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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三个条件
她本来是想气他的,想看他皱眉,想看他终于露出一点不像哥哥的、不够体面的妒忌。可他偏偏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后来一路没和邱然说话,突然发觉他们确实没有聊过这个问题。
分开之后,可以喜欢别人吗?
当然可以。
道理上当然可以。
他们不能一边说祝你自由,一边又偷偷在心里给对方画一道不能越过的线。
车停在海滩边的停车场,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正是傍晚落日时分,金色的晚霞染得海平面闪闪发光,浪一层一层往岸边推,像整个世界都被温柔而盛大的日光包裹住。
邱然熄了火,转头看她。
“很漂亮,下去看看。”
邱易没有动,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问题里,心口像压着一块很重的石头。
邱然已经解开安全带,见她没反应,又轻声叫她:“邱易。”
她回过神,转头看他。
车窗外的落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镀了一层圣光。邱易忽然觉得,这么美的时刻,她确实不应该和他怄气。
于是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得她额前碎发乱七八糟。邱然从后座拿了外套,走过来递给她。
他们沿着停车场旁边的小路往沙滩走。
临市这片海比湛川的海漂亮很多。沙子细,海面开阔,落日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远处有人牵着狗散步,有小孩在沙滩上追逐,有情侣坐在礁石边拍照。
邱易走到浪线前停下。
海水涌上来,离她鞋尖只有一点点距离,又很快退回去。
她看着海,忽然说:“哥。”
“嗯。”
“分开之后,我可以喜欢别人吗?”
邱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过了许久,才说:“可以。”
邱易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回答得好快。”她说。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邱易微怔。
“为什么?”
邱然转头看她,他觉得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不太容易,便让她坐下来,慢慢说。
他们面朝大海和悬垂的落日,并肩坐着。
邱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显出清瘦却宽阔的肩线。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
他开口。
“我很早就对感情和婚姻丧失了兴趣,或者说——极其恐惧。因为在我小时候,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看过爸妈上一秒甜蜜,下一秒互殴的场景”
邱易一脸诧异,又似乎立马就能想象。
她也知道,想象,和近距离亲眼看见,所受到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邱然看着海面,声音很平,“爱情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邱易没有打断他。
“它可以让两个大人一边生了两个小孩出来,一边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可以前一天还在互相依靠,后一天就把最恶毒的话都讲给对方听。也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很卑微、失控,很不像自己。”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想要。”
邱然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她越能听出那些记忆在他身体里待了很多年,是他这么理性、压抑、疏离的来源。
“所以我很安静,很擅长躲在角落察言观色,因为那是在他们之间生存下来的基本技能。”
邱然自嘲般笑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邱易。你从小就很吵。”
邱易原本眼眶还红着,听见这句,差点气笑:“喂,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是真的。”邱然说,“特别吵,哭声和笑声都很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给就闹。你小时候真是一点都不懂察言观色。”
“……”
“但我其实很羡慕。”
“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来自你很强的生命力。你会争取。会越界。会为自己的欲望承担后果。”
邱易看向邱然,而他正望向那轮悬日。
“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永远困在我身边。你会想要更大的世界。”
她不同意,摇头说:
“想要更大的世界,和想要你并不冲突。”
邱然笑了下。
“一般来说当然是不冲突的,但是……”他措辞道,“我们的关系首先是兄妹,要舍弃很多才能在一起。我不希望你在这么小的时候、世界都没看过的时候,就做这种决定。”
邱易欲言又止,他却又紧接着说:
“另外,就像我之前说的。因为我以前管教你的方式,你很容易顺从我。”
一阵海风吹来,他们的头发都飞得乱七八糟。邱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发绳,示意要帮她把头发扎成马尾。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给她扎过多少次头发。
他靠近一些,手指穿过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带着一点潮气,落在他指缝里,像一匹柔软的缎子。
邱易垂着头,终于开口说:
“所以你希望我不是因为习惯了顺从,才和你在一起的。”
“对。”
“但是我好像不讨厌这样。甚至你喜欢这样,哥。”邱易想了想,继续说,“我觉得你很享受支配我。”
邱然一哽,差点没喘过这口气。
“怎么,太直白了?”
他笑起来:“这不太是一回事。我想说的是人生。”
“那如果我就是想把人生交给你呢?”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落日压在海平线上,亮得几乎刺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爱。”邱然说,“至少不应该是爱。”
“人可以把一段时间的一部分自己向另一个人分享,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承担、一起做决定。但不能把整个人生交出去。”他低声说,“邱易,你不是我的附属品。”
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邱易明白他的意思了,因为她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当然可以自由地选择任何喜欢的人。
可她怎么就做不到这么大度?
“如果我真的喜欢别人,然后带他回家,说我要和他结婚呢!”
邱然的手指收紧了。
“作为哥哥。”
他平静说。
“我会祝福你。”
邱易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漏洞,又问:“那么作为邱然呢?”
他抬眼,理智有一丝裂缝,坚持着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了。
邱易继续问。
“如果在我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后,还是只想要你呢?”
邱然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坐直了,眼泪不停掉,但是很认真地说:
“你要等我。”
“什么。”
“在我回来找你,告诉你,我还是只想要你之前,你不能喜欢别人。”邱易吸吸鼻子,“不能接受爸妈安排的相亲,不能单独请女生吃饭,不能——”
邱然打断她,很无奈地说:“讲点道理。”
“那你想干嘛,准备等我一走,就立马给我找个嫂子?”
