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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归途调息
赤红荒漠的风卷着砂砾,在三人身侧呼啸而过。
龙啸心念微动,体内那融合了火属性的紫金雷霆真气沛然涌出,灌入手中沉重的狱龙斩。刀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其上暗金与炽白的纹路次第亮起,一股灼热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御器飞行的法门——之前是御使“惊虹”剑,但此刻,这柄新得的狱龙斩,便是他的“器”。
“起。”
低喝声中,狱龙斩脱手悬浮,刀身嗡鸣加剧,在真气的催动下缓缓悬停。原本就宽厚的刀身轻盈,最终化作静静悬停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刀身上雷火纹路流转,散发着沉凝如山又暗藏爆裂的奇异气韵。
凌逸早已轻飘飘踏上“寒霜”剑所化的冰蓝剑光,身姿如雪中仙,清冷绝尘。罗若也召出“潋滟”剑,湛蓝剑光如水波荡漾,托起她的身形。
“龙师兄,你这新的仙器……”罗若眨着大眼睛,看着那扇颇具视觉冲击力的暗金“门板”,忍不住噗嗤一笑,“好似一面盾牌,不,像一扇大门板!以后要是同门师兄弟多了,你这‘门板’一载,怕是能带上好几位呢!”
她自是开玩笑。御器飞行,器随心动,仙器可在一定范围内随心变化大小,以便载人。她的“潋滟”剑若全力催动,亦能化作门板大小的湛蓝光幕。只是如狱龙斩这般天生厚重、放大后更显磅礴的,确实少见。
龙啸闻言,也是无奈一笑。狱龙斩的“体型”确实与众不同,他摧使御器,无需像御剑一样放大。他纵身跃上刀身,足底传来坚实而微烫的触感,仿佛踏在一块烧红的巨岩之上。心念与刀身深处那初生的、桀骜又隐隐与他共鸣的兵魂相连,尝试操控方向与速度。
起初有些滞涩。狱龙斩太沉,对真气消耗颇巨,且其中蕴含的雷火之力霸道狂烈,与他新生的变异真气虽同源,却仍需磨合。飞行起来,不如以往御使“惊虹”剑那般灵动迅捷,反而有种沉重的压迫感,破空之声沉闷如雷。
龙啸沉下心来,一边飞行,一边细细体会。真气流转间,不断调整着输出的力度、频率,尝试与狱龙斩的“呼吸”同步。刀身深处的兵魂传来模糊的反馈,时而抗拒,时而迎合。那被重重符文封印的“齑炀”残渣,偶尔也会传来一丝冰寒的悸动,仿佛沉睡毒蛇的轻颤,提醒着他肩负的重任。
途中,他多次微调飞行的姿态与速度。时而催动雷火之力加速,暗金“门板”拖出长长的炽白尾焰,呼啸疾驰;时而收敛气息,仅凭真气托举,平稳滑翔,感受刀身与天地灵气间那玄妙的共鸣。
凌逸御剑在前,清冷的背影始终稳定,偶尔回头一瞥,见龙啸虽略显生疏,却稳步适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罗若则好奇地跟在龙啸侧后方,看着他与那“大门板”较劲,时而捂嘴轻笑,时而出声提醒一二。
如此飞行约莫两个时辰,远方赤岩镇那熟悉的、由赤红色岩石垒砌的粗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西下,将荒漠与小镇染成一片暖金色。三人按下遁光,落在镇外,步行入镇,以免惊扰凡人。
“来客居”客栈的招牌依旧歪斜地挂着。踏入略显昏暗的大堂,熟悉的嘈杂与烟火气扑面而来,竟让经历了古墟死寂与雷火狱恐怖的三人,生出几分恍如隔世般的亲切与松懈。
回到之前的三间上房,简单用过晚饭,各自回房调息。
龙啸的房间内,他并未立刻打坐。狱龙斩横置于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厚重的刀身,感受着其下奔涌的雷火之力与深处那抹不容忽视的阴寒封印。
出墟一战,虽只出了一刀,但调动新生真气、催动神兵硬撼强敌,对他的经脉与控制力都是考验。此刻静下心来,方能仔细检视自身。
他褪去上破烂衣,露出精悍结实、线条分明的上身。雷火铸身后,他的体魄更强健,肌肉贲张却不显笨拙,充满爆发力,肌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雷火纹路流转。然而,右臂肩胛至肘弯处,几道在之前循环梦境和雷火铸身中留下的较深旧伤,因白日运刀时真气奔涌过于剧烈,此刻竟然微微迸裂,渗出了些许淡金色的血珠,传来隐隐刺痛。
他正欲自行处理,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龙师兄,是我。”罗若清脆的声音传来。
龙啸披上破烂外袍,开门。罗若端着一个小木盘站在门外,盘里放着清水、洁净布条和一小盒散发着清冽药香的青色药膏。
“凌师姐说你今日运功刚猛,恐有暗伤未愈,让我送些伤药过来。”罗若说着,目光落到龙啸披着破烂外袍却隐约透出血迹的右臂上,秀眉微蹙,“呀,真的裂开了!我帮你包扎吧。”
“不必麻烦罗师妹,我自己来就好。”龙啸侧身让她进来,口中却推辞道。
“龙师兄跟我还客气什么!”罗若不由分说,将木盘放在桌上,示意龙啸坐下。她性子单纯热情,在惊雷崖时便常帮师兄师弟们处理些小伤小痛,此刻做起来自然得很。
龙啸只得依言坐下,解开破烂外袍,露出伤口。
房间内灯光昏黄,映着罗若专注的侧脸。她先用沾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汗渍。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龙啸灼热紧绷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顿。
罗若的脸颊在灯光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打开药膏盒,用指尖挑出清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微凉的药膏与指尖柔软的触感,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涟花香,在狭小的房间内氤氲开一种微妙的气氛。
龙啸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伤口处的刺痛渐渐被清凉取代,但另一种陌生的、有些紧绷的感觉,却悄然蔓延。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落在自己膝上的狱龙斩刀柄,仿佛那狰狞的龙纹能分散注意力。
“好了。”罗若很快涂好药,拿起干净的布条,开始缠绕包扎。她的手法熟练,缠绕的力道适中,既固定了药膏,又不会过紧。最后打结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与龙啸的手臂肌肤再次接触,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触了一下,迅速分开。
“谢……谢谢罗师妹。”龙啸轻咳一声,低声道谢。
“不用谢。”罗若飞快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脸颊更红了些,“龙师兄你好好休息,运功时莫要再急躁了。我……我先回去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龙啸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手臂上包扎妥帖的布条,鼻端似乎还残留着那淡淡的药香与少女气息。他摇摇头,将心中那丝异样挥去,重新凝神静气。
然而,当他试图运转《惊雷引气诀》入定调息时,却发现丹田内那紫金色的气旋有些不稳。并非真气不足,而是其中那新融入的火属性力量,与原本的雷霆真气并未完全水乳交融,时而躁动,引动经脉微灼。更麻烦的是,每当真气流转靠近右臂时,刀身深处那被封印的“齑炀”残渣,便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怨毒的意念干扰,虽瞬间即被刀身符文与他的心神压制,但次数多了,依旧让人心烦意乱,难以彻底静心。
就在他眉头越皱越紧时,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声音清冷而平淡:“是我,凌逸。”
龙啸起身开门。凌逸一袭白衣,静静立于门外,清冷的眸子在他略显烦躁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膝间的狱龙斩上。
“真气不稳?心神受扰?”她直接问道,语气肯定。
龙啸点头,将情况简略说了。
凌逸走进房间,并未坐下,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狱龙斩非寻常仙器,其内封镇魔渣,纵有符文隔绝,天长日久,潜移默化之侵蚀亦不可不防。尤其你初得此刃,人刀未臻圆融,更需时刻以清明心神镇压疏导,不可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真气新融火属,与雷力未完全调和,天下其他修道门派,练就道法真气属性驳杂,不似我苍衍道法,八十一周天后真气属性纯净单一。他派修道人士,真气雷火交加并不罕见,但在苍衍派中,闻所未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加之狱龙斩内魔渣干扰,寻常静功法门恐难奏效。我早年历练时,曾偶然得一残缺法诀,名曰《冰心鉴》,非攻非守,专于凝神静心,镇压杂念,澄澈灵台。或可助你稳定心神,调和真气。”
龙啸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疑惑:“凌师姐,此等法诀……我乃雷脉弟子,修习水脉静心之法,是否可行?纵是能学,这……”他有些迟疑,这算不算偷学别脉功法?凌逸私下传授,是否不合门规?
