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归途漫漫
天山之巅的罡风,吹散了积聚百年的阴霾,也吹干了凌逸脸上的最后一抹泪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辉洒在万古冰川上时,四人已收拾好行装,站在了冰窟洞口。
凌逸依旧是一袭月白剑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素银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的面容苍白,眼眶微红,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曾经翻涌的滔天悲恸,如今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可在那沉寂的最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淡淡的,柔柔的,像是冰雪之下,悄悄融化的第一缕春水。
她将封存着雪莲的玉匣小心收入背囊中,指尖在匣上轻轻一触,随即放下。
动作自然,不带迟疑。
仿佛那不再是百年来灼烧心房的执念,而是一件……终于可以安心携带的、珍贵而温暖的行囊。
三人站在她身侧,罗若和甄筱乔一左一右,龙啸稍稍靠后。
晨光照在四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冰壁上,交叠在一起。
“走吧。”凌逸率先转身,月白剑袍在晨风中扬起一道清冷的弧线,唇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风雪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
离开天山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
或许是因为寒螭重伤退走,其威压消散,沿途的妖兽都收敛了凶性;或许是因为四人修为皆有精进,又或许,只是归心似箭,再险峻的山路也显得不再漫长。
三日后,他们走出了天山山脉的最后一道隘口。
然后他们回到了霜叶城。
“到霜叶城休整一日。”凌逸御剑在前,声音透过风声传来,“补充干粮,处理此行所得材料,也为雪莲寻一合适容器。”
众人无异议。
---
四人寻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客栈住下。略作梳洗后,凌逸便带着众人前往城中最大的材料商铺。
店铺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眼神精明。见四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凌逸周身隐隐的凝真境威压,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几位仙师光临,不知有何需求?”
凌逸不多寒暄,从储物袋中取出冰甲蝎熊的完整甲壳、蝎尾毒囊、妖核,以及寒螭断裂的独角碎片——这是龙啸在战后小心收集的,虽然破碎,但其中蕴含的凝丹境冰属妖力依旧珍贵。
老掌柜眼睛一亮,仔细验看后,报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凌逸点头,又提出要一个能长期封存灵药、防止灵气流失的容器。
老掌柜沉吟片刻,“寻常玉匣怕是不行,保存灵力不流失,需以‘玄冰玉髓’制成的容器,辅以封灵阵纹,方可保其灵力百年不散。”
他从内室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盒子通体呈淡蓝色,似玉非玉,触手冰凉,表面铭刻着繁复的银色阵纹,隐约有灵气流转。
“此乃‘玄冰封灵匣’,以百年玄冰玉髓雕琢而成,内刻三重封灵阵,可封存绝大多数冰、水、木属天材地宝。小店仅此一件。”老掌柜道,“若以这些材料交换,再补三百两,便可拿走。”
凌逸微微点头——她怀中的普通玉匣,确实已能感觉到雪莲灵力在缓慢逸散。
交易达成。
老者将材料和三百两收下,正要转身入库,凌逸却忽然开口:“且慢。”
老掌柜回头,面露询问。
凌逸从袖中取出三枚通体晶莹、隐约有灵光流转的莲子,轻轻放在柜台上。那莲子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清冽而柔和的灵气,与天山雪莲的气息同源,却又淡上许多。
“再劳烦掌柜,寻三个可封存此物的匣子。”凌逸语气平静,“不必如玄冰玉髓那般珍贵,只需能隔绝灵气、防止其枯萎即可。”
老掌柜眼睛一亮,俯身细看那三枚莲子,啧啧称奇:“这是……天山雪莲的莲子?好东西!虽不及雪莲本体,却也是难得的水木双属灵种,悉心培育,未必不能生根发芽。”
他转身从货架上取来三个巴掌大的青玉小匣,匣身朴素,只在盒盖内侧刻了一道简单的封灵符。“此乃‘青玉封灵匣’,虽远不及玄冰玉髓珍贵,但封存这等小物件三五年不成问题。这三个一起,算您五十两。”
凌逸颔首,自取了银两付讫,将三枚莲子分别放入三个小匣中,合上盒盖。
然后她转过身,将三个小匣分别递向三人。
“接着。”
罗若一愣,下意识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惊呼出声:“莲子?!师姐,这……”
甄筱乔也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复杂的光。她捧着那小匣,像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龙啸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小匣,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掌心传来青玉微凉的触感,盒中那枚莲子安静地躺着,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凌逸。
凌逸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柔和了些许。
“说过的话,自然要兑现。”她淡淡道,“三枚莲子,是你们应得的。雪莲之缘,当与众人共享。”
罗若眼眶微红,用力点头:“谢谢师姐!”
甄筱乔也轻声道:“多谢师姐。”
凌逸微微摇头,转身向外走去,月白剑袍在门口的光影中扬起一道清冷的弧线。
“走吧,事情办完,该回客栈休息了。”
---
四人离开材料商铺,沿着霜叶城的主街缓步而行。
天色尚早,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一片热闹的市井烟火气。与天山的风雪冰川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罗若捧着那个小匣,脸上笑意盈盈,时不时打开看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甄筱乔则安静地将小匣收入储物袋中,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走在前面的凌逸身上。那个清冷孤高的背影,此刻看起来,似乎不再那么拒人千里。
龙啸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小匣。匣身冰凉,却让他的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不多时,四人回到客栈门口。
凌逸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三人:“今日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南下,返回宗门。”
罗若和甄筱乔点头应是。
龙啸却忽然开口:“你们先回吧。我……还想在城中走走。”
凌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莫要太晚。”
甄筱乔微微侧目,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言,只是轻声道:“早些回来。”
龙啸点头,目送三女进入客栈,这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向那家材料商铺走去。
---
老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方才那位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愣:“仙师?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龙啸摇头,走到柜台前,从背囊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正是先前的玄冰,通体呈深邃的幽蓝之色,表面泛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只是仔细感应,便能察觉其中已无半分灵力波动,只是一块材质特殊的、璀璨的晶莹冰冷的石头。
“千年玄冰?”老掌柜眼睛一亮,俯身细看,随即又微微皱眉,“只是……灵力已失?”
“嗯。”龙啸点头,“先前在天山所得。灵力已被吸收殆尽,但材质本身尚在。”
老掌柜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龙啸:“仙师想用它做什么?若是想卖,这失了灵力的玄冰,虽材质珍稀,却也值不了灵宝的钱,顶多折算成宝石之价。”
龙啸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卖。我想……将它打造成首饰。”
“首饰?”老掌柜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是送给方才三位仙子之一的吧?”
龙啸一怔,耳根微微发热,却没有否认。
老掌柜笑了起来,捋着胡须道:“年轻人,老夫见得多了。成,你等等,我问问后面老师傅。”
他转身进了后堂,不多时,带着一个手拿刻刀的师傅出来。那老者围着玄冰转了两圈,拿起端详片刻,又放下,沉吟道:“灵力虽失,但玄冰本身的质地在,通透度也好,适合做饰品。你想做成什么样?”
龙啸微微皱眉:“我……也没什么想法。”
老者想了想,道:“项链如何?将这块玄冰分成七小块,打磨成水滴形,辅以银线,雕琢之后串在一起。戴在颈间,既不张扬,又别致。”
龙啸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画面——七枚幽蓝的冰坠,确实很漂亮。
这块玄冰本就与罗若有缘,助她突破至凝真境,深邃的幽蓝之色又与罗若的水脉道法相配;再者,之前赠筱乔丝袜,她的不悦写在脸上,自己当时思量不多,只是觉得罗若明媚可爱俏丽,与玄珠丝袜那成熟妩媚之物,相配不当。现在想来,却是粗心男子,欠考虑了。如今把这幽蓝晶莹的项链相赠,定是绝配。
他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变。
方才在凌逸买那三个青玉小匣时,他们此行的收获——那些妖兽材料,已经全部换成了玄冰封灵匣,剩下的银两也买了干粮丹药。此刻他身上,只剩下些许碎银,勉强够这几日的饭钱。
哪里还有余钱请师傅打造项链?
老者何等精明,见龙啸神色微变,目光闪烁,立刻明白了几分。他捋着胡须,呵呵一笑:“小友可是……手头不便?”
龙啸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老者却不在意地摆摆手,指着那块玄冰道:“这样吧。项链是不成了——那工费不低,你这点碎银不够。不过——”
他拿起玄冰,在手中掂了掂:“做一对耳坠,倒是够了。”
“耳坠?”龙啸一愣。
“对。”老者笑道,“将这玄冰分成两小块,雕成泪滴形,打磨光滑,配上银钩。剩下的料子,便抵了工钱。如何?”
龙啸低头想了想——耳坠……罗若似乎从未戴过耳坠。她那一头黑色的长发,总是大都盘起,特意有有碎发垂髫垂落耳畔。若配上这一对幽蓝的冰坠……
他抬起头,看向老者:“好。就做耳坠。”
老者笑着点头,拿起玄冰和刻刀,转身进了后堂。老掌柜则笑眯眯地看着龙啸,忽然压低声音道:“年轻人,老夫多嘴一句——送东西,不在贵重,在心意。那几位仙子,一看便是性情中人,你这番心思,她定能领会的。”
龙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
---
半个时辰后,老者从后堂走出,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好了。”
龙啸接过,打开锦囊,轻轻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耳坠静静躺在他掌心。
两枚泪滴形的幽蓝冰坠,大小不过小指指甲盖,通体晶莹剔透,在光线下泛着深邃而柔和的光泽。银钩纤细,与冰坠相接处,还雕着一朵极小的雪花纹样。
精致,却不张扬。
温润,却自有风骨。
龙啸看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黑色的发丝间,这两滴幽蓝轻轻摇曳的模样。
他小心地将耳坠收回锦囊,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多谢。”
老者摆摆手,笑眯眯道:“不必谢。年轻人,好好待人家姑娘。”
龙啸微微一怔,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店铺。
---
暮色渐浓,霜叶城的街巷亮起点点灯火。
龙啸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手不自觉地按在怀中那处微微鼓起的地方。
明日便要启程南下,返回宗门。
而这一对耳坠,该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送出,他还没有想好。
或许,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许,还需要一点点勇气。
又或许——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
他抬起头,望向客栈方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脚步微微加快。
前路漫漫,风雪依旧。
但有些心意,已经在寂静中,悄然生根。
四人又购置了足够数月食用的干粮、清水,以及一些北境特产的疗伤、回气丹药。待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日暮时分。
---
第二日清晨,四人御剑离城,向南而行。
越往南,气候越发温和。脚下的景色从冻土荒原,逐渐变为稀疏的针叶林,再到连绵的丘陵。空气中的灵气也不再是北境那种狂暴刺骨的冰寒,而是恢复了中原特有的温润平和。
御剑飞行于云海之上,脚下山河如画。连日的紧张与生死搏杀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归家的松弛感。
这一日,罗若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一直盘旋在众人心头的疑惑。
“你们说……那天山雪莲,为什么会帮我们啊?”她御剑与甄筱乔并行,歪着头,一脸好奇,“如果是天然灵气与妖气相冲,本能反抗寒螭,倒也好说。可是后来,它主动把灵力灌给甄姐姐,还帮她疗伤突破,这又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众人心中早有思量,只是未曾挑明。
甄筱乔闻言,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思索之色。她轻轻摇头:“筱乔也不知为何。或许……是雪莲有灵,感念我们为护它而与寒螭死战,故而相助?”
“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罗若眨眨眼,看向甄筱乔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甄师姐,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跟你自己有关?”
“我?”甄筱乔微微一怔。
“对啊!”罗若语气变得兴奋起来,“你想想,我们苍衍派七脉,历来只有水脉才收授女弟子,这是宗门传统。可是甄姐姐你,当初运行完八十一周天后,真气就神奇地变成了草木真气,被木脉姚师伯破格收入门下——这事当年在内门可是传遍了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木灵之气,主生发,与天地草木生机最为契合。而天山雪莲,虽是极致冰灵,但其核心却是磅礴的水木生机。你们属性相通,甚至……可能同源?”
这个猜测让众人都是一静。
龙啸看向甄筱乔,想起她战斗时那精纯而充满生命力的木灵真气,想起雪莲灵力涌入她体内时那水乳交融般的顺畅,心中不由一动。
凌逸御剑在前,闻言也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若有所思。
甄筱乔低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同源……”她轻声重复,“可筱乔出身黑岩堡甄家,祖上并无特殊血脉记载。父母皆是寻常人士……”
“哎呀,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罗若摆摆手,“说不定是隔代遗传,或者是什么隐藏的先天体质呢!总之,甄姐姐你跟雪莲肯定有特别的缘分,不然它怎么会独独选中你?”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甄筱乔不再反驳,只是静静御剑,心中却翻涌起波澜。自她记事起,便与常人不同——冰蓝色的发与眸,对草木异乎寻常的亲近,修行时真气自然而然转向木属……这些特殊之处,她早已习惯,却从未深究其根源。
若真与雪莲、与某种古老血脉有关……那她的身世,是否还藏着未曾揭开的秘密?
这个念头如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龙啸看出她的怔忡,御剑靠近些许,低声道:“无论缘由如何,结果是好的。你平安无事,且修为精进,便是最好。”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甄筱乔抬眸看他,对上他关切的视线,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凌逸将这一幕收在眼底,神色无波,只是转回头,望向南方天际。
---
离开霜叶城的第三日。
四人御剑南行,日暮时分在一片山间林地落脚休整。凌逸盘膝于一块青石之上,闭目调息;甄筱乔坐在不远处的溪边,对着流水静静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啸看准了这个时机。
他走到正在溪边捡拾柴火的罗若身边,低声道:“罗师妹,借一步说话。”
罗若一愣,抬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寻常,便放下柴火,拍拍手上的灰,跟着他走到林间一处僻静角落。
“怎么了龙师兄?”她眨眨眼,一脸好奇,“神神秘秘的。”
龙啸沉默了一瞬,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递到她面前。
“这是……?”
罗若接过,打开锦囊,轻轻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耳坠静静躺在她掌心。
两枚泪滴形的幽蓝冰坠,大小不过小指指甲盖,通体晶莹剔透,在暮色余晖中泛着深邃而柔和的光泽。银钩纤细,与冰坠相接处,还雕着一朵极小的雪花纹样。
罗若愣住了。
她的眼睛先是睁大,然后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暮色中突然亮起的两盏小灯。她捧着耳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龙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试探,“这是……给我的?”
龙啸点头。
罗若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耳坠,又抬头看龙啸,又低头看耳坠,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做梦。那双杏眼里,先是惊喜,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真的是给我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颤音。
龙啸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头莫名软了一下,又莫名有些慌。他点头,低声道:“是。不过……在给你之前,我有件事要向你道歉。”
“道歉?”罗若一愣,眨了眨眼,那层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变成了疑惑,“道什么歉?”
龙啸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缓缓开口:“之前在客栈,那两双玄蛛丝袜……其实我骗了你。”
罗若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那丝袜并非木属专用,”龙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我只是……当时觉得你明媚开朗,活泼可爱,与那丝袜……不太相配。”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坦诚而认真:“是我思虑不周,粗心大意。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师妹见谅。”
罗若听着,愣了一瞬。
然后——
“噗嗤。”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实意的、憋不住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那层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水光,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龙师兄,”她边笑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把那不知是感动还是好笑逼出来的泪花擦掉,“你、你也太认真了吧!”
她把耳坠小心地放回锦囊,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贴在胸口,抬起头看向龙啸。
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耳坠,”她晃了晃手中的锦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甜,“是你亲手做的?”
龙啸摇头:“请店里老师傅做的。这块玄冰,就是在天山得到的那块。”
“就是灵力被我吸走的,助我突破至凝真境那块?”罗若眼睛更亮了。
“嗯。”
“独一无二的?”
“……是。”
罗若深吸一口气,把那锦囊又往胸口按了按,仿佛要把这份心意按进心里去。
然后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龙啸,一字一顿地说:“龙师兄,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重得像是誓言。
“比那丝袜喜欢多了。”她又补了一句,自己先笑了,“不对,那丝袜我也喜欢的,谁说不适合我,你不送给我,怎么知道呢,但……这个更喜欢!”
龙啸被她直白的话说得有些不知如何接,只是微微别过脸去,耳根发热。
罗若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心里像有一只小鸟在扑棱扑棱地飞。
她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龙师兄,你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耳坠呀?”
龙啸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罗若却不肯放过他,又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他,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和亮晶晶的期待。
“……就是觉得,适合你。”龙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
“适合我?”罗若歪了歪头,耳畔一缕碎发垂落下来,“哪里适合?”
龙啸看着她。
暮色渐深,林间光影斑驳,她站在那一片昏暗中,眼睛却亮得像星星。那两滴幽蓝的冰坠还没有戴上,但他已经能想象出它们在她耳畔摇曳的样子——
晶莹,剔透,灵动,鲜活。
像她。
“就是适合。”他说。
罗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笑得安静了些,却甜得像化开的蜜。
她低下头,把锦囊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轻声道:“那我收下啦。谢谢师兄。”
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灿烂一笑:“我去戴起来!”
说完,她转身就往溪边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手:“师兄你等着!我马上就戴好!”
龙啸站在原地,望着她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
---
罗若几乎是飞到溪边的。
她蹲在溪水旁,对着倒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对耳坠。
手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然后捏着银钩,对准耳洞——
戴上了第一只。
她歪着头,对着水影看了看。
幽蓝的冰坠在耳畔轻轻晃动,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剔透。
她又深吸一口气,戴上第二只。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溪水照了又照,转了转身,侧了侧头,怎么看都看不够。
“真好看……”她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坠子,又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小声嘟囔:“罗若啊罗若,你至于吗……不就一个耳坠……”
可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她在溪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回营地的时候,凌逸已经结束了调息,正负手站在青石旁,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罗若下意识挺直了背,迎着那清冷的目光走过去。
凌逸的目光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那两滴幽蓝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问。
以她的性子,也懒得问。只是目光掠过,便淡淡移开,望向别处。
罗若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她其实挺想有人问问的,那样她就可以……就可以……
算了,凌师姐不问也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转头看向溪边,甄筱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水边回来,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烤着火。
罗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甄筱乔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耳畔。
那两滴幽蓝轻轻晃动。
甄筱乔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看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懂。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篝火。
罗若悄悄看了她一眼,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觉。
甄师姐……是不是看出来了?
可甄筱乔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火光映在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温柔而沉默。
罗若忽然觉得,甄师姐好像有心事。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摸了摸耳畔的冰坠,心里那点甜,悄悄收起来,藏进最深的角落。
---
自那日起,罗若便一直戴着那对耳坠。
晨光里,云海之上,那两滴幽蓝在她耳畔轻轻摇曳。
她御剑飞着飞着,会忽然抬手摸一摸,然后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有时候飞着飞着,她会故意加快速度,冲到队伍最前面,然后回头看一眼——目光掠过龙啸时,又飞快地转回去,假装只是随便看看。
凌逸看见了,懒得问。
甄筱乔也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只是偶尔,甄筱乔的目光会在那摇曳的幽蓝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什么都不说。
因为她心里,有她自己的亏欠。
---
这一日,山门已遥遥在望。
“终于回来了!”罗若欢呼一声,加快剑速,第一个冲向山门。
耳畔那两滴幽蓝在风中欢快地晃动,像是也在替主人高兴。
进入山门,浓郁平和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与北境的酷寒截然不同。沿途遇到不少同门,见到他们风尘仆仆却气息沉凝的样子,尤其是感受到罗若身上那凝真境的威压,纷纷投来惊讶与羡慕的目光。
今日恰逢水脉当值,有执事师妹眼尖,看见罗若耳畔那对晶莹的耳坠,顿时惊呼起来:
“罗师姐!你这耳坠好漂亮!”
“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
“是哪个铺子的?快说快说!”
罗若被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却只是摇头晃脑地说:“秘密!不告诉你们!”
说着,她还回头看了龙啸一眼,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和藏不住的甜。
龙啸别过脸去,耳根又热了。
罗若挥挥手赶她们:“去去去!都散了散了!我要去见师父了!”
说完,她拉着凌逸的手就跑。
跑出老远,她才放缓脚步,摸了摸耳畔的冰坠,嘴角又翘起来。
凌逸瞥她一眼,淡淡道:“收一收。”
罗若一愣:“收什么?”
