有力,甚至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从容。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交头接耳。
宋知微听不见那些掌声。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恍惚之间,十几年后陈念好像就那里。
多了岁月沉淀,更加高大挺拔。他本来就有一颗不俗的头脑,有野心,有韧劲。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只要给他一个足够高的平台,他或许就能乘风直上,成为万众瞩目。
宋知微看着光影里的少年,手指微颤,她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想要像往常在沙发上那样抓住他的衣角,或者轻抚他的后颈。
可就在指腹触碰到空气的刹那,一股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坠入了幽暗深邃的海底,四周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漫过头顶,剥夺了她的呼吸。她只能眼睁睁地仰起头,被深渊拖拽着不断下坠,看着海面之上的光芒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遥不可及。
那个平台,她宋知微给不了。
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蜷,宋知微如梦初醒般将手撤了回来。
或许是撤回的动作失了神,她的手腕不经意磕碰到了手中端着的香槟杯。
“叮”的一声轻响。
高脚杯在掌心猛地一歪,金色的液体剧烈摇晃,飞溅出几滴,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顺着骨骼的纹理缓缓滑落。
所幸杯身只是倾斜了一瞬,并未彻底打翻。
手背上泛起的微凉。
宋知微垂下眼帘,拿过一旁的纸巾,将皮肤上那一点痕迹,迅速且彻底地擦拭干净。
“或许这样……也不错。”
她在心底轻声呢喃。
几年就好。
自己到时也享受够了,没有遗憾了。
宋知微收回视线,转过身,不再去看。她决定等回家再说。有什么隐瞒,有什么疑问,两人来谈清楚就好。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宋知微退到甜品区。
“宋副主编,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一道略显油腻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临江市某传媒集团的王董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大腹便便,脸上堆满不怀好意的笑。
宋知微眉头微蹙,迅速换上职业的微笑:“王董,您好。”
“你们那本小杂志,今天居然也能拿到入场券,看来宋副主编没少下功夫啊。”王董上下打量着宋知微的露背礼服,眼神放肆地在她白皙的背嵴上游走,“怎么样,陪我喝两杯?我手里刚好有个大单子,咱们可以去楼下开个房间,好好深入交流一下合作细节。”
依旧是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宋知微面色发冷,语气尽量保持着克制与体面:“王董说笑了,今晚是慈善晚宴,谈工作不合时宜。我酒量不佳,就不奉陪了。”
她想抽身离开,王董却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
“宋知微,别给脸不要脸。平时装清高就算了,今天这可是林市长的场子。你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在座各位老总面子!”王董压低声音威胁,甚至伸出肥胖的手想要去抓宋知微的胳膊。
宋知微向后躲去,高跟鞋在地毯上退了半步,身形微微一晃。
“王董,这么大的火气,可要给谁看的。”
一道慵懒清冽的女声横插进来。
王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满地转过头。
苏曼穿着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曳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手里轻轻摇晃着高脚杯,步履从容地走来。
“苏……苏女士。”王董显然认识苏曼,脸色瞬间变了,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您误会了,我和宋主编探讨业务呢。”
“探讨业务需要动手动脚吗?”苏曼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林市长在那边找人聊下半年的投资规划,王董要是这么闲,不如过去报个道?”
“是,是,我这就去。”王董额头冒汗,赶紧端着酒杯转身离开了。
宋知微站稳身形,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苏曼那双深邃的眸子。
是她。
“你是……苏曼,苏老师?”宋知微开口确认。
苏曼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红唇微启:“是我。宋主编,初次见面。”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苏曼原本以为,宋知微在经历刚才台上的冲击后,情绪多少会有些不稳。又或者在认出自己时,会展现出防备与敌意。
但宋知微没有。
她挺直了背嵴,整理好礼服的褶皱。她的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嫉妒或怨怼。
宋知微端起手中的香槟,微微举杯:“刚才多谢苏小姐解围。”
“举手之劳罢了。”苏曼淡淡回应。
宋知微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还要谢谢你。陈念在学校和图书馆里,多亏有你照顾。他经常提起你,说你帮了他不少忙。我作为他的家人,理应当面敬你一杯。”
苏曼眼底流露出一分切实的赞赏。
“宋主编客气了。”苏曼与她碰了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念是个很聪慧的孩子。帮他,是我自己乐意。”
“无论如何,这份情我会记下。”宋知微喝了一口香槟,目光越过苏曼的肩膀,投向远处的会场中心。
那里,陈念正跟在林映雪身边,被一群政商名流围绕着。他应对得体,虽然偶尔还能看出一丝紧绷,但已经初具锋芒。
宋知微看着那个方向:“苏女士,你说得对,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他的决定”
苏曼看着宋知微的侧脸。
她想自己可以再重新审视这个女人了。
“宋知微小姐。”苏曼开口,“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陈念,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那是比谁都还要执拗。”
宋知微转过头,看着苏曼,微微颔首:“我会的。毕竟那孩子有个习惯——有些话他在外面说不出口,总喜欢攒着带回家。”
她放下酒杯。
“时间不早了,我的老板还在等我,先失陪。”
宋知微提起裙摆回去。
苏曼站在原地,望着宋知微离去的背影,轻摇酒杯,红酒在玻璃壁上挂下醇厚的泪痕。
“好酒,越陈越香。”
她将杯中酒饮尽。
(30) 点到为止
照提前请好的公假,陈念在校门外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旁,等到了林映雪。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一扬下巴,示意他上车。
没有司机,依旧是她亲自开车。
陈念系好安全带,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单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黑色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界面上。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林映雪没有开口谈论任何关于私人、关于情感、甚至是关于那天不欢而散的话题。
“今晚的场合,不同于以往你在学校的任何活动。”
林映雪目视前方。
“出席的都是官员和资本方。你不需要去刻意讨好任何人,因为你是作为代表上台的。你的态度要谦逊,但也不要太卑微。别人敬酒,千万别照般着学,我会指导你。遇到有人试图用话语试探你的背景,微笑应对,把话题抛回给他们。”
“流程我会现场再跟你说一次,发言稿上的东西不用死记硬背,自然点。”
陈念点点头。
“还有,”林映雪微微偏过头,墨镜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现场如果遇到不懂的、应付不来的局面,别慌。来问我。实在不行,就看我的动作和眼神。”
交代完毕。
然后,她就继续专注地开车。
真古怪。
他摩挲着手机边缘,原本以为会听到像上次那些话,或者是新的举动。
为此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学校反复做好心理建设。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就好像,那晚在别墅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陈念自己的一场幻梦。
陈念慢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不提也罢。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再无其他。
陈念慢慢地将双臂交错,抱在胸前。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垫上。
两天前,最让陈念无法忘怀的——她试图用那种手段,让他死去的记忆复生,试图用血缘来绑架他。
陈念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伴随着愤怒而来的,是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是个懦夫。
这两天,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自己听到那句“我是你亲生母亲”后,崩溃到几乎要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画面。
他在深夜里检讨自己:当时究竟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是该冷笑着嘲讽她的谎言太拙劣?还是该保持冷静,用理性分析去反击她的逻辑漏洞?又或者,直接国骂摔门而出,留给她一个不屑的背影?
反正,无论哪一种,都应该比缩在角落里像个疯子一样崩溃要好吧?
但他就是做不到。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彻底失能了。
原来伤痕始终都是存在的。
那个在他襁褓中就抛弃了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成长岁月里永远缺失的拼图,一直是他心底最溃烂的伤疤。不管后来宋知微给了他多少,给了他温暖的一个家。
原来两者并不能相抵。
林映雪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结痂的地方,狠狠地踩了一脚,让他痛得满地打滚。
想到这里,陈念的脑海中闪过林映雪将他强行按在怀里,笨拙地试图安抚他,以及后来给他涂碘伏的画面。
那是真心的吗?
他无法做下定论。
甚至感到荒谬。
无论是对他或她。
在他看来,林映雪就像是一个有裂缝的玻璃杯。
无论你往里面倒多少水,这个杯子永远也装不满。
她拥有美丽的外貌,她手握着一些人命运的权力。
然而,她却像是一只永远处于饥饿状态的狮子。
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她的心。因为空虚,所以她需要不断地狩猎,不断地将周围的人和事物纳入她的手中,试图去填补那个漏水的杯子。
她看待他,或许并不是在看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件流落在外、现在需要被回收的私有物品。
该怎么反击呢?
陈念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正在开车的林映雪。
自己越是激烈地反抗,她就越是强硬地镇压;而当自己彻底崩溃、展现出脆弱时,她反而收起了爪子,甚至退让了一步。
正面交锋他毫无胜算,半顺从也会被拿捏,但如果主动顺着她的毛摸呢?
自己从未尝试过这条道路。
但或许,这有机会扭转两人不对等关系。
彻底的抛弃那点可怜的自尊,那些容易让人失控的感性吧。
陈念最后一次对自己说道。
她不是想要个儿子吗?
那就如她所愿。
陈念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但具体该如何行动?
陈念陷入了沉思。
想要扮演好角色,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定位。
她把自己当成是儿子。
可从家长的风格,林映雪给他的感觉,简直滑稽得有些可爱。
她或许在官场上长袖善舞,但在私人情感的表达上,似乎匮乏得可怜。
她挺像班上那些同学偶尔提及的父母。
沉默寡言,一种老派的、生硬的关怀。
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除了公事,她会偶尔发几张风景照,配上简单的“早上好”,或者问一句“天气怎么样,多穿点”。
聊天的句式大概就几种,而且八九不离开正论,顶多内容不一样。
没有任何网络上流行的表情图,标点符号都用得严谨。
不知道是不是她是不是没有亲近的人,还是她真的不习惯如何去关心一个人。
想到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那种聊天风格。
陈念赶紧咬紧内侧的脸颊肉挽回颜面。
至此,他的心里减轻了许多。
陈念将交迭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稍稍向着驾驶座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打破僵局,就从称呼开始。
“那个……”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林映雪的视线依然看着前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怎么?刚才交代的流程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看着林映雪,轻声开口:
“林映雪。”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暂、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向右偏离了半米,差点压着旁边的实线。
林映雪双手抓紧。她一脚轻点刹车,迅速稳住了车身。
她没有转过头。
墨镜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此刻的眼神。
陈念坐在副驾驶上,全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幕。
X的,还真管用。
其实,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林映雪在脑海中预想过很多次。
她设想过,当自己将陈念彻底从宋知微身边剥离,当他终于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回到她身边时。
她以为自己会露出从容的微笑,然后矜持地点点头。
但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日常,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的感觉……
有点不一样。
还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陈念心里有鬼。
前几天还在她的客厅里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不信”,宁愿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今天怎么可能突然就想通了?