海风吹乱她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侧。她哭得很伤心,却又漂亮得惊人,眼睛被打湿以后,像被落日烧过,明亮、倔强、锋利,让人不敢看太久。
他叹了口气,好似有点无语。
“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条件。三个。”
“你说。”
邱然缓慢地开口。
“首先,我希望你能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完整的人生。”邱然停了一下,“但是,要确定是因为你真心喜欢对方。不是因为寂寞,不是因为想证明你已经忘了我,也不是因为想报复我。”
“好。”
邱易点头,还在思索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和程然呢,就听到下一句。
“第二点,关于性。”
她耳根一热:“哥。”
“认真听。”
“……”
她红着脸闭嘴。
邱然的语气很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以后无论你和谁在一起,身体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你得在整个过程中觉得安全、清醒、被尊重。”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邱易垂下眼,手指轻轻攥住外套。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不要因为怕别人失望,就委屈自己。”
她懂了,这是在说他自己。
“知道了。”
邱易点头。
“最后一条。”
她觉得他很像送孩子入学的老父亲,语重心长地教她一些诸如“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之类的安全守则。
邱易只能洗耳恭听。
“每天要给我打十分钟的电话。”他补充,“至少。”
邱易有些意外,但还是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个简单。”
“三条我都能做到,所以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好。”
夕阳已经快沉到海平线以下,金红色的光铺在他眼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也更孤独。
“邱易。”
他忽然说。
邱易转过头来看他,看见他露出了一种极其悲怆的神情。
“对不起。”
她如同被击中一般,想起这是梦中她曾见过的场景。
那是她月经初潮那天下午,在黑暗的房间中,她睡了一觉,梦到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邱然,并肩坐在芜陇家里的橘子树下。
那时梦里的邱然也是这样看着她。
他说,对不起。
她当时不懂这句对不起是从哪里来的。只以为那是一场因为疼痛、发热和午后昏睡而生出来的荒唐梦。
他们现在并肩坐在海边,眼前是几乎已经沉没的夕阳。
“不要道歉,哥。”
她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我们都会没事的。”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残留着大片橘红,海面上金色的碎光慢慢变暗。潮声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响着,稳定、辽阔、宽恕。
是后来他孤独的日子中,某种遥远的安慰。
第六十三章 伊帕内马海滩
伊帕内马海滩早晨六点半的阳光很亮。
民宿的木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浪板,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和手写的课程表。
邱易就在这里打工换宿。
说是民宿,其实更像一家冲浪俱乐部和青年旅舍混在一起的小房子。楼下是前台、公共厨房和器材间,后院有几张吊床,楼上几间小房间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义工、冲浪教练和不知道为什么永远不离开的长住客。
她的主要工作是接待客人。
登记入住,发钥匙,发冲浪板,介绍附近哪里换钱比较划算,哪里吃饭便宜又好。
还要在早上帮忙确认冲浪课名单,给睡过头的客人敲门,提醒他们如果再不起来,就只能和中午最毒的太阳一起上课。
她一开始葡语说得很烂。
一个月过去,凭着插科打诨的厚脸皮,也能葡语西语夹杂着逗阿根廷游客开心。
邱易变得很开朗。
或者说,她原本的样子就是这样的。
她每天穿着短裤和宽大的T恤,头发剪短到下巴,晒得脸颊发红,鼻梁上有一点淡淡的晒斑。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快,笑起来一点不收着,像海风一样从一群人中间穿过去。
“Room three, get up! Your surf lesson is in ten minutes!”(三号房,起床!你们的冲浪课十分钟后开始!)
“咖啡在厨房,牛奶在冰箱左边,不要喝写了名字的那瓶,那是别人买的。”
“No, no, no, this board is not for beginners. Unless you want to die beautifully.”(不不不,这个板不是给初学者的,除非你想壮丽地死!)
一群刚来里约的英国大学生笑着和她开玩笑,说什么死在这样美丽的海滩和女士面前,也算了无遗憾。
邱易大声说:“Save it for your diary, gentleman! Now take the beginner board.”(这话留着写日记吧,绅士!现在去拿初学者板。)
那群男生笑得更厉害,其中一个金发男孩夸张地捂住胸口,说她伤了他的心。
邱易把报名表卷起来,隔空点了点他:“Your heart is not my responsibility. Lucky for you, or it would already be broken.”(你的心不归我管。算你走运,不然它早就碎了。)
旁边有人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金发男孩笑着举着双手往后退:“Okay, okay. Beginner board.”
“Good boy.”邱易说。
冲浪教练卢卡斯站在旁边看热闹,咬着三明治冲她竖大拇指:
“Yi, you’re so mean.”
邱易也笑,回头直接讲中文:“滚吧你!”
卢卡斯听不懂,但听懂了语气,立刻改口:“Desculpa (葡语:对不起), mean but very professional!”
反正邱易心情很好,她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这里的生活很具体。
早上六点半开门,七点确认第一批冲浪课。八点半把昨晚喝多了的客人从沙发上赶回房间。十点接待新入住的人,十二点和别的义工一起吃煎牛排、黑豆和生菜。
下午没事的时候,她就去海边练习冲浪。
她摔得很多。
多到一开始膝盖、手肘、小腿到处都是淤青。海水灌进鼻腔里,咸得她头皮发麻。
浪板砸过她肩膀,也拍过她后背。有一次她被浪卷下去,浮上来时头发糊了一脸,气得坐在浅水区骂了一大串中文脏话。
刚好有个路过的背包客听到了,用音调蹩脚的中文,对她说:
“噢,那可不太好。”
她最后一句骂的是“我操你爸的”。
邱易抬头一看,是一张有东方混血感的脸。
这是她和Caio第一次见面。
邱易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见识了很多怪人。
但在认识Caio一周后,邱易断定,他依然是所有怪人其中最怪的。
他自称自己是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每年会去南边海龟巢穴附近扎营两个月,守着海龟蛋不被鸟类吃掉,或者被城市灯光误导,爬向错误的方向。然后给成功孵化的小海龟编码,戴上小脚环。
其余时候,他靠给小众品牌当模特、接临时翻译、拍游客冲浪照、偶尔带游客去看海龟巢穴挣点生活费。
“啊?”