“笑。”凌逸言简意赅,“太傻。”
罗若:“……”
她鼓了鼓腮帮子,想反驳,却又忍不住笑了。
没办法,就是忍不住嘛。
---
进入山门后,四人停下剑光。
“就此别过。”凌逸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如常,“此行已毕,各归本脉。若有要事,可玉鸽传信联系。”
她看向龙啸,目光坦然平静,再无丝毫波澜:“龙师弟,回去后代我向罗师叔问好。”
龙啸躬身行礼:“是,师姐。师姐保重。”
他又看向甄筱乔,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深深的眼神。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中漾开温柔的光,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若笑嘻嘻地拉住凌逸的手:“凌师姐,我先跟你回碧波潭见师父!晚些再回惊雷崖看爹娘!”
她说着,又回头看向龙啸,冲他挥挥手,耳畔那两滴幽蓝轻轻晃动。
“龙师兄,回头见!”
龙啸望着她,点了点头。
凌逸微微侧目,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化作流光,向碧波潭方向飞去。
罗若连忙跟上,飞出一段,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啸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她心里像有一只小鸟在扑棱扑棱地飞,飞得她嘴角又翘起来。
她摸了摸耳畔的冰坠,轻声道:“回头见,龙师兄。”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那两滴幽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替她记下了这一日的欢喜。
龙啸目送凌逸和罗若化作两道流光飞向水脉所在的碧波潭方向,这才转身,看向身旁的甄筱乔。
“我送你回翠竹苑。”他低声道。
甄筱乔轻轻摇头:“不必了,龙师兄。翠竹苑与惊雷崖不同路,莫要耽搁。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筱乔会照顾好自己。师兄……也要保重。”
龙啸深深看她一眼,终于点头:“好。那……我走了。”
“嗯。”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御起狱龙斩,紫金色遁光亮起,朝着雷脉惊雷崖的方向疾射而去。
甄筱乔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紫金光点消失在天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朝着木脉翠竹苑飞去。
---
惊雷崖。
龙啸落下剑光,踏上熟悉的黑色石阶。崖顶雷霆隐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微麻的雷灵之气。
“师父,弟子回来了。”他走进师尊罗有成住下的听雷轩,躬身行礼。
罗有成正闭目打坐,闻言睁开眼,他上下打量龙啸,微微颔首:“回来了?气息沉凝了不少,看来北境之行颇有收获。若若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罗师妹与凌师姐先回碧波潭了。”龙啸恭敬道,“此次北境之行,确有诸多际遇……”
他将天山之行、寒螭之战、雪莲现世等事择要禀报,只是隐去了冰窟中与甄筱乔的情愫、雪丘后的荒唐,以及凌逸的往事。
罗有成听得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当听到寒螭乃凝丹境巅峰、四人竟能将其击退时,眼中露出讶色;得知雪莲最终由凌逸所得,微微沉吟,却未多言。
“你们做得不错。”最后,罗有成缓缓道,“临危不乱,同心协力,方能在绝境中觅得生机。
“弟子明白。”龙啸肃然应道。
“去吧,好生休整。修为突破在即,莫要急躁。”罗有成,摆摆手,重新闭上双眼。
“别忘了去礼见你师娘,她在丹房。”
龙啸躬身退出听雷轩,回到自己的石屋。关上门,卸下狱龙斩,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准备等会儿再去见师娘陆璃。
北境的风雪、冰谷的厮杀、凌逸的泪水、甄筱乔的容颜……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盘膝坐下,试图静心调息,然而心中那团因凌逸而生的愧疚之火,却始终未曾熄灭。
---
碧波潭。
水脉碧波潭,终年云雾缭绕,飞瀑流泉,灵气氤氲如烟。
凌逸带着罗若刚落在潭边,一道水蓝色流光便自远处飞至,化作一位身着淡蓝长裙、气质温婉的美妇——正是水脉掌脉,罗若之师,李真人。
“师父!”罗若雀跃着扑上去。
李真人接住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却先落在凌逸身上,见她虽神色平静,但眉眼间难掩疲惫,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逸儿,辛苦了。”李真人柔声道。
凌逸躬身行礼:“师父。弟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李真人心中一动。她这个弟子,向来清冷自持,情绪极少外露。可此刻,那声“回来了”里,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来就好。”李真人没有多问,转而看向赖在自己怀里的罗若,佯怒道,“你这丫头,又缠着你凌师姐!”
“师父,我已经凝真境了!”罗若仰起脸,得意洋洋地释放出凝真境的清涟真元气息。
李真人一怔,随即惊喜交加:“当真?快让为师看看!”
她握住罗若的手腕,真气探入,片刻后,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好!好!根基扎实,真元凝练,果然已入凝真!我水脉又多一位凝真境弟子了!”
她看向凌逸:“逸儿,此番北境之行,多亏你照拂了。”
凌逸微微摇头:“是罗师妹自身天赋与努力。弟子……不过尽师姐本分。”
李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温声道:“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若儿,晚些来为师洞府,详细说说此行经历。”
“别嘛,师傅,你看看弟子的新耳坠,好看吗?”罗若依旧没有离开。
李真人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千年玄冰,道:“以玄冰为饰,不错,倒是也可以辅助我水脉真气运转,不过若儿,我虽不禁你们梳妆打扮,但是心思,还是要放在修道上。”
“是,师父!”罗若笑嘻嘻地应了。
凌逸再次行礼,转身走向自己位于碧波潭深处的清修之处。月白的身影渐渐没入氤氲水雾中,孤单,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与龙啸荒唐的记忆依旧刻印在脑海中,那时欢愉的感觉……不行,
凌逸当即运转冰心鉴,压下心中的异想。
---
翠竹苑。
木脉所在的翠竹苑,位于苍衍山阳坡,漫山遍野皆是青翠修竹,灵气盎然,生机勃勃。
甄筱乔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沿途遇到不少同门师兄弟,纷纷上前打招呼。
“甄师妹回来了!”
“筱乔师妹,北境之行可还顺利?”
“咦,师妹你的气息……似乎精进了不少!”
甄筱乔一一礼貌回应,神色娴静,与平日无二。只是她本就绝美的容颜,在北境风雪与雪莲灵力的洗礼后,更添了几分出尘气质,冰蓝色的长发与眼眸在青翠竹海中显得格外醒目。
有眼尖的师兄注意到她青色长裙下,隐约露出的一截被墨色丝袜包裹的纤细脚踝,那抹幽暗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与素雅的裙摆形成一种隐秘而诱人的对比。
“甄师妹,你这袜子是……”一位相熟的师兄忍不住好奇问道。
甄筱乔脚步微顿,侧首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平静,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礼貌而疏离的弧度。
“师兄,”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女子的事情,还是莫要问得太宽为好。”
那师兄一愣,随即意识到失礼,脸上微红,讪讪道:“是师兄唐突了,师妹莫怪。”
甄筱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裙摆轻摇间,那抹墨色时隐时现,如同一个只属于她——或许还有某人——的隐秘印记,在这片青翠的竹海中,悄然沉淀。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竹扉,熟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关上门的刹那,她背靠着门扉,轻轻闭上眼睛。
北境的冰雪、龙啸滚烫的怀抱、雪莲磅礴的生机、凌逸释然的泪水……无数画面交织。
许久,她睁开眼,走到窗前。窗外,竹影婆娑,远处的惊雷崖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她将小灵匣小心地放在案几上,指尖轻抚盒身。
前路漫漫,血仇未雪,道途艰险。
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远方,眼底深处,一缕名为“希望”的微光,悄然点亮。
北境之行,至此终了。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四十八章 师娘问心
丹房内药香氤氲,一排排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式玉瓶、药匣,窗外透入的午后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青石地面上静静流淌。
龙啸推门而入时,陆璃正背对着门口,俯身整理着架上一排新制的“凝霜丸”。她今日穿着一身水青色绣银线缠枝莲的罗裙,腰身束得极紧,勾勒出丰腴饱满的曲线。乌黑的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雪白的颈侧,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开门声,陆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龙啸的脚步在身后停下,她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那温婉美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随即目光敏锐地扫向龙啸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丹房内袅袅的药香。
陆璃的唇角便勾了起来。那笑容与平日教导弟子时的端庄温婉不同,带着几分熟稔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慵懒与媚意。她上前半步,伸出涂着淡粉色蔻丹的食指,轻轻点在龙啸胸前,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青年结实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小混蛋,”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拖长,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搔刮着耳膜,“回来啦?也不提前传个信儿,让师娘好等。”
龙啸任由她的指尖点在胸口,没有避开,只是微微躬身:“师娘,弟子回来了。”
陆璃收回手,双臂环抱在胸前,将那本就饱满的胸脯衬得更加呼之欲出。她斜睨着龙啸,眼波流转:“去找过你师父了?”
“刚从听雷轩过来。”龙啸如实道,“师父让弟子好生休整,巩固修为。”
“哼,你师父就知道说这些。”陆璃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娇嗔,却又向前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药香与女子体香的独特气息,“这么久没见,想死师娘了……”
她的声音越发低柔,几乎贴着龙啸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今晚……老地方?还是说……”
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龙啸腰侧,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现在就想在这里……和师娘……”
龙啸却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暧昧的触碰。他抬起眼,目光清明而郑重地看向陆璃:
“师娘,弟子这次来找您,是有要事相告。”
陆璃脸上的媚笑微微一凝。
她打量着龙啸——青年站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那双总是对她带着几分顺从与炽热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倒影,却没有半分情欲的迷乱。
他是认真的。
陆璃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悄然收敛。她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几分属于师长的端庄,只是那端庄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紧张。
“哦?”她缓步走到丹房中央的石案旁,随意拂袖,示意龙啸也坐下,“说吧,师娘听着。”
她亲手斟了两杯清心宁神的“竹露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龙啸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垂眸轻啜,借此掩饰心绪的波动。
龙啸没有碰那杯茶。他在石案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直视着陆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师娘,弟子入门已近九年。这些年,与师娘……云雨之数,早已不计。”
陆璃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杯中的竹露漾开细碎的涟漪。她没有抬眼,只是静静听着。
“自发现云雨时真气会交融互益后,”龙啸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剖白般的力度,“师娘便告诫弟子,此事绝不可与任何人言说。弟子一直严守此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今日弟子想问师娘——我们之间的真气交融,可否就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如一根冰针,刺入陆璃的耳中:
“就是两百年前,被正派联手定为谣言、严令禁绝的——‘双修’?”
“嗒。”
陆璃手中的茶杯,轻轻落在了石案上。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龙啸。
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释然,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是啊,啸儿入派已经八年多了。八年多时间,纵使他不曾亲身经历两百年前那场席卷修真界的“双修”风波,但这些年行走历练,耳濡目染,听些奇闻异事、古老传言,知道“双修”二字,实在不算奇怪。
他能猜到,也是迟早的事。
陆璃没有否认。
她迎着龙啸的目光,缓缓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是。”她承认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寂静的深潭,“我们之间……应该就是双修。”
她看着龙啸眼中并未出现太多意外的神色,心中了然——他早有猜测,今日不过是来求证。
“师娘今年,已快两百七十岁了。”陆璃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疲惫与沧桑,“亲身经历过两百多年前那场风波。那时流言四起,无数人尝试,可最终……绝大多数人一无所获,甚至修为倒退、走火入魔者比比皆是。正派魁首们调查验证后,一致认定所谓‘双修互益’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谣传,是心魔借口,遂严令禁绝,整顿风气。”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有些飘远:
“可是啸儿,我们不一样。”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龙啸脸上,眼底泛起真实而灼热的光芒:
“我们之间,是真的有用。你的真气凝实程度远超同境,进境迅猛;师娘我止步合道境初阶足足五十八年,却因与你……而终于突破。这些都实实在在地证明了,双修并非全然虚妄。”
她向前倾身,语气变得郑重而隐秘:
“它或许只在极少数特殊的人之间……才能真正生效。而我们俩,就是那极少数。”
丹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药炉底部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龙啸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早已猜到、却依旧令人心悸的答案。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既然……真的对师娘修行有益,弟子……便愿尽力。”
这话说得很克制,却让陆璃心头微微一紧。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若不是因为这“有益”,他今日来,恐怕就是说别的话了。
果然,龙啸紧接着道:
“但有一事,弟子需向师娘言明。”
陆璃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何事?”
龙啸抬起眼,目光坦然,一字一句:
“弟子心里,有人了。”
话音落下,丹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璃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这些年的耳鬓厮磨,她岂会看不出龙啸心中那份逐渐萌发的、属于年轻人的真挚情愫?她甚至曾在情浓之时,贴在他耳边半真半假地说过:“将来若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告诉师娘,师娘帮你去提亲……”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于龙啸,只是喜欢这具年轻的身子给予自己的肉欲。再加上后来双修的修为提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这句话从龙啸口中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时,陆璃还是感觉到心口某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冰裂般的涩意。
是啊,这么多年的借口,才发现,竟是自己骗自己,自己对于龙啸,早有了那不该有的情愫。
这段始于药性与欲望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又怎能奢望永恒?
好在……他方才说了,“愿尽力”。
陆璃闭了闭眼,将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迅速压下。再睁眼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那抹熟悉的、带着调侃与慵懒的笑容,只是那笑意,终究不如往日那般没入眼底。
“哦?”她拖长了声音,身子向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看着龙啸,仿佛刚才那句剖白只是少年人寻常的烦恼,“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被我们啸儿看上了?”
她眼波流转,故意眨了眨眼:
“是……我们家若若么?”
龙啸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罗师妹明媚活泼,率真可爱,确是极好的姑娘。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言已足够清晰。
不是罗若。
陆璃心中那点最后试探的念头也熄了。她看着龙啸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温柔——那是提及心上人时才会有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他未曾……真正给过自己。
心中那点涩意又深了些,但陆璃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媚。她甚至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师娘不问了。年轻人的事儿,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龙啸,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水青色的罗裙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沉默了片刻,陆璃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平和,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啸儿,你今日能来,与师娘坦诚相告,师娘……很欣慰。”
她转过身,倚着窗棂,目光平静地看向龙啸:
“你能直言心中有属,却仍愿顾念师娘修行之需,这份心意,师娘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便只论肉欲与修行。可好?”
“你心中那人,师娘不会过问,也不会干涉。但有一条——你我之事,绝不可让她知晓半分。”
龙啸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之前曾答应过甄筱乔,要在合适的时间对她说出一切。
陆璃怎会看不出他在犹豫?接着道:“这不仅是为师娘的清誉,更是为你的安危,也为那姑娘的清白着想。你可明白?”
听到陆璃这番话,龙啸才肃然点头:“弟子明白。”
“好。”陆璃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那便如此说定了。”
她将杯中已微凉的竹露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了断与新生。
放下茶杯,她重新看向龙啸时,眼中已再无半分暧昧与纠缠,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属于师长的平和:
“你刚从北境归来,想必也累了。回去好生调息休整吧。至于下次……云雨交融,师娘想要了,自然会通知你。”
她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龙啸可以离开了。
姿态从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涉及禁忌、情感与承诺的对话,不过是师徒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功对话。
龙啸也站起身,深深躬身一礼:
“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向丹房门口,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陆璃轻柔的声音:
“啸儿。”
龙啸回头。
陆璃站在光影交织的丹房中央,水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婉约,脸上的笑容温婉而通透,仿佛洗尽铅华:
“好好待那位姑娘。莫要……负了人家。”
龙啸心头一震,郑重点头:“弟子谨记。”
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丹房内重归寂静。
陆璃独自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她走到那排尚未整理完的药架前,伸手拿起一瓶“凝霜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瓶。
窗外,竹影婆娑,午后的阳光温暖而静谧。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许久,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融入满室药香,转眼便消散无踪。
她重新开始整理药架,动作不疾不徐,娴熟而专注。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依旧明媚的眼眸深处,某些曾经炽烈翻涌的东西,终究是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第一百四十九章 竹影暗渡
自从那日丹房剖心,已过去七日。
惊雷崖上,罡风如旧,雷云翻涌。龙啸盘坐于自己的石室之内,周身紫金色雷火真气缓缓流转,于经脉间周而复始。北境之行带来的修为积淀正在逐步消化,隐隐已触摸到御气境巅峰的那层屏障。
虽然陆璃师娘说过,若有需要,会再找自己。然七日过去,无一丝音讯。若是本来,三四日师娘便会找自己云雨一番。
然也,持续近九年的混乱关系,一朝说开,师娘也需要些时间思量清楚。
龙啸想完,功法运转间,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那道青色的身影,天蓝色的长发,还有那双含着万千情绪却总在望向他时漾开温柔涟漪的眼眸。
甄筱乔。
这个名字,如今已成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定的念想。冰窟中的盟誓,风雪中的相依,雪莲光华下她苏醒时眼底的七彩霞光……一幕幕清晰如昨。
“已数日未曾见她了。”龙啸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底有紫金电芒一闪而逝。石室内寂静,唯有窗外隐隐的雷鸣。他起身踱至窗边,望向木脉翠竹苑的方向。远山叠翠,云雾缭绕,那片青翠竹海在午后的天光下宁静如画。
心中思念如藤蔓悄然滋长。
去见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捺。
龙啸略作整理,推门而出。御器而起时,紫金遁光划破惊雷崖上空的雷云,朝着木脉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剑光行至半途,他心中却忽地泛起一丝迟疑。
以何名目前往?
往日去翠竹苑,或是奉师命传递物资,或是两脉间有公务往来,总需个正当由头。可此番纯粹是私心念想,贸然前往,若被木脉那些素来对他颇有微词的师兄们瞧见,难免又是一番冷眼与刁难——自甄筱乔入木脉以来,她那绝世的容貌与特殊的气质,不知引来多少同门倾慕。而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兼常客,在许多人眼中,怕是早已成了碍眼的所在。
罢了。
龙啸心念一转,剑光于半空中悄然敛去大半光华,身形亦随之压低,贴着山峦林梢,朝着翠竹苑外围悄然掠去。既然明面上去徒惹麻烦,不若暗中前往,私下见上一面便好。
他收敛周身真气,将气息压至最低,如同寻常山风掠过林叶。木脉翠竹苑外围设有禁制,但并非绝阵,多为示警与防妖兽之用。龙啸对阵法虽不精通,但这些年历练下来,于隐匿潜行一道亦有心得。他寻了一处禁制流转的薄弱间隙,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朦胧的青光屏障,落入翠竹苑地界。
顿时,一股清新浓郁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满目苍翠,修竹成海,清风过处,竹涛阵阵。远处亭台楼阁隐约,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意之中,宁静祥和。
龙啸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甄筱乔所居的那处僻静小院潜行而去。他步履轻捷,如踏清风,避开偶尔路过的木脉弟子,不多时便来到那小院之外。
竹篱环绕,院内数丛修竹,一间青瓦小屋静谧而立。窗扉半开,隐约可见室内素雅陈设。
龙啸藏身于院外一丛茂密湘妃竹后,目光落在小屋门扉上,心中忽地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悸动。他深吸一口草木清气,指尖微弹,一缕极细微的、带着他独有雷霆气息的真气,如无形丝线,悄然穿过窗隙,飘入室内。
真元轻柔,如羽轻触。
室内,正于案前静坐、对着一卷古旧丹经出神的甄筱乔,蓦然抬眸。
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清晰的笑意与了然。她起身,步履轻盈地走至窗边,目光向外淡淡一扫,便看见了竹影后那道熟悉的高大轮廓。
她没有出声,只微微颔首,指尖亦弹出一缕淡青木气,于空中勾勒出一个简易的指引符纹,指向翠竹苑后方那片属于宗门缓冲地带的荒僻小山——那里七脉不属,人迹罕至。
龙啸会意,身形再度隐入竹影,朝着后山方向悄然退去。
---
就在龙啸身形没入后山竹林的同时,翠竹苑深处,一栋依山傍水、灵气尤为盎然的精舍内。
木脉掌脉姚真人正于静室中盘坐调息,周身青色真元如烟似雾,与满室草木清气交融。他忽地眉心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嗯?”姚真人目光如电,虽未离座,神识却已如无形的网,瞬间扫过翠竹苑外围。“有外人潜入?气息收敛得不错,但那一丝雷霆余韵……是惊雷崖的弟子?”