这小子,现在根本不相信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这声称呼,不过是他衡量利弊后抛出的诱饵。
虚伪。做作。算计。
可是……
那又如何?
“没大没小。”
“怎么今天转性了?”
“前几天在我那发疯的时候,可不是这般。”
陈念靠在椅背上。
“因为我想通了。”
“仔细想想,我觉得我们俩其实挺像的。性格,脾气,甚至做事的手段。”
“像?”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嗯。”陈念点点头,“而且,你对我挺好的。给我衣服,给我工作,还教我做事。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前几天……就当是青春期叛逆吧。我反应过度了。”
“所以呢?”
“所以,我接受你的好意。”陈念直视着她,“但我目前真要叫你那个……我还是做不到。”
他将那个词汇一笔带过,继续说道:“但如果是叫林阿姨,又感觉生分了点,像是在叫一个来家里做客的远房亲戚。”
“因此,折中一下。”陈念耸了耸肩,“叫名字最合适。你不也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吗?”
“在外面,你是市一中的学生,我是市长。不要在公开场合乱叫,惹人非议。”
林映雪训斥了一句。
借口倒是想得冠冕堂皇。
“那……私下里呢?”陈念得寸进尺地追问。
林映雪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了一条稍显拥堵的街道。
“随你。”
“随我?”陈念轻松地笑了笑,“那以后,就照我的感觉了。对了,你给我买了这么贵的西装,还亲自教我人情世故……”
“下次,我带点吃的给你。”
林映雪怎么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
“我没吃到那么甜。”
“记得了。”
“知道了,林映雪。”
陈念又叫了一声。
名字还挺顺口的,就是怎么会这样的个性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
......
引擎的低沉轰鸣随着熄火归于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电梯。
“陈念,先去客房换衣服,东西我都收拾好在里面了。”林映雪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指了指走廊深处的一扇门。
陈念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客房。
推开门,上次的西装正挂在衣帽架上,旁边是熨烫得笔挺的纯白衬衫。
陈念脱下身上的校服,换上这套不够他赔的行头。
他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的自己。
剩下最后一颗扣子,还有那条真丝领带。
此时林映雪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林映雪放下水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陈念面前。她的视线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和那条领带上。
她抬起了双手,指尖向着他的颈间探去。
陈念的下颌微微向上抬起半寸,肩膀的线条下沉。
她的手指捏住领带的两端。
慢了。
丝滑的面料在指尖翻折、穿插、拉梭。林映雪的视线落在那个逐渐成型的温莎结上,思绪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飘远。
上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深处,是那个已然模糊的男人。
而现在,是那个曾经被她抛弃的儿子,一个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挺拔青年。他站在这里。
林映雪将领带结推至领口的最顶端,随后双手摊平,在他的肩膀和胸口处细致地抚平布料。
“好了。”
她退后半步,目光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陈念。这件衣服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妥帖。
果然是她儿子。
她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
陈念垂下眼,视线落在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领结上。
幸好她总是这样,不然就要换做自己去找她了接着,他抬腕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钟。
时间还算宽裕。
“还有时间。”
“我能在这个大房子里随便看看吗?”
林映雪重新拿起那杯冰水。
“随你。当成自己家就好,到处都能看。”
陈念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反问:“这么放心?真要让我翻出什么不能看的机密,或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市长大人不怕我泄密?”
林映雪将水一饮而空。
“无所谓。”她放下玻璃杯,“在这个房子里,只要你能够拿到的东西,就是你能看到和拥有的东西。不能看的公事文件,已经处理在别处了。”
陈念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当成自己家”、“我的东西”。
这两句话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怎么可能。
她是又调查出了喜好,还是连小时候的东西都能翻到了。
但既然她把话说得这么满,陈念倒真生出了几分探索的兴致。
上一次来这里,他根本没能好好看看她的这片领地。
“那我就随意了。”
陈念将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开始在这座空旷的大平层里漫步。
他走过走廊,看过那个食物了了无几的冰箱,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半开的门前。
那是林映雪的书房。
推开门,厚重的地毯吸音极好。书房的面积很大,整整一面墙的通顶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政治、经济和历史类的精装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熏香。
书桌摆在房间正中央。
陈念走过去,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划过。他绕过桌子,看着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老板椅。
他转过身,肆意妄为地在林映雪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真皮座椅因为重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柔软的触感包裹着他的背嵴。
真舒服。
陈念的手放在桌沿上,目光下移,落在书桌右侧的那排抽屉上。
按照林映雪刚才那番说辞,应该什么都能看。
他拉开最上面的第一个抽屉。滑轨发出顺滑的声响。里面摆放着几支看起来就是名贵的钢笔、拆信刀和几本空白的备忘录。
拉开第二个抽屉。是一些常见的电子设备充电线,以及几个未拆封的文件夹。
全都是些无关痛痒。
陈念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最底层的那个抽屉上。
他伸手握住黄铜把手,往外一拉。
纹丝不动。
陈念的眉头挑了起来。
锁上了?
这是一个带有机械密码锁的抽屉。四位数的滚轮密码静静地卡在黄铜锁扣的上方。
好奇心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林映雪说过,公事都在别处处理,这里的全都是他能看的东西。既然如此,一个没有公事机密的私人住宅的书房里,为什么锁上一个位于最底层的抽屉?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理智告诉陈念,乱翻别人的隐私绝不是什么好事。哪怕林映雪刚才给出了许可,这种行为依然带有强烈的冒犯意味。
“就试一次。”陈念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密码也不可能猜对,试一次打不开就算了,也不会怎么样。”
“搞不好真的放了我的东西。”
他将身体前倾,手指搭在了那四个冰冷的金属滚轮上。
该输入什么数字?
陈念的大脑飞速运转。
闪过的几个答案一一被否决。
忽然,他想到前几天她亲口说出的话。
不如,就输入个最老套、最俗气的密码吧。
陈念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的手指拨动滚轮。
“0”。
“9”。
“1”。
“7”。
四个数字在锁槽里排成一线。
陈念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其实并没有抱着任何希望。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会去实验这种超级烂的可能性。
他的大拇指按在锁扣的开启键上。
.
.
.
.
.
手指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压平。
“咔。”
一声清脆、轻微的金属弹子跳动声。
“!?”
陈念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停跳了一拍。
血液短暂凝固,随后又涌向四肢百骸。
开了?
竟然真的开了吗?
密码真的是他的生日?
无数个念头相互碰撞、撕咬。
这意味着什么?
抽屉被锁扣弹开了一条几毫米的细缝,里面透出一片深沉的黑暗。
陈念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的手还握在黄铜把手上,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拉开它。
只要拉开它,就能知道林映雪究竟在里面藏了什么。是关于他的调查报告?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是别的什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心里的犹豫和想要揭开真相的渴望在激烈交锋。
他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好不容易,他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他的手腕上的肌肉发力,准备将那个承载着秘密的抽屉彻底拉开。
“陈念。”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下楼上车。”
林映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念的头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反射性地将手从抽屉把手上缩了回来。
“来了。”
不能被发现。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打开了。如果在这种时候摊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更不知道今晚的晚宴还会发生什么变故。
没错,他要准备好才行。
所以,先不要打开才是对的。
陈念动作极快地伸出食指,抵在抽屉面板上,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
锁扣重新咬合的声音传来。机械密码锁恢复了死板的闭合状态。他迅速伸手,胡乱地将那四个数字滚轮拨乱,打乱了那串足以致命的生日密码。
做完这一切,他喘息着,双手撑在大班椅的扶手上,猛地站起身来。
皮椅因为他起身的动作向后滑开。
陈念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深吸了两口气。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书房门口走去。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陈念转过头,再次盯了一眼宽大的书桌。
那层平平无奇的木板背后,或许藏着林映雪那个女人的秘密。
这事等到今晚过后再想吧他收回视线,走出了书房。
林映雪已经站在了玄关处。她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黑色手拿包,正在换鞋。看到陈念走出来,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他的脸庞。
“如何?”她随口问道。
“嗯。”
“没什么,书挺多的。”
“走吧。”林映雪没有多言,推开了大门。
陈念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电梯。
轿厢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倒影。
电梯逐渐往下坠落。
坠落到底。
(31) 暗场
晚宴的聚光灯终于从陈念身上移开。
陈念的视线越过重重迭迭的人影,在会场的边缘焦急地搜寻。
他想找宋知微。
他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欺骗她。
然而,理智又将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这是什么场合?林映雪就在不远处与几个投资方交谈,周围全是媒体的长枪短炮。如果他现在直奔宋知微而去,以林映雪的敏锐,立刻就能察觉。
更何况,就算走到了她面前,他又能说什么?
他只能按照林映雪之前的教导,挂着合宜的微笑,回应那些前来攀谈的陌生人。
然而,命运却以一种最弄人的方式,将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陈同学,后生可畏啊!”
一道男声在侧前方响起。陈念转过头,看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
而跟在身后的,正是宋知微。
王总满脸堆笑地向前跨了一步。
“陈同学,我是MUSE杂志社的负责人,免贵姓王。这是我们杂志社的副主编,宋知微。”王总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在宋知微背后推了一把,将她推到了陈念面前,“知微,快,跟陈同学打个招呼。以后咱们杂志社还要多仰仗市里的项目,也得多跟青年才俊交流交流。”
这一推,将宋知微直直地推到了距离陈念不到半米的地方。
陈念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握紧。
昨天晚上,她还在家里的厨房为他做爱吃的;早上出门前,她还在玄关给自己念叨。而现在,她却在自己面前陪笑。
不同于自己,宋知微的脸色依旧如常。
没有逃避,也没有质问。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陈念伸了过去。
“陈先生,久仰。刚才的致辞非常精彩。”
陈念低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是会抚摸他脸颊、会帮他按揉肩膀的手。
“陈同学?”王总见陈念迟迟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地出声提醒。
陈念咬紧牙关。他也抬起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指尖。
皮肤相触的刹那,是多么的冰凉。
“宋……主编,客气了。”
“幸会。”
短暂的交握过后,宋知微自然地抽回了手。
“知微,咱们杂志下个月不是有个青年的专栏吗?陈同学这么优秀的代表,完全可以做我们的封面人物啊。”王总还在努力助攻着,他甚至转头催促宋知微,“你赶紧加一下陈同学的微信,后续好安排商量专访。”
加微信?