邱易听完,一脸困惑地凭直觉问:“Why turtles?”
Caio也很坦率,说:“I don’t know.”
邱易:“……”
Caio赤着上身躺在沙滩上,旁边放着他的冲浪板。他的皮肤被晒成很深的蜜色,湿发往后捋着,几缕卷发又不听话地垂下来。他眼窝很深,眉骨高,鼻梁却带着一点东方人的清秀,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有种自由率性的帅气。
他和邱然完全不一样。
邱然的一切都太沉重。责任重,爱重,沉默重,连放手都重得像一场漫长的关节重建手术。Caio则像一块被海浪抛来抛去的浮木,湿漉漉,乱糟糟,搁浅在浅滩就躺下来,玩几天。
“易,”他指了指她大腿边的伤疤,“这个,很痛吗?”
Caio的母亲是中国人,但他的中文很一般,邱易认为大概只有小学生水平。
邱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疤痕已经不新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却仍然不太平整。她晒黑了一点,那道疤会更明显一些。
她已经不太遮它了。
在伊帕内马,没有人特别在意一道疤。海滩上有各种各样的身体,纹身、晒伤、妊娠纹、手术痕迹、旧伤、新伤、松弛的皮肤和年轻漂亮的腰。大家赤脚踩在同一片沙滩上,谁也不会在意一道疤。
“现在不痛了。”邱易说,“It used to.”
Caio安静了一下。
这对于他来说似乎有点难得。他刚才还像一只在沙滩上乱跑的大型犬,忽然因为听见她说痛,短暂地坐直了起来。
“Car accident?”他问。
邱易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人摔冲浪,不会摔成这样。”他说,又补充,“我见过很多摔冲浪的人。Most of them just stupid bruises.”
邱易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还不错。”
“我拍照。”Caio说,“所以看很多东西。”
邱易坐在浅水区,手撑在身后的湿沙上。浪退下去,又涌上来,没过她脚踝。她看着那道疤,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了。
“一年前的事,那时我差点死了。”
“Really?”
“Really.”
“然后呢?”
“然后没死啊,不然你在和谁说话。”
Caio愣了一下。
他忽然很兴奋地站起来,朝着傍晚的海面大叫、欢呼了几声,惹得周围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他似乎开心极了,回头冲邱易说:
“Yes!你活过来了!!”
她喜欢这种反应。
虽然有点夸张,但不是同情。邱易不喜欢被被同情。替她欢呼庆祝她的劫后余生,倒还不错。
“所以,”Caio说,“你是很 lucky girl.”
邱易大笑起来。
她这一笑,称得上明艳而性感。稚气已迅速褪去,她眉眼浓烈,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被海水浸得很红。
她坐在浅水里,身上全是海盐、沙子和阳光,肩颈和手臂都被照出健康的光泽,宽大的T恤湿了一半,贴出年轻女人清瘦而有力量的身体线条。
Caio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一下。
“Lucky?”她挑眉看他,“只是幸运吗?”
Caio回过神,立刻摇头。
“Not just lucky. You are lucky and tough.”他说,“你很 tough girl.”
邱易笑起来:“你的中文真的很差。”
“但是意思对。”Caio没有一点羞愧,说,“意思很 important.”
她没有反驳。
浪花轻轻推过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慢慢退下去。傍晚的伊帕内马很热闹,远处有人踢沙滩足球,有人抱着冲浪板从海里走出来。
天边的光开始变软,橘金色铺在海面上。
Caio忽然安静下来。
这很不寻常。
邱易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是停留在那道疤痕上,而是在看她的脸。
她才摔进海里,湿透的短发随意往后揽着,有一些贴在脸侧。她的脸晒得发红,眼睛却很亮,斜睨着望向他的时候,有种眩目而动人心魄的美。
Caio看了她几秒,声音忽然低下来。
“邱易。”
她心里轻轻一跳。
“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俯身吻了她。
第六十四章 奇怪的吻
他的嘴唇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热。吻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矜持而克制,想必他骨子里还是个东方人。
邱易整个人僵住。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也不是回应。
而是想起邱然。
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的海边,他郑重地告诉她,身体是她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牵动着她的心绪。
下一秒,邱易伸手推开了他。
Caio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他立刻退开一点,眼里的笑意慌了一些。
“Sorry.”他说得很快,“I’m sorry. I should ask.”
邱易看着他。
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心跳有点乱。
Caio没有再靠近。
他坐在原地,手指陷进沙子里,像一只刚意识到自己扑得太猛的大型犬。刚才那种自由散漫的帅气被一点懊恼冲淡了,反而显得有点笨拙。
“我只是……”他艰难地想中文,“太开心。不是,太……你很 alive. I wanted to kiss you.”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糟糕,立刻补了一句:“But I should ask. Sorry.”
她问:“你亲别人都这么突然吗?”
Caio立刻摇头:“No.”
邱易挑眉。
他停了一下,又诚实补充:“I’ve never kissed someone like this before.”
邱易:“……”
她问:“有什么区别?”
他说:“This one feels important.”
邱易的心跳又乱了一下。
重要。
他才认识她多久?
他知道她什么?