他面色一沉,便要起身。木脉虽不似禁地般森严,却也非他人可随意擅闯,尤其还是这般鬼鬼祟祟。
“且慢。”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姚真人侧首,见妻子宁夫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宁夫人身着淡紫色常服,云鬓微松,气质温婉雍容,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眼中带着洞悉的无奈。
“你这老家伙,急冲冲的要去作甚?”宁夫人声音柔和,手上却微微用力,将姚真人按回蒲团上。
“夫人!”姚真人眉头紧皱,“有雷脉弟子收敛气息,暗中潜入我翠竹苑,这成何体统?我身为一脉掌脉,岂能坐视不理?”
“理?你要如何理?”宁夫人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去将那弟子揪出来,押到惊雷崖罗有成面前,质问他管教不严之罪?还是直接在苑内动手,吓坏一众小辈?”
“他私自潜入,便是违规!”姚真人正色道,“宗门虽不禁弟子间正常往来,但如此行径,近乎窥探,岂能纵容?”
宁夫人闻言,伸出纤指,在姚真人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你这老古板,跟我装什么糊涂!”
姚真人吃痛,咧了咧嘴,却听夫人继续道:
“当年也不知道是谁,仗着修为高那么一点点,夜里偷偷敲我家的窗户,吓得我养的灵雀扑棱了一夜。那时怎么不见你这般讲究规矩体统?”
姚真人老脸一红,气势顿时弱了三分,嘟囔道:“那、那都是陈年旧事……况且你我后来也是明媒正娶……”
“便是这个理了。”宁夫人松开手,在他身旁坐下,语气缓和下来,“宗门的确不禁弟子间情爱婚嫁,只要不违伦常、两情相悦,长辈们多是乐见其成。那雷脉的龙啸,你也知晓,是筱乔那孩子的救命恩人,对筱乔有回护之恩。筱乔入我木脉这些年,多少弟子,甚至外脉才俊,求告于你,或明示或暗示,想要结这道侣之缘,你可曾见她对谁假以辞色?”
姚真人闻言,沉吟不语。他自然知晓,自家这容貌气质俱是绝顶的弟子,虽性情娴静,但内心极有主见,对那些追求者向来是客气而疏离。
“唯独对这龙啸,”宁夫人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每次他来,无论是以何名目,筱乔那孩子眼中隐现的光彩,我这做师娘的,看得分明。那绝非寻常同门之谊,而是女子面对心上人时,藏不住也无需藏的情意。”
她看向姚真人,目光通透:“那龙啸能甘冒不韪,收敛气息潜入来寻她,而筱乔亦是默契相随,两人分明是情投意合,心有灵犀。你这老木头,非要去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不成?”
姚真人挠了挠头,面上严肃之色终究化开,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夫人这么说……倒也有理。只是这偷偷摸摸的,总归……”
“年轻人脸皮薄,又是初期情浓,顾虑些旁人眼光,私下相会也是常情。”宁夫人温声道,“只要他们发乎情,止乎礼,不做出格之事,便由他们去吧。修行之路漫长清苦,能得一知心人相伴,是福分。”
姚真人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夫人既如此说,我便当没察觉罢。只是……回头得提点筱乔两句,纵是两情相悦,也需注意分寸,莫要惹来闲言碎语。”
“知道啦,我的姚大掌脉。”宁夫人嫣然一笑,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长辈的,适时护持,适当放手,便是最好。”
精舍内重归宁静,唯有窗外竹声飒飒,仿佛从未察觉那段小小的插曲。
---
翠竹苑外,苍衍盆地一荒僻小峰。
此山不高,林木却葱郁,一条清浅溪流自山涧蜿蜒而下,注入山下小潭。因地处几脉交界,灵气寻常,平日少有弟子前来,颇为幽静。
龙啸立于溪畔一株古松下,负手等待着。不多时,便见一道青色倩影自竹林中翩然而出,步履轻盈,宛若林间精灵。
甄筱乔换了一身较为简便的青色衣裙,衣裙下鹿皮短靴,短靴之上,玄蛛丝袜隐隐闪现。天蓝色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胜雪。她见到龙啸,冰蓝色的眼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快步走来。
“龙师兄。”她在龙啸身前停下,仰脸看他,声音清柔,“你怎么……这般过来了?”
“想见你。”龙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多日思念顷刻间落到实处,心中一片温软。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柔若无骨。
甄筱乔脸颊微红,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低声问:“可有人瞧见?”
“我收敛了气息,应当无人察觉。”龙啸道,顿了顿,又轻笑,“即便察觉……我也不怕。”
甄筱乔抬眼望他,见他目光坦荡炽热,心中甜意漫开,那点因他冒险潜入而生的担忧也散去了。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拉着他往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走去。
“此处甚好,安静。”她在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龙啸依言坐下。两人并肩,望着眼前潺潺溪水,林间光影斑驳,鸟鸣幽幽,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觉此刻宁静,已是极好。
半晌,龙啸才开口道:“这几日,可还好?雪莲之力可还安稳?”
“一切都好。”甄筱乔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那日雪莲给我的灵力已大致稳固,修为也稳定在中阶。姚师伯和宁师娘都很关心,给了我不少稳固根基的丹药。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在想那日雪窟之事。”
甄筱乔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溪水流过石缝:“……那日雪窟之中,龙师兄对筱乔说的那些话,许下的诺言……是否只是一时情动,难以自持,才脱口而出?”
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认真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怀疑,只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和藏得很深的、怕梦醒的惶然。
龙啸心头一紧,握着她手的力道不由重了三分。他转过身子,与她面对面,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绝无此事。”
他抬手,指向头顶被树荫切割得细碎的蓝天,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龙啸对天起誓,那日所言,字字出自肺腑,绝非一时冲动。此番冒险前来,也正是要亲口告诉你——雪窟之中,虽是情动,不能自已,但事后冷静思量,我仍钟情于你。此心此情,天地可鉴,如有半点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修为尽毁,神魂俱灭!”
誓言沉重,字字铿锵,在这幽静的山林溪畔回荡。
甄筱乔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坚定,看着他因急切证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冰莲初绽,瞬间驱散了眼中最后一丝阴霾,带着几分罕见的俏皮与促狭。
“龙师兄,”她声音清越,带着笑意,“你修炼的可是苍衍雷道,引雷淬体、不都是家常便饭?这天打雷劈……对你而言,怕也算不得什么重誓吧?”
龙啸一噎,脸上那副严肃认真的表情顿时有些维持不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方才情急之下,只想找最狠的誓言来证明,却忘了自己功法的特殊性。
“那便……”他急急想再寻个更“可靠”的誓言。
话未出口,一只微凉柔软的玉指已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甄筱乔倾身靠近,冰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盛满了柔情与了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龙师兄,”她轻轻摇头,指尖在他唇上微微按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我不要你立什么血誓,更不要你发什么毒咒。”
她望进他眼底深处,声音轻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筱乔……已然明白了。”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仰起脸,温软的唇瓣带着一丝决然与羞涩,轻轻印上了龙啸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唔……”龙啸浑身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木清气的幽香。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纤长睫毛扫过自己脸颊的微痒,能听到她骤然加快的心跳,与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轰鸣混在一起。
一股热流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龙啸那张素来沉稳、甚至在生死搏杀中都少有变色脸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赤色。
他、他竟被筱乔主动吻了?
甄筱乔一触即分,微微后退些许,睁开眼,便看到了龙啸这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呆愣模样。她眼中的柔情更甚,却也染上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龙师兄,”她声音低柔,带着几分调侃,指尖轻轻划过他滚烫的脸颊,“那日在冰窟之中,该做的不该做的,你不都……强硬地做了么?怎的现下,反而脸红起来了?”
她的话语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龙啸心尖最敏感的地方,混合着方才那一吻的余温,瞬间点燃了他压抑数日的思念与更深沉的情感。
龙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所有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再说话,眼中翻涌起深沉的暗色,手臂猛地收紧,一把将那纤细柔软的腰肢牢牢揽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甄筱乔低低惊呼一声,却并未抗拒,顺从地依偎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衣衫下紧绷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她抬起头,再次迎上他俯下的、带着不容抗拒侵略性的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龙啸含住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略带笨拙却无比炽热地深入探索,攫取着她的气息与甘甜。甄筱乔起初还有些生涩的僵硬,但很快便在他的引导下软化下来,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青涩而努力地回应。
溪水潺潺,林风飒飒,鸟鸣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龙啸的手掌抚过她纤细的背脊,隔着单薄的青色衣裙,能感受到其下肌肤的温热与柔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裙摆下那截被墨色玄蛛丝袜包裹的小腿,那微凉滑腻、紧密贴合的独特触感,如同无声的催化剂,瞬间唤醒了冰窟之中更多旖旎而炽烈的记忆。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亲吻逐渐从唇瓣蔓延至她精巧的下颌、纤细的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另一只手摸索到她腰间束带的活结,轻轻一扯。
衣衫渐松。
甄筱乔在他怀中微微战栗,冰蓝色的眼眸氤氲着水汽,脸颊绯红如霞。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灼热的坚硬正紧紧抵着自己柔软的小腹,带来陌生而令人心悸的冲击。
“龙师兄……这里……是野外……”她喘息着,发出破碎的提醒,声音娇软无力,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羞涩的矜持。
龙啸动作微顿,抬起头,环视四周。古松如盖,溪石掩映,这片荒僻小山确实足够隐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欲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溪畔不远处一片更为茂密、由高大灌木和垂藤自然形成的隐蔽角落。
那里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柔软干燥。
他将她轻轻放在落叶之上,青色衣裙已松散开来,露出里面同色的、质地更为轻薄的亵衣,以及其下若隐若现的、被墨色丝袜勾勒出诱人弧线的修长双腿。
龙啸俯身压上,再次吻住她的唇,这一次动作间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他的手顺着她小腿曲线向上抚去,指尖陷入那光滑微凉的墨色丝袜,感受着其下肌肤的弹性和温度,最后停留在那最为隐秘柔嫩的地带。
龙啸的吻沿着甄筱乔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埋入她松散的衣襟之中。温热的气息熨烫着她胸前的肌肤,甄筱乔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他的手早已探入衣内,覆上她胸前的丰盈——果然如记忆之中那般饱满柔软,却又不失挺拔。指尖捻动那悄然挺立的樱红,感受到她在自己掌心轻颤。
“……啊……”她含糊地唤,声音里带着情动的湿意。
龙啸呼吸滚烫,他撑起身,三两下解开自己的衣带,露出精悍结实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因情欲而紧绷,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天光下泛着汗湿的微光。他俯身再次吻住她,同时手下动作不停,将她本就松散的青色衣裙彻底褪至腰间,又解开那层轻薄的亵衣。
莹白如玉的胴体彻底展露,唯有下身那截墨色玄蛛丝袜仍紧紧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在凌乱的衣裙与落叶间,构成一幅极致诱惑又纯洁的画面。龙啸的眸光骤然暗沉,手指抚上她丝袜包裹的大腿,那微凉滑腻的触感让他喉结滚动。
“筱乔……”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灼人的热度,“这……”
甄筱乔面颊绯红,冰蓝色的眼眸水光潋滟,带着羞怯却大胆的坦承:“我……我知道你喜欢……所以你赠送于我……你一直偷看……”她微微侧过脸,声音细若蚊蚋,“别……别脱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干柴的星火,瞬间点燃了龙啸所有的克制。他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炽热的唇舌再次攫取她的柔软,一只手急切地探向她腿心。
指尖隔着丝袜薄而韧的布料,触碰到那早已湿润滚烫的幽秘之地。甄筱乔浑身一颤,双腿本能地想合拢,却被他强健的膝头顶开。他的手指灵活地挑开丝袜边缘与亵裤的束缚,直接探入那一片泥泞温软。
“啊……”甄筱乔仰起颈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陌生的侵入感让她身体瞬间绷紧,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空虚与渴望。
龙啸耐心地抚弄,感受着她内里逐渐变得柔软湿热,蜜液汩汩涌出,浸润了他的手指。他抽出手指,带出一抹晶亮的银丝,随即解开自己腰间最后的束缚。
早已怒张勃发的昂扬龙根弹跃而出,尺寸惊人,紫红色泽,青筋盘虬,顶端已然渗出透明的清液,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甄筱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骇人之上,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呼吸愈发急促,混合着一丝本能的惧意。龙啸察觉到她的紧张,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别怕……看着我,筱乔。”
他抬起她一条腿,那墨色玄蛛丝袜包裹的弧线依旧优美至极,但已经露出了那迷人的花径,他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臂弯,炽热的顶端抵上那片早已湿滑泥泞的入口。
坚硬与柔软,滚烫与湿润,形成极致的对比。
龙啸腰身缓缓下沉,硕大的顶端挤开紧密柔嫩的褶襞,一寸寸嵌入那温暖紧窒的甬道。
“嗯……疼……”甄筱乔蹙起细眉,指甲陷入他肩背紧绷的肌肉。虽然不是初次的侵入,但依旧带来明显的胀痛与撕裂感,即便已有充分的情动与润滑。
龙啸停住,汗水自额角滑落,滴在她胸前。他忍耐着几乎要爆炸的欲望,低头含住她胸前颤巍巍的嫣红,舌尖绕着那敏感处打转,另一只手也在她腿心花核处轻轻揉按。双重刺激下,甄筱乔体内的紧窒渐渐松弛,蜜液更加汹涌。
“可以了……啸哥哥……”她朦胧地唤,主动抬起腰肢,迎向他。
这一声“啸哥哥”彻底击溃了龙啸最后一丝理智。他腰身猛地一挺,破开最后的阻碍,尽根没入!
“啊——!”甄筱乔发出一声绵长的、混合着痛楚与极致满足的娇吟,身体被彻底填满,充实感直抵灵魂深处。她下意识地收紧内壁,那极致紧致又湿滑温热的包裹,让龙啸也忍不住闷哼出声,爽得脊背发麻。
他停顿片刻,让她适应龙根的存在,随即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抽送。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淋漓的汁水,每一次深入都直抵花心最柔软处,撞开那微微翕张的宫口软肉。
“哈啊……慢、慢点……太深了……”甄筱乔被他撞得娇躯乱颤,语不成调。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他的背,留下道道红痕。墨色丝袜包裹的腿无力地勾着他的腰,随着他的冲撞而晃动。
快感如同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两人紧密交合之处,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声,混合着肉体撞击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角落回荡。
更奇异的是,随着两人身体最紧密的结合、心神在极致的欢愉中无限贴近,龙啸丹田内那紫金色的雷霆真气与暗金火线,与甄筱乔体内淡青色、生机盎然的草木真气,竟自发地开始流转、交融!
最初是胸膛相贴处,紫金与淡青的光晕如同水乳,无声渗入彼此肌肤,带来阵阵酥麻过电般的刺激。随即,真气顺着经脉向下蔓延,汇聚于两人紧密交合的小腹处——龙啸滚烫的昂扬被淡青色生机包裹,甄筱乔湿润的花径内壁则缠绕上丝丝紫金电芒。
一种前所未有的、远超肉体欢愉的灵性共鸣,骤然爆发!
“筱乔!”龙啸喘息着,动作不停,却分出一丝心神引导,“感受真气……跟我一起运转…引导…”
甄筱乔在迷乱中勉强凝神,依言催动草木真气。淡青色真气愈发活跃,主动迎向那侵入体内的紫金雷霆与暗火。截然不同的属性——雷霆的暴烈、暗火的炽热、木灵的生机——竟在此刻达到一种玄妙的平衡与互补。
雷霆淬炼着木气的柔韧,暗火点燃了生机的勃发,而木气的温润滋养又缓和了雷火的霸烈。两股真气在紧密交合的甬道与昂扬间循环往复,每循环一周,便凝练精纯一分,不仅反哺着各自的丹田,更冲刷、强化着两人的经脉与体魄!
这不仅仅是肉体的欢爱,更是灵魂与修为的水乳交融!
前所未有的快感叠加着修为增长的充实感,让两人几乎陷入疯狂。龙啸阳物的冲撞愈发凶猛急促,每一次都重重凿开宫口,将自己深深埋入最温暖的深处。甄筱乔则完全放弃了矜持,婉转承欢,修长的腿紧紧缠住他的腰,迎合着他的每一次征伐,冰蓝色的眼眸涣散失神,只剩下最原始的情动与渴望。
“啸哥哥……我要……要去了……!”她尖叫着,花穴深处传来剧烈的痉挛,一股温热的蜜液汹涌喷出,浇淋在龙啸敏感至极的龟头上。
几乎同时,龙啸也低吼一声,精关大开,滚烫浓稠的阳精如同火山喷发,狠狠灌入她花心深处,与那涌出的蜜液交融在一起。
高潮的余韵绵长而剧烈。两人紧紧相拥,身体依旧紧密结合,共同感受着体内真气在那极致欢愉的巅峰后,缓缓平复、沉淀,却比之前更加凝练精纯。
龙啸伏在甄筱乔身上,剧烈喘息,汗水沿着精悍的脊背滑落。甄筱乔瘫软在落叶上,胸膛起伏,冰蓝色的长发沾着汗水和草屑,凌乱而妖娆。她腿间的墨色丝袜早已被爱液浸得深了一片,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诱人的湿痕。
许久,龙啸才缓过气,龙根小心地从她的花径中退出,带出一股混合的浊白。他拉过散落的衣衫,为她擦拭腿间的狼藉,动作温柔。
甄筱乔任由他动作,只是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伸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脸颊,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满足。
“啸哥哥……”她轻声唤,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却无比自然。
龙啸心头一颤,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筱乔。”他回应,嗓音同样低哑,却饱含柔情。
两人相视而笑,无需再多言语。
静静地相拥片刻,龙啸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肃,低声道:“筱乔,方才……我们真气交融之事,你需记着,切莫与任何人提起。”
甄筱乔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再次飞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羞赧地垂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嗔怪:“啸哥哥……你当筱乔是什么人……哪有、哪有女子家会把……会把这种事情说出去的……”
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娇艳不可方物。龙啸心中爱极,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吻她红肿的唇瓣。
“我知道。”他揽紧她,“只是此事……牵扯甚多,怕是连我师尊师娘,还有姚师伯他们,也未必知晓其中奥妙。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甄筱乔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筱乔明白。”
她顿了顿,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面容,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恋:“啸哥哥,无论将来如何,筱乔认定了,非你不嫁。”
龙啸心头滚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亦然。” 山林寂静,溪水潺潺,唯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对刚刚灵肉合一、许下誓言的恋人,奏响轻柔的祝福。
…………
甄筱乔依偎在龙啸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垂落的一缕发丝,冰蓝色的眼眸中盛满餍足的慵懒与柔情。良久,她忽然轻声开口:
“罗师妹的耳坠,是啸哥哥送给她的吧。”
那声音轻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潭水,激起圈圈涟漪。
龙啸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见她神色平静,眸光清澈,并无半分质问或醋意,只是单纯地陈述着一个已知的事实。
“你……如何知晓?”龙啸的声音有些干涩。
甄筱乔唇角弯了弯,抬起眼看他:“那材质,与之前的玄冰一模一样,且罗师妹那般欢喜,我想着,应是啸哥哥赠与的。”
龙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只是……”
“只是心意。”甄筱乔接过话,眼中笑意更深,“真好。”
龙啸一怔,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甄筱乔继续道:
“啸哥哥,筱乔很是希望,你能多与罗师妹来往。”
龙啸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甄筱乔,试图从她脸上寻出一丝言不由衷或强作大度的痕迹,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只有温柔与坦诚。
“筱乔,你不要多想。”龙啸握紧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我对罗若,一直是师兄妹之情,我……”
话未说完,一只微凉的玉指轻轻按上了他的唇。
甄筱乔微微摇头,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啸哥哥不用解释。”
她从他怀中坐起些许,青色衣裙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她认真地看着龙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筱乔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对罗师妹,是能有男女之情。”
龙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甄筱乔,目光中有困惑,有不解,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仿佛要确认她是否清醒,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甄筱乔却笑了,那笑容温柔而通透,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
“自轻自贱的话,啸哥哥那日在冰窟,已不让筱乔再说了。”她轻声道,指尖抚过他的脸颊,“筱乔今日就只说一句——啸哥哥你若追求罗若,筱乔支持。”
“筱乔……”龙啸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
“啸哥哥可是觉得,筱乔在说疯话?”甄筱乔歪了歪头,冰蓝色的长发滑落肩头,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愈发纯净,“还是觉得,筱乔是在试探你?”