凌逸神色不变,淡淡道:“《冰心鉴》并非我苍衍派水脉道法,乃是我在外机缘所得,与门派传承无关。其理在于以‘冰’之意境镇‘心’之躁火,凝‘神’之散乱,本质是心神运用之巧,与真气属性关联不大。你雷火真气暴烈,正需此等静心法门调和。至于授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肩负镇魔之责,若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此法予你,是为助你履行职责,无关门派私授。”
她话语清晰冷静,将利害关系剖析明白,也撇清了可能涉及的门规问题。
龙啸心中感动,凌逸师姐外表清冷,实则心思细腻,考虑周全。他不再犹豫,郑重拱手:“多谢师姐赐法。龙啸定当勤加修习,不负师姐厚望。”
凌逸微微颔首,也不赘言,当即以传音入密之法,将《冰心鉴》的数百字口诀、心神引导的细微关窍,以及她自身修习的一些心得体会,清晰无误地传入龙啸识海。
法诀并不长,立意却颇高。讲究观想心如冰镜,映照万物而不染尘埃;神若寒潭,波澜不起而深邃自清。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与意念引导,逐步摒除杂念,镇压心火,使灵台澄明,进而反照自身真气,引导其归于平和中正。
龙啸天赋本就不差,又有凌逸详细指点,默默体悟片刻,已觉心头那丝因魔渣干扰和新力量躁动而产生的烦闷感减轻了些许。他依诀尝试,缓缓调整呼吸,意念沉入丹田,观想紫金气旋之外,渐渐抚平那灼热的躁动。
效果虽非立竿见影,但方向已然明确。
“此法需持之以恒,方见其效。日后修炼,尤其是驾驭狱龙斩时,当常持此心。”凌逸见他初步入门,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还有,你这身衣服,赶紧换了吧。”
说完最后一句,白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龙啸独自在房中,看了一眼自己的一身破烂,苦笑一声。
然后龙啸,反复揣摩《冰心鉴》的奥妙,结合自身情况慢慢尝试。狱龙斩横于膝前,暗金色的刀身在灯光下流淌着沉默的光泽,刀身深处那冰冷的悸动似乎也在这逐渐澄澈的心境下,变得微弱了些许。
窗外,赤岩镇的灯火渐次熄灭,荒漠的夜风带来远方的凉意。
新的力量,新的责任,新的羁绊,以及新的挑战,都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沉淀,等待黎明的再一次启程。
第一百章 炎州暗流
翌日清晨,赤岩镇的阳光已带上了炎州特有的灼烈。
龙啸推开房门时,精神已恢复了七八分。昨夜修习《冰心鉴》颇有成效,那法诀虽不直接增长修为,却如一方寒潭镇于识海,将真气中新生火性的躁动与狱龙斩深处偶尔传来的魔念干扰,都缓缓抚平。此刻他气息沉凝,眸中紫金色光芒内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雄气度。
凌逸与罗若也先后走出房间。凌逸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雪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从古墟出来时的淡淡疲惫,多了几分破开心障后的澄澈。罗若则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看见龙啸便笑着招呼:“龙师兄,早!看你气色好多了!”
三人正欲下楼用些早饭,客栈掌柜却亲自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躬身道:“三位仙师,流火盟的王猛教头一早便派人来了,说是在镇中‘百宴楼’备下薄宴,为三位接风洗尘,庆贺平安归来,还请三位务必赏光。”
龙啸与凌逸对视一眼。王猛的消息倒是灵通,他们昨夜才悄然返回,今早便已寻上门来。不过想想也正常,流火盟在炎州经营日久,眼线遍布,这赤岩镇又是进出古墟的重要门户,他们三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被得知也不意外。
“有劳掌柜传话。”凌逸淡淡应道,“我们稍后便去。”
掌柜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这王教头倒是客气。”罗若眨眨眼,“不过也是,咱们可是从古墟深处全身而退呢!”她语气中带着点小骄傲。
龙啸微微一笑,心中却想,王猛此举,恐怕不止是客气那么简单。流火盟与苍衍派虽有往来,但毕竟分属不同势力,如此热情设宴,除了示好,恐怕也有探听古墟内情、乃至借势的意图。不过既在人家地头,对方以礼相待,倒也不便推辞。
三人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先给龙啸买了件合身的干净劲装。便依言前往镇中的“百宴楼”。
百宴楼是赤岩镇最好的酒楼,占地颇广,楼高三层,以当地特有的赤红岩石混合耐火木材建造,飞檐斗拱,雕饰着火焰纹路,在这荒漠小镇中显得颇为气派。此刻虽不是饭点,楼前却已停着几辆带有流火盟火焰徽记的兽车,数名身着赤红劲装的流火盟弟子肃立两旁,显然王猛对此宴颇为重视。
见龙啸三人到来,一名领头弟子立刻上前,恭敬行礼:“三位苍衍派的道友,王教头已在三楼雅间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引路上楼,沿途所见,酒楼内部装潢也以赤红、暗金为主色调,饰以各种炎州特色的晶石、兽骨,充满粗犷热烈的风格。三楼最里侧一间名为“熔矿阁”的雅间,门扉敞开,王猛洪亮的笑声已传了出来。
“哈哈,三位道友,王某恭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猛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镶有火玉的腰带,少了几分昨日的干练悍勇,多了几分主人的热络。他亲自站在门口相迎,将三人引入雅间。
雅间颇为宽敞,当中一张巨大的圆桌,以整块暗红色的“火纹木”雕成,桌面天然流淌着如同熔岩般的暗红纹路。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炎州特色菜肴: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炙岩羊腿”;以炎地特产的赤椒与多种香料炖煮、香气扑鼻的“地火煨珍禽”;形如火焰、晶莹剔透的“火晶糕”;还有数种颜色鲜艳、灵气盎然的奇异瓜果。酒是炎州有名的“赤焰烧”,酒液呈琥珀色,入喉灼热,后劲绵长。
除了王猛,席间还有两人作陪。一位是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身着流火盟执事服饰的文士,介绍说是盟中负责情报汇总的周执事。另一位则是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大汉,乃是流火盟在赤岩镇一带的护卫头领,姓铁。
众人分宾主落座。王猛亲自执壶,为三人斟满“赤焰烧”,举杯道:“三位道友勇闯古墟,安然归来,实乃大幸!王某谨代表流火盟,敬三位一杯,为三位接风,也祝贺三位想必收获颇丰!”说罢,一饮而尽。
龙啸三人也举杯相敬。酒液入喉,果真如一道火线烧下,随即化作暖流散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王教头客气了。”凌逸放下酒杯,声音清冷依旧,“古墟险地,能侥幸脱身,亦是幸事。还要多谢贵盟此前在入口处的照应。”
“凌仙子言重了!”王猛摆手笑道,“苍衍派与我流火盟向来交好,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倒是三位,能从古墟深处安然返回,修为气度,令王某钦佩啊!”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龙啸身上停留了一瞬。以他凝真境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龙啸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隐隐有突破之象,且身上那股隐隐透出的、混合了雷霆与炽热的气息,颇为奇特。而凌逸与罗若,也是神光内蕴,显然此行各有精进。
他心中暗凛,苍衍派弟子果然不凡。那古墟深处,连他们流火盟组织的几次大规模探索都折损不小,这三人却能全身而退,实力与运道皆不可小觑。
酒过三巡,菜肴也用了一些,气氛渐渐热络。王猛看似豪爽,实则说话极有分寸,只谈炎州风物、修道见闻,偶尔问及古墟外围一些无关紧要的情况,并未深究三人具体遭遇与收获。龙啸三人也是谨慎应答,只说了些外围遭遇火系妖兽、地形险恶等泛泛之谈。
待酒酣耳热之际,王猛忽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三位道友,”他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王某此次设宴,除了为三位接风,也有一事,想请三位留意一二。”
来了。龙啸心中一动,与凌逸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教头请讲。”凌逸淡淡道。
“近几个月来,炎州各地,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王猛神色严肃,“多地有凡俗村落、小型矿脉甚至个别低阶修士莫名失踪,现场有时会残留一些阴邪污秽的气息,却无明确打斗痕迹,造成不小损失。”
周执事在一旁补充道:“我盟多方查探,发现这些事件的背后,似乎有邪修活动的影子。他们行事隐秘,踪迹难寻。”
“邪修?”罗若惊讶道,“在炎州,敢对流火盟眼皮底下搞事?”
王猛苦笑一声:“炎州广袤,多火山,地情复杂,便于藏匿。我流火盟虽竭力维持秩序,却也难以面面俱到。这些邪修滑溜得很,一击即走,从不与我盟主力正面冲突。而且……他们似乎掌握了某种隐匿行踪、甚至短距离遁地的邪术,追查起来极为困难。”
他看向凌逸三人,语气诚恳:“三位道友来自苍衍派,见多识广,修为高深。此番既在炎州游历,王某冒昧,想请三位若在途中,留意相关线索。若能发现蛛丝马迹,或能助我盟早日揪出这些祸害,还炎州一个清净。当然,我盟必有重谢!”