他的微信置顶就是宋知微。现在,却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吗?
宋知微拿出手机,一步一步调出了二维码名片。她低垂着眼帘,陈念看不出她的想法。
“如果陈先生方便的话”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
他想一拳挥在王总那张油腻的脸上,想不顾一切地拉着宋知微冲出宴会厅。
“陈念同学,原来你在这里。”
林映雪端着半杯香槟,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陈念转过头,呼吸更加粗重了。
他看着林映雪走近,越发觉得没底,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动手了。
她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利用她的身份,对宋知微做些什么。
偏偏这时候曼姐不在。
王总一看到林映雪,腰板立刻弯了下去:“林市长!您好您好!我们正在跟陈同学请教……”
林映雪连正眼都没有看王总,她的视线仅仅在宋知微身上轻描淡写地扫过。
她转头看向陈念,语气平静:“刚才后台那边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确认签字。跟我过来一趟。”
陈念愣住了。
王总赶紧让开身子,连连点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林市长您先忙,陈同学,咱们回头再联系!”
林映雪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转身朝着会场侧面的通道走去。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林映雪的背影,又回头看了宋知微一眼。宋知微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未能再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期待落空,但也合乎情理。
他只能尽量迈开步子,追上了林映雪的脚步。
穿过喧嚣的大厅,拐进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
林映雪推开了一间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林映雪走进去,直接走到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她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陈念反手关上门。
他站在门边。
“为什么?”
林映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帮我个忙。”她没有回应陈念的质问,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黑色手提包,“把包拿过来。里面有一个粉色的盒子,递给我。”
陈念皱着眉,脚步却没有移动:“回答我。”
“拿过来。”林映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僵持片刻,陈念终究还是走过去拿起那个黑色的皮包。
他伸手进去翻找,视线扫过了包里的物品。
除了一些常规的补妆用品和文件,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本子,封皮有些陈旧。而在旁边,散落着好几个白色的药袋,上面印着复杂的英文字母和说明。
之后他在更底下,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粉色塑料药盒。
他将药盒拿出来,走到林映雪面前,递了过去。
林映雪接过药盒,熟练地扣开盖子,倒出几粒颜色各异的胶囊。她没有拿水,直接将其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陈念看着她这套熟练的动作,想起前几次见她时,她看起来胃部不好的样子,还有那病态的肤色。
“你身体不好?”
陈念脱口而出。这是今晚他的第二个问题。
林映雪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年轻的时候,我的底子就比同龄人差一些。”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么多年,在外面打拼,没日没夜地熬,酒局、应酬、算计……身体早就透支了。现在,不过是到了还债的时候。”
她说得干脆通透,没有丝毫的顾影自怜。
陈念看着她眼角在灯光下显露出的细微皱纹,他才想起来对方也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自己不过因为印象给她加上了多层滤镜。
更多的话,从陈念的心底窜了上来。
“难道就不能停下吗?”
陈念上前一步,“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你拥有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权力和财富,难道这些真的重要?为了这些东西,把身体搞垮,把身边的人推开,甚至连……”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一切真的那么重要吗?!”
面对陈念的一连串质问,林映雪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悦。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肩膀正在发抖的少年。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配着水吞下了又一粒。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她将瓶子放在桌上。
“陈念。”
“所谓是否重要,只有在拥有之后,才有资格去评断。”
她看着陈念。
“对于人而言,无法取得的事物,永远是最浪漫的。贫穷的人觉得金钱最重要,无权的人觉得权力最迷人。为了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浪漫,人们只能不断在道路上做出抉择。”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
“每做一次抉择,就要舍弃一些东西。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底线,也可能是……感情。”
“可惜的是,人生注定没有回头路。”
林映雪转过头,背着光的她,让人看不清神情。
“拿你们现在爱玩的那些电玩来说,遇到走错的分支,是不是可以……重置?或者叫,退回到上一个保存点,然后再试一次?”
她摇了摇头。
“只可惜现实没有这么好。往往只是一句话,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一次不经意的行动……结局的轨迹就会变得截然不同,而且,永远无法修改。”
林映雪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陈念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话,倾刻之间全部烟消云散。
那又如何。
他无法明白,也不愿明白。
这不是他想听的。
“如果……”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
“如果你能重来一次呢?”
如果你拥有改变的机会。
“我不是说过了吗?”
林映雪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所谓是否重要,是在拥有之后,才能去评断的。”
陈念愣怔地看着那个笑容。
“是嘛。”
休息室外,晚宴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来,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鸿沟,或许被填上了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
......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林映雪表示剩下的交给她处理后,便让陈念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念站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宴会厅,推杯换盏的玻璃碰撞声、名流们交谈声依然。
他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转身走向了宴会厅边缘。
他要去找苏曼一趟。
避开几个试图上来套近乎的媒体,陈念绕过巨大的香槟塔,没多久便在通往露台的法式落地窗前,找到了她。
苏曼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倚在罗马柱上。她没有看会场中心,而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苏曼转过头。
“比我想得还快。”
她将高脚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直接从手拿包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微信,递到陈念面前。
“扫吧。”
陈念傻在原地。
“曼姐?”陈念没有立刻掏手机,诧异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说……”
“怎么?”
苏曼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现在当上市长面前的红人,成了青年才俊,就看不上我这个阿姨了?”苏曼的语气里带着幽怨,某几个字眼咬得不是一般的重,“怕我占你便宜?”
明知她在调侃,陈念还是招架不住,慌乱地摆着手。
“不是!曼姐你别乱喊!我没有那个意思!”
幸得周围目光没有汇聚过来。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在心里低咕抱怨:曼姐怎么这样大胆!在这种场合也开这种玩笑。
手机镜头扫过二维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昵称只有一个单字:“曼”。
陈念点了添加。
苏曼看着屏幕上通过的好友验证,满意地收起手机。
“行了,别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委屈样。”
陈念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加我?”陈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之前你明明说只有缘分到了才加。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苏曼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摇晃了两下,猩红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挂出醇厚的泪痕。
“那可太有缘分了。”
她悠悠地开口,“从我借你车后发生的事情,多得超出我的预料。这难道还不算缘分到了?”
陈念心头一紧。
但他不想多言,生怕多说多错。
“不过,那些都是另外的。”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在陈念笔挺的西装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回去之后,好好解释。”
几个字,字字清晰。
他不用想也知道苏曼的意思。
那个在台下被仰望他的知微姐,那个被他的谎言刺伤、还要被老板推到他面前的宋知微。
她那么聪明,那么细腻,当时该有多震惊,心里又有多痛?
陈念光是回想起她刚才主动伸出手的那一幕,就觉得呼吸困难。他恨不得替她受了这份委屈,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提前察觉林映雪的局,为什么没能用更好的借口把她支开。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被赶出家门,微信找我。”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把空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现在,赶紧回去吧。有些烂摊子,只能你自己去收拾。”
苏曼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中。
陈念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没再看会场中心一眼,径直走向了员工通道。
陈念脱下那套西装。他将其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他换回了自己来时穿的那套校服。
把西装装进防尘袋,陈念提着袋子,走出了酒店的后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偶尔有飞驰而过的汽车,留下短暂的光晕。
之后他随手打了一辆车。
没过多久便抵达了滨江花园,这大概是他经历过最快的一次。
楼上大多数窗户都已经熄了灯。
陈念站在的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叮。”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陈念走到家门前。
今天,这扇门特别的重。
陈念手腕发力。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
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电视机的背景音。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陈念跨进玄关,反手关上门。
将鞋子摆放好后,走进室内的他抬起头。
宋知微正坐在客厅的那张沙发椅上。
她没有换成睡衣。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参加晚宴的黑色露背晚礼服。她赤着双脚,双腿交迭。头发依然端庄地挽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距离宋知微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秒针走过了一圈。
终于,宋知微开了口。
“小念。”
她看着他。
“我们来谈谈。”
(32) 点燃
这句话在客厅里回荡。
多久没听到了呢。
陈念已经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
宋知微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双腿交迭,黑色的晚礼服裙摆垂落在地毯上。
她没有发火。
陈念完全无法预料,在这层平静的冰面之下,究竟酝酿着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她旁边那张宽大的主沙发。
“来。”
他挪动脚步,双腿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陈念走得很正经,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宛如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最终在她身旁的位置慢慢坐下。
沙发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陈念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陈念已经在内心排演了千百种挨骂的场面。
陈念设想过她会指着他的鼻子痛斥欺骗,甚至设想过她会直接指着大门让他滚,然后跟他冷战十天半个月。
只要她能把心里的火发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惩罚,陈念都愿意受着。
客厅里安静无声,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
陈念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降临。
陈念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浑身一震,错愕地抬起头。
宋知微伸出了那只手,指腹温软,带着些许属于她的体温,就那么自然地、缓慢地揉了揉。
她的五指穿过陈念因为奔波而略显凌乱的短发,动作极其轻柔,顺着发丝的生长方向,一下又一下地抚平那些翘起的发梢。
宋知微也看着他。
那双眼深邃如潭水,静静地倒映着陈念局促和慌乱的脸。
她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
“陈念。”
她终于开口了。
“你今晚站在那个台上,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出现在我不知道的场合。你对我撒了谎,瞒着我做这些事。”
她的视线抓紧陈念的眼睛。
“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随意说谎的人。你既然选择瞒着我,应该有你难以说出的理由,对吧?”
他无言以对。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她的手从发顶滑落,停留在陈念的脸颊侧边,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接下来的问题,能说的事,你就尽量说。如果有些事情,你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的……”
“那你就点头,或者摇头。我不会逼你。”
愧疚感铺天盖地地将陈念淹没。
太卑劣了。
在她的包容面前,陈念那点自以为是的保护,那点自作主张,显得多么幼稚且可笑。
她是那么体恤自己,优先照顾他的情绪,顾虑他的苦衷。
而他,却对她这么过分,把她蒙在鼓里。
“对不起……”
“好了,先别急着道歉。”宋知微收回手,身体坐正了一些“规矩就是这样,我们开始吧。”
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苏曼,她扮演什么角色?她知道多少?”