龙啸摇头:“我知你不会。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只是,男女之情,岂能如此……如此轻言相让?”
“不是相让。”甄筱乔认真地看着他,眸中倒映着他的面容,“罗师妹是极好的女子。她明媚活泼,率真可爱,待人以诚,心中无私。她对啸哥哥的心意,旁人或许看不出,但同为女子,筱乔看得分明。”
她抬起眼,眸中有水光一闪而逝,却仍是笑着:“这样的女子,啸哥哥若是不珍惜,筱乔都会觉得可惜。”
龙啸沉默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甄筱乔,看着她眼中的真诚与坦然,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这样想,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分不甘。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筱乔……”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筱乔自然知道。”她轻声道,眼中带着全然的信任,“啸哥哥待筱乔如何,筱乔心中明白。筱乔入派这五年,那日在冰窟,再后来面对寒螭,筱乔都知道。”
龙啸哑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在甄筱乔那通透澄澈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他才咳了两声,支吾道:“罗师妹……自然是极好的女子。可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甄筱乔那高挑有韵、曼妙有致的身材,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她裸露的香肩、微敞的衣襟下隐约可见的饱满弧线,以及那截被墨色玄蛛丝袜包裹的修长小腿。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下腹。
“……真的,我对筱乔你这种高挑有致的,更有欲望。”他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窘迫。
甄筱乔先是一怔,随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衣衫凌乱,春光半露,墨色丝袜紧贴肌肤,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她的脸颊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啸哥哥……你……”她羞赧地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蚋,“你怎的……怎的又……”
话未说完,她的余光却瞥见了什么,瞬间僵住。
龙啸的龙根,那方才还在她体内肆虐、让她欲仙欲死的巨物,此刻竟然又缓缓抬头,在她腿侧一点点苏醒、膨胀,带着不容忽视的灼热与硬度。
“……”
甄筱乔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慌忙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整个人还靠在他怀里,那灼热的阳物正抵着自己玄丝大腿外侧,温度烫得惊人。
龙啸也发现了自己的反应,面上难得闪过一丝尴尬,低声道:“我……这……它……”
“啸哥哥别说了!”甄筱乔捂住他的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那捂嘴的手,却被他顺势捉住,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筱乔。”他低声唤她,嗓音带着情欲初起的沙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方才说的那些……我记下了。但此刻……”
他揽着她的腰,将她重新压入怀中,那苏醒的昂扬紧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滚烫而坚硬。
“此刻,我只想要你。”
甄筱乔被他的目光烫得一颤,冰蓝色的眼眸氤氲起水汽。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软软地靠回他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那啸哥哥轻些……你的……你的尺寸……”
龙啸心头一荡,低头噙住她的唇,将她的羞涩与默许一并吞下。
林间光影斑驳,溪水依旧潺潺。
那株古松下,落叶铺就的柔软地面上,两道身影再次交缠在一起。
墨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缓缓攀上精悍的腰身。青色衣裙彻底散落一旁,露出莹白如玉的胴体。低低的喘息与娇吟,再次融入风声水声,在这片幽静的山林中,奏响缠绵的乐章。
远处,竹影摇曳,仿佛什么也未曾察觉。
又仿佛,一切都已被这天地温柔收纳。
第一百五十章 暗流渐涌
龙啸盘坐于自己石室中央的聚灵阵眼处,双目微阖,周身紫金色雷火真气如潮汐般涨落起伏,隐隐与崖外天地间的雷霆之力产生共鸣。他脊背挺直如松,眉宇间比数年前更添几分沉凝气度,那是经历生死、承载情愫、背负隐秘后淬炼出的沉稳。
这数年间,他修行可谓勤勉不辍。白日里或随师尊罗有成修习雷道精要、演练狱龙斩法;或接取宗门任务,下山历练,斩妖除魔,磨砺实战;偶有闲暇,便会与甄筱乔或者陆璃灵肉交融,并在之后静修时反复揣摩。
只不过这几年来,龙啸虽还是会与陆璃云雨双修,但是频率相较之前,减少不少。
而每当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或公务暂歇的间隙,他便会收敛气息,悄然离开惊雷崖,前往木脉翠竹苑外围那片荒僻小山。
溪畔古松下,落叶厚积处。
那里已成为他与甄筱乔心照不宣的相会之地。
起初只是思念难耐,见面说说话,握着手并肩看溪流星月。但情之所至,年轻的身体与灵魂在独处时总是难以自持。往往是说着说着,眼神便胶着在一起,呼吸渐促,指尖的温度悄然攀升。
“啸哥哥……”她会软软地唤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羞涩而渴望的水光。
龙啸便会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吻住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衣衫在急促的呼吸与炽热的抚触间渐次散落,露出她莹白如玉的胴体——她总穿着他赠的那两双墨色玄蛛丝袜,暗金与墨线,那幽暗的色泽紧紧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在月光或斑驳天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成为两人情动时最隐秘也最强烈的催化剂。
交合时,他们的真气总会自发流转、交融。
紫金色的雷霆裹挟着暗火的热烈,涌入她温暖紧窒的甬道;淡青色的木灵生机则如藤蔓缠绕,渗入他滚烫的昂扬与经脉。两种属性截然不同却奇妙互补的真气,在肉体最紧密的结合处循环往复,每一次冲撞与紧缩都带来双重的极致快感——既是肉欲的巅峰,也是修为的淬炼与增长。
有一日,情潮渐退,两人相拥而卧。龙啸的大掌仍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带着温存过后的爱怜。忽然,他掌心一停,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筱乔,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甄筱乔正将脸埋在他颈窝,闻言微微抬起,眸中水光潋滟:“何事?”
龙啸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她唇角那一点温热上,终究还是直说了:“你我这般……已非一次。我知你心中有大仇未报,我亦如此。黑岩堡的惨状,我从未有一日敢忘。”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若此时……你有孕在身,于你修行不利,于报仇更是阻碍。我想过,不如待血仇得雪之后,我们再……”他未将话说完,但眼神已足够明白。
甄筱乔怔了怔,随即眸光一柔,唇角微微弯起。她撑起身子,垂落的青丝拂过他胸膛:“啸哥哥……”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声音柔若春水:“好,那每次之后,我都会运转功法,将你的……你的阳精尽数吸纳炼化,不留半分孕育的可能。”说到此处,她脸颊微红,却仍是坦诚相视,“血仇未报,道心不稳,此时不宜有孕。啸哥哥,筱乔听你的……”
龙啸闻言,心头大石落下,更多的是心疼与怜惜。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却坚定:
“好。”
甄筱乔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笑意:“那便说定了。待大仇得雪……我再为啸哥哥生儿育女,生多少个都行。”
龙啸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吻了吻她的发顶:“好,我等着。”
月光透过古松枝叶的缝隙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一如这漫长的、隐忍的、却终将走向光明的岁月。
---
这一日,甄筱乔被唤至姚真人精舍。
宁夫人烹了上好的“雾峰灵茶”,清香袅袅。姚真人挥退侍童,室内只余师徒三人。
“筱乔啊,”姚真人啜了口茶,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落在垂首静立的弟子身上,“你入我木脉,已有不少年头了。这些年来,你勤勉修行,进境颇速,为师甚慰。”
甄筱乔敛衽行礼:“全赖师父、师娘教诲,弟子不敢懈怠。”
“嗯。”姚真人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语气转缓,却切入正题,“你年纪渐长,修为也至御气境中阶,于情爱婚嫁之事……可有考量?”
甄筱乔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姚真人看在眼里,继续道:“宗门不禁弟子两情相悦,结为道侣。这几年来,明里暗里向你表露心意、或托人打探的弟子乃至外脉俊杰,不在少数。然你皆婉拒疏离,唯独对惊雷崖那龙啸……”
他顿了顿,见甄筱乔低垂的眼睫轻颤,冰蓝色的发丝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心中了然,语气更缓:“那龙啸人品修为皆属上乘,又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你回护有加。你二人若真心相属,为师与你师娘,乐见其成。”
宁夫人也柔声接话:“是啊筱乔,修行路长,能得一心人相伴扶持,是福分。若你二人有意,便让龙啸按礼来翠竹苑提亲,我与你师父为你操办,定让你风光出阁。”
室内茶香氤氲,窗外竹影婆娑。
甄筱乔却缓缓跪了下来。
她抬起脸,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少女谈及婚嫁时的羞涩欢喜,只有一片沉淀的、近乎悲凉的坚定。
“师父,师娘厚爱,弟子感激涕零。”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弟子心属龙师兄,此心天地可鉴,此生……非他不嫁。”
姚真人与宁夫人对视一眼,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然而甄筱乔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神色微凝。
“然则,”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黑岩堡甄家七十三口血仇未雪,父亲尸骨未寒,真凶逍遥法外……此恨日日啃噬弟子心神,道心之上,如悬利刃,不得安宁。”
她抬眼望向姚真人,眼中泛起隐隐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弟子曾与龙师兄立誓,待我手刃仇敌,血债得偿,道心圆满之日,便是嫁他为妻之时。此誓既定,绝无悔改。在此之前……纵有千般情意,亦不敢以残破之身、不稳之道心,入他门楣,误他前程。”
话语落地,室内一片寂静。
唯有茶香袅袅,竹声飒飒。
姚真人良久无言。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那纤细的身躯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与平日娴静柔婉截然不同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血仇淬炼出的意志,是漫长煎熬中孕育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般不顾一切的执着。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虚扶:“起来吧。”
甄筱乔缓缓起身。
“既是你二人已有誓约,为师……也不再多言。”姚真人语气复杂,有无奈,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只是筱乔,报仇雪恨之路艰险漫长,切莫让仇恨彻底蒙蔽心神,忘了身边尚有值得珍惜之人、眼前仍有可期之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长辈的叮嘱:“你与龙啸私下往来……为师便当作不知。但需谨记,发乎情,止乎礼,莫要逾越分寸,更莫要……伤及自身根基,辜负你这一身天赋与机缘。”
这便是默许了。
甄筱乔眼眶微红,再次深深行礼:“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
日子便这般在修炼、历练、隐秘相会中静静流淌。
这一日,惊雷崖顶雷云密布,天威煌煌。
龙啸闭关的石室上空,紫金色雷火真气冲天而起,与崖外天地雷霆轰然共鸣!石室之内,他盘坐于阵眼,周身经脉如长江大河奔腾咆哮,丹田内紫金色气旋疯狂旋转,那缕暗金火线炽烈燃烧,与雷霆真气彻底融合!
“破!”
他低吼一声,双目骤然睁开,眸中紫金电芒暴射!
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御气境巅峰那层坚固的屏障,在积累了数载的底蕴与数次生死历练还有双修的感悟冲击下,终于轰然破碎!
真气化元,沟通天地!
凝真境初阶——成!
磅礴的真元在体内流转,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对天地灵气更敏锐的感知。龙啸缓缓起身,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全新力量,眼中精光湛然。
又过了段时日,翠竹苑深处,甄筱乔闭关的静室中。
青色光晕如潮水般弥漫,室内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绽放花朵。甄筱乔静坐其中,天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淡青色真气凝练如实质,隐隐有晶莹光泽流转。
她面前,那小灵匣静静开启,一缕精纯温和的雪莲莲子灵韵正缓缓渗入她眉心。
数年苦修,加之与龙啸灵肉双修带来的裨益,以及莲子灵力的持续滋养,她终于将御气境中阶的根基打磨至圆满无瑕。
此刻,水到渠成。
淡青色真气轰然暴涨,旋即迅速内敛、沉淀,化作更加凝实、生机勃勃的真元,稳固于丹田之中。
御气境巅峰。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清澈明亮,眼底深处那抹因血仇而生的阴郁似乎被精进的修为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光芒。
而那小小莲子,终于在甄筱乔的多次炼化下,枯萎消散。
“谢谢你,雪莲,谢谢你,凌师姐。”甄筱乔在心中默默说道。
然而,就在两人先后突破,宗门上下看似平静无波之时——
一道由掌门息剑真人亲自签发、加盖七脉掌脉印鉴的金色法谕,自苍衍金脉“天衍殿”传出,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七脉,送达每一位掌脉手中。
这一日午时刚过,一道耀眼的绿流光自主峰“天衍殿”破空而起,如彗星经天,拖着长长的光尾划破苍穹,在七脉上空稍作盘旋后,一分为七,分别射向各脉掌脉所在的精舍洞府。
那绿光正是玉鸽,而玉鸽裹挟的,正是苍衍派最高级别的掌门金谕。
---
惊雷崖,听雷轩。
罗有成正负手立于轩前崖边,观远处雷云聚散生灭。忽有所感,他抬起头,便见一道绿光自云层中穿出,直直朝着听雷轩射来。
绿光及至轩前,悬停半空,正是玉鸽,玉鸽将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鎏金、边缘镂刻着繁复云雷纹的令牌,交于罗有成面前。令牌正面,“苍衍”两个古篆大字熠熠生辉;背面则是七脉掌脉的独特印记环绕着掌门息剑真人的剑印,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
罗有成立刻正色,肃然一揖,这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牌。
指尖触到令牌的刹那,息剑真人那平和却带着肃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罗师弟,见谕如晤。”
“近日,星转门道友以‘玉鸽’传讯于我。言其门中长老连日观星推演,见南方沧州分野星象紊乱,紫微暗沉,天狼赤芒大盛,主兵戈杀伐;然其中又隐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机清气,似有异宝或机缘将出。此番天象变化剧烈,吉凶难辨,恐非寻常。”
“我苍衍派忝居正派魁首,以守护天下苍生、维系修道界安稳为己任。沧州虽非我派势力核心,然变起南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察,亦不可坐视。”
“现命你惊雷崖一脉,速速挑选至少三名得力弟子,需修为扎实、心性沉稳、应变机敏者,三日内启程,前往沧州查探。此行宗旨:一在查明天象异变之由,评估吉凶;二在若遇机缘,可视情况争之,然需谨记‘道义为先’之训,莫堕我派声名;三在若遇他派同道,当以‘苍衍’风范示人,携程互助,共渡难关。”
“另,此事我已同时传谕其余六脉,各脉皆会派出弟子。你脉弟子若在沧州遇同门,当协同行事,互为援手。然各脉亦可视情况独立探查,最终汇集消息于天衍殿即可。”
“此事涉及天机推演与南方局势,干系非小。望师弟慎重选派,嘱托弟子务必谨慎行事,以保全自身为要,探查消息为次。若有异变,及时以宗门秘法传讯。”
“谕止。”
声音消散,令牌上的光芒也缓缓内敛,化作一枚普通的金色令牌,静静躺在罗有成掌心。
他握着令牌,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南方天际,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清沧州那片即将风起云涌的土地。
星转门,专精星象占卜、天机推演,虽非以战力著称,但其预言往往精准。能让星转门紧急传讯,并直言“吉凶难辨”,沧州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罗有成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他转身步入听雷轩,声音透过禁制传出:“来人,速唤龙啸来见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沧州法谕
震雷殿内,穹顶高阔,数盏长明灯以秘法悬浮,洒下清冷而恒定的光晕,将殿内每一块历经岁月磨洗的黑色雷纹石砖都映照得清晰分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雷霆气息与檀香混合的味道,肃穆而沉凝。
龙啸步入殿中时,罗有成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罗有成缓缓转过身。
数年过去,这位惊雷崖的掌脉真人面上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手中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鎏金令牌。
“师父。”龙啸上前,躬身行礼。
“啸儿,来了。”罗有成微微颔首,声音浑厚,“不必多礼。看看这个。”
他将手中令牌轻轻一抛,那枚鎏金令牌便缓缓飞至龙啸面前,悬浮不动。令牌上“苍衍”二字古意盎然,背面七脉印记与掌门剑印清晰可见,虽光芒内敛,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发出来。
龙啸双手接过,指尖触及令牌冰凉质地的瞬间,息剑真人那平和肃穆的声音便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将南方沧州星象异变、掌门法谕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声音消散,龙啸握着令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宗门意志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双手将令牌奉还给罗有成,沉声道:“南方异动,关乎苍生安定,宗门有命,弟子义不容辞。”
“很好。”罗有成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他踱步至殿侧一张厚重的黑铁木案几旁,示意龙啸也坐下。
“你既应下,为师便与你分说清楚。”罗有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此行前往沧州,非比寻常宗门任务。星转门虽不擅斗法,但其观星之术独步天下,预言少有不准。此番天象‘吉凶难辨’,意味着其中变数极大,可能隐藏莫大机缘,亦可能潜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派你们前去,首要任务是探查、判断,其次才是酌情行事。保全自身,带回确切消息,方是第一要务。”
“弟子明白。”龙啸点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眼,看向罗有成,“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宗门有命,弟子自当效力。只是……”龙啸斟酌着语句,“惊雷崖凝真境弟子中,尚有大师兄徐巴彦,他修为精深,阅历丰富,处事更是沉稳周全。为何……此次不由大师兄带队?”
提起徐巴彦,罗有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方才那点欣慰瞬间化为一声带着无奈与恼火的冷哼。
“那个逆徒!”罗有成的声音拔高了些,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荡,“七脉会剑,他倒是回来露了一面,参加会剑。为师还以为他终于收心,打算在崖上静修一段时日,也好逐步接手些脉内事务。结果呢?会剑结束,没待上三个月,便又说什么‘心有感悟,需外出游历以证大道’,留了张字条就跑了!这一跑,又快十年了!音讯全无,连个平安都不晓得传回来!”
他越说越气,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亏得为师还曾思量,他性子虽跳脱了些,但天赋心性都是上佳,慢慢打磨,未尝不能培养为下一任掌脉的人选!如今看来,哼,是老夫一厢情愿了!这厮心里怕是只有他那逍遥自在的‘大道’,早将师门责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着师父难得流露出的气恼与失望,龙啸默然。大师兄徐巴彦性情豪爽,不喜拘束,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近十年杳无音信。
“那……王文福、胡晓、刘震三位师兄呢?”龙啸又问道。这三位都是比他早入门多年的师兄,修为稳固在凝真境,平日处理脉内事务也颇为得力。
罗有成闻言,怒气稍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文福、胡晓、刘震,他们三人确是凝真境不假,修为也还扎实。但啸儿,为师与你实话实说,他们三人破入凝真时的年纪,以及破境后的进境速度……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天赋根骨,终究是寻常了些。”
他抬眼,目光如电,直视龙啸:“而你不同。你虽初入凝真,但真气之凝实雄浑,远超同阶,甚至不逊于一些凝真中阶的弟子。此乃你多年苦修夯实根基,兼有际遇造化所致。更遑论,你还有‘狱龙斩’傍身。此刀凶威,寻常凝真境修士难以抵挡。论及真实战力、应变之能,以及对突发凶险的承受力,你比他们三人,更让为师放心。”
话已至此,龙啸心中再无犹疑。师父的分析鞭辟入里,并非偏爱,而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权衡。他起身,抱拳肃立:“弟子明白了。沧州之行,龙啸必竭尽全力,不负师命,亦不负惊雷崖之名。”
“好!”罗有成脸色稍霁,也站起身来,“既如此,同行之人,你可有考量?掌门法谕言明,需三至五人。”
龙啸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弟子以为,韩方师兄可同行。”
“韩方?”罗有成略感意外,“他尚在御气境巅峰。”
“正是。”龙啸点头,“韩师兄在御气境巅峰已有数年,根基早已打磨得圆满无缺,所缺者,不过是一个突破的契机与心境上的最后一点推动。此次南下沧州,路途遥远,变数颇多,正合历练。或许一番经历下来,便能水到渠成,破境凝真。此为其一。”
“其二,韩师兄为人灵活,处事周全,且出身散修世家,江湖经验丰富,可补弟子之不足。有他在旁提点,此行能稳当许多。”
罗有成捋须沉吟,缓缓点头:“言之有理。韩方心性确实沉稳,是个合适的人选。另一人呢?”