原来如此。王猛是想借苍衍派弟子的身份和实力,充当眼线,甚至可能希望他们若遇上,能出手制衡。
凌逸沉默片刻,方才开口:“王教头,我等此行自有要务,不便直接参与贵盟追剿之事。”
王猛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听凌逸话未说绝,立刻又打起精神。
“不过,”凌逸话锋一转,清冷的眸光扫过王猛,“既是邪祟为祸,荼毒生灵,扰乱地脉,我辈修士,路见不平,自不会袖手旁观。我等接下来的行程,或许会途经贵盟提及的一些区域。若遇相关迹象,自会留意,并设法传讯告知贵盟。”
她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明了不会主动介入流火盟的具体事务,也承诺了若恰巧遇上,会履行正道修士的责任,并提供情报。既全了道义,也保持了超然地位。
王猛闻言,脸上失望尽去,转为欣喜:“如此便感激不尽了!凌仙子高义!若三位能提供线索,便是帮了我流火盟大忙!”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三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正面刻有流火徽记、背面光滑如镜的玉符,双手奉上。
“这是我流火盟的‘流火传讯符’,在一定范围内,可与盟中特定枢纽互相传递简单讯息。三位携带此符,若发现邪修踪迹或异常地火波动,只需以真气激发,盟中便能收到闪烁与大致方位。此外,凭此符在我流火盟辖下的城池、据点,也可获得一些便利。”
这算是很实用的报酬了,既能传递情报,也算是一种身份凭证和护身符。
凌逸微微颔首,示意龙啸和罗若接下。龙啸接过玉符,入手温热,隐隐有火灵波动,制作得颇为精巧。
“还有一事,”王猛神色更凝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根据一些极其模糊的线索,这些邪修……似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吐出:
“吸髓魔人。”
“吸髓魔人?”龙啸眉头微蹙,他并未听过这个名号。
凌逸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吸髓魔人是名门正派对于他们的称呼,此邪修门派正式名称是共济派,派内门规说的大义凛然,互相帮助,互相……奉献,然则派内弟子,恐怕只记得让他人奉献了。
被派中秘法敲骨吸髓的修士,往往精血尽散、骨髓消失,故而正派叫其吸髓魔人。
凌逸在北境历练时,也曾斩杀过也在那里的共济派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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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吸髓魔人”四字,龙啸眉峰微凝,他行走江湖日短,对此名号并不熟悉。罗若也面露疑惑,显然未曾听闻。
凌逸却是眸光一寒,清冷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凛冽:“共济派……是他们。”
“正是。”王猛见凌逸知晓,神色更肃,“此派表面打着‘互助共济’的幌子,实则行事阴毒狠辣,专以邪法掠夺他人精血骨髓,补益自身,被其害者,往往形销骨立,精元枯竭,骨髓空朽,死状凄惨可怖,故正道称之为‘吸髓魔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派弟子行踪诡秘,擅长隐匿、遁地、伪装之术,更有一套阴毒合击阵法,极难对付。往日他们多在边荒瘴疠之地活动,近些年却似有蔓延之势。如今竟敢潜入炎州,在我流火盟眼皮底下作乱,所图必定不小。”
周执事接口补充,声音低沉:“据我们暗中查探,他们在炎州的活动,很可能就是他们试验邪法或布置某种阵法所致。而失踪的凡人、低阶修士……恐怕已遭毒手,成了他们修炼的‘资粮’。”
罗若听得小脸发白,又惊又怒:“竟有如此歹毒的邪修!残害生灵,简直天理不容!”
龙啸沉默片刻,开口问道:“王教头,可知他们大致在炎州哪些区域活动?有无领头之人的线索?”
王猛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惭愧。他们极其狡猾,行事不留痕迹,即便偶有交手,也多是些外围弟子,稍有不利便自毁尸身或遁走无踪。目前只知,炎州西北部、东南一带,异常事件最为集中。至于领头之人……毫无头绪,只知其中必有凝真境,甚至更高修为的邪修坐镇。”
他看向凌逸三人,语气诚恳中带着沉重:“三位道友,此獠危害甚巨,且行事愈发猖獗。我流火盟已加派人手巡查清剿,然炎州地广人稀,邪修又滑如泥鳅……三位若在游历途中,尤其在西北、东南方向,务请多加小心。若有发现,哪怕一丝异常,也盼能告知。这不仅是为我流火盟,亦是为炎州万千生灵。”
凌逸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清晰:“邪祟为祸,自当警惕。我等记下了。”
龙啸握了握身边的狱龙斩刀柄,沉声道:“王教头放心,若遇此等害人之辈,我等自不会坐视。”
罗若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见三人表态,王猛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色,再次举杯:“三位高义,王某代流火盟,再敬三位一杯!愿三位此行顺遂,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管凭符传讯,我流火盟必当尽力!”
众人又饮了一杯,席间气氛虽因这沉重话题略显凝滞,但王猛很快又挑起些炎州趣闻、修炼心得等话头,渐渐冲淡了几分肃杀。
又闲谈片刻,酒足饭饱。龙啸三人起身告辞。
王猛亲自将三人送至百宴楼下,再次拱手:“三位道友,保重。愿他日有缘,再与三位把酒言欢。”
“王教头留步,后会有期。”龙啸抱拳回礼。
凌逸微微颔首,罗若则笑着挥了挥手。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汇入赤岩镇略显喧嚣的街道。阳光炽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王猛站在楼前,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龙啸背上那用粗布简易包裹、却仍掩不住沉重轮廓与隐隐威压的暗金色巨刃,独眼中精光闪动,低声对身旁的周执事道:“苍衍派这三位,了不得啊。那龙啸……观其气息,隐有雷火交织之势,那柄刀,更非寻常。传令下去,西北、东南各据点,留意这三位行踪,若遇险或需援手,暗中给予方便,但不可打扰,更不可窥探。”
“是,教头。”周执事恭敬应下。
另一边,龙啸三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耳边是商贩的叫卖、行人的交谈、驮兽的响鼻,属于凡俗尘世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与古墟的死寂、雷火狱的狂暴截然不同。
“吸髓魔人……”罗若小声念叨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凌师姐,你以前遇到过他们?”
“在北境斩杀过几个外围爪牙。”凌逸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其法阴毒,遇之不必留情。”
龙啸没有多言,只是心中记下。他肩负狱龙斩与镇魔之责,本就需行走四方,历练修行。若途中真遇上这等邪修,顺手除去,亦是本分。
“接下来,我们如何打算?”罗若问道,“直接回苍衍吗?还是……”
凌逸目光望向西北天际,赤岩城既无线索,她记忆中另个可能与“故人”线索有所牵连的模糊指向。她沉默一瞬,道:“我先往西北一行。你们可自行决定去留。”
龙啸闻言,略一思索。他新得狱龙斩,需寻地进一步炼化磨合,熟悉新增的火属真气,同时也要设法寻找温养、加固刃内封印之法。炎州地火充沛,正是适合他修行之处,且流火盟提及的邪修之乱与地脉异常,或许也值得探查。
“我亦需在炎州历练一番,稳固修为,熟悉此刃。”龙啸拍了拍肩上包裹的巨刃,“或可同往西北方向,彼此有个照应。”
罗若立刻道:“那我也跟你们一起!一个人回山多没意思,而且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对付那些坏蛋!”