知道她有一道疤,知道她车祸差点死掉,知道她会骂中文脏话,知道她站在浪板上只有两秒。他不知道湛川,不知道邱然,不知道那张旧沙发,不知道她为了离开一个人而飞到半个地球以外。
可也许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这个吻才如此轻盈、自由、浪漫。
邱易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
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抗拒,会难过,会觉得这是对邱然的背叛。可事实上,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很陌生的、微弱的好奇。
她还活着。
可以认识这些奇怪的人,然后奇怪的人因为她活着而高兴到想吻她。
Caio仍然在等待她的回应。
邱易深吸一口气,慢慢说:“You should ask first.”
Caio立刻点头:“Yes. I should.”
“Always.”
“Always.”
她看着他,停了停,又说:“And I can say no.”
“Yes.”他说,“Of course.”
“Even if I said yes before, I can still say no later.”
Caio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Yes. Always.”
她看着他被海水打湿的卷发,看着他晒得发亮的肩膀,看着他那张既东方又南美的脸。美丽却不太靠谱,像今天出现在这里,明天就可以消失在另一片海滩。
她知道这不是爱情。
至少不是对邱然那样的爱。
可她也知道,她此刻并不想逃开。
于是她说:“Now you can ask.”
Caio怔住,过了两秒,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坐直一点,很认真地看着她,用蹩脚的中文问:
“邱易,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发音很别扭,“吻”字说得像“问”,令人发笑。
邱易也确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有点热。
她看着 Caio,说:“可以。”
Caio的动作很轻,他慢慢靠近,给了她足够反悔的时间。
邱易没有后退。
他们在傍晚的海边接吻。
这一次,邱易闭上眼,轻轻回应了他。
海水漫过脚踝,夕阳落在他们肩上,远处有人欢呼,有人笑,有浪板被拖上岸,沙滩上响起一阵模糊的音乐声。Caio的吻仍然带着海盐味,温热、莽撞、心动。
吻结束时,Caio退开,看着她,笑得有点傻。
邱易低头,耳根慢慢红了。
“Don’t smile like that.”她说。
“Like what?”
“Like an idiot.”
“I am happy idiot.”
邱易被他逗笑,抬手把水泼到他脸上。
Caio大笑着躲开。
他们像两个刚从浪里爬出来的小孩,在浅水区幼稚地泼了一会儿水。邱易笑得很厉害,笑到胸口发疼,笑到眼泪都快出来。
晚上她如约给邱然打电话。
她站在俱乐部门廊外,背靠着墙,看着后院里 Caio正坐在旧沙发扶手上,和卢卡斯争论一只海龟有没有哲学思想。
电话那头,邱然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大概是刚下夜班,他问她今天怎么样。
邱易握着手机,唇上还残留一点海水的咸。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落下泪来,说:
“哥,我今天亲了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邱然的沉默让她感到熟悉,熟悉的害怕,熟悉的无措和慌乱。
邱易靠在墙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那个吻没有伤害她,明明 Caio问了,明明她也答应了。
“你生气吗?”她问。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后院里,Caio不知道说了什么,卢卡斯大笑起来。那笑声很明亮,和电话里的沉默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照。
过了很久,邱然才低声问:“你愿意的吗?”
邱易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才哽咽着说:“嗯。”
“你觉得害怕吗?”
“不害怕。”她说,“他一开始没有经过我同意,但他道歉了。后来他问我了,我说可以。”
邱然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好。”
她忽然蹲下来,背靠着门廊的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我哭了。”她说。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没关系。”
邱易用手背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也没有后悔。可是我一想到要告诉你,就很难过。”
那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邱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邱易想了一会。
“很怪。”她说,声音还哑着,“他是中国和巴西混血,中文很烂。自称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其实没有固定工作,到处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邱然说:“听起来很不靠谱。”
邱易哭着笑了一声。
“是很不靠谱。”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正好转过头来看她,大概发现她在哭,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似乎想过来,又被邱易抬手制止。
他停住脚步。
邱易移开视线,继续对电话那头说:“但是他很好玩。很开朗。会说很奇怪的话。他说我像刚出生的小海龟,方向不太对,但很努力。”
她听见邱然轻笑了一下。
“这句倒是挺准确,像小海龟。”
邱易吸了吸鼻子。
那一点被眼泪浸透的沉重,因为这句玩笑稍微松开了一点。
她又安静下来。
“哥。”她低声说,“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
邱然回答得很快。
“可是我说过我只想要你。”
“那是那时候的你。”
“可现在也还是。”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忽然发现这两件事竟然同时存在。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她说,“我明明还喜欢你,可是Caio亲我的时候,我没有讨厌。我甚至觉得……我觉得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邱然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邱易以为他已经挂断电话。
可她还能听到他的呼吸。
“小易,这是正常的。” 他说。
邱易怔住。
“正常吗?”
“嗯。”
“可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邱然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没有对不起我。”
邱易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邱然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你可以遇见别人,也可以喜欢别人。只要是你真心愿意,不是因为寂寞,不是为了忘了我,也不是为了报复我。”
邱易哽咽着说:“我没有。”
“那就好。”
“可是你会难过吗?”
邱然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这是我的事。”
“不对,”邱易抹了抹眼泪,“我的所有事、所有想法都告诉你了,我们之间要平等,要公平一点。”
邱然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说实话。”
“嗯。”
“我现在很难受。”他说。
她的心像被紧紧攥住。
“很嫉妒,也很不想听你讲这些。”邱然的声音很轻,“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觉得自己肮脏,或者觉得自己背叛了我。”
过了很久,邱易才小声说:“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
“以后也不想。”
“嗯。”
“但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那就发生了再告诉我。”
邱易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能听吗?”