“宋磊师弟。”龙啸道,“宋师弟自入门后,虽沉默寡言,但修行之刻苦,崖上弟子有目共睹。他天资不俗,进境颇快,如今也已稳固在御气境。按宗门惯例,御气境弟子本也需外出寻觅机缘,寻找契合自身的‘仙器’,以奠定未来道基。此次沧州之行,对他而言正是绝佳的历练机会。且宋师弟性情坚毅,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是可造之材。”
听完龙啸的人选,罗有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考虑的是战力与任务,而龙啸在考量战力之余,还顾及了同门的修行机缘与长远发展,这份心思,已然有了几分带队者的担当。
“韩方与宋磊……不错。”罗有成最终拍板,“便定你三人。稍后为师会亲自传召他二人,说明情况。”
他走到龙啸面前,伸手拍了拍爱徒坚实的肩膀,语气转为郑重:“啸儿,你需谨记。韩方虽年长于你,入门早于你,但此行,是以你为首。修为为尊,能力为凭,此乃修真界不言之规。遇事需你决断,责任需你承担。对韩方,当尊重,但不可优柔寡断;对宋磊,当照拂指引,亦不可过分庇护。此间分寸,你要拿捏妥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龙啸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份量,郑重应诺。
“去吧。今日便着手准备,三日后清晨出发。”罗有成挥了挥手,转身,背影如山。
龙啸再次躬身一礼,悄然后退,转身离开了肃穆的震雷殿。
殿外的天光有些刺眼。惊雷崖上空,常年汇聚的雷云似乎比平日更加低沉厚重,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龙啸站在殿前高阔的平台上,任由山风吹拂衣袍,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雷霆气息的微凉空气。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但他心中此刻牵挂的,并非遥远的沧州与未知的凶险,而是翠竹苑中,那道青色的倩影。
他没有立刻去找韩方与宋磊,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掠向自己的石室。
推开门,室内陈设依旧简朴。他的目光径直落在窗边一个以灵木精细雕琢的鸟笼上。笼中,一只通体羽毛洁白如雪、唯有眼眶处有一圈淡金色纹路的灵巧鸟儿,正单足而立,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见他进来,鸟儿转过头,黑豆般的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发出“咕咕”两声轻鸣。
这正是他破入凝真境后,宗门配发给各脉核心弟子的“玉鸽”。此鸽并非凡种,说来算是妖族,是驯化过的低阶灵禽,虽无攻伐之力,但灵智颇高,能识人言,通晓路径,更兼有日飞万里、连续翱翔十数日不眠不休的惊人耐力与速度,堪比修士全力御剑,是修真界中传递紧急讯息的上佳之物。
龙啸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蕴含着微弱灵力的传讯符纸。他提起笔,略一沉吟,笔尖落下。
字迹不多,却倾注了思念与牵挂:
「筱乔:
宗门有令,须往沧州一行,事涉南方天象异动,归期未定。
此行与韩方师兄、宋磊师弟同往,必当谨慎,勿念。
山高水长,多加珍重,安心修行。
待我归来。
啸 字」
他将符纸小心卷起,以一根红色丝线轻轻缚好。打开鸟笼,玉鸽轻盈地跳出,落在他手臂上。龙啸将纸卷放入玉鸽腿上绑着的一个小巧防水的玄铁信筒中,轻轻抚了抚玉鸽光滑的羽毛。
“去吧,送到翠竹苑,甄筱乔手中。”他低声嘱咐。
玉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般穿过石室的窗户,没入惊雷崖外茫茫的云海与山峦之间,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龙啸凭窗而立,望着玉鸽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沧州风云将起,前路莫测。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在这苍衍群山之中,有一盏属于他的灯,会一直为他亮着。
而这,便是他披荆斩棘、亦要安然归来的全部理由。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木脉翠竹苑,参天殿。
殿如其名,整座大殿以千年灵木为基,内里梁柱竟皆是活着的参天古竹,青翠欲滴,枝叶舒展,将殿顶自然覆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下,化作无数细碎跳跃的光斑,在铺着青苔与落叶纹路的地面上静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平和的草木灵气,沁人心脾。
殿内此刻站着四人。
姚真人端坐于殿首一张由老树根自然盘结而成的座位上,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身着墨绿色绣银竹纹道袍,气息与整座大殿、乃至整片竹海浑然一体,仿佛已化身为此地生生不息的自然本身。
在他面前,并肩站着三人。
左侧是一位身着月白色绣翠绿纹劲装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模样,相貌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神气,正是木脉此代弟子中资历最老、修为也最为扎实的景飞。此刻他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中间是甄筱乔。她依旧是一袭及踝青色长裙,天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娴静地立于殿中,如同幽谷中悄然绽放的冰兰。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着,显露出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细微紧绷。
右侧则是一位看起来更为年轻些的弟子,名唤程尚,面容端正,眼神沉稳,虽不如景飞那般引人注目,却也自有一股踏实可靠的气质。他是姚真人近年颇为看重的弟子之一,修行刻苦,心性笃实。
姚真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景飞脸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景飞,沧州之事,掌门金谕已至各脉。我翠竹苑需派出弟子前往探查。此番,由你带队。”
话音刚落,景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什么?我带队?不去不去!”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那点懒散顷刻间变成了明晃晃的抗拒,“师父,南方沧州那地方,湿热瘴疠,鸟不拉屎,有什么热闹好凑?天象异动?星转门那些神神叨叨的老头子,整天看星星看出幻觉也是常事!咱们在翠竹苑喝喝茶、修修行、逗逗鸟儿不好吗?何必大老远跑过去吃灰受累?”
他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显然是打心底里不愿接这差事。
姚真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参天殿内原本温润平和的草木灵气,似乎都随着他情绪的变化而微微一滞,空气中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景飞!”姚真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严厉,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轻微的回音,“你是翠竹苑的大师兄!身为大师兄,便该有大师兄的担当!宗门有令,七脉共赴,岂容你推三阻四、挑肥拣瘦?”
“大师兄?”景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师父,我什么时候成大师兄了?大师兄他……”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那夸张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猝不及防的僵硬与……一丝深藏的痛色。他抿紧了嘴唇,眼神避开姚真人的视线,落在了殿中一根苍翠的竹柱上,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甄筱乔和程尚都垂下了眼帘。他们都明白景飞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也都知道那个名字在木脉,尤其在姚真人和景飞心中,意味着什么。
姚真人看着景飞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肃穆取代。他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反而接过了景飞未尽的话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殿中响起:
“你大师兄卢克敌,被邪派的妖人设计围杀,力战而亡,尸骨无存。此事,你我皆知。”
提及“卢克敌”这个名字,姚真人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本是你们这一辈为师最出色、最寄予厚望的弟子,是你景飞从小到大最敬服、最亲近的师兄。”姚真人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景飞肩上,“他的仇,木脉记着,宗门也记着。但仇要报,路也要走。木脉不能因为失去了一个卢克敌,就从此一蹶不振,遇事退缩!”
他缓缓站起身,墨绿色的道袍无风自动,周身那股与竹海同源的生机之气,此刻却带上了一种沉凝如山的威势。
“论资排辈,卢克敌之后,木脉这一辈弟子中,以你入门最早,修行时间最长。论修为,你早已稳固凝真境中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姚真人的声音斩钉截铁,“如今我木脉,你们这一辈,大师兄不是你景飞,还能是谁?难道你要为师去后山闭关之处,将那早已不理俗务的通玄境长老请出来,带队去沧州不成?”
“景飞,”姚真人的语气稍稍缓和,却更添分量,“克敌若在,以他的性情,必会慨然领命,身先士卒。他不在了,木脉的担子,你这做师弟的,不该替他扛起来一些吗?让为师,也让克敌在天之灵看看,他当年护着、带着的那个跳脱小子,是不是真的长大了,是不是真的能当得起‘大师兄’这三个字!”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重若千钧。
景飞脸上的抗拒与惫懒彻底消失不见。他依旧没有看姚真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膛微微起伏。殿内静谧,仿佛能听到他衣袖下拳头攥紧的细微声响。
甄筱乔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望向景飞,轻声开口,声音清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景师兄,沧州虽远,凶吉未卜,但宗门既命七脉同往,自有安排。我木脉功法长于感知生机、规避凶险、疗伤愈体,于探查之事,正可发挥所长。师兄修为高深,经验丰富,有你在,我们方能安心。”
程尚也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景师兄,程尚愿随师兄前往,听凭差遣。沧州或有凶险,但亦是历练机缘。师兄……木脉如今,确需师兄站出来。”
两人的话,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景飞激烈挣扎的心绪。
良久,景飞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殿的草木灵气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沉淀下了一些更深沉的东西。
他看向姚真人,没有再说任何推脱或抱怨的话,只是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却坚定:
“弟子景飞,领命。”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更深的期许。他微微颔首:“好。如此,便定你三人。景飞为首,甄筱乔、程尚为辅。三日后清晨出发。此行宗旨,掌门金谕已明,首要探查,保全自身,谨慎行事。”
“弟子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事情就此定下。姚真人又嘱咐了一些关于沧州风土、可能遇到的险情、以及与其他各脉弟子协作的要点,便准备让三人退下各自准备。
就在此时——
殿外竹梢忽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迅疾而精准。
一道白影,如同划破青翠帷幕的流光,自参天殿敞开的殿门处疾射而入,在殿内盘旋半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微微抬首的甄筱乔面前。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眼眶带淡金纹路的灵巧玉鸽。它轻盈地停在甄筱乔伸出的纤纤玉指上,黑豆般的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发出“咕咕”两声亲昵的轻鸣,随即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腿上绑着的那个小巧的玄铁信筒。
殿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到了这只突如其来的玉鸽,以及它带来的、那卷以红丝线缚着的符纸之上。
姚真人眸光微动,看了一眼那玉鸽,又看了看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指尖轻抚鸽羽的甄筱乔,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
景飞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又悄悄溜了回来,只是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善意。
程尚则规矩地移开了目光,仿若未见。
甄筱乔在众人目光下,白皙的耳尖微微泛起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粉色。她动作轻柔地解下信筒,取出其中卷好的符纸。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雷霆气息的笔迹映入眼帘,虽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的心湖轻轻荡漾开来。
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纸上的字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便被更为坚定的温柔与牵挂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纸重新卷好,收入袖中,然后轻轻抚了抚玉鸽的羽毛,低声道:“辛苦了。”
玉鸽蹭了蹭她的指尖,旋即振翅而起,如来时一般迅捷,化作白影消失在殿外的茫茫竹海之中。
参天殿内重归宁静,竹叶筛下的光斑依旧静静摇曳。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传讯,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
碧波潭,水汽氤氲。
阳光穿过氤氲的水雾,折射出无数细小彩虹,将这片潭畔天地映照得如同幻境。
潭边一座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亭台中,凌逸、罗若,以及一名身着月白水蓝纹劲装、眉目英气的女子,正恭敬地垂首而立。
水脉掌脉李真人,此刻并未端坐于亭中石凳,而是立于亭边,凭栏望向那奔腾不息的瀑布。她今日穿着一袭水蓝色绣银丝浪纹的广袖长裙,乌发松松绾成随云髻,仅插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温婉的侧脸在飞瀑溅起的水雾中若隐若现,眼神悠远,仿佛在与这亘古流淌的碧波对话。
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亭中三名弟子身上。
“真儿,逸儿,若儿。”李真人声音温和,如潭水般清润,“今日唤你们前来,是为掌门金谕所载,沧州之事。”
罗若眼睛一亮,立刻站得更直了些,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她身旁的凌逸只是安静地站着,月白剑袍纤尘不染,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而立于三人之首的那名女子,则抬眸望向师尊,唇角带着一抹明朗的笑意——正是这一代的水脉大师姐,萧真儿。
萧真儿生得眉眼舒朗,五官并非极致的精致,却自有一股让人心生亲近的爽利之气。她身量高挑,肩背挺直,一袭水蓝色纹劲装外罩轻纱,长发以一根玉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洒脱。此刻迎上李真人的目光,她笑意更浓,却并未出声,只静静等待师尊吩咐。
李真人缓步走回亭中,在石凳上坐下,素手轻抬,示意三人也落座。
“掌门金谕,你们应当听说了。”李真人开门见山,“南方沧州天象异动,星转门传讯警示,吉凶难辨。宗门命七脉各遣弟子前往探查。我水脉,也不例外。”
她目光逐一扫过三人,最终停在萧真儿脸上,带着几分欣慰与郑重。
“真儿,你凝真境高阶,修为扎实,处事周全,性情爽朗却不失稳重,这些年协助为师处理脉内事务,从未出过差错。此番沧州之行,便由你带队。”
萧真儿闻言,并不推辞,只起身抱拳,朗声道:“弟子领命。必护好两位师妹,不负师父所托。”声音清亮,如泉击石,让人听着便觉安心。
李真人点点头,目光转向凌逸和罗若:“逸儿凝真境巅峰,距离通玄仅一步之遥,修为、心性皆为上乘;若儿新晋凝真,根基扎实,锋芒正盛,亦需此番历练打磨。你们二人跟随真儿,一切听她调遣。”
“是,师父。”凌逸与罗若齐声应道。
李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入飞瀑的轰鸣,几不可闻。
“放眼我水脉目前在派中的凝真境弟子,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你们三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飞溅的水雾,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慨然:
“苍衍七脉,唯我水脉只收女弟子。女子终究……与男子不同。韶华易逝,情缘难却。每至适龄,总有心仪之人前来提亲,或同门俊彦,或外派英才。看着你们一个个穿上嫁衣,眼含幸福泪光,为师……又如何忍心强留?”
亭中一时寂静,唯有飞瀑轰鸣,水汽氤氲。
罗若听得怔然,眼中流露出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向往。她抿了抿唇,似乎想到了什么,脸颊微红,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凌逸。萧真儿却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笑意微敛,望向师尊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深思。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真儿,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复杂,语气却更加郑重:
“真儿,你是她们的大师姐。这些年,为师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行事稳妥,待师妹们宽和却不失原则,为师甚是欣慰。”
萧真儿微微垂眸,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师父过誉了。”
李真人摇摇头,目光温和:“并非过誉。此去沧州,天象异动,吉凶难料。你需谨慎行事,遇事多与逸儿商议——她虽是你师妹,但修为如今比你还要高上一分,且心思细,看得深,。若儿性子跳脱,你多看顾些。”
“弟子记下了。”萧真儿正色应道。
李真人又看向凌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沉静,仿佛方才那些关于情缘、离别的慨叹,与她全无关系。李真人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这个弟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天赋绝伦,心性坚韧,却也……用情至深,伤痕累累。
李真人声音放柔了些,“这些年,看着一代代弟子出嫁离山,为师有时甚至会想……若我水脉弟子,都能如为师一般,断情绝爱,奉道修行,是否……便能少些离别,多些纯粹,道途也能走得更远、更稳?”
她自嘲般笑了笑:“可这念头,每每只是一闪而过。当真有青年才俊携重礼、怀真心前来提亲,看到座下弟子眼中那藏不住的羞怯与欢喜,为师……又总是心软。终究是做不到那般绝情啊。修行是道,红尘亦是道。或许,让她们去经历、去选择,才是正道。”
凌逸静静听着,神色无波。直到李真人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师父,弟子愿——”
“逸儿。”
李真人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凌逸的话头戛然而止,抬眸望向师尊。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层清冷的冰壳,看到她心底深处那片尚未愈合的、荒芜的冻原。
“有些话,不必说。”李真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暖流,悄然融化着极寒的坚冰,“为师知你性子清冷,但也知你……用情极深。正因为用情深,有些决绝之言,更不要轻易出口。”
她站起身,走到凌逸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弟子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温柔如同对待幼时的她。
“未来的路还很长。世事无常,人心亦会变。”李真人的目光温柔而通透,“莫要因一时心灰,便断了所有可能。道途漫漫,焉知前方……不会有新的风景,新的人?”
凌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眼眸深处,那片沉寂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她很快便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重新封冻。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沉默。
这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萧真儿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与凌逸相识多年,知她甚深,却从不主动触碰那片禁区。此刻见师尊这般温柔相劝,她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有些心疼。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移开了目光。
李真人不再多言,收回手,转向萧真儿和罗若,神色恢复了掌脉的端庄与威严。
“三日后清晨出发。此行以萧真儿为首,一切听从她安排。若儿,你需收敛跳脱,多看多学。真儿,逸儿,你们二人修为最高,需互相扶持,护好师妹。”
“是,师父!”三人齐声应道。
“都去准备吧。”李真人挥了挥手。
“弟子告退。”
三人行礼,依次退出亭台。
凌逸走在最后,月白的身影即将没入氤氲水雾时,李真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逸儿。”
凌逸脚步微顿,侧身回首。
李真人立在亭中,水蓝色的衣裙与水雾几乎融为一体,目光温和地望着她:
“无论如何,碧波潭永远是你的家。师父……也永远在这里。”
凌逸看着师尊温婉而坚定的面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丝涟漪似乎又荡开了一些。她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彻底消失在迷蒙的水汽与震耳的瀑声之中。
亭外,萧真儿正负手立于潭边,等着凌逸。见她出来,便大步迎上,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爽朗一笑:
“走吧,回去收拾行囊。此番南下,师姐带你们看遍沧州风光!”
那笑声清朗,如春风拂过冰湖,驱散了些许沉郁。
凌逸抬眸看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极淡,却终究是弯了。
亭内,李真人独立良久,望着两个弟子并肩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比之前更重,更悠长。
飞瀑依旧轰鸣,水雾永恒氤氲。
而人世间的情与道,离与合,却总在无声处,掀起惊心动魄的波澜。
前路已定,沧州风云将起。
只是不知这趟南下之行,又会在这几个命途各异的女子心中,刻下怎样的痕迹。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南行沧州
三日后,晨光熹微。
惊雷崖上空的雷云比往日稀薄了些许,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间漏下几缕金红色的朝晖,将崖顶嶙峋的黑石与盘根错节的古松镀上一层暖边。山风凛冽,带着北方独有的干冷与隐隐的雷霆气息,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龙啸、韩方、宋磊三人并肩立于崖边一处突出的平台上,各自的仙器悬浮于身前。
龙啸的狱龙斩依旧用粗布包裹,只露出暗金色的狰狞刀柄,静静悬浮,刀身内敛的雷火纹路在晨光下流淌着隐晦的光泽。韩方的“紫电”鞭则盘绕如蛇,通体呈深紫色,鞭身隐约有细碎的电弧跳跃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灵性十足。宋磊刚入御气境,且尚未外出游历寻找机缘,所以用的是师父罗真人赐下的一柄普通仙剑“青锋”,虽非顶尖,却也正契合他此刻的修为与心性。
“时辰差不多了。”龙啸抬眼望了望东方渐亮的天色,声音平稳。
韩方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一贯的散漫笑容,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兴奋:“终于要回家了!这一趟可得好好逛逛!”他故意靠近龙啸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龙师弟,说好了啊,到了沧州,先去明珠城,到我家里住上几日!”
龙啸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此行沧州,宗门命令本就是“探查”巨变详情与吉凶,并无明确的目的地与时限。掌门金谕中也只言“各脉弟子可凭感觉散在沧州”,并未强求集合行动。先去韩方家中落脚,既能了解当地风土人情,也可作为探查的起点,确是稳妥之选。
见龙啸应下,韩方更是眉飞色舞,嘿嘿笑道:“我就知道龙师弟够意思!三日前接到师父通知,说让我随你去沧州,我当时就猜到了!”他眨了眨眼,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不就是因为我家是沧州明珠城的散修世家么?龙师弟这是变着法儿关照师兄,让师兄能顺道回家探望!这份情,师兄心里可记着呢!”