凌逸看了两人一眼,并未反对,只道:“随你们。明日出发。”
事情就此定下。
三人回到客栈,各自回房,做最后的调息与准备。
窗外,赤岩镇在炎州永不疲倦的日光下缓缓运转。而更广阔的炎州大地,暗流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吸髓魔人的阴影,地脉的异动,与三位刚刚经历了生死蜕变、各怀机缘与目标的年轻修士,即将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碰撞出新的轨迹。
第一百零一章 甄府蓝发
炎州西北的地貌,与赤岩镇周遭的赤红荒地又有所不同。
越是往西北行去,天空的色泽便愈发显得沉郁,并非阴云,而是一种常年被地火烟尘与某种特殊矿物粉尘混合笼罩形成的、暗红色的天幕。大地也不再是纯粹的砂砾,而是呈现出一种黑红相间的、仿佛被反复灼烧又冷却的板结土壤,裂隙纵横,偶有白汽咝咝冒出,散发着硫磺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植被极其稀少,只有一些低矮、叶片肥厚带刺、呈现出灰褐或暗红色的奇特植物,顽强地附着在岩缝与土包上。
龙啸三人离开赤岩镇已有三日。御器飞行虽快,但在这种地貌复杂、灵气紊乱且时有地火乱流隐现的区域,并不适合长时间高空疾驰。更多时候,他们选择低空掠行或干脆步行,以便更好地观察环境,避开潜在的危险。
凌逸一马当先,白衣在暗红的天色与焦黑的大地上显得格外醒目,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冰寒清冽。她真气全开,时刻感应着周围地脉与灵气的细微变化,寻找着自己心中那模糊指向可能存在的线索。罗若紧跟其后,湛蓝的“潋滟”剑光时而亮起,驱散靠近的灼热气浪或探查可疑的裂隙。龙啸则背负着用粗布包裹的狱龙斩,步行最稳。沉重的巨刃并未给他带来多少负担,反而每一步踏下,都隐隐与脚下大地深处残存的地火之力产生微弱的共鸣,帮助他进一步磨合着新生的雷火真气与神兵。他修习《冰心鉴》已有心得,心神澄澈,虽身处荒芜燥热之地,内心却保持着一片清凉镇静,同时敏锐地关注着四周。
这一日午后,原本就暗沉的天色骤然变得更加昏黑。远天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兽咆哮般的隆隆声响,并非雷霆,而是炎州特有的“火云雷暴”前兆——高空中浓郁的火属性灵气与矿物粉尘剧烈摩擦碰撞所致。
“要下雨了。”凌逸抬头望天,清冷的眸子映出天空中那翻滚的、如同熔岩瀑布般的暗红色云层,“炎州之雨,非同小可,内蕴火毒煞气,不宜硬抗。前方似有建筑轮廓,先去暂避。”
三人加快步伐,朝着远处一片低矮山丘的阴影处赶去。果然,在山丘背风处,矗立着一座半坍圮的建筑,看样式是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墙壁由黑红色的石块垒砌,庙顶早已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还算完整的门廊和一小片尚有瓦片遮盖的偏殿。
他们刚踏入破庙残存的门廊,豆大的雨点便挟着惊人的力道砸落下来。
这并非普通的雨水。雨滴呈现浑浊的暗红色,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立刻激起一小片白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郁的硫磺与焦糊味,还夹杂着一丝令人心烦意乱的炽热煞气。雨幕稠密,几乎遮蔽了视线,暗红色的水帘连接天地,将庙外世界化作一片模糊的、动荡的赤色海洋。
庙内虽然破败,却干燥,显然这残存的屋顶还算结实。角落里堆着些陈年的干草和朽木,积着厚厚的灰尘。凌逸素手轻挥,一道冰寒真气扫过,将角落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三人各自寻了块稍平整的石块或倚着墙壁坐下,默默调息,等待雨势过去。
暴雨来得猛,去得却不快。足足下了近一个时辰,势头才略有减弱,但依旧淅淅沥沥,天色更是完全黑透,唯有庙外雨水中偶尔闪过的地火微光,提供着些许昏暗的照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踩着泥泞水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破庙而来。
龙啸和凌逸几乎同时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罗若也握紧了“潋滟”剑。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下,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庙里可是有过路的客人?老夫甄府管家甄福,奉家主之命,特来相请。”
甄府?龙啸心中微动,看向凌逸。凌逸略一沉吟,微微点头。
龙啸起身,走到庙门口。只见门外雨中站着一个身穿褐色油布雨衣、头戴斗笠的老者,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皮黝黑,皱纹深刻,眼神却精明有神,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提着灯笼的健仆。灯笼的光在暗红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映出老者恭敬却不卑不亢的神情。
“老丈请进。”龙啸侧身让开。
老者甄福摘下斗笠,露出花白的头发,先是对着庙内躬身一礼,这才迈步进来,目光快速扫过龙啸、凌逸和罗若,尤其在凌逸清冷的容颜和三人明显不凡的气度上停留一瞬,脸上笑容更盛,再次拱手:
“三位仙师有礼了。老朽适才在府中,见西北天边有异样飞光划破雨幕落下,料想是有贵客途经。恰好今日午后接到盟中自东南赤岩城传来的讯息,提及有苍衍派三位高足可能在西北方向游历,嘱托沿途盟友多加关照。我家老爷听闻,立刻派老朽前来寻找,没想到真在此处遇上三位,真是缘分!”
他话语清晰,态度恭谨,将前因后果说得明白。流火盟的传讯效率不低,王猛也确实打了招呼。
“甄管家有心了。”凌逸清冷开口,“不知贵府是?”
“回仙子话,”甄福忙道,“敝府就在前方二十里外的‘黑岩堡’。我家老爷甄裕,乃是流火盟外门管事,虽自身未入道途,但一生敬重修道之士,为人最是豪爽好客。得知三位仙师莅临,已在府中备下薄酒暖榻,恳请三位移步,暂避风雨,也让敝府略尽地主之谊。”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又抬出了流火盟的关系。荒郊野岭,暴雨未歇,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凌逸看向龙啸和罗若。龙啸微微颔首,罗若也点头表示同意。
“既如此,便叨扰贵府了。”凌逸应下。
甄福大喜,连忙招呼两个健仆上前,递上准备好的干净斗笠和雨披(虽简陋,却是一番心意)。三人也未推辞,穿戴妥当,随着甄福主仆,踏入了依旧淅沥的暗红雨夜。
二十里路,对于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天气和地貌下步行,却也花了小半个时辰。当一座矗立在黑红色山岩之上的城堡轮廓在雨夜中浮现时,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黑岩堡,名副其实。城堡依山而建,墙体全由本地出产的一种坚硬黑红色岩石砌成,高大厚实,风格粗犷,带有明显的炎州防御工事特色。城堡占地颇广,灯火通明,在荒凉的西北边地显得颇为醒目和气派。
从侧门进入城堡,穿过几条石板铺就、有廊檐遮挡的巷道,便来到了城堡核心区域的甄府。府邸同样以黑红岩石为主材,但建筑更为精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庭院中竟还巧妙地引来了温泉水,形成几方小小的池塘,种植着一些耐热喜湿的奇异花草,在雨夜中散发着朦胧的热气与幽香,与城堡外部的粗犷形成鲜明对比。
甄福引着三人来到正厅。厅堂宽敞明亮,以巨大的兽皮铺地,墙壁上挂着描绘炎州风光与狩猎场景的壁画,陈设家具虽不奢华,却厚重实用,透着一种边地豪强的底气。
他们刚踏入厅堂,一个洪亮热情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哈哈哈!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一位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锦袍老者大步从内间走出。他头发乌黑,仅鬓角微霜,双目炯炯有神,步履沉稳有力,虽无灵力波动,但气血旺盛,显然保养得极好,正是甄府老爷,流火盟外门管事甄裕。
“三位定然就是苍衍派的高足!老夫甄裕,见过三位仙师!”甄裕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笑容真诚热络。
“甄老爷客气了。”龙啸作为代表,抱拳还礼,“晚辈龙啸,这两位是我师姐凌逸,师妹罗若。途径贵地,偶遇暴雨,承蒙甄管家相邀,叨扰府上了。”
“哪里哪里!龙少侠言重了!”甄裕连连摆手,“三位仙师能莅临寒舍,是甄某的福气!王猛教头传讯再三叮嘱要好生招待,便是没有这层关系,三位仙师路过,甄某也当尽地主之谊!快请坐,看茶!”
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茶汤呈琥珀色,香气独特,带着一丝炎州特产的“火绒草”的甘洌,入口温热,能驱散雨中沾染的湿寒与微末火毒,显然不是凡品。
寒暄几句,甄裕极为健谈,从炎州风物谈到流火盟近来事务,又询问三人游历见闻,气氛融洽。
聊了片刻,甄裕似想起什么,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小女得知有仙师莅临,定要出来见礼。三位稍坐。”
说罢,他对身旁侍立的一名中年仆妇低声吩咐了一句。仆妇领命而去。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道窈窕的身影,在两名丫鬟的陪伴下,从侧面的屏风后款款走出。
厅中烛火通明,映照出来人,龙啸、凌逸、罗若三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皆是不由自主地一怔。
那是一位年纪约在双十左右的女子。她身材高挑,身着一袭炎州贵族女子常穿的、用料考究但样式相对端庄保守的鹅黄色长裙,裙裾曳地,腰束锦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衣裙的剪裁并不刻意凸显身段,然而那自然流畅的曲线,从纤细的颈项,到圆润的肩头,再到饱满傲人的胸前峰峦,收束的腰肢,以及长裙下隐约可见的、笔直修长的腿部轮廓……无一处不恰到好处,玲珑有致,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含蓄而动人的女性魅力。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并非这难得的身段,而是她的容颜与……发色。
女子生得极美。肌肤并非炎州常见的蜜色或小麦色,而是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细腻,在烛光下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五官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张精致绝伦、我见犹怜的姣好面庞。她的气质娴静端庄,行走间步伐轻盈,姿态优雅,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养。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她那一头如瀑般垂落腰际的秀发——
竟是如同晴朗天空、又似深海之心的……天蓝色!
那蓝色并非染就,而是天生的发色,浓郁纯净,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丝绸般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更引人注目的是,当她微微抬起眼眸,向座上三人行注目礼时,那双本该是黑色的眼眸,瞳孔深处,竟也隐隐透出一抹与发色相呼应的、极淡的冰蓝之色,宛如镶嵌在白玉中的两颗稀有蓝宝石,清澈而深邃。
蓝发蓝眸!
龙啸并非没有见过绝色美人。身旁的凌逸便是清冷绝尘、姿容绝世。但如甄筱乔这般,拥有如此奇特发色眸色、又兼具端庄灵秀与惊人美貌的女子,确是生平首见。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凌逸,清冷的眸光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罗若更是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显然被这奇异的美丽震慑住了。
甄筱乔走到厅中,对着龙啸三人盈盈一礼,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悦耳,又带着大家闺秀的柔婉:“小女子甄筱乔,见过三位仙师。仙师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礼数周全,态度恭敬而不失大方。
“甄小姐不必多礼。”龙啸率先回神,起身虚扶。凌逸和罗若也微微颔首致意。
甄裕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与宠溺,笑道:“小女筱乔,让三位仙师见笑了。”
甄筱乔再次微微一福,便安静地退到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而立,并不再多言,显得极为守礼。
众人重新落座,又闲聊了几句。甄筱乔偶尔在父亲问及时,才轻声细语答上一两句,言辞得体,见解亦不俗,显是并非只知绣花的闺阁女子。
待一盏茶尽,甄筱乔便再次行礼,柔声道:“父亲,三位仙师远来劳顿,女儿不便久扰,先行告退了。”
甄裕点头:“也好,你去吧。吩咐厨房,晚宴务必精心准备。”
“是。”甄筱乔应下,又向龙啸三人微微一礼,这才带着丫鬟,款款离去。那抹天蓝色的倩影消失在屏风后,仿佛带走了厅中一抹亮色。
待女儿离开,甄裕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微微收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虽然很快又掩饰过去,但如何能瞒过龙啸和凌逸敏锐的观察。
罗若心思单纯,未曾察觉,还在回味方才所见,忍不住赞叹道:“甄老爷,您女儿真好看!那一头蓝发,像宝石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甄裕闻言,脸上笑容有些复杂,摇了摇头,叹道:“罗仙子谬赞了。小女这头发……唉,福兮祸之所倚啊。”
“哦?”凌逸清冷的目光落在甄裕脸上,“甄老爷何出此言?”