邱然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邱易忽然明白,这个要求也许很残忍,于是她很快说:“你也可以说不听。”
邱然低声说:“我想听。”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在电话那头长呼了一口气,重复道:
“以后也要告诉我,邱易。”
“好。”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仍然站在那儿,没有走过来。他似乎很担心,但没有打断她。他和卢卡斯说话时那种散漫劲儿都收了起来。
很久以后,她说:“哥。”
“嗯。”
“今天超过十分钟了。”
邱然低声说:“嗯。”
“你要去补觉了。”
“好。”
他们却谁都没有挂。
又过了一会儿,邱易很轻地说:“我很爱你。”
邱然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他说了晚安。
电话挂断后,邱易仍然蹲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红的眼睛。
Caio走过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Can I e closer?”他问。
邱易抬起头看他,忽然想笑,眼泪却又先掉下来。
她点点头。
Caio在她旁边蹲下,把一瓶未开封的水放到她手边,过了一会儿,他用中文很慢地说:
“你哭了很累。喝水。”
邱易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她又想起邱然,他总是不准她喝加冰的饮料,一年四季她都只能得到常温水。
于是眼泪又掉下来。
Caio轻轻叹气,坐到她旁边的地上,陪她一起看着后院晃动的灯。
“是你喜欢过的人。”他的语气很肯定。
邱易笑起来,点点头。
“I’m jealous and 伤心.”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What did you say to him?”
邱易看向他。
他的英文带一点巴西口音,尾音总是轻轻往上扬。他说自己嫉妒,自己难过,竟然也说得很开朗。
“我说我今天亲了你。”她说。
Caio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又立马笑起来。他的心思总是向阳的,总能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散。
“Good job!”
邱易:“?”
“你 said you kissed me.”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Not I kissed you.”
邱易一怔。
Caio脸上带着笑,眼神很亮。
“所以,”他慢慢说,“you wanted it too.”
邱易觉得,她的心里同时有两片天气。
一边下着雨,一边又有很不讲道理的太阳照进来。
第六十五章 十八岁
一周不到,他们的绯闻就传开了。
就连俱乐部里只待几天就走的沙发客都知道,那个走路很快的美丽中国女孩和新来的爱笑男人成了一对儿。
南美人性格都很外向,讲话直来直往,性观念也开放。昨晚和谁在后院接吻,今天早上谁从谁的房间门口出来,几乎都不是秘密。
邱易正在后院给她的第一块手工浪板刷漆,忽然听到旁边的索菲亚探头过来,笑嘻嘻地问:
“Yi, is Caio good in bed?”(易,Caio在床上厉害吗?)
索菲亚是一个来自智利的女生,比她大两岁,是俱乐部专门负责修板的。她性格很火辣,说话也是。
邱易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进漆桶里。
她默默又捡起来。
然后头也没抬,笑着骂她:“You can give it a try!”(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索菲亚立刻大笑起来。
Caio刚好走进来,只听到邱易讲的这句试试,于是不解地问:“Try what?”
卢卡斯从器材间探出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She said Sophia can try you.”(她说索菲亚可以去试你。)
Caio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邱易,眼睛慢慢睁大,表情像一只被抛弃在路边的狗。
“No,不要把我分享给别的女孩!”
Caio故意讲了中文,作为他们之间的加密语言。他想了一下,又快步走过来,低头神秘兮兮地问她:
“难道你喜欢三个人的?”
邱易没听懂,几秒之后才明白,他想讲的应该是“3P”。
她瞬间黑了脸:
“给我滚!”
Caio知道这句话是让他fuck off的意思,于是又看向索菲亚:“What did you say before Yi saying this?”(在易说这句话之前你说了什么?)
索菲亚趴在修板台上,笑嘻嘻地说:“I asked if you are good in bed.”(我问她你在床上怎么样。)
Caio立马哀嚎了一声,表示自己真的非常冤枉。
“Fucking god! She is not eighteen yet!”(操他的上帝,她还没有十八岁!)
索菲亚脸上的笑也收住,立刻举手投降:“Sorry, Yi. I didn’t know.”(对不起,易。我刚不知道。)
邱易刚要说没事。
但下一秒,Caio又说:“But next week she will be eighteen, and maybe she can finally try me. You can ask her then.”(但下周她就满十八了,也许终于可以试试我了。到时候你再问她。)
死老外口无遮拦!
邱易闻言,也不想刷漆了。
她把刷子往漆桶边上一搁,直接走过去,抓住Caio的后颈就往外拖。
Caio大概有一米九,而她穿平底鞋差不多一米七,所以这个动作其实有点困难。好在Caio很配合,他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大笑着喊:
“She’s killing me!”(她要杀了我!)
“你给我闭嘴!”邱易说。
Caio继续喊,“But I deserve this!”(但是是我活该!)
后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其他人对他们这样的打闹已经习惯了,卢卡斯摊摊手,表示哪来的两个幼稚鬼。
邱易拖着Caio走到门廊边,终于松开手。
Caio立刻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笑得眼睛都弯了:“Baby,你好强壮。”
“你再胡说八道,我会让你见识你东方老家的功夫!”