陈念咽了一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知道的不算多,但曼姐很聪明,估计已经猜到了不少。”陈念低下头,如实交代,“她也知道林映雪的存在,但她没有干涉,只是在旁边看着。今晚……我也是担心你,所以拜托她,如果在现场有什么突发状况,帮我照看你一眼。”
宋知微听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宋知微点了点头,“算我也欠她一个人情。”
紧接着,她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关于林映雪。”
“你究竟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那个女市长,自称当年将我遗弃的亲生母亲?告诉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女人为了抢夺对我而做的局?
陈念看着宋知微,用力地摇了摇头。
但想了想,他还是给出了一些解释。
“我可以说的是,就在你抽我一把掌的那几天......。”
“我在路上差点被她的车撞到,后来她去学校视察,认出了我。林映雪……她似乎很欣赏我。所以给我安排图书馆的工作,甚至邀请我今晚在台上领奖。”
宋知微没有追问。她只是更深地看了陈念一眼,随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处理林映雪的事情?”
陈念盯着茶几上交错的木纹。
“我......不知道。”
“她手里有资源。我以为我站得更高,我就能真正保护你,能让你不被任何人随意拿捏,但是经过今天的晚宴,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天真。”
“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他已经交代了目前能说的事情。
但宋知微突然叹了口气。
她问:“陈念,你是不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所以不愿意让我知道。”
“是。”陈念毫不犹豫地承认。“没错,一切都是我引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需要去面。是我对不起你。”
“你只要等我回来就好,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一个人解决。”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以为我能处理得天衣无缝。我太没用了……你就不该管我,我这种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会把这些烂摊子全部收拾干净,哪怕我怎么了,我也不会让她伤害你。我根本不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猛地截断了所有的自贬与妄言。
陈念的左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惯性让他的头偏向一侧。
宋知微站在他面前。她那只放下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件事情,无论怎么样,你不愿意选择和我沟通商量。我没有办法接受。”
她红着眼眶。
“陈念,不论是作为你的家人,还是作为你的恋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凭什么又要这么做决定?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替我扛下所有?为什么你又要独自去面对?!”
陈念没有反驳。
他只是保持着偏头的姿势,静静地承受着这份责骂。
甚至是准备迎接第二次。
紧接着。
空气中再次响起了一声清脆、甚至比刚才那下更加响亮的耳光声。
“啪!!”
不过,这次并不属于陈念。
他惊愕地转过头,瞳孔猛地收缩。
宋知微的右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为什么。
陈念身体的反应远快于大脑的思考,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你干什么?!”陈念大声吼道,“你打你自己干什么?!为什么?!”
宋知微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推开。
那只没有被抓住的左手,缓缓抬起,落在了他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两下。
“因为,这也是我的缺失。”
她将脸埋在陈念的颈窝,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肩膀处的衣料。
“我知道你是个习惯逞强的人,你总是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这段时间,你是一个人面对,一定经历了非常多的事情。你强迫自己穿上那身不属于你年纪的衣服。”
“辛苦你了。”
她的手臂紧紧环住陈念的腰。
“真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是我没能及时察觉到你的异常,没能在你最害怕、最需要人依靠的时候,及时陪在你的身边。”
“一定很难受吧。”
“因为在乎你,所以......我才更无法轻易原谅自己。”
话说到这里,或者才刚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念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视线变得彻底朦胧。
陈念抱紧了她,把头也埋进她的肩头。
眼泪毫无阻挡地浸湿了宋知微的肩头。他死死收紧双臂,脸颊埋在她的颈窝处。女人的发丝带着馥郁的香气,肌肤的柔软与温热隔着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两人紧紧相拥。
在这样悲伤且坦诚的时刻,少年的身体不合时宜地给出了情理之内的反应。
两人的小腹毫无缝隙地挤压在一起。陈念得血液正在疯狂地向下腹汇聚。那团原本蛰伏的皮肉,在感受着宋知微大腿的温度与晚礼服布料的摩擦后,迅速充血、膨胀,变得坚硬滚烫。
当然,更多的是那熟悉的香气的诱惑。
一根不安分的硬柱,直挺挺地顶在了宋知微的腿根处。
陈念的头皮瞬间发麻。
前一秒还在痛哭流涕,下一秒就起了反应,这得多尴尬。
他连忙想松开手臂,腰部向后瑟缩,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掩藏自己下半身那嚣张的昂扬龙首。
但他的举动并未完全成功。
陈念刚退开半寸,宋知微的手便跟着搭在他的背上。
他尴尬地低下头,视线游移。
宋知微没有出声。
陈念大着胆子抬起眼皮。视野中,宋知微微微鼓起双颊,那双哭红的眼睛透着显而易见的执拗。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锁定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眼神清清楚楚地传达着一个不须言语的讯息。
宋知微踮起脚尖,身体向前倾复。
两人的距离拉近。
她凑近陈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满是泪痕的脸庞上。红唇微启,她的舌尖探了出来。
舌尖轻点在陈念的眼角,将那里挂着的一滴泪水卷入舌面。咸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她闭着眼睛,顺着泪痕的轨迹,她的舌尖一路向下,滑过高挺的鼻梁侧边,舐过脸颊。
湿滑的触感伴随着她唇瓣的柔软,烙印在陈念的皮肤上。
一遍又一遍。
陈念都快忘了呼吸是怎么开始的。。
宋知微的唇不断游走,最终停留在陈念的唇角边缘。
两人鼻尖相抵。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彼此交错的睫毛。她的呼吸带着果酒与薄荷的清香,尽数扑打在陈念的唇缝间。
陈念也缓缓地回过了神。他低下头,双手捧起宋知微的脸颊。
两人的嘴唇缓慢地触碰在一起。
给予了等待许久的回应。
陈念的唇瓣贴着她的,轻轻地碾压、摩擦,品尝着她唇上的柔软与温度。宋知微配合地微启齿关,接纳了他的靠近。
陈念的舌头探入那片温热湿润的口腔。
两人的舌尖在半空中相遇试探。
陈念左右扫着,费了一番力气才勾住了那条来回逗弄的软舌。
“唔……”宋知微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
两人的舌头在湿润的口腔内激烈地交缠。陈念的舌尖轻轻扫过宋知微的上颚,她的舌头便迎了上来,缠绕住他的舌根,交换着彼此的甘甜津液。
陈念的手掌重新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托向自己。宋知微的双手攀上他的后颈,指甲无意识地搔着他短硬的发根,身体的重量全数托付在他的双臂之间。
宋知微的眼眸半闭,眼尾因为潮红而显得妩媚。
他们的吻时而紧密,互相吞咽着彼此的呼吸;时而又微微分开半寸,让新鲜的空气灌入,随即又纠缠在一起。
“啧啧……咕啾……”
津液交换的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这声音粘稠、撩人,刺激着耳膜。
陈念想到了个主意。他不再一味地进攻,而是退了出来,转而用牙齿轻轻咬住宋知微丰润的下唇,用舌尖在上面反复舔舐、挑逗。齿尖稍稍用力扯动那一小块软肉。
“咿……陈念……”宋知微受不住这种细致的啃咬,红唇微张,发出细碎的声音,“嗯啊……别咬……”
陈念哪里肯听,他趁着她开口的瞬间,再次长驱直入。这一次的动作更加蛮横,舌头直接捣入她喉咙深处,肆意翻搅。唾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宋知微的嘴角溢出,滑过她白皙的下颌线。
她完全被陈念带入了节奏,口中不断发出嗯啊、呜呜的轻喘。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陈念胯下那根滚烫的硬柱隔着布料,死死地抵在她的小腹上,随着拥吻一下一下地摩擦着。
粗重的呼吸声交织。陈念的手掌顺着她的背向下滑动,大手复在她的臀部,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宋知微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绵软紧紧贴着陈念的胸膛,挤压变形。
陈念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一切,舌面刮擦过她口腔内壁的软肉,再也听不到她的呜咽。宋知微的手指在他的肩背上抓挠,求饶着他的索求。
为了换取稀薄的氧气,两人的嘴唇短暂地脱离。
退开的瞬间,一条银白色拉成细长的丝线,连接在两人的唇瓣之间,随后恋恋不舍跟着断裂。
陈念胸膛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着气。他看着眼前的宋知微。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勾人的春意,直勾勾地看着陈念。
女人的礼服有些凌乱,原本端庄的发髻散落了几缕在脸颊旁。她的红唇被吸吮得充血,湿润的唇瓣泛着一层淫靡的水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彼此的眼里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求。
陈念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他的身体再次一颤。
一只微凉的、柔若无骨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径直按在了他双腿之间。
那里早就胀大到了极点,将休闲裤的布料顶出了一个显眼夸张的轮廓。宋知微的手掌隔着粗糙的布料,准确无误地摸上了那根滚烫的巨柱。
“额!”
宋知微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唇线弯出恶劣的弧度。
“啧啧,看来我们的小念,就喜欢在这种时机不安分。”
她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五指收拢,握着那根粗壮的柱身,不轻不重地上下套弄了两下。
布料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敏感的表皮。即使隔着一层裤子,陈念依然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柔软与温度。
“哈啊……”
陈念大口喘气,腰部不受控制地向前挺动,迎合着她手上的动作。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股强烈的快感正顺着尾椎骨一路上窜。
“知微……等……”
他咬紧牙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抓宋知微的手腕。
宋知微却灵巧地避开了他的阻拦。
她的另一只手勾住陈念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胸膛相贴。
宋知微凑近他的耳边。温热潮湿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她红润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低语的声音,像是从脑海跑出来一般。
“难道你不想吗?”