甄裕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在三位见识广博的仙师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苦笑道:“不瞒三位,小女今年已二十有五了。”
罗若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二十五……怎么了?”在她看来,修道之人寿元绵长,二十五岁简直年轻得不能再年轻。苍衍派中,几百岁结为道侣的也大有人在。
龙啸却是心中了然。他出身凡俗,深知世俗规矩。寻常百姓家,女子多在十六七岁便出嫁,十八九岁已算晚,二十五岁仍未嫁,在凡俗观念中,已属“大龄”,难免惹人闲话,婚配也会困难许多。
凌逸行走江湖,阅历丰富,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清冷的眸子中掠过一丝了然。
甄裕见罗若疑惑,解释道:“罗仙子是修道之人,超然物外,可能不知凡俗礼法。在我炎州,女子一般十六七岁便该议亲,十八九岁出嫁。像小女这般年岁……唉,着实让老夫忧心。”
他顿了顿,神色更添几分无奈与心疼:“若只是年岁稍长,以我甄家在黑岩堡的根基,为小女寻一门妥当亲事也不甚难。难就难在……她这一头天生的蓝发蓝眸。”
“此等异相,在凡俗眼中,视为不祥,或以为身染怪疾,或以为妖异附体。”甄裕声音低沉,“门当户对的人家,顾忌流言与非议,多不愿结亲。而那些主动上门、不介意异相的……要么是贪图我甄家财富地位,品性不堪;要么便是些出身微末、别有用心的投机之徒,妄图借婚姻攀附,甚至……”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真正良配难寻,肯娶的又多是有所图谋之辈,这便使得甄筱乔的婚事成了甄裕的一块心病。
龙啸默然。他能理解甄裕的忧虑。在这边陲之地,独特的样貌确实容易引来非议与麻烦。对甄筱乔的处境多了几分同情。
凌逸则神色平静,对此不置可否。在她看来,凡俗礼法与偏见,不过是庸人自扰。不过,那蓝发蓝眸,确实异于常人,或许……
她心念微动,方才甄筱乔在场时,她隐隐感觉到此女身上,似乎萦绕着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并非修士主动修炼的真气,更像是某种天生灵蕴,或与某种古物长久相伴沾染的气息。非常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而此刻,在甄筱乔离开后,这种微弱的感应并未完全消失,反而……似乎从厅堂的某个方向,隐隐传来一丝同样性质的、却更加古朴沉凝的波动?
凌逸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与龙啸交换了一个眼神。龙啸亦是心有所感,他虽未如凌逸般敏锐,但新生的雷火真气与狱龙斩对某些特殊能量波动颇为敏感,他也隐约察觉到,这甄府深处,似乎藏着点什么。
就在这时,甄裕已调整好情绪,重新露出豪爽笑容:“瞧我,尽说些扫兴的事。三位仙师远来辛苦,客房已经备好,热水姜汤也已送去。三位可先稍作梳洗歇息,晚宴时老夫再与三位把酒言欢!请!”
他亲自起身,引着龙啸三人前往客房。
客房位于府邸东侧一处清幽院落,三间相邻的厢房,陈设干净舒适,果然已有仆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待甄裕告辞离去,仆役也退下后,龙啸和凌逸并未立刻回房。
“凌师姐,你也感觉到了?”龙啸压低声音问道。
凌逸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望向府邸深处:“似有古物,灵力内蕴,却隐晦不明。位置……大约在后宅东北方向。”
罗若好奇地凑过来:“什么古物?是法宝吗?”
“不确定。”凌逸摇头,“波动很特别,不似寻常法器,倒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灵性深藏的东西。”
龙啸沉吟道:“甄老爷对此似乎并不知情,否则提及女儿异相时,或许会有所关联。这古物,是甄家祖传之物?还是偶然所得?”
“有待探查。”凌逸语气平淡,“此乃甄家私事,我等客居于此,不宜贸然探寻。且静观其变。”
龙啸点头同意。他们此行为历练和寻找线索,并非来寻宝探秘。只要那古物无害,且与邪修、地脉异动无关,便无需过多介入。
“不过,”凌逸话锋一转,看向龙啸,“你新得狱龙斩,对某些阴邪、古老气息感应应比我更敏锐。今夜可多加留意,若那物有异,或与外界邪祟有所勾连,再作计较。”
“明白。”龙啸应下。
三人遂各自回房梳洗休整。
窗外,炎州西北边地的夜雨渐渐停歇,只余檐角滴答水声。黑岩堡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甄府深处那点微弱的古老灵光,如同兽眸中一闪而过的幽芒,无人知晓其下隐藏着怎样的往事与秘密。
而那位拥有天蓝发丝、命运似乎因此蒙上阴影的甄家小姐,她的未来,又将与这突然造访的三位仙师,产生怎样的交集?
夜,还很长。
第一百零二章
晚宴设在甄府正厅旁的花厅,比起正厅的庄重,这里更多了几分精巧与生活气息。四面轩窗敞开,可见庭院中雨后的奇花异草,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舒展着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花香。一张圆桌,铺着绣有炎州特色火焰纹的锦缎,上面已摆满了各色佳肴,大多以本地特有的岩羊、火雉、地菇等为主材,烹饪得法,香气扑鼻。
甄裕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暗红色锦袍,显得愈发精神矍铄。甄筱乔也重新梳妆,换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浅碧纱衣,那一头天蓝色长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少了几分白日的端庄,多了几分夜间的柔美娴静。她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低眉顺目,偶尔抬眼看向席间,目光轻盈如蝶。
宾主落座,甄裕热情劝酒布菜,席间气氛融洽。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炎州风物转向了修行见闻。甄裕虽未入道途,但对修道之事颇感兴趣,问起苍衍派的景致、各脉道法特点,龙啸三人也捡些能说的,简要作答。
凌逸吃得不多,酒也只是浅尝辄止。待时机稍缓,她放下玉箸,清冷的眸光投向甄裕,看似随意地问道:“甄老爷,白日入府时,我隐约察觉贵府深处,似有一股颇为古拙沉凝的灵韵波动,隐而不发,却自有格局。不知府中可收藏有何古物?”
她问得直接,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同道间的寻常探讨,并无探究隐私之意。
甄裕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几分了然与谨慎交织的神色。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凌仙子果然灵觉超凡,明察秋毫。不瞒三位,府中确实暂存一物,乃是流火盟交托老夫保管的‘青红玉圭’。”
“青红玉圭?”龙啸心中一动,这名字听起来便不俗。
“正是。”甄裕点头,解释道,“此物乃是我炎州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古物,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其材质特殊,似玉非玉,似石非石,通体呈现出青红二色交织的奇异纹理,据说与炎州地脉本源有关。流火盟多年前在一次探索古遗迹时偶然得之,因其蕴含有奇特的地火灵韵,且可能与炎州某些失传的古老阵法或传承有关,故而被盟中慎重收藏研究。”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凝重:“大约半年前,盟中总坛因故需加强防护,重整库藏,一些暂时用不上、却又颇为重要的物品便被分散到各地可信赖的外围管事处暂存,以防万一。这‘青红玉圭’便是其中之一,由老夫秘密保管于此。”
罗若好奇地问:“甄老爷,这玉圭很厉害吗?是法宝吗?”
甄裕摇头笑道:“罗仙子,此物据盟中高人研究,并非攻防之宝。其灵韵内蕴,深藏不露。具体有何妙用,连盟中诸位长老也未能完全参透,只知其与炎州古地脉关系匪浅,或许关乎某些失落的秘辛。正因如此,盟中才如此重视。”
凌逸静静听着,此时才再次开口,声音清冷如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如此古物,身具异象,价值难以估量。甄老爷受托保管,责任重大,更需谨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理。近来炎州似有邪祟暗流,贵府虽有流火盟庇护,亦不可不防。”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却让甄裕神色一凛。他自然明白凌逸的意思。流火盟虽势大,但炎州广袤,邪修诡诈,若“青红玉圭”的消息有丝毫泄露,甄府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近日确实有吸髓魔人活动的风声……
甄裕肃然拱手:“凌仙子金玉良言,老夫铭记于心。盟中将此物交托,亦是信重。黑岩堡虽处边地,但防御工事完善,府中亦有盟中派来的好手暗中护卫。且此地偏僻,知晓此物在此者寥寥无几,老夫自当加倍小心,绝不容有失。”
他语气坚决,显然对流火盟的庇护和自己的安排颇有信心。
凌逸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举杯浅酌。有些话,提醒到了即可,多说无益。
话题很快又转回轻松之处。甄裕说起炎州一些趣闻轶事,甄筱乔偶尔也会轻声细语地补充几句,声音柔婉动听。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频繁地落向对面的龙啸。
这位苍衍派的年轻仙师,与炎州常见的粗豪武者或精于世故的商贾截然不同。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刚毅,眼神沉静而锐利,言谈间沉稳有度,既不张扬,也不拘谨。尤其是他背上那柄以粗布包裹、却依旧难掩其沉重轮廓与隐隐威压的奇异兵刃,更让他添了几分神秘的吸引力。听说他们是从凶名在外的炎荒古墟深处安然归来的……那需要何等的实力与勇气?