她捏着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他立马露出非常配合的害怕表情。
邱易本来还想继续骂他,可看见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觉得实在没必要,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往沙滩走。
“我去兜一圈。”她说。
“我也兜。”
Caio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俱乐部,穿过那条通往海滩的小路。下午的伊帕内马海滩亮得刺眼,街边的树影落在两个年轻少男少女的肩上,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邱易和Caio已经相处了快一个月。
这是一段回忆起来非常美好、清爽、海水味道的、短暂夏日恋爱。
他们一起在海边上课、冲浪,一起吃饭、打扫。他的确是个在ins上有点粉丝量的摄影师,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拿起相机时就变得很认真,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Caio的镜头下捕捉到的她,不得不说,邱易自己都觉得很美。
他们也接吻。
在沙滩上,在器材室门口,在被晒得发烫的木梯旁,在后院那串摇晃的灯泡下面。Caio每次都会问,可以吻你吗。后来问得越来越熟练,语气也越来越欠揍。
但是告别的时候总会到来。
在这里过完十八岁生日,整理两天行李,她就会回湛川。
“Yi,你想在走之前try我吗?”Caio在旁边忽然问。
邱易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他。
Caio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卷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表情却很认真。认真得和刚才那个在后院嚷嚷自己被分享给别的女孩的幼稚鬼判若两人。
邱易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在说做爱。
她踢了一下脚边的沙子。
“我不知道。”
“好吧,”Caio的表情有些伤心,“我是成年人,我不能seduce一个baby,不健康,不合法。”
邱易大笑起来,说:“Come on,你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一岁很多。”他一本正经,“我已经很老了。”
“对,老得可以进博物馆了。”
Caio捂住胸口,像被她狠狠伤害。
邱易笑得停不下来。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邱然。
她总是在很突然、无关紧要、也没有一点提示的状况下,想起他。
邱然在答应和她做爱之前,也犹豫了很久。
或许不只是犹豫,而是漫长的、道德和欲望的撕扯。现在她明白了,不仅是因为兄妹关系,也有世俗赋予成年人看顾未成年人的责任枷锁。
可她那时候太想要他了。
邱然的声音、说话的语气、他身上淡淡的柑橘木质香味、垂下来的睫毛、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血管,还有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温柔之外,她也喜欢他控制欲很强、很强势的一面。
她想起邱然让她跪下,毫不客气地将勃起的肉棒塞进她的嘴里,抽插,射出来之后逼迫她咽下;想起他的巴掌落在臀上,打得又重又狠,却又令她爽快地战栗;想起他耐心地抚摸过她全身的皮肤,残忍地用性器凿开她的穴道,在里面顶撞、射精。
邱然留在她身体里的记忆还很烫、很鲜活。
她觉得自己像发烧一样热。
伊帕内马的阳光太亮,海风太热,那阵热从心脏涌上来,顺着脊背、锁骨、耳后,一点一点烧到脸颊。
不出意外,邱易下周过十八岁生日的消息,又被传开了。
俱乐部老板娘说什么也要帮她办个生日party。
邱易答应了,然后翻出她大老远带过来的、张霞晚送她的酒红色吊带裙,以及细带高跟鞋。
她一次还没穿过,放在防尘袋里,只觉得或许会用得上。
原来真的用得上。在离湛川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十八岁的前夜,在一个潮湿、热闹、充满海风和音乐的夜晚。
冲浪俱乐部的所有员工,都显得比她本人还兴奋。
索菲亚和老板玛蒂娜把邱易按在她房间的椅子上,纷纷拿出自己的化妆包,说今晚必须好好打扮birthday girl。
邱易坐在那里,总觉得她们还有事瞒着她。
“Vocês est?o escondendo mais alguma coisa de mim?”(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索菲亚正在给她夹睫毛,闻言手一顿,立刻说:“No.”
玛蒂娜在旁边翻眼影盘,也说:“No.”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得太快,邱易反而更确定了,她从镜子里看她们:
“你们的演技真的很差。”
索菲亚贼笑着按住她的肩膀:“Trust us.”
邱易没忍住笑。
她平时在俱乐部总是短裤、T恤、拖鞋,晒得脸颊发红,头发也总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可现在,她的短发被整理好别到耳后,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打了底、描了眼线眉毛、又稍稍加浓了唇色。
裙子还没换上,只搭在床边,可光是这样,她整个人的气氛已经变得不太一样。
索菲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啪地一声把眼影盘合起来,说:
“I think you need nothing more. Caio is dead tonight.”(我觉得不用画了,Caio今晚会死。)
玛蒂娜点头。
邱易看了镜子一眼,也点点头,然后三个人笑作一团。
裙子布料很滑,也很轻,酒红色在房间昏黄的灯下显得很深。她去浴室换好出来时,索菲亚原本正在喝水,看见她,差点呛到。
“Okay,”她说,“now everyone is dead.”
邱易很开心地笑着,她也不谦虚,把鞋穿上之后拎着裙子在她们面前转了一圈,说:
“Thank you.”
索菲亚已经起身,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口带:“Go, girl! They will be crazy for you!”