她的手在布料外端按压着柱身的顶端,指腹在那上面画着圈。
“就这么做到最后。”
(33) 燃尽
“抱我进去。”
陈念的手臂穿过宋知微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抱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宋知微的双手缠上陈念的颈项。黑色的露背晚礼服布料贴着陈念,两人的胸膛传递着的体温。陈念抱着她向前走,每踏出一步,宋知微的身体便随着步伐轻轻摇晃,丰满的胸部挤压出不同的形状。
穿过走廊,陈念走入主卧,停在双人床前。他弯下腰,松开双臂,将宋知微放在床铺上。
主卧的灯光呈现暖黄色,照在宋知微的脸庞上。她平躺在床面,双腿微微蜷起。
陈念站在床沿。
宋知微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年,双腿缓缓向外展开。晚礼服的裙摆随着她的大幅动作向下滑落,堆迭在腰际。光洁白皙的双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她抬起右腿,足尖向前延伸,抵在陈念的裆部。
那处棉质布料早已被内部高耸的硬物撑起一个清晰的轮廓。宋知微的脚趾指腹隔着单薄的裤料,按压在那根滚烫的柱体上。
棉布摩擦发出声响。宋知微的足背绷出线条,脚趾顺着他勃起的形状,从最顶端的位置开始向下滑动。趾腹压过布料,刮着底下敏感的冠状沟,再沿着粗壮的根部重重地勾勒。
陈念喘着粗气,胸膛大幅起伏。
宋知微的脚掌转动方向,足心贴着裤裆的侧边,脚趾弯曲,夹住那处凸起,隔着布料上下套弄。
大腿肌肉绷紧,陈念双手握拳,低头看着那只在他下半身作乱的脚。布料下方的硬度早到了极限,柱身顶得老高。
宋知微收回脚,双臂向后撑在床垫上,上身微微抬起。
“脱。”她目光盯着陈念肿胀的下腹。
陈念双手移向腰间,解开纽扣与拉链,连同内部的内裤一并褪下,肆意地踢到床铺边缘。
失去束缚,紫红色的性器弹跳而出,直直地挺立在空气中。粗长的柱身上布满凸起的静脉血管,前端膨大的龟头呈现出深红色。马眼微微张开,分泌出几滴透明的前列腺液,挂在顶端的缝隙处,顺着边缘缓慢滑落。。
宋知微改变姿势,双膝弯曲,跪坐在床沿。
突然的呼吸打在他的敏感点上,带来一阵温热。
宋知微张开红唇,伸出粉色的舌尖,贴上龟头的顶端。舌面扫过马眼,将那几滴透明的黏液卷入口中。湿软的舌头顺着冠状沟的边缘舔舐打圈,唾液涂抹在紫红色的皮肤上,留下一层水膜。
还没完,更强烈的快感,随之而来,陈念腰腹的肌肉才刚收缩。
宋知微便张大将膨大的龟头含入口中。口腔内部的温度远高于外界的空气,湿热的软肉紧紧包裹住前端。
“咕啾……啧……”
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宋知微的头部开始上下移动,嘴唇收紧,吞吐着这根粗硕之物。她伸出右手,五指合拢,握住柱身的底端,配合着口部的动作,上下快速撸动。
每一次吞咽,口腔内壁的软肉都重重刮擦过冠状沟,牙齿小心翼翼地避开脆弱的部份。液体顺着流出,滴落在柱身与手指交握的缝隙间润滑。
“噗呲……吧唧……”
肉体摩擦与黏液挤压的声音不断放大。
宋知微的左手探向下方,托住那两颗紧绷的囊袋。她停止套弄柱身,头部向下移动,红唇张开,这次将睾丸含入嘴里。
湿热的舌尖在布满褶皱的表皮上舔弄,牙齿轻柔地咬住阴囊的边缘,口腔内部用力。
“呃……啊……”
陈念溢出喘息,双手不得不抓住身侧的床单。双重刺激让他的腰腹渴望向前,试图挺送得更深。
宋知微松开口,重新含住肉棒的中段。她的左手手指滑向会阴处重压。右手加快了套弄柱身的速度,嘴唇吸吮的力度层递增强。
“咕啾!咕啾!咕啾!”
“哈啊……嗯啊……知微……知微等一下……”
陈念大口喘着气,头颅后仰。他原以为自己有了上次的经验,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但今天......
太犯规了!
激烈的水声伴随着陈念越发急促的呼吸。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精液在底端大量聚集,顺着向上攀升,即将冲破最后的关口。
就在即将到来的前一秒。
宋知微掐点松开了嘴,头部向后撤离。同时,握住柱身与按压会阴的双手全部松开,收回身侧。
陈念的身体悬在半空,腰部维持着姿势。紫红色的肉棒在空气中跳动了两下,顶端滴落大股透明的黏液。
他睁开双眼,低下头看向身前的女人。
宋知微跪在床垫上,嘴唇红润发亮,周围沾满透明的唾液与前列腺液。她抬起脸庞,双眼弯起,直视着陈念充血的眼睛,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快不行了?”
她出声,舌尖探出,舔掉唇边挂着的水液。
陈念看着她得意的面容,双手按住她身体两侧的床垫,膝盖抵着床沿,欺身压了上去。
他俯下头,直接堵住了她那张沾着自己体液的红唇。
“呜哇……你是狗吗!”
宋知微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抵在陈念的胸膛上。
这小子竟然直接贴上来。
陈念发出两声短促的笑,无视了她的推拒。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用力压在她的唇瓣上,迫使她张开嘴。舌头长驱直入,扫过她的上颚和齿列,寻找着她的舌头。
宋知微无奈地放下抵在胸前的手,双臂向上抬起,手指穿过陈念的短发,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回应这个深吻。
两人的舌头在口腔中激烈交缠。唾液互相交换,腥咸味与香槟余味混合在一起。
“嗯啊……”
陈念的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向外拉扯,随后舌头再次探入,舔舐她口腔内壁的软肉。
两人在床铺上交迭。陈念的胸膛紧紧压着宋知微的乳房,双腿嵌在她的腿间。
宋知微的阴道口不断溢出水液,顺着会阴流淌,将大腿内侧的肌肤完全浸湿,深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硬挺的龟头抵在湿润的阴户上。
陈念一用力。紫红色的柱身便在肉瓣和蕾丝之间隔着摩擦。
粗壮的根部撑着外阴,龟头沾上浓稠的黏液,重重地碾过那颗充血肿胀的阴蒂。
“咿……嗯啊……”
宋知微的红唇张开,发出连串的浪叫。双手死死抓着陈念背部的衣料,指甲陷入他的肌肉中。
“噗呲……啪叽……咕啾……”
体液混合着皮肤摩擦。肉棒沾满了透明的水液,进出阴缝的动作变得更加顺滑。每一次向下压迫,柱身都深深陷入柔软的阴唇中,将周围的软肉挤压向两边。
陈念的呼吸打在宋知微的颈侧,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床单上。
唇分之后。
他双手撑起身体,视线移向一旁的床头柜。
陈念伸出右手,准备拉开抽屉。
还没等他伸到一半,陈念的手臂便被一把拽住。
只见宋知微也抬起上半身,拉近两人头部的距离,靠近陈念的耳侧。
“这是你第一次。”
舌尖扫过耳廓的边缘,嘴唇贴着他的耳后。
“没关系的。”
牙齿轻轻咬住耳垂的软肉,向外轻轻拉扯。
她的口型变化着。
三个字落在耳畔,轻飘飘的。
陈念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呼吸沉重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知微。
她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纯白的枕头上,黑色的晚礼服早就被揉成了一团,挂在腰际。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上,满是情欲浸透的柔媚与纵容。
“知微……”
但他心里又涌起一股担忧。
“嗯?”宋知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她直视着陈念的眼睛。
.
.
最终他低下头,在宋知微泛红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陈念直起身,双手撑在宋知微身体两侧。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腿拉开,屈起她的膝盖。
那片原本隐藏在布料下的幽谷。透明的爱液顺着股沟缓缓流淌,将周围的肌肤洇湿了一大片。花唇因为先前的充血而微微外翻,呈现出诱人的深粉色,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靡丽的水光。
陈念的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
没有任何理论知识能比得上此刻的真实冲击。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看过的片段,在心里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
千万不能表现得太差,不能弄疼她,一定要温柔……
陈念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单膝跪在床榻上,另一只脚踩在地板上以保持平衡。他用手扶住自己那根早已硬得发紫的肉棒,紫红色的柱身布满了跳动的青筋,顶端的马眼还在不断溢出液体。
他将那硕大的龟头,对准了那泥泞的入口。
越是靠近,心跳越是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当龟头前端终于触碰到那片柔软湿滑的穴肉时
“嘶……”
太奇妙了。酥麻、温热、湿润,就像是触碰到了世界上最柔软的云朵,又像是被一张温热的小嘴轻轻含住。那种从顶端传来的快感,瞬间顺着嵴椎神经传到大脑,让他想立刻全部挺送进去。
但他还是抬起头,目光看向宋知微的脸。
宋知微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起,贝齿轻咬着下唇。
陈念腰部开始缓缓发力,将肉棒一点点向前推入。
“嗯……”
宋知微发出一声低吟。
随着肉棒的没入。
紧致。
难以想象。
虽然有丰富的爱液润滑,但那条狭窄的甬道依然紧紧地包裹着他。周围的层层软肉如同有生命一般,热切地蠕动着、吸附着,将入侵的异物牢牢咬住。
更别提甬道内部的温暖,他的柱身仿佛被浸泡在温泉中,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舒爽。
自己被一寸寸地吞没,那种被完全包裹、被深深吸纳的感觉,让他流连忘返,甚至产生了一种就此不出的念想。
“噗呲……”
肉棒终于突破了重重阻碍,直达最深处。
“啊!”
宋知微猛地扬起白皙的脖颈,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叫声。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进……进去了……”
他此时很难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双手撑在宋知微的两侧,试图支撑起身体的重量,但其实整个人几乎已经完全贴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的胸膛再次相贴,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他不敢动。
那根深埋在温热甬道里的肉棒,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感受到周围软肉的疯狂挤压和摩擦。他怕自己现在马上开始,就会立刻交代结束。
宋知微感受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那颤抖的身躯。
她缓缓睁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
她松开抓着床单的手,抬起双臂,温柔地环住陈念的脖子。
一只手穿过他汗湿的短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落在他的背嵴上,一下一下地抚着他。
她微微偏过头,在陈念满是汗水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怎么这么可爱啊……”
她的声音慵懒,“刚才不是还挺凶的吗?怎么现在……动都不敢动了?”
“......”
“......”
“......”