甄筱乔自幼因异于常人的发色眸色,饱受非议与异样眼光,内心实则敏感而孤独。她读过不少书,向往着书中描述的广阔天地与超凡脱俗的修道之人。此刻,龙啸三人的出现,仿佛将她心中那些朦胧的向往具象化了。虽然因为父亲职责,流火盟等修道之士也常常进出甄府,但终不似苍衍派大派这般。
于是,她借着父亲与三人谈论修道见闻的机会,轻声向龙啸请教一些关于修行基础、天地灵气、乃至苍衍派风土的问题。她的问题并不深奥,却问得认真,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求知欲。
龙啸虽觉有些意外,但见对方态度诚恳,又是主人家的女儿,便也耐心解答,言语简洁明了,并无不耐。他本就气质沉稳,解答问题时专注,更显得可靠。
而且龙啸解答之时,目光频频偷偷落在甄筱乔身上,似有好感。
这一切,都被旁边的罗若看在眼里。
看着甄筱乔那专注望着龙啸的冰蓝色眼眸,看着她因龙啸解答而微微发亮的俏脸,听着她轻柔悦耳的嗓音……罗若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在雷火狱那恐怖的“轮回尘梦”中,自己沉溺的那个与龙师兄结为道侣的幻境。幻境中的温柔缱绻、亲密无间,虽然明知是假,但那份心动与依赖的感觉,却如此真实地残留在了心底。此刻,看着另一个女子对龙师兄流露出明显的好感,哪怕只是出于好奇与仰慕,也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一块火雉肉,美味的菜肴忽然有些食不知味。耳边甄筱乔轻柔的询问和龙啸低沉的应答,变得有些遥远。
晚宴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甄裕亲自送三人回客房院落,再三叮嘱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下人。
回到各自房中,龙啸继续调息,巩固御气境中阶的修为,同时以《冰心鉴》法门澄澈心神,感应狱龙斩内封印的动静。凌逸则闭目打坐,灵觉似有若无地蔓延开,既警惕着府外可能的窥探,也在细细感知那“青红玉圭”隐约传来的、更加清晰的古朴波动。
罗若却有些心绪不宁。她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挥之不去。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清香和雨后泥土的气息涌进来,稍微驱散了一些郁结。她索性走出房门,信步来到院落相连的小花园中。
花园不大,但布置精巧,假山玲珑,曲水流觞,几株炎州特有的“夜荧花”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沾满水珠的枝叶,静谧而美丽。
罗若独自站在一株夜荧花旁,望着那幽幽的光芒发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着古墟中并肩作战的画面、雷火狱入口的毁灭光芒、幻境中“龙啸”温柔的笑脸、以及方才宴席上甄筱乔凝望龙啸的眼神……
“罗师妹?”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罗若一惊,回头看去,正是龙啸。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花园,或许是同样被这夜色吸引,或许是察觉了她的离开。
“龙师兄。”罗若连忙收敛心神,挤出一个笑容,“你也出来走走?”
“嗯,调息完毕,见月色尚可,便出来透透气。”龙啸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幽幽的夜荧花上,“没想到炎州也有如此静谧雅致的所在。”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言。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沉默了一会儿,罗若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龙师兄……在古墟里,在雷火狱……我们差点就死了,对不对?”
龙啸侧头看她,夜色中,少女的侧脸在夜荧花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脆弱。他想起古墟中的一次次凶险,雷火狱入口那毁灭性的能量风暴,还有各自沉沦的恐怖幻境……确实,他们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嗯。”他沉声应道,语气肯定,“但我们闯过来了。”
“可是……如果没有凌师姐,如果没有你……”罗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我可能早就……还有那个幻境,我看到……”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脸颊微微发烫。她不能说,不能说在幻境里她和他成了夫妻,有过那些亲密……
龙啸却以为她是指幻境中经历的恐惧与绝望,温声道:“幻境心魔,皆是考验。罗师妹你能挣脱出来,便证明心志坚韧,灵台未昧。过往凶险,已成阅历,无需再惧。”
他的安慰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罗若听着,心头那点酸涩和烦闷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我只是……有点怕……”她哽咽着,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怕以后……怕再也见不到爹娘,见不到你们……怕自己不够强,拖累大家……”
她想起来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龙啸的时候,他虽比自己大,但是才入修道,只是一个问道境初阶的“师兄”,自己那时修道五年,已然是御气境初阶。
三年半过去,自己的修道之路,也才走到了御气境中阶,而龙啸,之前的突破,让他也来到了御气境中阶,和自己一样,自己成为拖累,真的有可能。
在古墟和雷火狱中,她一直努力表现得坚强,跟着凌师姐和龙师兄,不叫苦不叫怕。但那些恐惧、无助、面对绝境时的绝望,其实一直积压在心里。此刻,在这宁静的夜色中,在龙啸温和的话语面前,终于忍不住决堤。
龙啸看着她泪眼朦胧、强忍哽咽的样子,心中微软。这个平日里活泼娇俏的小师妹,到底也还是个会害怕、会脆弱的少女。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兄长般的安抚。
“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修行之路,本就充满艰险。但我们并非独行。师尊、同门、还有……我们彼此,皆是依靠。今日之险,铸就明日之强。罗师妹,你天赋很好,心性纯良,只要勤修不辍,日后成就必定不凡。”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罗若感受到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安慰,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混合着委屈、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忍不住向前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在了龙啸的肩头,无声地抽泣着,任由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龙啸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他能感觉到少女单薄肩膀的颤抖,和那竭力压抑的哭声。他保持着轻拍她肩膀的姿势,任由她依靠,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心中一片平静的柔和。
夜风轻柔,夜荧花的蓝光静静流淌。花园中的假山流水,仿佛都成了这一刻的陪衬。
良久,罗若的哭声渐渐止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一步,低着头,脸颊绯红,小声道:“对不起,龙师兄……我失态了。”
“无妨。”龙啸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心事郁结,宣泄出来也好。”
罗若偷偷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厌烦或异样,心中稍安,却又莫名有一丝失落。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日的样子:“嗯!我没事了!谢谢龙师兄。”
“回去早些休息吧。”龙啸道,“明日还要赶路。”
“好。”罗若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心头那点烦闷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带着微甜的感觉。
龙啸目送她回房,又在花园中静立片刻,方才转身回去。肩头衣料上那点湿痕,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这一夜,甄府深处,那枚“青红玉圭”在密室中静静陈列,青红纹理在黑暗中偶尔流转过一丝极微弱的灵光。
客房中,凌逸睁开眼,清冷的眸光望向东北方向,若有所思。
罗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古墟的生死与今夜花园中那坚实的肩膀和温热的触感。
而龙啸,盘膝榻上,狱龙斩横于膝前,心神沉入《冰心鉴》的澄明意境之中,将所有的波澜,缓缓抚平。
月色西移,东方渐白。新的一天,伴随着炎州西北边地特有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晨风,悄然来临。而未知的旅程与潜藏的暗流,也在晨光中,静静等待着他们的涉足。
第一百零三章 风起黑岩
晨光破晓,炎州西北边地的天空依旧泛着沉郁的暗红,但空气中那股彻夜的湿润与凉意已被初升旭日的灼热驱散大半。龙啸在房中缓缓收功,紫金色的真气敛入丹田,气息沉凝悠长。狱龙斩横于膝前,刀身冰凉厚重,内里封印的魔渣沉寂如死,唯有刀柄处传来与他心跳隐隐相合的微颤,彰显着人刀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
《冰心鉴》的修习颇有成效,即便在炎州这般燥烈之地,他也能保持灵台清明,心神如镜。昨夜花园中罗若那短暂的情绪宣泄,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波澜,只化作一丝对同门师妹的温和关切,旋即被修炼的专注所取代。
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是凌逸。她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
“龙啸。”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甄府管家在外求见,似有急事。”
龙啸睁开眼,眸中紫金色光芒一闪而逝。他起身,将狱龙斩以粗布重新裹好负在背上,推门而出。
凌逸已站在廊下,白衣如雪,晨光为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眉宇间那一丝极淡的凝肃。罗若也从隔壁房间走出,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看到凌逸和龙啸的神色,立刻清醒了几分。
甄福已候在院落门口,脸色比昨日明显多了几分焦急,见到三人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三位仙师,老爷有紧急要事相商,正在前厅等候。”
三人随着甄福快步来到前厅。甄裕已等在那里,来回踱步,往日红润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忧色,手中紧握着一卷色泽暗黄、边缘绣有流火纹样的帛书。见到龙啸等人,他勉强挤出笑容,迎了上来。
“三位仙师,打扰清早了。”甄裕将手中帛书递过,声音带着沉重,“方才收到盟中通过驿站急递传来的帛书,东南出大事了。”
龙啸接过帛书展开。帛书质地坚韧,文字以朱砂混合某种矿物粉末书写,色泽暗红,笔迹仓促却不失力道:
“炎州东南,三日前突现大规模邪修作乱,人数不详,行踪诡秘,手段狠辣,疑似‘吸髓魔人’主力现世。已连袭七处村镇、三处小型矿场,死伤逾千,地火灵脉多处遭污损破坏。事态紧急,兹命黑岩堡及周边三处据点,即刻抽调可战之兵,速往东南‘赤焰谷’集结,听候调遣,清剿邪祟,不得有误!——流火盟总坛,炎武令。”
帛书末尾,盖着一枚炽红色的火焰大印,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确为流火盟紧急调令无疑。
“东南……”凌逸目光扫过帛书,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王猛教头前日所言,邪修多在西北、东南活动,如今东南骤然爆发,且规模如此之大……”
她看向甄裕:“甄老爷,黑岩堡需抽调多少人手?”