楼下后院传来音乐声和人群的笑声。
邱易站在楼梯口时,忽然有一点紧张。
后院的灯串亮着,三四十个人挤在不大的院子里,有俱乐部的义工,也有沙发客、游客、隔壁酒吧的人。有人举杯,有人吹口哨,有人用蹩脚中文喊她的名字。
Caio站在人群中央。
他原本正和卢卡斯说话,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直到旁边有人起哄,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走到楼梯边,向她伸出手。
“Yi。”他说。
邱易把手放到他手心里,低声威胁:“你敢笑话我走不稳,我现在就把你推下楼梯。”
Caio仍然看着她,眼睛很亮。
“不笑。”他说,“Yi,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邱易耳根一热。
灯光落在她身上,人群吵吵闹闹,音乐声被调大。邱易站在人群中间,然后看到灯光忽然暗下来,他们开始一起唱生日歌,卢卡斯捧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出来。
蛋糕比邱易想象中还丑。
奶油有点歪,边缘也不平整,中间用蓝绿色奶油画了一只很大的海龟。那只海龟背上还插着根写着“18”的蜡烛,表情呆滞,四肢很短。
邱易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Caio把蛋糕举到她面前,喊:“Make a wish!”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还在。
邱易闭上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未能成真的梦想,会想要许下很多愿望,可真的闭上眼时,她只想到一件事——
重复许下十七岁时的那个愿望。
邱易在心里默念,她想要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有一座小房子、一块草坪,和他像爱人一样,平凡地生活在一起。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下一秒,Caio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他的吻很热烈,像是被这个夜晚、蜡烛、酒精和她睁眼时那一点湿润的光点燃的。邱易被他吻得微微后仰,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觉得眩晕而奇异。
后院里一下子响起尖叫和欢呼声。
Caio退开一点,额头几乎碰着她的额头,眼睛亮得像灯串里落进去的火。
邱易没有深究他的未经允许。
她知道她要回到真正的正轨了,也知道她正在心里和Caio告别。
邱易挽着Caio离开人群中心,开始正式的party——
酒精、游戏、天南海北地畅聊。
有人教她跳舞,有人拉着她合照。邱易一开始只喝了一杯果酒,后来又被索菲亚哄着喝了一点朗姆。酒味甜,后劲却慢慢涌上来,她的脸越来越热,眼睛也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好像听见Caio拥着她,说,他有一个礼物。
邱易凑过去,看见他打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机票订单。
Caio说,他订了了九月去中国的单程机票,他说,他想认真一些,问她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
与此同时,远处忽然传来第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看见伊帕内马的海滩上有烟花亮起,金色火花从沙地里喷出,一簇一簇,沿着海边排开,像有人把星星种在了沙滩上。
“邱易,这是为你放的烟花。”Caio说。
他牵着她,在人群的起哄和欢呼中走到海滩上。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酒红色的布料贴在她腿侧。她穿着高跟细带凉鞋,走在沙地上并不稳,Caio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可她耳边的声音忽然慢下来,眼前的画面也逐渐褪色成黑白片,只剩下一个点。
只有这个点是有色彩的。
视线的中心点是一个男人,他站在海滩的烟花前面,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手边似乎还有一只行李箱。
烟花的光短暂亮起来,照出他的侧脸,又很快暗下去。
只是一眼。
她就认出来了。
那是邱然。
第六十六章
邱然侧背对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往这边看。
她听见Caio还在旁边叽里咕噜地说什么“诶?”“他刚才也在party上的”“我还和他聊了两句”“你认识啊?”
但是腿已经迈出去了。
真的是邱然,不是酒后产生的幻觉。
细带勒着脚背,鞋跟陷进沙子里,每一步都走得歪斜。她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三两下把鞋脱下来,提在手上。
赤脚踩上还很烫的沙滩时,她才迟钝地感觉到疼。
她跑起来。
烟花每隔几秒亮起一次,金色的光就会短暂照到他的侧影,又很快熄灭。
明暗交替间,她大喊:
“哥——”
邱然的肩膀很轻地僵了一下。
反应很细微,可邱易还是捕捉得到。
她太熟悉他,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停顿,她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听见了,可没有立刻回头。
邱易跑得更快,裙摆被海风掀起来,有细沙打在小腿上。
“邱然!”
这一次,她甚至语气带着微愠,喊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回过身。
烟花正好在他身后亮起来。
金色火光从沙地里喷开,映出他的眉眼,也映出他眼里很深的疲惫。他比两个多月前看起来更瘦一点了,白衬衫被长途飞行压出细细的皱,袖口挽到小臂。
邱易跑到他面前,没有刹住,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邱然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慢点。”他说。
不是隔着电波,而是这么近地听到他的声音,邱易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紧紧抱着他,哭得很急。
“哥——哥——”
她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无意义地重复唤他。
邱然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短发、泛红的眼尾、酒红色的裙子、赤着的脚和手里那双高跟鞋上。
也就才两个多月,她长大了。
褪去了稚气,长出了美丽的外壳、坚韧的羽翼、锋利的脊骨。
她刺穿了他的胸膛,在那里凿出了一个空洞,也取出他的心脏,踩在脚下。可他没有喊痛,因为,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让她离开,很正确。
邱然垂头看她,低声问:
“哭什么。”
邱易哭得肩膀发抖,手指抓紧他后背的衬衫,怕他下一秒就会提着行李走。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
邱然浅笑了一下,没回答,视线越过她,看向跟在后面而来的Caio。
“Hi.”
Caio也打了个招呼:“Hi.”
邱易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实在诡异,简直就像丈夫捉奸妻子出轨的修罗场。
她哭不出来了,立马从邱然的怀里出来,胡乱擦了一下脸,抬头对他说:
“哥,我……这是Caio,就是——”
“我知道。”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的男朋友,我们刚刚见过了。”
Caio笑着,脸上还有些疑惑,“原来你在等的人就是Yi。”
“对,我是她哥。”
Caio作恍然大悟状,又说,“邱易没有告诉我她有个哥。”
她只是没法解释而已。为什么那个她每天都要打电话的人,既是哥哥,也是爱人。
邱然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友好而随和地和Caio聊了几句,然后适时地提出,有一些话想和妹妹单独说,希望他不介意他们先行离开聚会一步,之后他会送邱易回住处。
Caio笑得很热情,脱口而出:“没问题的大舅哥!”
邱易瞬时脸色煞白。
死老外口无遮拦!