龙啸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又“嗯”了一声。
他心里却想,自己提议韩方同行,固然有韩方处事灵活、江湖经验丰富的考量,至于他家在沧州明珠城……自己隐约记得韩方是散修世家出身,家中颇有资财,望子成龙,所以未让其修习本家道法,将他送入苍衍,拜入雷脉,所以就算是十几年前韩方才问道境不会御器时,就有家传仙器“紫电”鞭。至于具体是沧州何处?韩方这师兄平日活泼跳脱,话语甚多,闲聊时或许提过一两句,自己却未曾刻意记下。此刻被他这般“解读”,倒也不必特意澄清了。
一旁的宋磊始终沉默着,只是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丹药、符箓和干粮,将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听到韩方的话,抬头看了看龙啸平静的侧脸,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韩方似乎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说起来,龙师弟,当初我早你半年入门,认识你时,我是问道境中阶,你才问道境初阶。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光景,我还在御气境巅峰打转,苦苦寻觅那突破的契机,你却已是凝真境初阶,真气雄浑更胜同侪,成了咱们大师兄之下这一辈隐隐的领头人了!这人和人,真是没法比啊!”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羡慕有之,唏嘘有之,却并无嫉妒之意,更多的是一种对时光流逝、际遇不同的慨叹。
龙啸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韩师兄过誉了。凝真境不过是修行途中一站,韩师兄根基扎实,心性豁达,突破只在早晚。此番沧州之行,或许便是师兄的机缘所在。”
“借你吉言!”韩方哈哈一笑,拍了拍龙啸的肩膀,那份熟稔与随意,依旧是当年问道境时一同砍柴挑水、互相喂招的模样,并未因修为差距而有丝毫改变。
龙啸心中微微一暖。韩方能以御气境对凝真境的他如此自然随意,这份同门情谊,未尝不是一种难得。
回忆的涟漪在脑海中轻轻漾开。
三日前,震雷殿外的石阶上。
…………
那日韩方接到罗有成的传召,从自己的住处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修炼后的微汗。听完师父交代的沧州之行与人员安排后,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几乎要放出光。
出了震雷殿,他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龙啸,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兴奋:“龙师弟!你可以啊!真够意思!知道这次宗门任务去沧州,我家就在沧州明珠城!特意和师父说让我跟你一起去是不是?够兄弟!太够兄弟了!”
龙啸被他揽得身形微晃,有些无奈地想要解释:“韩师兄,我向师父举荐你,是觉得你经验丰富,处事周全,可补我之不足,并非……”
“得了吧!”韩方打断他,挤眉弄眼,“这么巧?举荐谁不好,偏偏举荐我这个家在沧州的?嘿嘿,龙师弟面冷心热,关照师兄,让师兄能借公差回家省亲,这份人情师兄记心里了!到了沧州,师兄做东,定让你尝尝我们沧州最地道的‘明珠宴’!”
看着韩方那副“我已看透一切”的得意模样,龙啸最终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淡淡笑了笑:“那便……有劳师兄了。”
“好说好说!”韩方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中父母惊喜的面容,以及沧州明珠城那熟悉的街巷与美食。
…………
“龙师兄,韩师兄,可以出发了。”宋磊沉稳的声音将龙啸从回忆中拉回。
宋磊已将所有物品检查完毕,仙剑“青锋”悬浮在他身侧,蓄势待发。这个师弟平素沉默寡言,却心细如发,行动力极强,有他在,许多琐事确实能省心不少。
龙啸点了点头,最后环顾了一眼熟悉的惊雷崖。黑石嶙峋,雷云低垂,听雷轩的飞檐在晨光中只露出一角,师尊罗有成想必正在轩中静修,亦或也在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走吧。”
他不再迟疑,心念一动,狱龙斩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粗布自动散开,暗金色的狰狞刀身完全显露,紫金色雷火纹路次第亮起。龙啸踏上刀身,紫金色遁光瞬间将他包裹。
韩方也收敛了嬉笑之色,手腕一抖,“紫电”鞭如灵蛇般游动,环绕他周身,深紫色电光噼啪作响,托着他离地而起。
宋磊则简单得多,仙剑“青锋”横于脚下,光华吞吐,载着他稳稳升空。
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凝实的遁光,自惊雷崖顶冲天而起,划过苍衍盆地上空铅灰与金红交织的朝霞,如同三颗逆风而行的流星,朝着查验台方向,疾驰而去。
龙啸立于狱龙斩之上,劲风扑面,衣袍猎猎,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与期待。三日前,他的玉鸽带回了一枚小巧的冰晶坠饰,那是甄筱乔的回信,亦是她应允同行的凭证。坠饰入手冰凉,内蕴一丝纯净的草木生机,被他小心地贴身收藏。他知道,她也会去沧州,并且约好了在查验台相见。
当龙啸三人按下遁光,落在查验台上时,台上已有数道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道青色的倩影。甄筱乔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薄纱长衫,天蓝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显得利落而英气;下身依旧是她爱穿的青色及踝长裙,鹿皮短靴,和那裙下隐隐能看见的暗金玄蛛丝袜。她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身着月白劲装、眉宇间带着几分洒脱懒散的青年低声交谈,那青年正是木脉此行带队的景飞。另一侧,则是木脉的另一位弟子程尚,面容沉稳,安静而立。
听到破空声,甄筱乔立即转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眸瞬间捕捉到龙啸的身影,眼底漾开清浅却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融冰。她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龙啸心头一暖,正欲上前,景飞已抢先一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抱拳道:“龙师弟,韩师弟,宋师弟,可算把你们等来了!咱们木雷两脉,这回又能并肩作战了!”
他的热情爽朗冲淡了初见的些许生疏,韩方立刻笑嘻嘻地回礼:“景师兄,好久不见!这回可要多多关照啊!”
龙啸亦拱手还礼:“景师兄,程师弟。”目光与甄筱乔短暂交汇,彼此眼中皆是安心的神色。
“人都齐了,咱们这就……”景飞正欲招呼众人商议行程,一个清脆雀跃的声音突然从平台一侧的石柱后响起:
“等等!还有我们呢!”
话音未落,一道水蓝色的娇小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唰”地一下从石柱后蹦了出来,正是罗若。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水纹劲装,青丝随着动作活泼地甩动,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几步就跳到龙啸面前,仰着脸笑嘻嘻道:“龙师兄!这么巧啊,你们也在这儿集合?”
她身后,凌逸与萧真儿也缓步走了出来。
凌逸依旧是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路过此地,而非专程等待。唯有那双眼眸,在扫过在场众人时,如同极地寒风掠过,带着惯有的清冷与疏离。她的目光与龙啸接触的瞬间,平静无波,仿佛雪丘之后那场荒唐从未发生,又或许,是已被彻底冰封埋葬。
龙啸看到凌逸的刹那,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紧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愧疚悄然滑过心头。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但随即又强自镇定,对罗若点了点头:“萧师姐,凌师姐,罗师妹。”
景飞见到水脉三人,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上前一步道:“萧师姐!凌师姐,罗师妹!真是巧了。哇!水脉此次也是前往沧州,李真人真是下了大手笔啊,我们翠竹苑和龙师弟他们惊雷崖,只是派出了一个凝真境,没想到你们碧波潭,竟然派出了三位凝真境,李真人这是要挣头功啊!”
罗若刚想接话,萧真儿却向前一步,挡在二人面前,眼神里带着对景飞的审视:“景师弟多虑了,只是我水脉弟子,都为女子,女子与男子不同,若派御气境弟子,尊师怕修为不足,遭人欺凌。就像某人于七脉会剑时羞辱我家凌师妹那般……”
此言一出,查验台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韩方和宋磊有些不明所以,甄筱乔眼睫微垂,程尚面色不变。龙啸心头一动,七脉会剑的荒唐事,现在还历历在目,隐约想起当时似乎听说过木脉大师兄景飞与水脉凌逸之间有些“旧怨”传闻,但具体为何却不甚了了。
景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连连摆手,对着凌逸的方向躬身作揖,语气夸张却带着明显的诚恳:“哎哟我的萧师姐,你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都是陈年往事了,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直起身,看向凌逸,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拱手道:“凌师姐,当年小弟年少轻狂,口无遮拦,在七脉会剑时说了些不当之言,冒犯了师姐。事后小弟已知错,也向师姐郑重赔罪过了。师姐胸襟广阔,早已原谅了小弟。是吧,凌师姐?”
他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求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凌逸身上。
凌逸面色依旧清冷,仿佛罗若和景飞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旁人旧事。她抬起眼眸,淡淡地扫了景飞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愠怒,也无谅解,只是纯粹的淡漠。
“既知是误会,便无须再提。”她的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前路迢迢,正事要紧。”
没有承认“原谅”,也没有否认,只是将此页轻轻揭过,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当下。
景飞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顺着杆子往上爬:“师姐说得是!正事要紧!那既然如此,不去我们三脉同行?一起南下沧州?”
一听此言,罗若期待地看向龙啸和凌逸。
龙啸看向凌逸。凌逸的目光也恰好移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龙啸看到那双眼眸深处的平静与决断,微微颔首,沉声道:“萧师姐,凌师姐以为如何?若三脉同行,确能互相照应。”
萧真儿看向凌逸,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凌逸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以及一脸期待的罗若。
“可。”她终于吐出一个字,简洁明了。
“太好了!”罗若高兴地拍手,景飞也咧嘴笑了起来。
龙啸心中一定,有了水脉,尤其是三位凝真境的加入,此行队伍的实力的确大增。他转向众人,开始商议具体安排:“既然决定同行,我们需统一行程。韩师兄家在沧州明珠城,对当地风土熟悉,我意先至明珠城落脚,以此为据点,探查天象异变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景飞第一个赞同:“龙师弟考虑周到!明珠城是沧州有数的大城,消息灵通,补给方便,再好不过!”他看向萧真儿,“萧师姐觉得呢?”
萧真儿依旧没给景飞好脸色:“随便。”
行程既定,众人不再耽搁。各自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认无误后,便在查验台执事弟子处登记了外出事宜与同行人员名单。
晨光渐盛,苍衍盆地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霞光之中。九道身影,驾驭着颜色各异的遁光,自查验台冲天而起,如同数道划破长虹的利箭,朝着南方天际——那遥远而未知的沧州方向,疾驰而去。
雷霆紫蓝,木气青翠,水光湛蓝。
三色光华在空中交织,虽属性各异,此刻却目标一致,共同投向那风云将起的南方大地。
新的故事,已在脚下展开。
第一百五十四章 明珠在望
连续十数日御器南行,纵是修行之人,亦觉天地之阔,山河之遥。
初离苍衍时,尚是广袤中原大地,偶尔有几条山脉交错。待飞越过数条如巨龙盘卧的雄伟山脉,跨过几条浩浩汤汤、浊浪滔滔的大江大河,周遭景致便悄然换了颜色。
进入沧州地界,首先感受到的便是空气中陡然增加的湿暖之意。铅灰色的低垂云层似乎永远堆积在天边,阳光难得一见,即便偶有漏下,也是朦胧的、被水汽晕染开的光斑。大地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或连绵陡峭的山峰,而是化作了无数起伏舒缓的丘陵,如同巨人随意抛下的青绿绒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丘陵之间,是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溪谷。清澈或浑浊的溪流在谷底蜿蜒穿行,水声淙淙,昼夜不息。因着水汽丰沛,植被异常茂密,参天古木与藤蔓蕨类纠缠共生,形成一片片望不到边际的幽深密林。林间常有或淡或浓、色彩诡异的瘴气升腾弥漫,即便是白日,也显得影影绰绰,透着几分阴森与神秘。偶尔可见体型奇异的飞禽走兽在其中惊鸿一现,发出不甚友善的嘶鸣。
“这便是沧州了。”韩方飞在龙啸身侧,指着下方无尽丘陵与密林,语气里带着归家的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看着地貌破碎,交通不便是吧?可我们沧州人,硬是在这山缝水隙里,开辟出生息之地。”
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可见在那些坡度较缓的丘陵向阳面,依着山势开垦出一层层的梯田。时值深秋,部分梯田中的稻谷已然金黄,如同给翠绿丘陵缠上了一条条璀璨的缎带;另有部分水田泛着明镜般的光泽,倒映着灰蒙天空。一些较大的溪谷较为开阔处,形成了小片小片的冲积平地,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之声虽因高空飞行难以听闻,但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却给这蛮荒幽深之地平添了许多人间烟火气息。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景飞驾驭着自己的神木方天戟,飞在甄筱乔附近,闻言赞叹道,“如此地貌,能开辟出这般田园,沧州先民着实不易。”
“何止不易。”韩方接过话头,脸上少了平日的嬉笑,多了几分认真,“沧州内陆,因这丘陵密林与瘴气阻隔,各地之间往来极其困难,消息闭塞,许多深山村寨,几与世隔绝。故此,物产流通、人员往来,主要便依靠南边的大海。”
他指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更低,水天一色,茫茫难辨:“海路才是沧州的命脉。各大城镇,几乎皆建于沿海或能通过较大河流连接海路的河谷之中。海商带来外州货物、消息,也将沧州特产的珍珠、海玉、珍稀药材、灵木等运往他处。可以说,无海,便无沧州今日之局面。”
龙啸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下方苍茫大地。狱龙斩紫金遁光稳定而迅捷,破开前方湿润的气流。他能感受到此地天地灵气与苍衍迥异,少了几分中原的平和,多了几分湿润绵密,其中又隐隐混杂着草木腐烂、瘴毒滋生、水汽氤氲的复杂气息,难怪此地修行路数亦与中原大派不同,多出些驱使毒虫瘴气、修炼偏门功法的散修与小派。
甄筱乔驾驭着“情愫”仙剑,与龙啸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偶尔会望向前方那抹挺拔的身影,冰蓝眼眸中思绪微闪,但更多时候,是仔细感知着下方浩瀚林海中传来的、远比中原丰富驳杂的草木灵气,似在默默适应与体悟。
凌逸与萧真儿飞在队伍稍前的位置,雪白剑袍纤尘不染,周身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蓝寒气,将逼近的湿暖空气与偶尔飘来的稀薄瘴气轻轻排开。她始终沉默,只是偶尔目光掠过下方某处瘴气特别浓郁或溪流湍急诡异的谷地时,黑色的眼眸会微微凝注片刻。
罗若则显得颇为兴奋,她驾驭着“潋滟”仙剑,时而飞高俯瞰,时而降低细看,对沧州奇特的生态充满了好奇。
如此又飞了一日有余,下方丘陵渐趋平缓,密林虽然依旧茂盛,但人类活动的痕迹明显增多。梯田规模更大,河谷平地中的村落城镇也越发密集。空气中海风的咸腥气味,渐渐明显起来。
“快到了!”韩方精神一振,指着前方一片地势相对开阔、数条较大河流交汇的巨型河谷盆地,声音里满是期待,“看!那就是明珠城所在‘聚宝盆’!沧州有数的鱼米之乡,也是最大的海港之一!”
众人闻言,皆运足目力望去。
但见前方数十里外,数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如银色绸带,从不同方向的丘陵间蜿蜒流出,最终汇入一片广阔的、仿佛被巨神之斧劈砍出的平坦盆地。盆地之中,水网如织,稻田、荷塘、桑林、果园星罗棋布,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油光。而在盆地中央,倚靠着一条最为宽阔、直通南方大海的深水河道,一片巍峨的城墙轮廓赫然矗立。
城墙高耸,呈灰白色,并非中原常见的夯土或青砖,而是用一种沧州特产的、带有贝类光泽的巨石垒砌而成,在黯淡天光下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城郭规模极大,屋宇连绵,鳞次栉比,其中不乏高达数层的精美楼阁。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座城池散发出的繁荣、忙碌与混杂着海水咸腥、货物尘土、人间烟火的特有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城池东南靠河的方位,有一片区域宝光隐隐,灵气波动明显强于他处,殿宇楼台在普通建筑中鹤立鸡群,檐角飞翘,似有阵法光华流转。
“那里便是城中的修行者区域,也是我家所在。”韩方笑着介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归家喜悦,“咱们直接去那边降落便是,免得惊扰俗世凡人。”
众人自无异议,调整方向,九道遁光划破天际,如同流星经空,直奔那宝光隐隐的城区而去。
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明珠城的宏大与繁荣。河道中帆樯如林,大小船只往来如梭,码头上人流货物装卸繁忙。城内街巷纵横,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哗之声隐隐传来。
韩方轻车熟路,引着众人降落在一条清净的青石板街道上。街道两旁皆是高墙深院,门庭或古朴或奢华,门前偶有异兽石雕,隐现阵法纹路。
他领着众人来到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前。朱漆大门,铜环铮亮,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韩府”。门旁立着两尊并非石狮,而是某种沧州特有的、形似麒麟却生有鱼尾的异兽石雕,眼中镶嵌着淡蓝色的晶石,隐隐有灵气流动,竟是简易的警戒法阵。
未等韩方上前叩门,大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名身着锦袍、面容与韩方有五六分相似、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跟着几位管家仆役模样的人。
中年男子目光一扫,瞬间锁定韩方,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方儿!你可算回来了!”声音洪亮,透着由衷的欢喜。
“爹!”韩方也收起跳脱,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随即侧身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同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这位是我父亲。”
韩父早已看到龙啸等人气度不凡,尤其龙啸等修为已到凝真境的几人,身上真气虽尽力收敛,但仍让他这的御气境的散修感到深不可测,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诸位苍衍高足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纷纷还礼。韩方在一旁补充:“爹,这位是龙啸龙师弟,这位是萧真儿萧师姐,这位是景飞景师兄,这位是甄筱乔甄师妹……”一一介绍过去。
韩父听到“萧真儿”“凌逸”“景飞”名号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对这三位在年轻一辈中的名声有所耳闻。听到“龙啸”时,更是多看了两眼,显然对这位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雷脉新秀也有所关注。态度愈发热情周到。
将众人迎入府中。韩府内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颇为雅致精巧,虽不及苍衍的仙家气象,却也灵气盎然,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与资源。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护卫皆训练有素,低声见礼,悄然退避。
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香茗奉上。寒暄几句后,韩父便关切问道:“方儿信中说,诸位此次前来,是为探查沧州?查看可有巨变异相?”
“正是。”韩方放下茶盏,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父亲,宗门接到星转门的玉鸽传讯,言沧州天机有异,近期或将有巨变,其象未明,难辨吉凶。我苍衍心系苍生,故遣弟子前来探查究竟。”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番探查是各脉各自行事,我等结伴,也是巧合。掌门金谕并无要求隐瞒来意,何况据闻星转门不止传信我苍衍,天剑宗、观心寺、破军门等正道同侪,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大派世家,恐怕皆已收到警示。我等前来,既是探查,也是为应变做准备。”
韩父闻言,眉头微蹙,脸上的喜色被一层忧思取代。他沉吟道:“星转门精研天机,其预警非同小可。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厅内气氛略显凝重。龙啸、罗若等人对视一眼,均感此行的必要性与潜在风险,看来这沧州之变,或许已露端倪。
“韩前辈不必过于忧心,”景飞开口,语气爽朗中带着安抚,“正因变数未明,我等才需前来。及早探查清楚,无论吉凶,总能寻得应对之法。贵府能提供落脚之处与当地讯息,已是帮了大忙。”
萧真儿亦点头称是,爽朗的声音响起:“伯父放心,我等苍衍弟子,便是为此事而来。”
韩父见这些苍衍弟子虽然年轻,但个个气度沉凝,面对潜在危机并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沉稳,心下稍安,叹道:“诸位高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实乃苍生之福。既如此,寒舍便作为诸位在明珠城的据点,一应所需,尽管开口。老夫在本地经营多年,些许人脉消息,或可助诸位一臂之力。”
“多谢韩前辈。”龙啸代表众人拱手致谢。
又寒暄了一阵旅途见闻与苍衍近况,天色渐晚。韩父早已吩咐下去,备下了丰盛的接风宴席。
宴设在后花园的临水轩中。轩外荷塘虽已过了盛季,仍有残荷听雨之韵,几盏精致的琉璃灯挂在檐角廊下,映照着粼粼水光与精心打理的花木,别有一番富丽雅致。席面更是极尽沧州特色,山珍海味,时鲜佳肴,琳琅满目。尤其是一道道以本地特产珍珠贝、深海灵鱼、奇珍异果为主料的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其中蕴含的灵气也颇为可观,显然韩府为了款待这些苍衍弟子,颇费了一番心思。
韩父作为主人,热情劝酒布菜,态度殷切却不显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络。韩方陪着说笑,讲述些宗门趣事,罗若好奇地问东问西,甄筱乔礼貌回应,凌逸依旧清冷,但礼仪周全,景飞则与韩父相谈甚欢,对沧州风物表现出浓厚兴趣。
酒意微醺时,韩父看着席间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们,尤其是自家儿子与同门言笑晏晏、气度俨然的样子,不由感慨万千。他举杯向众人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更有着深切的唏嘘:
“今日见到诸位苍衍俊杰,老夫真是……欣慰又感慨。当年,老夫力排众议,未让方儿修习我家传那几套算不得顶尖的散修道法,而是几乎倾尽家资,备齐灵宝厚礼,多方打点,将他送往天下正道魁首的苍衍派,拜入雷脉惊雷崖门下。当时族中尚有长辈说我此举太过冒险,押注太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方身上,满是慈爱与骄傲:“如今看来,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你们看,吾儿方儿,如今已是御气境巅峰,距离凝真境不过一步之遥。而老夫我,蹉跎大半生,靠着家族积累和些许机缘,至今仍卡在御气境高阶,怕是终身难望凝真门槛了。”
他又看向龙啸、凌逸、景飞等人,叹道:“这便是差距啊。我韩家这点微末传承,在明珠城这一亩三分地或许还够看,但比起苍衍这等巨擘的正统大道,犹如萤火比之皓月。将子弟送入大派,得明师指点,与俊彦同修,眼界、资源、功法,皆非我等散修世家闭门造车可比。方儿能有今日,全赖宗门栽培,同门砥砺。”
韩方听到父亲这番话,脸上的嬉笑收敛,眼中流露出感动与认真,起身敬了父亲一杯:“父亲当年苦心,孩儿如今才越发明白。宗门恩德,同门情谊,孩儿不敢或忘。”
韩父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对众人笑道:“老夫絮叨了,只是见到你们,一时感慨。来,诸位,满饮此杯,预祝你们沧州之行,一切顺利,早日查明真相!”