甄裕苦笑一声,指了指厅外隐约传来的集结号令与脚步声:“堡中常驻战兵三百,皆为凡俗精锐甲士。另有流火盟派驻的九位御气境仙师,平日负责堡防与周边巡查。按此炎武令,除必要留守老弱,甲士需抽调两百五十人,九位仙师……需全部前往。”
“全部?”罗若吃惊道,“那黑岩堡和甄府的守卫岂不是……”
“是啊。”甄裕叹息,脸上忧色更浓,“两百五十甲士已是极限,再少恐无法形成有效战力。九位仙师……唉,他们虽驻守于此,但终究是盟中之人,老夫一介外门凡俗管事,只有恭敬传达命令的份,如何能指挥得了他们留下?方才已将命令告知,几位仙师虽有不豫,但盟令如山,已准备动身了。”
他顿了顿,看向凌逸,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希冀:“凌仙子,您看此事……是否有蹊跷?东南之乱固然紧急,但将黑岩堡防卫抽空至此,万一……”
凌逸沉默片刻,眸光投向厅外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堡。甲士集结的呼喝、兵甲碰撞的铿锵、驮兽不安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调虎离山。”
四个字,让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甄裕面色一变:“仙子之意是……邪修的目标,可能是黑岩堡?或是……堡中之物?但那青红玉圭,盟中研究许久,疑无大用,故而放在此处。邪派应不至于……”
“未必是黑岩堡本身。”凌逸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府邸深处,“但时机太过巧合。东南之乱若真是‘吸髓魔人’主力所为,以其一贯隐匿作风,如此大规模爆发,不合常理。更像是有意吸引流火盟主力注意,调动各地守备力量。”
她转回视线,落在甄裕脸上:“甄老爷,‘青红玉圭’在此的消息,盟中知晓者几何?”
甄裕额头微微见汗,仔细回想道:“此物移交保管时,乃盟中一位长老亲至,极为隐秘。当时在场者,除那位长老与两名心腹随从,便只有老夫与负责接收的福管家。那位长老曾严令,此物存放地点不得外泄,连盟中寻常执事亦不知晓。那位长老数月前已闭关,至今未出。按理说……知晓者极少。”
“极少,并非无人知晓。”凌逸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流火盟内,未必铁板一块。邪修既能潜入炎州活动良久,盟中或有眼线,亦未可知。即便不知‘青红玉圭’具体所在,但黑岩堡作为流火盟西北重要据点之一,存放重要物品的可能性本就不低。东南乱起,调空此处守备,若邪修真有图谋,正是良机。”
龙啸此时开口道:“甄老爷,凌师姐所言不无道理。‘青红玉圭’或许真如盟中所究,暂时未见大用,但其本身材质特异,与古地脉相关,难保不会引来某些别有用心之辈觊觎。如今堡中守卫空虚,不可不防。”
甄裕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挣扎。他既担心邪修真的来袭,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更不愿轻易质疑盟中决策。最终,他叹了口气:“三位仙师思虑周详,老夫感激。只是……邪修当真敢直接冲击我流火盟据点?即便守卫空虚,黑岩堡墙高垒厚,阵法犹在,寻常匪类岂敢轻犯?何况,那‘青红玉圭’存放之处极为隐蔽,且有简易禁制防护,外人难以寻得……”
他话中仍存侥幸,却也不乏道理。流火盟在炎州威名赫赫,即便是一处外门据点,也不是寻常邪修敢轻易捋虎须的。况且,知道玉圭在此的人确实寥寥。
一直安静听着的罗若,此刻忽然脆声道:“甄老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那些吸髓魔人那么坏,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龙师兄和凌师姐也是好意提醒,咱们小心些总没错!”
龙啸看向凌逸,见她微微颔首,便沉声道:“甄老爷,我等既受贵府款待,又蒙王教头嘱托关照。值此多事之秋,若甄老爷不嫌,我等愿暂留府中几日,暗中戒备。若平安无事,自是最好。若真有宵小之辈敢来图谋不轨,也可助甄府一臂之力。”
甄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感激之色,连忙躬身行礼:“这……这如何使得!三位仙师本有要事在身,老夫岂敢再劳烦三位……”
“无妨。”凌逸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东南之乱,我等本就要往西北而行,暂留几日,顺路而已。此事不必声张,我等自会隐匿行迹,暗中留意。甄老爷只需如常安排府中事务,勿要露出异样即可。”
她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甄裕知道这是三位仙师真心相助,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当下深深一揖:“既如此,老夫……多谢三位仙师高义!甄府上下,感激不尽!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事情就此定下。
不久,黑岩堡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两百五十名披甲执锐的兵士,在九位面色沉凝的御气境修士带领下,开出堡门,朝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扬起漫天烟尘。堡内顿时显得空旷寂静了许多,只剩下一些老弱仆役和必要的岗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与不安。
龙啸三人并未离开甄府,而是在甄裕安排下,住进了更靠近内宅的一处独立小院,位置清幽,视野开阔,既可观察府内动静,又能兼顾城堡外围。
凌逸在小院中布下了一层极淡的隔音与敛息结界,三人聚于室内。
“凌师姐,你认为邪修来袭的可能性有多大?”龙啸问道。
“五五之数。”凌逸眸光清冷,“‘青红玉圭’或许并非关键,但黑岩堡此时空虚是实。若邪修确有内应,知晓此地防守薄弱,趁机劫掠一番,或试探流火盟反应,亦有可能。我们既已留下,便静观其变。”
罗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握着小拳头:“要是那些坏蛋真的敢来,正好试试我新练的剑法!”
龙啸失笑,拍了拍她的头:“不可大意。若真来袭,必是有所依仗。届时你跟紧凌师姐,或在我身侧,莫要冒进。”
罗若脸一红,乖乖点头:“知道了,龙师兄。”
接下来的两日,黑岩堡风平浪静。甄裕虽内心忐忑,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府邸的正常运转,只是加强了内院的巡守,并将“青红玉圭”的存放密室又悄悄增加了两道机关。龙啸三人则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调息修炼,便以灵觉默默感应着城堡内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龙啸借着这两日安宁,进一步磨合着狱龙斩与新生的雷火真气。他发现,在这炎州地界,尤其是黑岩堡所在的区域,地火之气充沛,与他真气中的少量火属性真气隐隐呼应,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狱龙斩对地火之力的汲取也似乎格外顺畅,刀身深处那被封印的魔渣,在这浓郁的火灵环境下,反而显得更加沉寂。
凌逸则时常静立院中,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望向城堡东北方向——那是“青红玉圭”波动传来的方位。她并未贸然以灵觉深入探查,以免触动可能的禁制或打草惊蛇,但那古物散发出的、时隐时现的沉凝灵韵,总让她心中萦绕着一种模糊的预感。
第三日,黄昏。
夕阳如血,将黑岩堡巨大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焦黑的大地上。城堡内外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
堡外,西南约五里,赤岩林上方。
十数道身影悬停在渐浓的暮色中,脚下或踏着颜色暗沉、形状各异的飞行法器,或踩着色泽黯淡、灵光隐晦的飞剑,气息收敛,与昏暗的天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法器破空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与阴寒灵力波动,显示出他们的不凡。
为首之人,脚踏一柄通体黝黑、隐有血丝纹路的黑色仙剑,正是钱光齐。他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岁,但双目精光慑人,凝真境中阶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也令周围空气微微凝滞。
其徒汤路,踩在一面灰蒙蒙的三角幡上,靠近师父,低声禀报,语气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压抑的兴奋:“师父,弟子再三确认,流火盟那九个看门的,两个时辰前全跟着大队奔东南去了。黑岩堡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最多剩下些凡俗武夫和摆设阵法。哼,流火盟这帮蠢货,怕是真的只把那‘青红玉圭’当块有点年头的古石,随便塞在这外围据点。”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夜色中轮廓分明的城堡,又小心看向钱光齐:“师父,既然对方修士已空,这等取物的小事,弟子带几位师兄弟走一趟便是,何须您老人家亲自压阵?岂不是抬举了他们?”