他没听清宋知微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忍住。
他必须忍住。
他要赶快那股汹涌澎湃的快感压下去,否则他真的会丢脸到家。
陈念吸了几口大气,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想数学题,想物理公式,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可是甬道内的软肉随着宋知微的呼吸,一张一弛地挤压着他。那种温暖、湿滑、紧致的触感,就像是有千万只小手在抚摸、挑逗,不断地冲击着他脆弱的防线。
宋知微见他半天没动静,只是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宋知微的坏心眼来了。
作为一个成熟的女人,怎么可能让这大好的春宵就这么僵持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念好不容易觉得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试探性地动了几下腰。
“嗯……”
肉棒在甬道内缓缓退出一截,又重新顶入。
“噗呲……”
伴随着水声,陈念发出一声闷哼。
可以了。
他做到了!
陈念准备开始抽插。
他双手撑起上半身,腰部发力。
“啪!”
肉棒撞入深处。
宋知微的身体被撞得向上拱起,口中溢出一声娇喘:“啊……”
陈念的动作开始加快,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量的晶莹爱液,每一次挺入都狠狠地撞击在最深处的花心上。
“噗呲!噗呲!噗呲!”
肉体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淫靡的水声在卧室里回荡。
“哈啊……知微……”
陈念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他看着身下女人,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掌控了节奏的时候
宋知微的双臂突然用力环紧了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她那双修长的、白皙的双腿,猛地缠上了陈念的腰肢,双足交叉,紧紧地锁住了他。
陈念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
甬道深处的软肉突然剧烈地收缩起来!
那些层层迭迭的媚肉,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吸盘,死死地绞住了那根正在抽插的紫红柱身。一波接一波的痉挛,从四面八方挤压、刺激着陈念敏感的地带。
“嘶——!”
陈念双目圆睁。
那种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快感。
他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炸得粉碎。
“知微……别……啊!”
他甚至连求饶都来不及说完。
“呜——!”
那根被死死绞在湿热甬道里的肉棒,忍不住地跳动起来。
滚烫的精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股接一股,以凶猛的姿态,尽数宣泄在宋知微最深处的花心上。
“啊……嗯!”
宋知微口中发出一声高亢的娇吟,她感受着里头不断胀大的肉棒。
她的甬道在接受了洗礼后,收缩得更加剧烈,将那一股股白浊贪婪地吞入身体深处。
陈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雨般滴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蓄势待发、准备大展身手的第一次,竟然只坚持了不到十个回合。
(34) 战略撤退
十分钟前的那场短暂交锋,以陈念的大溃败告终。
两人用温水简单清理过身体,重新躺回床上。卧室内的主灯已经关闭,只剩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光线。空调出风口发出平稳的运转声。
陈念靠在床头,一条手臂垫在宋知微的颈后,将她稳稳地揽在怀里。他直视着前方,胸膛规律地起伏,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宋知微依偎在他的胸膛上,脸颊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在这个距离下,她能清楚地听见。
“咚、咚、咚”
她忍住喉咙里的笑意。
还装得挺像回事。
宋知微并没有说些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副模样分外有趣,有几分过去的可爱。
她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陈念左侧的锁骨下方。
温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肌肤。
没有停下。
她指节微曲,顺着饱满的胸肌轮廓缓慢向下移动。指腹划过结实的肌肉表面,最终停留在腹部上方。她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但他的视线依旧在衣柜门上,彷佛那里有什么比她吸引人的东西。
宋知微的唇角弯起弧度。她的手指变换了位置,移到他的胸骨中央,用指甲盖在平滑的皮肤上轻轻刮擦,画着不规则的圆圈。指甲与皮肤的摩擦带来细微的痒意。
“在想什么?”宋知微趴在他的胸口,下巴抵在交迭的手背上,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
“没什么。”
宋知微继续用手指戳弄他的胸口,力度加重了些许。“真的没想?”
“我还以为你在反思呢。”
陈念稍稍按住她在胸前作乱的手腕。
“没这回事。”
可他泛红的耳根,让这句话毫无说服力。
宋知微任由他握着手腕,也不挣脱。
“嘛......算你低空飞过。”
陈念的腮帮子鼓了鼓。
“下次不会了。”
宋知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肩膀直颤,胸前两团饱满的软肉跟着起伏,挤压在陈念的胸膛上。柔腻的触感伴随着她的笑声,一波一波地传递给陈念。
陈念脸都快挂不住。
“哎,这很好笑吗?”
“没有,我就是想说......”宋知微强压下嘴角,。“我们家陈念也是个大男人了。”
陈念别过脸去,不再理她。
宋知微在床铺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改变了依靠的角度。她的双腿在被褥下舒展,右腿随意地屈起。
膝盖在移动间,碰到了东西。
在经过这短短十几分钟的休息后,不知在什么时候那根粗壮的柱身硬挺地重新宣告着存在感。
年轻就是年轻。
宋知微眉尾微挑。
她没有移开腿,反而变本加厉。整条光洁的大腿贴着陈念的胯部,缓缓向下压了压。随后,她的小腿抬起,直接勾住陈念的大腿根部。
大腿内侧的肌肤与棉质布料产生摩擦。那根滚烫的硬物被挤压在她的腿侧,随着她的动作,在被褥下弹跳了两下。
陈念的呼吸猛地停顿。
他按在宋知微肩膀上的手向下移,握住了她的腰,试图将她推开一点距离。手指紧紧抠住她腰侧的软肉。
“宋知微。”
宋知微置若罔闻。她的大腿内侧贴着那根粗壮的形状,不轻不重地上下蹭动。
“怎么了。”
宋知微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流吹拂着他的耳廓。
陈念转过头。
宋知微的腿再次用力勾紧,来回画着圈研磨。底下的两颗囊袋也被挤压着。
“要不......再来一次?”
她红唇微启。
陈念的鼻翼翕动。
这时,她却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念的胸膛,手掌在上面安抚地抚摸了两下。
“不过,要休息也不是不行。”
“毕竟刚才消耗那么大,年轻人也要注意节制。要是觉得力不从心,我可以等你缓缓。不用勉强。”
陈念手臂发力,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往上提。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那根烙铁隔着内裤,直直地戳在宋知微平坦的小腹上。
额头抵住额头。
“还力不从心?”
宋知微被他撞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上的迸发出笑意。
她微微使力,腰身微微向上抬起一些。
两人开了一点距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念,眼底流转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怎么做?”
陈念迎着她的目光。自己刚才丢了颜面,若是一味被动,今晚这局怕事再也翻不了盘。他心底盘算着对策,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必须找出她的弱点。
“你在上面。”
陈念将双手平摊在身侧,整个人向后靠实,坦然地舒展着身体,摆出一个不设防的姿态,“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宋知微轻笑出声。她乐于接受这份邀请。
她跨过陈念的大腿,双膝分开,跪在床垫两侧。身体向前倾复,双手掌心撑在陈念结实的腹肌上。微凉的手指与滚烫的皮肤接触。
紫红色的性器顶端已经完全抵在湿润的阴唇间。
宋知微的腰身缓慢下沉。
湿热的穴肉再次吞没龟头。阴道内壁的媚肉层层迭迭地包裹上来。
“咕啾……”
黏稠的爱液顺着结合处被挤压出声,几滴滴落在陈念身上。
宋知微将身体稍微压了下去。粗壮的柱身毫无阻碍地直捣最深处,坚硬的龟头重重抵在柔软的花心上。
“啊……”
她扬起白皙的脖颈,口中溢出拉长的声音。体内的充实感让她脚背绷直,脚趾在床单上用力抓挠。
起初,她的动作还是和缓,缓慢地将肉棒拔出大半,只留前端在穴口徘徊,随后再重重地坐到底。
“噗呲……噗呲……”
每一次挺入,阴蒂都会擦过陈念坚硬的耻骨。
陈念仰面躺着。他的下半身配合着宋知微的起落,双手也没有闲着。其中一只顺着宋知微的腰窝向上游走,指腹划过她光洁的背部肌肤。
剩余的手掌则是复上饱满的乳房。他刮蹭那颗挺立的乳首,食指与中指夹住揉捏,指尖在乳晕周围画圈。
“噫!”
宋知微的腰肢突然发软,下落的动作失了准头,身子向旁边歪斜了半分。
陈念捕捉到了这一瞬间,手指更是变本加厉地在那两团软肉上挤压拉扯。右手滑向她的大腿内侧,在细嫩的皮肉上反复按压,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会阴的边缘。
宋知微他手上的动作搅得一塌糊涂。
“嗯啊……别碰那里……哈啊……”
她口中吐出的句子断断续续。花心被粗长的性器反复撞击,酸麻的快感一阵一阵。
“啪!啪!啪!”
两人的结合处,白色的泡沫在抽插间被捣弄出来,沾染在毛发上。
“不是随我吗?”宋知微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双臂撑在陈念胸前,腰部调整发力。
穴内壁的热液大量涌出。
“呃!”
陈念感受到头皮发麻。
每一次坐下,坚硬的龟头便会亲吻她体内的花芯。
“哈啊!好深……好深……”
宋知微的双手无力地拍打在陈念的胸肌上,修剪圆润的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几道痕。长发在半空中肆意甩动,汗水从额角渗出。
陈念的双手牢牢扣住她。他固定住她的腰侧,下半身趁势往上反攻。
“怎么了,知微。”陈念看着她泛着水光的双眼,“要停下吗?”
坏...坏蛋宋知微说不出话。花心被连续捣弄,每一次顶撞都带来失神的快感。
“哈啊……不行了……呃啊……真的不行……”
她的上半身瘫软下来,趴伏在陈念的胸膛上。两人的肌肤紧紧贴合,汗水交融。胸前的乳房被挤压着。
陈念继续托住她的臀部,下半身的抽插没有停下。紫红色的肉棒在湿滑的通道内进出,带出大量的浊液。
“咕啾!噗呲!咕啾!”
水声不绝于耳。
宋知微的身体剧烈颤抖,双腿紧紧夹住陈念的腰侧。她微微张嘴,贝齿咬在陈念的肩膀上。
“嗯啊——!”