众人纷纷举杯相应。月光如水,洒在杯盏交错之间,映照着年轻人坚毅或沉静的面容。明珠城的第一夜,在略带忧思的警讯、归家的温情与对前路的期许中,缓缓度过。而真正的探查,明日方才开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分组而行
翌日清晨,明珠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海雾之中。
韩府客院厢房内,龙啸早早便已起身调息完毕。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清啼,夹杂着远处码头隐约的喧嚣。他推开雕花木窗,湿润微咸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沧州特有的、与苍衍截然不同的生机与混杂。
昨日接风宴上的交谈犹在耳边。韩父的忧思、凌逸的清冷、罗若的好奇……还有甄筱乔偶尔投来的、清浅却真切的目光。
他知道,今日便要开始真正的探查了。
辰时初刻,众人齐聚韩府正厅旁的偏厅。韩父早已吩咐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致的沧州早点——熬制的粥品清香扑鼻,几碟腌渍的海菜与贝肉咸鲜适口,还有当地特产的、形似珍珠的糯米圆子,内馅是清甜的椰蓉与果仁。
用过早膳,侍者撤去杯盘,厅内气氛渐渐沉凝下来。
“诸位,”景飞放下茶盏,环视众人,脸上依旧是那副随和的笑容,但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咱们既已抵达明珠城,接下来便是探查沧州异变之事了。按掌门金谕,各脉本可自行其是,但既然咱们三脉有缘同行,又承蒙韩府款待,依我看,不如统一步调,分头探查,效率更高。”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认真听,便继续道:“九人聚在一处,固然稳妥,但探查范围有限,消息来源也单一。沧州地广人稀,地貌复杂,若要尽快摸清状况,分头行动确是上策。”
韩方第一个点头附和:“景师兄说得在理!咱们这么多人扎堆,反倒惹眼。分开探查,既能覆盖更多区域,也能从不同渠道获取消息。”
萧真儿抬眸,看向景飞,声音不悦:“如何分组?”
这正是关键所在。
景飞似乎早有腹案,不慌不忙地笑道:“我想着,咱们三脉此行,本就有带队之人。雷脉龙师弟、水脉萧师姐、木脉我,算是三组的核心。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罗若和凌逸,“碧波潭李真人厚爱,派了三位凝真境高足,实力强劲。既如此,不如分成四组,多出一组,探查效率当能再提一筹。”
罗若正小口咬着糯米圆子,闻言一怔,抬起头来,大眼睛眨了眨:“啊?四组?”
景飞看向她,笑容爽朗:“是的。咱们既然要最大化探查效率,四组,再合适不过。”
萧真儿眉头一蹙,开口说道:“若按照景师弟追求效率,何不一人一组?岂不效率更佳。”
景飞道:“我的萧师姐,一人一组,岂不单打独斗,还是要相互照应,至少两人一组吧,咱们九人,若要之前两人一组,四组最合适,五组便要分配不均了。”
萧真儿冷哼一声,不再反驳。
于是景飞接着道:“至于分组的具体安排……我且说说我的想法,诸位若有异议,咱们再商议。”
“首先,凌师姐修为最高,经验丰富,可单独或带一名弟子探查较远或风险较高的区域。”他看向凌逸,语气诚恳,“凌师姐以为如何?”
凌逸神色平静,略一思索,便颔首道:“可。我可往明珠城周边二三日的路程范围内,择选传闻有异的小城或险地探查。”
“那便辛苦凌师姐了。”景飞笑道,随即转向韩方,“韩师弟是本地人,家族在明珠城及周边颇有根基,单独行动,利用家族关系走访旧识、打探消息,最为便利。且韩师弟行事机敏,独自行动反能发挥所长。”
韩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好!我正想着去几个叔伯家和旧日同窗处转转,他们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打探到些官府和商队都不清楚的秘闻。”
景飞笑着应了,接着看向萧真儿:“萧师姐可与罗师妹一组。二位皆是水脉同门,配合默契。不妨在明珠城周边百里内的村镇、码头走动,探查民间传闻与近期异事。水脉功法善于感知水汽流动与地脉变化,或能察觉到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端倪。”
萧真儿看了看身旁的罗若,终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和罗师妹一起。”
罗若看了一眼龙啸,有些失落,幽蓝的玄冰耳坠似乎也暗了一丝,但大师姐已经答应,也只好道:“我会尽力协助萧师姐的。”
景飞满意地点头,最后目光落在龙啸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龙师弟,你与甄师妹一组,如何?”
龙啸心头一跳,抬眼看向景飞。
景飞却似毫无所觉,自顾自解释道:“龙师弟修为扎实,处事沉稳,甄师妹心思细腻,感知敏锐,且木脉功法对生机、地脉变化尤为敏感,正适合探查沧州这等草木繁盛、地貌复杂之地。二位配合,相得益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探查方向……明珠城乃沧州重镇,城内集市、码头、酒肆茶馆,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二位不妨从城内入手,先在集市、港口等地走访,听听市井传闻,观察往来商旅有无异常。这虽是基础,却往往能发现重要线索。”
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颇为周到——木脉翠竹苑弟子几乎私下皆知龙啸和甄筱乔“关系匪浅”。而韩方单独探查,说是打探消息,实则好不容易回到家乡,也可以稍稍“走亲访友”。
厅内一时安静。
甄筱乔坐在龙啸斜对面,闻言眼睫微垂,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冰蓝色的发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龙啸定了定神,沉声道:“景师兄安排周到,我无异议。”
景飞笑容更盛,拍手道:“好!那便这么定了。我自带程尚师弟一组,也在明珠城周边活动,凌师姐带宋磊师弟一组,重点探查几处灵气异常或近期有怪事传闻的地点。咱们四组之间,每隔三日便回韩府汇合一次,交换情报,调整后续探查方向。若有紧急情况,可用传信玉鸽联系。”
他看向韩父,拱手道:“还要继续叨扰韩前辈,以贵府为联络据点。”
韩父连忙还礼:“景少侠言重了!诸位为沧州之事奔走,寒舍能略尽绵力,是韩某之幸。一应所需,尽管吩咐。”
分组既定,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如何辨别有用信息、哪些地方需重点留意、遇到不同情况该如何应对等等。辰时过半,商议已毕。
“既如此,诸位可稍作准备,今日便可开始探查。”景飞起身笑道,“咱们戌时前回府即可,第一日无需走远,主要是熟悉环境,建立联系。”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回房准备。
龙啸刚走出偏厅,韩方便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龙师弟,景师兄这可真是……善解人意啊!集市探查?啧啧,那不就是逛街同游么?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龙啸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径直往客院走去。
韩方也不恼,哼着小调,自顾自往后院走去——他已迫不及待要出门“走访亲友”了。
走廊拐角处,龙啸迎面遇上了正走来的甄筱乔。
她似乎也正要回房,见到龙啸,脚步微顿。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四目相对,她唇角轻轻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却温柔的笑。
“啸哥哥。”她轻声唤道。
“筱乔。”龙啸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二人并肩默默走了一段。快到客房门口时,甄筱乔才轻声开口:“集市人多眼杂,我们……何时出发?”
龙啸想了想,道:“巳时初刻吧。先稍作整理,也免得过于仓促。”
“好。”甄筱乔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准备好。”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进了自己的客房。
龙啸站在原地,看着她合上的房门,心中那片澄明之下,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回到自己房中,简单检查了随身物品——狱龙斩、丹药、符箓、一些碎银。
窗外,海雾渐散,明珠城渐渐显露出它喧嚣繁华的真容。
新的探查,即将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短暂却珍贵的独处时光,也将在那片人声鼎沸的市井之中,悄然展开。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市井偶遇
明珠城的集市,比龙啸想象中更为喧闹繁华。
沧州湿暖,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集市沿着城内主河道两岸铺开,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更多的是沿街摆开的摊位,竹棚木架,油布遮顶,连绵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海鱼的腥咸、南方水果的甜腻、香料摊传来的浓郁辛香、炭火烤制食物的焦香,还有汗味、牲口气味、劣质脂粉香……种种味道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远处码头的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龙啸与甄筱乔并肩走在人流中,二人气质出尘,行走间仍引来不少目光。
“这集市规模,挺大的。”龙啸目光扫过两旁摊位,低声道。
甄筱乔轻轻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新奇。她自幼在甄府中,吃喝不愁,少见这般喧嚣景象。此刻走在龙啸身侧,虽是为探查而来,心头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逛街”的轻快感。
“我们先去茶馆坐坐?”龙啸提议道,“那种地方消息最是灵通。”
“好。”甄筱乔应道,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卖珍珠首饰的摊位吸引。摊位上,各色珍珠在暗淡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有纯白、淡粉、银灰,甚至罕见的金珠与黑珍珠,被巧手编成项链、耳坠、手串等饰物。
龙啸察觉她目光停留,脚步微顿:“去看看?”
甄筱乔耳根微热,摇摇头:“不必,正事要紧。”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卖海鲜的摊位区。木盆里鲜活的鱼虾蟹贝还在挣扎蹦跳,腥咸水汽浓重。又经过一片卖布匹绸缎的区域,各色织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宛如彩云落地。
龙啸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谈话。
“……听说上个月东边‘鬼哭岭’又失踪了一队采药人……”
“……海船‘顺风号’本该十天前到港,至今音讯全无……”
“……城西王员外家的小姐,前几日突然疯癫,嘴里尽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这几日夜里,总听见河里有怪声,像是女人在哭……”
零碎的传闻飘入耳中,大多模糊不清,难辨真伪。但龙啸暗暗记下几个关键地点——鬼哭岭、失踪海船、城西王家、夜半河哭。
正走着,甄筱乔忽然轻声开口:“啸哥哥,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龙啸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真气却悄然外放。片刻后,他低声道:“左侧后方,约三丈外,那个卖竹编的摊位旁。”
甄筱乔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这里是卖旧货杂物的地方,人流稍少,摊位也稀疏些。
就在此时,龙啸感觉腰侧微微一轻。
他反应极快,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只正要缩回的小手——手法相当灵活,若非他早有防备,怕是已被得手。
“小小年纪不学好!”龙啸沉声道,低头看去。
被抓的是个孩子,约莫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穿着一身脏得辨不出原色的破旧衣服,头上扣着一顶同样脏兮兮的、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脸上沾满污垢,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惊慌地瞪着他,试图挣脱。
龙啸手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其挣脱,也不至于伤到这孩子。他皱眉看着这孩子——手法熟练,显然是惯偷。
“啸哥哥,你先松手。”甄筱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忍。
龙啸侧目,见甄筱乔正蹲下身来,蓝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那孩子。他犹豫一瞬,还是松开了手。
那孩子立刻就要跑,却被甄筱乔轻轻拦住。
“别怕。”甄筱乔声音轻柔,伸手想去擦孩子脸上的污垢。孩子下意识往后缩,右手被甄筱乔牵住,左手却死死藏在身后。
甄筱乔的手顿了顿。她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又看了看那脏兮兮的帽子下隐约露出的几缕头发,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个小姑娘。”甄筱乔抬头对龙啸道,语气里带着怜惜。
龙啸眉头皱得更紧。他凡俗时在止剑村客栈,三教九流都见过,这种小偷小摸的孩子——不论男女——大多背后有人操控,或是惯犯,装可怜博同情是常用伎俩。给一次吃喝,转头又去偷,屡教不改。
但甄筱乔已经柔声对那孩子说:“是不是饿了?姐姐带你去吃些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瞪着他们,不说话,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安,像只受惊的小兽。
龙啸看着甄筱乔眼中真切的关怀,终是叹了口气:“前面有家面摊。”
三人来到一个简陋的面摊。龙啸要了三碗海鲜面,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乳白,上面铺着几片鱼肉、两只虾和几粒蛤蜊。香气扑鼻。
小姑娘盯着那碗面,咽了咽口水,却不动。
“吃吧。”甄筱乔将筷子递给她,温声道,“别急,慢慢吃。”
小姑娘这才接过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她吃得很急,几乎是将面条往嘴里扒,却始终只用右手,左手一直藏在桌下。
龙啸冷眼旁观。甄筱乔则耐心地等着,不时轻声道:“慢些,小心烫。”
很快,一碗面见了底。小姑娘抬起头,舔了舔嘴唇,眼睛瞟向龙啸那碗还没动过的面。
龙啸将面推过去:“吃吧。”
小姑娘也不客气,端过来继续吃。
两碗面下肚,她似乎终于有了些力气,但左手依旧藏在身后。
龙啸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道:“走吧。下次别再偷东西了,若是被坏人抓到,下场可不好。”
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龙啸摇摇头,对甄筱乔道:“我们继续。”
两人离开面摊,重新汇入人流。龙啸低声道:“这类孩子我见过不少。多半是被人牙子操控,或是孤儿聚集成的扒窃团伙。今日给她吃喝,明日她照样偷。不是心狠,而是世道如此。”
甄筱乔沉默片刻,轻声道:“可她左手一直藏着,或许……是有伤?”
龙啸一怔,回想起来,确实如此。但他还是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仁至义尽了。正事要紧。”
两人又在集市转了约莫一个时辰,听了些茶馆闲谈,买了份粗略的沧州地图,还在一家书铺找到本记载本地风物传说的旧书。眼看日头偏西,便打算出城看看周边情况。
走出城门,顺着官道行了约莫二里,龙啸忽然停下脚步。
“她还跟着。”他回头,看向身后百步外那个小小的、躲在树后的身影。
甄筱乔也回头看去,眼中浮现担忧。
龙啸皱眉,转身往回走。那身影立刻缩到树后。他走到树前,沉声道:“出来。”
片刻,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依旧低着头,脏兮兮的帽子压得很低。
“跟着我们做什么?”龙啸问,“面也吃了,钱也没少你的。”
小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极细的声音说:
“我看你有血光之灾。”
龙啸眉头一皱,心头火起。此子果然顽劣!给她吃喝,她倒咒起人来了!
他正欲斥责,甄筱乔却已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柔声道:“小妹妹,你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她盯着龙啸,又重复了一遍:“血光之灾,很快。”
龙啸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甄筱乔道:“罢了,莫与她纠缠。我凡俗时在客栈,这等伎俩见得多了。先说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然后便推销什么护身符、消灾法事,无非是骗钱。”
他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凌冽的破空声骤然而至!
龙啸心神剧震,浑身寒毛倒竖!那是剑气!极快、极锐、毫无征兆!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左侧急闪,狱龙斩在背后嗡鸣欲出——
“嗤!”
脸颊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痛楚。
龙啸稳住身形,抬手一抹,指尖染上鲜红。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斜划在他左颊,深可见肉,鲜血正汩汩涌出。
“啸哥哥!”甄筱乔惊呼一声,已闪身到他身旁。素手一翻,掌心浮现柔和青光,轻轻按在龙啸伤口上。清凉生机涌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淡淡红痕。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剑气飞来之处。
只见官道另一侧林中,跑出两名青年。当先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穿月白色云纹剑袍,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懊恼与歉意。其后跟着个年纪稍轻的,同样装束,脸上满是惊慌。
那为首青年快步上前,在龙啸二人身前三丈外停下,抱拳躬身,语气诚恳:
“在下天剑宗武帆,适才指点师弟剑法,一时失手,剑气脱控,误伤道友,实在罪过!还请道友见谅!”
他身旁那年轻弟子也连忙躬身:“是、是在下学艺不精,控制不住剑气,误伤前辈,请前辈责罚!”
龙啸眼神微凝。
武帆——他听过这名字。天剑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凝真境修为。观其气息,确实浑厚凝实,方才那道剑气虽是无心之失,却也凌厉非常。
而他身后那师弟,只是御气境。
龙啸摸了摸脸上已愈合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躲到甄筱乔身后、正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向天剑宗二人的那个小姑娘。
血光之灾,很快。
竟真让她说中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黄大仙
脸颊上残余的刺痛让龙啸保持着警醒。他抬眼看向面前抱拳躬身的武帆,对方姿态诚恳,眼中懊恼不似作伪。
“武道友不必自责。”龙啸拱手还礼,语气平静,“既是无心之失,且伤口已愈,无碍了。”
甄筱乔指尖青光缓缓敛去,站回龙啸身侧,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打量着武帆二人,并未放松警惕。
武帆直起身,神色稍缓,目光在龙啸和甄筱乔身上一扫,微露讶色:“二位可是……苍衍派道友?”
“正是。”龙啸点头,“苍衍雷脉惊雷崖龙啸。”
“苍衍木脉翠竹苑甄筱乔。”甄筱乔轻声补充。
武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原来是龙道友、甄道友。久仰。在下常听师长提起,苍衍雷脉近年出了位惊才绝艳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那剑气本已脱手,龙道友竟能在刹那之间侧身避开要害,这份反应与身法,武某佩服。”
“武道友过誉。”龙啸淡淡道,话锋一转,“天剑宗在中原北侧,距沧州几千里之遥,武道友怎会来此?”
武帆神色微敛,坦然道:“实不相瞒,我宗月前接到星转门的预警玉鸽,言沧州恐有异变。师尊令我带几位师弟前来探查。”他苦笑一声,“谁知沧州地貌复杂,我与几位师弟前日在瘴林中失散,今日方寻回这不成器的张师弟。”说着,他侧身看了眼身后那满脸羞愧的年轻弟子。
“正是……正是方才练剑时心神不宁,才失了控制……”那姓张的弟子嗫嚅道。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果然,星转门的预警已传遍各大正道宗门。
“原来如此。”龙啸点头,“我苍衍亦为此事而来。今日既遇武道友,也算是同道汇合。”
武帆爽朗一笑:“正是。沧州局势未明,多一位同道便多一分照应。”他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误伤道友,实在过意不去。武某与师弟尚需去城中与其余同门汇合,便不打扰二位探查了。若他日有缘再见,再向道友赔罪。”
“武道友言重。”龙啸拱手,“请便。”
武帆再一抱拳,带着张师弟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龙道友,沧州水汽丰沛,瘴毒丛生,夜间尤其凶险。二位探查时,还请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
目送武帆二人身影消失在城门人流中,龙啸才缓缓舒了口气。他摸了摸脸上已几乎不见痕迹的伤口,心中暗凛——天剑宗也来了,看来沧州之事,比预想的更不简单。
正思索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看吧,你还说我是小偷小摸。”
龙啸转身,只见那脏兮兮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从甄筱乔身后钻了出来,双手叉腰,小脸仰着,嘴角噘得老高,一副“你看我说中了吧”的得意模样。
龙啸老脸一红。
他凡俗时在止剑村客栈,自认见识过三教九流,识人辨色的本事也算不差。谁知今日竟在这小丫头身上看走了眼——不但不是惯偷,还一语成谶,救了他一劫。
他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郑重道:“对不起了,小姑娘。是我先入为主,错怪了你。”
小姑娘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龙啸会这么干脆地道歉。她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脸上的得意褪去几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用右脚尖蹭着地面:“没……没关系啦。”
甄筱乔也蹲下身,温声问道:“小妹妹,你是怎么知道的?那道剑气来得突然,便是我们也未曾察觉。”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龙筱乔温柔的眼睛,又瞄了眼龙啸,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
“黄大仙告诉我的。”
“黄大仙?”龙啸眉头微皱。
“嗯。”小姑娘点头,指了指龙啸背后被粗布包裹的狱龙斩,“今天早上,黄大仙跟我说,去集市,找一个‘背着门板’的家伙,跟着他,能吃饱饭。但是作为回报,我得提醒他,今天有血光之灾。”
“门板……”甄筱乔恍然,看向龙啸身后那被粗布包裹的宽厚狰狞的刀形轮廓。
龙啸心头一动:“黄大仙是谁?他在哪儿?”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黄大仙就是黄大仙啊……他住在城外的小龛里。我带你们去?”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能预知“血光之灾”,这“黄大仙”绝非寻常。
“好。”龙啸起身,“请你带路。”
小姑娘点点头,转身往官道旁的密林小径走去。她走得很熟稔,显然常走这条路。
龙啸和甄筱乔跟在她身后。林间小径曲折,越走越僻静。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挂,地面潮湿,落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在远处发出窸窣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密林深处隐约现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个简陋的石龛。龛约半人高,由几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垒成,龛内供着一尊模糊的石像,已爬满青苔。龛前散落着几枚干瘪的野果,还有一小堆燃尽的香灰。
小姑娘走到龛前三步处停下,脆生生喊道:
“黄大仙!我回来了!”