她转头看着邱然,只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浅笑了下,伸手和Caio交握道别。
“这么叫我还太早了,”他说,“不过,只要小易喜欢就好。”
邱易转身就逃。
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喊他:
“走吧!你住哪。”
邱然跟上去。
邱易边走边想,也就两个多月而已,邱然又修炼到下一境界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他之后成熟了很多,见识了很多人,也见识了更广阔、更热烈的世界,一定能更从容地面对他。
可她错了。
刚才那几分钟,他没有任何破绽。
他们沿着海滩外的路往前走。
伊帕内马的夜晚热闹非常,酒吧门口有人举杯大笑,街边停着出租车和摩托车,沙滩上还能听见party那边传来的音乐声。邱易赤着脚,走得并不快,邱然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她提在手里的鞋,提着行李箱走在旁边。
不知道他看到多少,或许在她走下楼梯的时候,邱然已经在人群里看着她了。
或许他看见她吹蜡烛,看见Caio吻她,看见她在众人中间,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也或许,在她和Caio亲吻的时候,邱然已经决定离开。
如果不是她碰巧被Caio牵到沙滩上,如果不是那一瞬烟花亮起来,如果不是她认出了那个侧影,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邱然曾经在她十八岁生日这一天,来过里约的伊帕内马海滩。
谁都没有先说话。
走出沙滩后,邱然把鞋递给她。
邱易低头穿鞋。
细带绕过脚踝时,她的手有点抖,扣了两次都没扣好。
邱然看了一眼,蹲下来。
邱易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无数次他帮她系鞋带、拉拉链一样,这是一个普通的兄妹间的温馨时刻。
他替她扣好鞋带,起身,两人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邱然似乎再次戒掉了情绪、令她读不出他喜怒哀乐的任何一丝波动。
“看路。”他忽然说。
邱然停下来,面前是几阶石子铺的楼梯,而她穿着高跟鞋。
邱易忍不住了,开门见山道:
“哥,Caio不是我男朋友。”
他没有表情,伸手扶着她的手臂,等她一步一步下去,走到平路上,他便松开了手。
邱易的心也跟着她落空的手一起坠落到地狱。
“我不在乎这个。”他平静道。
眼眶忽地又热起来,她停住脚步。
“为什么不在乎?”
邱然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打断他:“我知道。”
“但是你为什么真的不在乎?”邱易尝试冷静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是越说越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比如你对程然很生气,你会……”
她语无伦次,突然感到一阵冷颤,因为恐惧,因为邱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是风筝,随风起飞的前提是——
拴着她的线在邱然手里。
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乎了。
他放手了?
她听见邱然说:“先回酒店,再慢慢聊。”
可酒精的后劲又涌上来,眼前的灯光变得瑰丽而魔幻。
她觉得这一切应该都是假的,伊帕内马是假的,Caio是假的,她的短发和十八岁是假的,邱然的心更是假的。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出很轻的声响,一下一下,难听得让人发疯。
邱易忽然停住。
“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崩溃地喊出来。
街边有人回头看他们。几个游客从酒吧门口经过,手里拿着啤酒,听见这一声,都下意识慢下了脚步。
邱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邱易。”
她眼睛通红,酒意和泪水一起涌上来,几乎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什么都不管了。
什么被情绪主宰的时候要思考和分析。
在被邱然抛弃这件事面前,没有冷静可言。
“你不是不在乎了吗?你不是说我们说好了吗?那你为什么来?为什么坐那么久飞机过来?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日party上?为什么又要走?”
邱然说:“我没说要走。”
“你刚才就是要走!”
她声音发抖。
“如果我没有看见你,如果我没有跑过去叫你,你是不是就已经走了?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拖着行李箱离开,然后第二天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装作没来过?”
邱然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她更崩溃。
“你看,你就是这样想的!”
她往前一步,几乎是在质问他。
“你为什么永远都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决定。你难过也不说,生气也不说,来找我也不说,看见我和其他男人接吻气得要走,也什么都不说!”
这应该是自出生以来,她对他发过最大的火。
邱然皱着眉,终于开口:
“我说了能怎么样?”
“至少让我知道!”
“知道之后呢?”他依然压着音量,只是语气重了些:“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看见你和他接吻,我很难受?说我不想让他碰你?说我不想听他喊你baby,也不想看见他给你准备烟花?”
邱易怔了一下。
邱然看着她,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点。
“说这些,然后呢?你打算回到我身边,然后让我认识到,我要你做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是多此一举?”
邱易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没有要你这样。”
“但我会变成这样。”邱然说。
他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会这样,邱易。”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知道我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你会觉得恶心。”
邱易满脸不可置信,哭红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恶心?”
她无力再和他争吵,抬手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路边有个女孩走过来,用葡语问她需不需要帮助。邱易哭得泣不成声,还是断断续续地回应说不用帮助,她没事。
邱然上前一步,抬手想将她拉进怀里。
邱易立刻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没有退开,强硬地按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
邱易瞪着他,挣了一下:“我说了别——”
邱然的力气很大,根本不顾她的意愿、不尊重她的拒绝。
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眼泪和乱掉的呼吸一瞬间全闷进他的衬衫。她几乎立刻挣扎起来,手掌用力推他的肩膀。
“邱易!”
他也带了怒气。
他们之间从没有这么混乱且狼狈过,几乎像是在街上打起来。
路边一直有人在看,车灯从他们身侧扫过去,行李箱歪在一旁,轮子卡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而她哭得满脸都是泪。
她抬眼看他,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地、她要在彻底恨上他之前,让他恨她。
“我这次真的要和你分开!”
邱然胸口一滞,安抚她的动作也僵硬得凝固在原位。
“我不要爱你了!”
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先吓得呆住。
她害怕邱然,比如他的惩罚、巴掌,或者他将彻底抛弃她。
可是邱然什么都没有做。
那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插进他胸口。应该要觉得痛的,可惜,胸口那里早就已经空了。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怒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空白的茫然。
过了很久,他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诚恳的祈求来。
“你可以把心分成几块,只要有一块……继续爱我就好,”邱然声音发抖,脸色惨白,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了。”
他闭上眼睛,垂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脖颈的皮肤温热而光滑,有淡淡的海水、阳光和花香气息,皮肤之下有汩汩流动的、和他相同的血。
好想融为一体。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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