宋知微的内壁一阵剧烈痉挛。滚烫的爱液喷涌而出,浇灌在陈念的柱身上。
滚烫的精液也尽数射出。
两人紧紧相拥,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宋知微趴在陈念身上,感受着体内那还在胀大的坏东西。她的手指无力地搭在他身上,胸膛剧烈起伏。
陈念微微闭上眼睛,平复着心跳。
过了许久,宋知微才稍微恢复了些许体力。她从陈念的胸口抬起头,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喘着气。
“呼,长本事了你。”
陈念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他伸手抹去她额角的汗水。
“这下平手了吧。”
两人对视片刻。宋知微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回他的颈窝。
陈念抱着身上的人,手指在她光滑的背部轻轻安抚。
......
“唉,刚才都白洗了。”
陈念从凌乱的床铺上站起身,双臂分别穿过宋知微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宋知微没有抗拒,她顺着将头部靠在陈念的肩窝处,双臂自然地环绕住他的颈项。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浴室的玻璃门。
浴室顶部的白炽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线,照亮了光洁的瓷砖。陈念将宋知微安置在洗手台旁。又怕她着凉,于是扯过一旁挂着的干燥浴巾,垫在她的身上。
他转身走向巨大的双人浴缸,拧开金属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自管口喷涌而出。陈念调节着冷热水的比例,直到手背感受到的温度适宜,才拿过架子上的浴盐倒入水中。浴盐在温水中迅速溶解,水面很快升腾起浓郁的白色雾气。柚子与雪松混合的香气在空间内弥漫开来。
水流不断注入浴缸,水位持续上升。陈念站在洗手台前,拿过一条湿毛巾,动作放轻,擦拭着宋知微沾着汗水的额头、脸颊以及颈侧。宋知微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她的呼吸绵长且均匀,胸口规律地起伏。
“水好了。”陈念用手再次探了探浴缸,随后转过身。
他再次抱起宋知微,两人一同跨入浴缸中。热水漫过小腿、腰际,最终停留在胸口下方。
她向后靠去。陈念坐在她身后,双腿分列在她大腿两侧。他的双手穿过水面,揽住她的腰肢。肌肤在水下的触感变得格外滑腻,温热的水流来回涤荡。
宋知微的头颅向后仰着,靠在陈念的锁骨处。水面没过她的肩膀,黑色的发丝浸透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与修长的颈项上。她的双腿在水中随意地伸展,脚趾偶尔触碰到浴缸前方的边缘。
陈念垂下视线,注视着怀里的女人。
他的胸腔里涌动着一股滚烫的暖流。
从名流云集的晚宴,到林映雪的意外转变,再到回家后对峙与坦白。几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会失去她,以为这段关系会就此破裂。
但他得到了她。不仅是身体上的交融,更是彻底跨越了身份。她听完了他那些并不光彩的隐瞒,承受了那些外在的压力,最终选择将自己交付给他。
切实的喜悦在血管里奔涌。他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白色泡沫,又看看她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耳垂。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后方,偷偷地、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或许是动作大了点。
原本半梦半醒的宋知微竟睁开了眼。
她没有转头,只是在水下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后脑勺蹭了蹭陈念的肩膀。
“怎么了?”
“还想继续呀?”
陈念被她问得一愣。但男人的面子在这个时候总会跳出来作祟。
“行啊。”
“你要是休息好了,我还能再来一轮。”
宋知微闻言低低的笑了一声。
水面传来哗啦一声响。
陈念的身体就猛地一抖,溅起水花。
“嘴是挺硬,不知道底下是不是也一样。”
她在水下开始揉弄。拇指指腹按压着龟头前端的马眼,其余四指包裹着粗壮的柱身,顺着根部往上套弄。温热的水流成了天然的润滑剂。
宋知微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手指拨弄着底下的两颗睾丸,指甲轻轻刮擦着布满褶皱的囊袋表皮。她甚至用指尖挑起囊袋的底部,向上托举。
“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姐姐就受点累,在水里再陪你玩玩。”
她的话音刚落,手上的速度骤然加快。在温热的水中,那根疲软的性器在她的揉弄下,竟然真的开始有了抬头的趋势。柱身内部的血管再次充血,紫红色的表皮在水下逐渐膨胀变硬。
陈念慌了。
宋知微显然是玩真的,她摆明了打算在浴缸里再榨他一次。
“知微……别,别呀!”
陈念想抓住宋知微在水下作乱的手腕,将它移开。但宋知微的手指就死不放,甚至还用指甲刮了一下冠状沟的边缘。
陈念彻底认怂。
“娘娘,我错了。小的真的不行了,一滴都没有了。”
他凑过去,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脸颊讨好地蹭着她的侧脸。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这一回吧。明儿个,明儿个小的给您做满汉全席补偿您成吗?”
宋知微听着他像极了委屈媳妇的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满意的她大发慈悲地松开了爪子。
陈念这才长舒一口气,后背重新靠回缸壁。
宋知微转过头。她的脸颊因为热水的蒸腾而绯红,几缕湿发贴在下颌上。
她凑上前,在陈念带着水珠的脸颊印了上去。
“记住教训了吧?”宋知微伸出食指,点着陈念的鼻尖,“没那个体力,就少说大话。”
陈念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是是,娘娘教训得是。小的以后绝对量力而行,唯娘娘马首是瞻。”
他伸手揽上她的腰,将她轻轻拉回怀里,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
水声渐渐平息。
这多事的一天,终于在两人的笑闹中,迎来了尾声。
(35) 伴行
悠悠转转,时间来到新的早晨。
阳光穿透教学楼的玻璃窗,在地砖上切割出成的方形。
陈念背着书包迈入高三一班的教室。
大腿内侧与腰腹的肌肉依然残留着些许酸胀的余韵但他却感觉步伐异常地轻快。
回到座位,陈念将书包塞进课桌抽屉。
吴明凑过来借周末的数学测验卷,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你周末捡钱了?”
陈念把桌上的黑色水笔排在笔袋旁边,转头反问他。
吴明挠了挠后脑勺,也说不上来具体。
他只说前些日子看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状态,今天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阳光感,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不少。
陈念听完也没多想,草草敷衍就过去了。
之后熬到了放学空闲。
他收拾好东西后,嘴里哼着调子,走向楼梯口。
裤兜里忽然传来震动。
陈念掏出手机,指纹解锁。
原来是她发来的讯息。
“陈念,忙了也要记得吃饭,最近降温了。”
不知怎么,她也变化不少,不过更神奇的是,她学会了用表情包。
陈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之后他随便点了一个表情。
就将手机随手塞回口袋。
继续顺着熟悉的林荫道,走向那栋红砖老楼。
陈念推开门,旧纸张的气味迎面扑来。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着的微尘。
苏曼正躺在罗汉床上。
她脸上罩着一块眼罩,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针织薄衫,双手交迭在腹部。
听见走近的脚步声,她抬起右手,食指勾住眼罩的边缘,将其向上推至额头。
还未等陈念开口。
“嗯?开荤了啊。”
“咳。”
陈念微微弯腰,一手捏着水瓶,眼角渗出些泪水。
苏曼单手撑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没法反驳。
陈念只能尴尬地抬起手,掌心贴在脖颈侧边,揉了两下。
苏曼见状只是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多久没来了。”她伸手指着不远处办公桌上的小山,“来帮我把桌上的东西,放到那边的架上,记得排一下。”
陈念连忙点头称是。
他走到办公桌前,桌上的书籍大多是些生僻的地方志和年代久远的线装书。
陈念挽起校服的袖口,将它们分批抱起,走向靠墙的大书架。
按照编号和类别,将书籍一本本插入空隙中。
室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响。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光了。
前阵子,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接踵而至。
那些日子里,就怕走错一步导致不可挽回。
虽然知道林映雪依然存在,也知道未来的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但此刻的他,可是拥有了能够并肩的人。
将最后一本厚重的书籍推入书架的空隙,陈念拍了拍手。
苏曼已经将眼罩彻底摘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之后走回床边坐下。
“整理完了?”
“都按编号放好了。”我回答。
苏曼点点头,将杯子搁在手边的小几上。
“之后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很宽泛。
陈念的目光与苏曼对上。
“坦白说,我不知道。”
他如实回答。
没有再去空想那些宏大飘淼的计划,也没有去夸大其词。
“以后会发生什么突发状况。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单方面控制的。”
“但我也不会逃避。”
苏曼听完回答,没有提出疑问,也没有评论。
她拿起杯,又抿了一口。
“挺好的。”
陈念走到书桌旁,重新背上背包。
他准备打完招呼后,没什么事的话就离开了。
另外,下次带份礼物来给曼姐。
“陈念,这周末有空吗?”
“有。”
高三虽然被各种复习资料填满,但要他抽出两三天时间还是能够办到的。
陈念以为她又要去哪里办事,需要帮忙打下手,或者朋友又打算让她溜车。
苏曼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那你陪我回家一趟。”
“咳咳咳——!”
陈念瞪大眼睛看着苏曼。
“曼姐。”陈念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你在说什么啊。”
“字面上的意思。”
“怎么,这几个字拆开来你认识,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我 陪 你 回 家 ?
”陈念重复了一遍,“是去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老城区的院子吧,那边是需要我过去做饭,还是有地方要收拾?”
如果是去充当劳动力或者厨师,出点体力那是理所应当的。
苏曼听着他的猜测,端起旁边矮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往面前的白瓷小盏里注入茶汤。
“不是上次的院子。”
她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而是我老家。”
老家。
结合苏曼曾经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以及她身上那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做派,她口中的老家,自己也有了猜测,止不过尚未证实。
但这也没办法,谁让曼姐就是这样神秘的女人。
陈念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出半点玩笑的意味。
但一点也没有。
“救我跟你去?”
“对。”
“去做什么?”陈念快步走到她身前,“曼姐,我才十八岁,还是个高中生。你让我陪你回老家?这算哪门子的差事?”
无数网络上看过的桥段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不会是剧里的老套剧情吧?”陈念没忍住,顺着把心底的腹诽直接说了出来,“家里长辈逼婚,安排了各种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你实在推脱不掉,又不想顺从他们的安排,所以随手抓一个人回去?顺便把水搅浑,让他们彻底死心?”