林中寂静了一瞬。
然后,从石龛后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那是一只黄鼠狼。
但又不是寻常的黄鼠狼——它约莫半人高,浑身毛皮油亮,呈棕黄色,后腿直立行走,前爪如人手般自然垂在身侧。它身上套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灰色道袍,腰间用草绳系着,背上斜插一根毛都快掉光了的拂尘。最奇异的是它的脸——虽仍是黄鼠狼的模样,但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竟透出几分人性化的狡黠与沧桑。
它晃到龛前,抽了抽鼻子,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却清晰:
“小曦啊,回来了?给我带吃的没……”
话说到一半,它忽然瞥见了小姑娘身后的龙啸和甄筱乔。
黄鼠狼浑身毛一炸,整只跳了起来,拂尘都甩到了一边:
“啊!苦也!小曦你这死丫头!你怎么带了两个煞星回来?!老黄我告诉你今日机缘,给你口饭吃,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龙啸眼神一凛,右手已按上背后狱龙斩的刀柄。
化形境妖族!
虽未完全化为人形,但能口吐人言、直立行走、穿道袍持拂尘,这分明是已开了灵智、修为有成的妖类!妖族修行艰难,能到化形境者,无一不是凶悍之辈,且大多嗜血食人……
“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那黄鼠狼见龙啸杀气隐现,吓得连连作揖,尖声道:“道友息怒!老黄我虽然是妖族,但是没害过人!一身修行都是自己采日月精华、吞吐灵气修来的!吃过飞禽走兽,但绝没有吃过血食(人)!”
它指着那石龛,急急道:“你看,这龛还是当地人给我立的!我偶尔显点小灵验,帮人找找失物、看看小病,他们便供我些果子香火……我、我怎的也算个正经修行的妖仙啊!道友明鉴!”
小姑娘也急忙转身,张开双臂挡在黄鼠狼身前,小脸上满是焦急:
“别打黄大仙!他是好的!他真的没害过人!他还教我认字,给我东西吃……”
她身子呈“大”字护着黄鼠狼,衣袖因动作滑落一截。
龙啸和甄筱乔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左臂上。
那瘦小的胳膊,自手腕处齐根而断。
断口处是早已愈合的疤痕,皮肉皱缩,呈暗红色,显然已是多年前的旧伤。没有左手,只有光秃秃的疤痕在破旧衣袖下隐约可见。
林中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流水声。
小姑娘察觉到二人的目光,身子一僵,默默将左手残臂缩回身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黄鼠狼叹了口气,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尖细的声音软了下来:
“行了,小曦,没事。”
它抬头看向龙啸和甄筱乔,黑豆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二位道友……现在可还觉得,老黄我是个该杀的恶妖?”
龙啸的手,缓缓从刀柄上松开。
他看向小姑娘那截残臂,又看向黄鼠狼那双虽狡黠却清澈的眼睛,沉默良久,终是开口:
“方才多有冒犯。”
黄鼠狼摆摆爪子:“罢了罢了,你们人族修士见妖就喊打喊杀,老黄我也习惯了。”
它弯腰捡起拂尘,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既然来了,便是客。小曦,去龛后把我藏的野栗子拿来,招待二位道友。”
小姑娘应了一声,转身跑向石龛后。
黄得道甩了甩那根秃毛拂尘,又清了清嗓子,豆大的黑眼睛里竟浮现出几分“忆往昔峥嵘岁月”的神气:
“咳咳,既然二位道友问起,老黄我也就说道说道。我嘛,是这明珠城东边五百里‘青萝岭’土生土长的黄鼠狼一族。我们这一族,血脉稀疏,比不得那些上古异种,修行艰难得很。我呢,算是族里运气顶好的那个,蒙天地不弃,自己又还算勤勉,磕磕绊绊的,大概在五年前,总算是摸到了化形境的门槛。”
它用爪子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语气里带着点自得,又有点无奈:“你们人族修士,还有那些血脉强横的大妖可能不懂。对我们这些小妖来说,化形境,那可是天大的关隘!跨过去了,才算真正有了‘道’的资格。而且,到了化形境,便能修人身、学人话、参悟人族的道理法门。”
它指了指自己半人半鼠的模样,叹了口气:“可这修人身,哪有那么容易?费时、费力、更费修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打磨变化,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伤了根基。所以啊,很多妖族同修,即便到了化形境,也懒得去修那完整的人身,觉得保持本体或半妖之躯更自在省力。像老黄我,这不就只修了一半嘛。”
说到这里,它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要说天赋,还得是狐族!它们天生灵慧,与人身亲近,修起来事半功倍。我认识个老狐狸,比我晚到化形境,如今人身都快修全乎了,看起来就是个俊俏书生,啧啧,真羡慕不来。”它摇摇头,又挺了挺胸脯,“不过嘛,这人话我倒是学得又快又好,给自己取了个名儿,叫‘黄得道’,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气势?”
正说着,小曦端着一个破旧的陶碗,小心翼翼地从石龛后绕了出来。碗里盛着些烤熟的野栗子,散发出淡淡的焦香。她走到三人(妖)中间,将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轻声说:“黄大仙,栗子拿来了。”
黄得道点点头,用爪子抓了几颗栗子,先递给小曦一颗,又对龙啸和甄筱乔示意:“二位道友,尝尝?虽不是什么灵物,但也是山野风味。”
龙啸道了声谢,取了一颗。甄筱乔也温声道谢接过。
黄得道一边剥着栗子壳,一边看着小曦,语气柔和下来:“小曦这孩子,是我一年前在城外乱葬岗边上捡到的。当时她……唉,被几个地痞流氓打得奄奄一息,左手就是那时候没的。我见她可怜,气息将绝,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用些妖力,采了些草药,把她救了回来。”
小曦低着头,默默剥着栗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救是救活了,可她孤苦伶仃,又是个残废,在这世道怎么活?”黄得道叹了口气,“我虽是个妖,但这些年受些凡人香火,也懂些人情冷暖。索性就让她跟着我,在这林子里好歹有个栖身之所。我偶尔显点小灵验,得些供奉,分她些吃的,教她认几个字,说些道理。这一年,我们这一老一少,一妖一人,也算相依为命,混个温饱吧。”
龙啸和甄筱乔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奇异的组合——一个半化形的黄鼠狼妖,一个断手的孤女。世道艰险,竟让这样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生灵,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手中的野栗子温热,带着朴实的甜香。龙啸将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先前对黄得道的戒备与疑虑,在此刻已消散大半。
他吞下栗肉,神色郑重地看向黄得道,抱拳道:“黄前辈。”
黄得道正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闻言差点呛住,连忙拍着胸脯,瞪大眼睛看着龙啸。
龙啸继续道:“前辈既有预知祸福之能,可知近来沧州地界,天象有异,恐有巨变之事?”
黄得道眨巴眨巴黑豆眼,挠了挠头:“沧州巨变?这个……老黄我还真不清楚。不瞒道友,我这预知的小把戏,也就是‘窥天机’血脉的一点点微末天赋,时灵时不灵的。而且顶多能模模糊糊看到点身边人近期可能遇到的琐碎小事,比如丢个东西、摔个跤,或者像今天这样有点血光之灾。用来指点一下供奉我的凡人,换点香火果子还行。”
它摊了摊爪子,一脸无奈:“预测一州之地、关乎无数生灵的巨变大事?那得耗费多少妖力、触动多深的天机?搞不好反噬起来,我这半吊子修为,怕是要直接被打回原形,甚至魂飞魄散。这种亏本买卖,一般不干,不敢干。”
龙啸闻言,并未失望,反而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前辈,此事非同小可。星转门示警,绝非空穴来风。沧州若真有巨变,牵涉生灵何止百万。前辈既有此异能,哪怕只能窥见一鳞半爪,或能提前警醒世人,减少伤亡。龙啸斗胆,恳请前辈勉力一试,为苍生计。”
黄得道愣愣地看着龙啸。它虽修为不如龙啸,但妖类感知敏锐,能清晰感受到龙啸话语中的沉重与真诚。而且,对方一个凝真境的人族修士,修为明明高过自己,却一口一个“前辈”,态度恭敬有加……
黄得道那颗妖心,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起来。它矜持地捋了捋胡须,黑豆眼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小曦也抬头,怯生生地拉了拉黄得道破烂的道袍下摆:“黄大仙,龙大哥和甄姐姐是好人……你就帮帮他们吧?”
黄得道看看小曦,又看看神色肃然的龙啸和目光温切中带着期盼的甄筱乔,终于把爪子一拍:
“罢了罢了!看在小曦的份上,看在你二人……咳,心怀苍生的份上!老黄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全力施为一次!不过话说在前头,成不成,能看到啥,我可不敢保证!而且事后我得虚弱好一阵子,你们……你们可得管饭!”
龙啸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郑重承诺:“前辈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晚辈铭感五内。此后一应所需,只要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行!那就这么定了!”黄得道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它先是对小曦道,“小曦,你去把咱们存的那点安神草拿来,再去打点清水。” 接着对龙啸二人道,“二位道友,请稍待片刻,容老黄我准备准备。这窥探天机大事,可不是剥栗子,得焚香静心,调动全身妖力才行,且卜算之时,你二人得为我护法。”
“那是自然。”龙啸答道。
说着,它整了整那身破烂道袍,将那秃毛拂尘插回背后,神情竟是难得的庄重起来。它走向那简陋的石龛,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拂去石像上的些许落叶青苔,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三根细细的、似乎保存了很久的线香。
林间空地的气氛,随着黄得道的举动,悄然变得凝肃而神秘。风似乎也静了下来,只剩下枝叶间漏下的稀疏天光,摇曳不定。
龙啸与甄筱乔退开几步,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关乎沧州未来的、奇异卜算的开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南方之兆
林中空地,光线昏昧。
石龛前,三缕细香已被黄得道小心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林间凝成三柱细线,竟不飘散,只静静浮升,直至丈余高处方缓缓化开,融进四周湿润的空气里。烟气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苦之气,闻之令人心神微凝。
黄得道将那秃毛拂尘横放膝前,在石龛前盘腿坐下——虽仍是黄鼠狼的后肢姿势,却硬生生摆出了人族修士打坐的架势。它双目微阖,两只前爪在胸前结成个生涩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含糊难辨,似歌似咒,带着某种古老的、非人的韵律。
龙啸与甄筱乔分立两侧,静立护法。龙啸右手虚按狱龙斩柄,雷霆真气外放,警戒四周风吹草动;甄筱乔则一手按在“情愫”剑柄之上,一手指尖微拢,一缕草木真气萦绕掌心,随时可化生机屏障。
随着黄得道的念诵,它身上那件破烂道袍无风自动,棕黄色的毛皮表面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那光晕起初只笼罩它周身寸许,渐渐向外扩散,将面前三柱青烟也笼了进去。
烟气与光晕交融,开始缓慢旋转。
空地上的光线似乎暗了下来,并非天阴,而是某种无形的“视线”被抽离、凝聚,投向了不可知的深处。龙啸感到周遭灵气流动变得迟滞,连虫鸣鸟叫都悄然隐去,仿佛这片空间被短暂地从世间割裂了出来。
黄得道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它结印的前爪指节绷紧,黑豆般的眼睛虽闭着,眼皮却在急速跳动。额际——如果黄鼠狼有额际的话——那撮较深的毛丛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随即被妖力蒸成白气。
它在全力催动那点微薄的“窥天机”血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已燃过半,烟气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在黄得道面前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雾旋。雾旋中心,偶尔闪过几片支离破碎的画面——滔天的火焰、崩塌的山峦、幽深的遗迹甬道、闪烁的诡谲符文……但皆是一闪即逝,难以捕捉真意。
黄得道的颤抖愈发剧烈,口中念咒声已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嘶音。它周身土黄光晕明灭不定,显然妖力正在急剧消耗。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若黄得道支撑不住,恐遭反噬。
就在此时,黄得道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黑豆眼中,竟短暂地失去了焦距,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映照着万千星河流转、因果生灭。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啸音,面前雾旋骤然向内坍缩——“噗”地一声轻响,烟散光消。
一切异象戛然而止。
黄得道身子一软,向前扑倒,被眼疾手快的龙啸一把扶住。它浑身毛发湿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站立都勉强。
“前、前辈?”龙啸低唤。
黄得道喘了几口粗气,勉强抬起头,眼中灰白已褪,恢复了些许神采,只是显得疲惫不堪。它摆了摆爪子,声音虚浮:“没、没事……运气不错,没被天机反噬……修为也没损,就是……妖力耗干了,有点虚……”
它试着想自己坐直,爪子却直打颤。
甄筱乔见状,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翠绿、散发清香的丹药,递到黄得道面前:“黄前辈,此乃我平日炼制的‘青木回元丹’,于恢复元气、滋养灵识略有小用,若不嫌弃,请服下调息。”
黄得道鼻翼抽动,黑豆眼瞬间亮了!它虽不擅炼丹,但妖类本能对灵物感知敏锐,这丹药一现,那股精纯温和的木灵生机便让它精神一振。
“这、这怎么好意思……”它嘴上客气,爪子却已诚实地伸了过去,小心翼翼接过丹药,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嗅了嗅,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好丹!好丹啊!木灵纯净,生机内蕴,炼制手法也高明……甄道友,谢了谢了!”
说罢,它不再客气,将丹药纳入口中,咕咚咽下。随即闭目盘坐,运转残余妖力化开药力。
翠绿柔光自它体内隐隐透出,萎靡的气息开始缓缓回升。约莫一盏茶工夫,黄得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精神已恢复了大半,虽未至全盛,但行动说话已无碍。
它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对甄筱乔郑重作了一揖:“甄道友赠药之恩,老黄记下了。”
甄筱乔微笑还礼:“前辈为沧州之事耗损妖力,此乃应有之义,这一瓶,还剩九粒,都赠与黄前辈。”
黄得道连连点头,收下丹瓶,神色转而肃然,看向龙啸:“龙道友,方才老黄我拼尽全力,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龙啸心头一紧:“请前辈明示。”
黄得道踱了两步,捋着胡须,沉吟道:“沧州之地,天机混沌,乱象交织。但那‘巨变’之源,不在内陆,不在明珠城……而在更南方。”
它抬起爪子,指向南方天际:“那里,有古老的遗迹气息在扰动,死寂中夹杂着诡异的‘生’机……天象异变的脉络,隐约指向彼方。但具体是何遗迹、因何而变,老黄我道行浅薄,实在看不真切。只能告诉二位——若欲查明真相,需往南行,寻古老遗存之地。”
南方遗迹……龙啸心中默念。这与宗门任务中“探查天象异变”的指向隐隐吻合。他拱手深揖:“多谢前辈指点!此讯至关重要。”
黄得道摆摆爪子,随即却又面露犹豫,看了看一直安静站在石龛旁的小曦,欲言又止。
龙啸察觉:“前辈还有何事?”
黄得道叹了口气,走到小曦身边,用爪子揉了揉她的头:“方才卜算时,除了那巨变之兆,我还隐隐看到……小曦这孩子的机缘,也在南方。”
小曦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机缘?”龙啸看向小曦。
“是。”黄得道点头,“很模糊,但确实存在。或许是能弥补她残缺的机缘,或许是能改变她命运的契机……总之,与她相干,应在南方遗迹一带。”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可你们也看到了,她一个残疾小姑娘,孤身一人,怎么去得了千里之外、凶险未知的南方?方才卜算,让我与二位道友相遇,想来也是天意。”
黄得道抬起头,黑豆眼直视龙啸:“龙道友,甄道友,老黄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小曦随你们同行,往南方去寻她的机缘?我会一同前往,路上也好照应她。”
龙啸一怔。带上一个毫无修为的残疾孤女,深入可能危机四伏的南方遗迹?这无疑会拖慢行程,增加变数。
但他目光落在小曦那瘦小的身影上,又想起她预言血光之灾的异能,以及黄得道方才为卜算耗尽妖力的情形。
黄得道见他迟疑,连忙补充:“二位放心!老黄我虽不才,好歹也是个化形境妖族,寻常危险还能应付一二。小曦也很懂事,绝不会添乱。而且……她的机缘在南方,说不定对探查也有帮助。”
小曦怯生生地看向龙啸,又看看甄筱乔,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甄筱乔眸光柔和,轻声对龙啸道:“啸哥哥,黄前辈所言在理。既是机缘,强求不得,却也不该错过。小曦孤苦,若真能有改变命途的契机,我们带她一程,亦是善举。”
龙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既如此,便请黄前辈与小曦随我们同行。”
黄得道大喜,连连作揖:“多谢!多谢龙道友!甄道友高义!”
它转身对小曦道:“小曦,快去把咱们的家当收拾收拾!咱们要出远门了!”
小曦还有些懵懂,但见黄得道高兴,也用力点了点头,小跑着往石龛后的灌木丛去了。
黄得道对龙啸二人道:“二位稍候,老黄我也去收拾点细软。”说着,它晃着身子,也钻进了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灌木丛枝叶掩映,隔绝了视线。
黄得道确定龙啸三人看不见自己了,方才一直挺着的肩膀倏然垮了下来。它靠在潮湿的树干上,抬起爪子,慢慢擦了擦额际并不存在的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黑豆眼里,此刻却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色。
它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曦的机缘在南方……不错。”
“可我自己的……”
黄得道爪子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破烂的道袍,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也在南方啊……”
“但不是机缘,而是……是大凶之兆。”
它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卜算时,那混沌天机深处惊鸿一瞥的可怖画面——血光冲天,妖魂哀嚎,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滔天劫难前,宛如风中残烛。
可它不能说。
说了,龙啸二人或许会因顾虑而却步,小曦的机缘也就断了。
说了,自己这份刚刚受人之恩、便怯懦畏缩的嘴脸,也实在难看。
黄得道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神气。它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低声嘀咕: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黄我活了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它弯腰,从灌木深处扒拉出一个小破布包袱,里面装着几块它平日收集的、带着微薄灵气的石头,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半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刻着模糊符文的木牌。
将包袱系好,斜背在肩上,黄得道挺了挺胸,昂首走出灌木丛。
林间空地上,龙啸与甄筱乔已整顿完毕,小曦也背了个小小的布包,安静站在一旁等待。
见黄得道出来,龙啸问:“前辈可准备好了?”
黄得道咧嘴一笑,秃毛拂尘往后一甩:“齐活!走吧!”
一行四人——两人、一妖、一孤女——就此离开这片林间空地,踏上了南行之路。
石龛静静立在原地,龛前香灰已冷。
风过林梢,带走最后一缕未散尽的青烟。
而南方,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