虽说这种剧情俗套得令人发指,但还是架不住很多人爱看。
现实生活中的家族怎么可能容忍这种儿戏般的举动。
苏曼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哦,你猜对了。”
“嘛,是挺老套的。但我确实要这么做。”
陈念听完,差点惊掉下巴。他瞪着眼睛,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别吧,曼姐,你找挡箭牌,好歹找个跟你差不多的。我一个在读高中生,要背景没背景,要身份没身份。你把我带去,你家里人会信?他们只会觉得你疯了吧。”
“这就对了。”苏曼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向后靠在引枕上,“陈念,你说的我都有想过了,你先别担心。”
苏曼就是苏曼,即使口中说出的话惊世骇俗,她还是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如果我带一个年龄相仿、家世过得去的男人回去,老家伙们会立刻背景调查。查他的家族、查他的倾向、查他能给家族带来多少利益。一旦他们认为有价值,就真的会顺水推舟促成的一桩联姻。”
苏曼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轮廓。
“但我偏偏不给他们机会。”
陈念正努力消化着这番任性的言论。
曼姐行事向来乖张,随心所欲。
她不讲究规矩,也不用道德绑架。
她借给他上百万的豪车时,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
后来在晚宴上暗中照看宋知微,也不以此居功。
更不要谈过往的相处,那些都是实打实的情谊。
现在,她需要他的帮助。
尽管这个要求听起来荒诞不经,甚至充满了未知。
但这符合苏曼的作风。
是说,他也很难想像苏曼真的找了一个世俗意义上合适的伴侣。
“不过,也有想气那些老头的意思就是了。”
“曼姐!”
陈念到了最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什么时候出发?”
苏曼拿起手机看了一下。
“这周五下午的航班。周一回来。”
“不会耽误你到周二。”
三天。
跨度不算长。
但陈念接着想到了一个最现实的难题。
“可我要怎么跟我家知微姐说?”他眉头微微聚拢,“无缘无故消失三天,她肯定会察觉出异常。如果实话实说,我也很难想像她会同意,不直接杀到机场就不错了。”
他想到这里就开始头疼了。
“你可以尝试说服她一下。”苏曼将难题干脆利落地抛还给陈念,“你不是应付过市长了吗?想必你小妈的难度,对你来说应该不在话下。总之你自己看着办。我只负责订机票,实在没办法,你再告诉我。”
陈念对此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他知道是指望她帮忙了。
“行吧,我自己想办法。”陈念认命地接下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那我先走了,不然晚上来不及做饭。”
他转身准备离开。
“陈念。”
苏曼突然出声。
“不用觉得有负担。”
“到了那边,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刻意去迎合他们。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就行。如果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你无视就好。”
“你,我罩着。”
“我知道。”陈念扭过头,“不过答应了,我还是要有心理准备。曼姐你的场子,我不能随便给你丢人。”
“这么有自信?”
“那你快回去吧,有好消息回头告诉我。”
“好,再见曼姐。”
陈念走到门边。
“对了。”
“怎么?”
“那边是不是比临江冷很多?”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是啊,冷得多。记得带件厚外套。”
“这样啊。”
陈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阶梯上,陈念开始思索。
如何拿出一个好理由。
学校组织的高三生考前减压封闭式集训?
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项目的外地考察学习?
但每一种理由都需要有力的支撑。
何况他不久才有了前科。
他拿出手机,漫无目的的滑动着。
走出红砖老楼,夕阳的余晖将校园染成一片血红。
陈念迎着晚风。
不止是报恩。
还有一份潜藏在深处的渴望。
他想去那里走一遭,去亲眼观察那些上位者究竟是何种面目。
这对于未来应对林映雪,或许是一次不错的历练。
......
厨房方向传来切菜声。
陈念换下脚上的运动鞋,套上拖鞋,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内,宋知微袖口挽至手肘处,露出白皙的小臂。
她正握着锅铲,翻炒着铁锅内的炒肉。
油星在高温下迸溅,肉香与蒜的辛辣气味混合着飘散在空气中。
陈念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
“这么早?”
宋知微将炒好的菜肴盛入白瓷盘中。
“今天工作不算多就提早回来了。”她端起盘子,转身递给陈念,“端出去,准备吃饭。”
陈念接过餐盘。
他将菜品摆放在餐桌中央,随后返回厨房,盛了两碗米饭。
两人靠着坐在一起。
陈念扒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偶尔伸向盘子夹菜。
周末计画盘踞在他的脑海中。
隐瞒绝非长久之计。
这是陈念总结出来的答案。
前几日的争吵与随后的坦白,才刚修复好他们之间的关系。
倘若随意编造一个理由,一旦被戳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将彻底坍塌。
他必须找个机会全盘托出。
至少不行,只是挨一顿骂,然后跑一趟腿。
宋知微夹起一块瘦肉放进碗里,眼皮轻抬。
“回来前吃过点心?”
陈念咽下咀嚼完的食物,放下筷子。
“没有,就是今天不太饿。”
“我吃饱了。”他端起空碗,站起身。
宋知微看着他将餐具收拢,走进厨房。
流水声持续了五分钟。
陈念清洗好每一个碗碟,沥乾水分后依次放入烘碗机。
等到他走出厨房,回到客厅。
宋知微已经半躺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水,正专注地看着挂壁电视上播放的新闻。
陈念走到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知微姐。”
宋知微的视线从电视萤幕移回到他的脸上。
“这周末,我要出趟远门。”陈念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上来便是单刀直入,不加任何铺垫。
宋知微将水杯放在茶几上。
“去哪?”
“苏曼老师的老家,我想大概是去京城吧,确定之后,我会再补上给你详细地点和资讯。”
宋知微的眉头挑高了几分。京城距离临江市相隔遥远,而且还是跟那个苏曼一起。
电视机里的播报声在此刻显得尤为嘈杂。
陈念继续阐述事情的前因后果,没有任何遗漏或隐瞒。
“周五下午的航班起飞,周一晚上回来。”
交代完毕。
陈念安静地等待发落。
当然他也不是在发呆,而是默默设想几种应对方案。
像是知微姐大发雷霆,质问他为何要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纠纷;宋娘娘冷下脸孔,将小陈子赶去次卧闭门思过;或是宋知微直接明令禁足。
她听完他的叙述,视线驻足在陈念脸上,接着沉默了片刻。
“机票订好了吗?”
“她确定好会发给我。”
“那带件厚防风服。万一那几天有大风降温,别冻病了回来传染。”宋知微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目光挪回了萤幕。
“哎?”
“你......你答应了?”陈念上半身向前倾复。
“你不是想好了才来通知我?”宋知微反问。
“你不问问具体细节?不问我为什么答应她?”陈念连续抛出疑问。
“她既然找你,自然有她衡量过的理由。”宋知微放下水杯,“再说去见识见识也好。那女人的城府深不可测,她能带你去的场合,寻常人几辈子都摸不到门槛。这对你拓宽眼界有好处。”
他站起身,走到宋知微面前。
“你真的就不吃醋?”
宋知微按动遥控器,将电视静音。她抬起头,直视陈念的眼睛。
“你想想,我们孤男寡女去外地,还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万一她对我有什么企图?如果遇到什么推脱不掉的场合,要求我做些过分的事?或者我偷偷在外面乱搞……”
他的话语变得有些急促。
宋知微梅等他继续喋喋不休下去,她默默抬起了右手。
“咚。”
陈念的额头受到重重的一记。
骨头相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力度可不小,陈念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抬手捂住额头,剩下的话全缩了回去。
“唉,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宋知微收回手,“你少看点三流言情剧和宫斗小说。”
“我哪有。”
陈念揉着额头,不由得一阵小委屈。
“我只是在想,你怎么能这么豁达?这根本不符合逻辑。前几周你还会吃醋发火。”
“以前的状况跟现在不一样。”宋知微双臂环胸,靠在沙发背上,“再说,我可是你知微姐。今年三十四岁啦,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我又不是你们这年纪成天哭哭啼啼、查岗查手机、要死要活的小女生。”
“苏曼那种人,她要真想睡男人,以她的本事。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把你一个高中生拐回老家潜规则吗?”
宋知微伸出食指,用力戳了戳陈念的胸口。
“退一万步讲。”
“你要是真的这么没定力,出去一趟就能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或者被别的女人轻而易举地骗走了……”
“那我也不是缺了男人就过不了生活。”
“我这个人简单,不在关系,你别做违反法律道德的事情,我不会干涉你。”
“反过来说......”
“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那等你高考完拿了毕业证,我,宋知微,就会自个搬出去逍遥快活了。”
陈念看着离去装水的宋知微。
其实这段时间在班里,他常听到后排的男同学聚在一起抱怨。
抱怨女朋友夺命连环通话,抱怨因为没有及时回消息而被小作文,抱怨周末必须陪着逛街看电影,有的更甚还会被查岗看手机。
与眼前的知微姐对比。
她给予他很大的空间,甚至是主动鼓励他。
如此看来,那种借由拨弄对方的情绪来获取安全感的想法,幼稚到了极点。
原来爱是带着成熟。
不需要用争吵来证明存在。
而是需要有足够的底气去迎接未来。
想通之后,陈念放下揉着额头的手。
“我知道了。”
宋知微走回茶几旁,将水杯放下。
“别光嘴上说。”她转身,走向主卧的方向,“去把要带的衣物找出来。”
主卧的门被推开。宋知微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在一排排衣服中挑选。
陈念跟在她的身后,步入卧室。
“这件黑色的带上,防风效果好。”宋知微将一件外套扯下衣架,“还有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内搭带三套。”
陈念看着她的背影。
这就是他的知微姐。
陈念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双臂收紧,将她深深地搂在怀里。
“干什么?找衣服呢。”宋知微稍微挣扎了一下,但也没出多少力气。
“我会照顾好自己。”陈念贴在她的耳边,“那边看到什么有趣的会跟你说,还有发图给你看。”
她任由他抱着,手指在衣架上拨弄了两下。
“随便你。”
陈念一边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一边缓缓地放开怀抱。
他会回来的。
绝不让她有将他扫地出门的机会。
“这条裤子不行,版型太旧了。换那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宋知微将一条长裤丢回衣柜,重新抽出一条。
陈念顺从地接过衣物,按照她的指示将其迭好放入行李箱中。
整理完毕,行李箱被拉上拉链,放置在床尾。
夜色渐深。
陈念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宋知微还在浴室里护肤。
过了一阵子,水声停止,宋知微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很快地钻进了被窝。
陈念关掉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
陈念将宋知微揽入怀中。
两人在黑暗中各自调整了舒适的姿势。
“睡吧。”
“晚安。”
漫漫长夜,在平稳的呼吸声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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