钱光齐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黑岩堡,并未立刻回答,手指在衣物轻轻摩挲了一下。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质感,钻进每个在场弟子的耳朵:
“小心为上。你莫不是忘了,你张师兄是怎么死的?”
汤路闻言,脸上那点轻松立刻消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恭敬答道:“弟子不敢忘。张师兄当年便是大意,以为对手势弱,结果被一剑……”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记得就好。”钱光齐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流火盟能在炎州立足,并非全是蠢货。那甄裕一个凡俗管事,能得盟中信任保管此物,未必没有后手。况且,东南之事闹得虽大,调走此处守备也太过‘顺利’。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略一停顿,目光骤然转冷,扫过身后众弟子,简短下令:
“动手。目标:甄府深处,取‘青红玉圭’。堡中人口,择年轻精壮者携走,以供秘法,共济我派。其余……格杀勿论,清理干净。”
“是!” 十余名共济派邪修齐齐低应,眼中泛起残忍与贪婪的光芒。
钱光齐不再多言,脚下黝黑仙剑血光微闪,率先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暗淡流光,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掠向黑岩堡。其余人紧随其后,十数道阴寒的遁光如同扑向猎物的夜枭,撕开了沉沉的暮色。
几乎在他们动身的同时——
堡内小院中,凌逸清冷的眼眸寒光骤盛。
龙啸长身而起,反手握住狱龙斩粗布的刀柄,紫金色真气在体内奔涌,沉声道:“来了。西南,十三人,至少一名凝真境。”
罗若俏脸紧绷,湛蓝的“潋滟”剑已然出鞘半寸,低声道:“他们……好快!”
城堡上空,原本平静的夜幕,仿佛被无形的利爪骤然撕裂。一场针对“青红玉圭”的腥风血雨,已至门前。而龙啸三人,恰是这风暴眼中,未被料定的变数。
第一百零四章 火夜劫戮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黑岩堡上空。白日里喧嚣散尽的城堡,此刻只剩下零星灯火在厚重的石墙内摇曳,衬得周遭无边旷野更加寂寥。甄府深处的小院中,龙啸三人静如磐石,灵觉早已如同无形的大网,悄然覆盖了整座府邸乃至城堡外围的敏感区域。
西南方向的夜空,那十数道阴寒遁光撕裂暮色时,凌逸清冷的眼眸骤然睁开,寒光迸射。龙啸几乎同时长身而起,反手握住了狱龙斩粗布包裹的刀柄,紫金色真气在经脉中低吼奔涌。罗若俏脸紧绷,“潋滟”剑湛蓝光华已然流转于剑鞘之内,蓄势待发。
“来了。”凌逸的声音冰珠般砸落,“十三人,凝真境中阶为首,余者皆在御气境,擅合击、隐匿……还有一丝土行遁法的余韵。”
话音未落,那十数道遁光已如同嗅到血腥的夜枭,毫无预兆地自城堡西南角一处阴影最浓的墙头俯冲而下!他们没有选择强攻正门,也未触发外围预警阵法,显然对城堡结构与薄弱处早有探查。为首那道黝黑带血纹的剑光最快,落地时竟悄无声息,显出钱光齐阴沉冷厉的身形。他目光如电,扫过略显空旷的庭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搜!甄裕老儿,还有那玉圭!”他沙哑下令。
身后十二名共济派弟子如鬼魅散开,行动迅捷无声,手中所持皆是制式统一的乌黑长剑,剑身狭长,隐有暗红纹路,散发出吸摄生机的阴寒气息。他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直扑甄府内院各处要害,显然对府邸布局亦有了解。
然而,他们的行动注定不会顺利。
就在两名邪修刚掠过一处月洞门,欲扑向内书房方向时,一道白衣身影如同从月色中凝结而出,挡在了前方。
凌逸持剑而立,“寒霜”未出鞘,周身却已弥漫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她清冷的眸子扫过眼前惊疑不定的两名邪修,没有任何废话,左手剑指并拢,向前虚虚一点。
“凝。”
一字真言,冰霜法则随念而动!那两名御气境初阶的邪修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化为万载玄冰,动作陡然迟滞,连体内运转的阴寒真气都仿佛要被冻结!骇然之下,他们拼命催动功法,乌黑长剑爆发出暗红血光,试图破开这无形的冰封领域。
但凌逸既已出手,又岂会给他们机会?
“锃——!”
清越剑鸣撕裂夜的寂静,“寒霜”出鞘!没有华丽的剑舞,没有空灵的诗吟,在这等突袭近战之中,凌逸选择的是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戮剑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细线自剑尖迸发,于空中一分为二,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两名邪修仓促格挡的剑光与护体真气,精准地点在了他们的眉心。
“噗、噗。”
两声轻响。两名邪修眼中惊骇凝固,眉心出现一点殷红,随即迅速扩大、冰蓝化,整个人从内向外被极寒剑气瞬间冻结、崩解,化作两蓬混合着冰晶的黑色灰烬,簌簌飘落。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另一边,龙啸和罗若也已同时出手。
三名邪修正欲闯入甄筱乔所居的绣楼方向,忽觉头顶恶风压顶!龙啸背负狱龙斩,如陨星般轰然砸落,尚未拔刀,仅凭下坠之势与周身勃发的雷火真气,便震得地面石板寸寸龟裂,气浪将三人硬生生逼退。
“此路不通。”龙啸落地,声沉如铁。他右手握住粗布刀柄,用力一扯,“嗤啦”一声,布帛碎裂,露出狱龙斩那狰狞厚重的暗金刀身。刀身之上,炽白雷弧与暗金火焰纹路次第亮起,一股混合了雷霆威严与地火暴烈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将他映衬得如同自远古走出的雷火战神。
三名邪修皆是御气境中高阶,见同伴瞬间毙命于凌逸剑下,本就心生寒意,此刻面对这气势骇人的巨刃,更是不敢怠慢,低喝一声,三人剑势联动,乌黑剑光交织成一片阴寒刺骨的剑网,笼罩向龙啸,剑网中隐有吸扯精血的诡异之力。
龙啸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双手握紧狱龙斩刀柄,体内紫金色雷火真气轰然爆发,灌注刀身!
“破!”
狱龙斩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被他以《震雷拳》的发力技巧抡起,化作一道紫金色交缠的狂暴刀轮,悍然斩入剑网!
“轰——咔啦啦!”
雷火刀罡与阴寒剑网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能量湮灭声!暗红剑光如同遇到克星,在炽白雷霆与暗金火焰的灼烧下迅速消融崩解!狱龙斩本身那无匹的重量与锋芒,更是摧枯拉朽般撕裂了剑网的防御核心!
“铛!噗!”
首当其冲的一名邪修手中乌黑长剑应声而断,狱龙斩去势稍减,却依旧沉重地劈开了他的护体真气,斩入肩胛,雷火之力瞬间侵入,将其半边身子炸得焦黑破碎,惨叫着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另外两人被气浪掀翻,面露骇然。
罗若则截住了试图绕向后宅库房的两名邪修。她“潋滟”剑湛蓝光华如水流淌,施展出精妙的水系剑法,剑势绵密灵动,不求速杀,旨在缠斗阻截。清涟真气与对方阴寒剑气不断碰撞,激起阵阵冰寒水汽。那两名邪修急于突破,剑招狠辣,却一时被罗若凭借身法与剑术周旋住。
战斗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在甄府数处同时爆发,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能量爆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府中留守的少量护卫与健仆被惊动,惊呼声四起,却大多在尚未看清敌人时便被凌厉的剑光或遁地而出的偷袭夺取性命。
“废物!”钱光齐冷哼一声,对弟子瞬间的折损毫不在意,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远处那道飘逸如仙、剑出夺命的白衣身影。“好俊的冰寒剑法……这气息……”他眼中猛地爆发出刻骨怨毒与狂喜交织的寒光,“是你!‘白衣剑仙’凌逸?!妖女!果然是你!”
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穿过混乱的战场,黝黑血纹仙剑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直刺凌逸后心!剑未至,一股凝练如实质、带着疯狂吸扯之意的阴寒剑意已将她周身空间锁定,仿佛要将她的血液骨髓都抽吸而出!
“妖女!还我徒弟命来!”
凌逸刚欲点杀第三名试图靠近正厅的邪修,感应到背后袭来的恐怖杀意与那熟悉的阴寒剑意,清冷的眉梢微挑。她不慌不忙,纤腰似柳枝般一折,以毫厘之差避开这致命背刺,同时“寒霜”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反手撩向钱光齐持剑的手腕,剑势轻灵却刁钻,冰寒剑气直透骨髓。
钱光齐手腕一翻,黝黑仙剑格挡,“铛!”一声脆响,冰火(阴寒对极寒)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激烈碰撞,气劲四溢,将周围地面石板尽数震碎。钱光齐只觉手腕一阵酸麻,剑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竟让他气血微浮,不由得心中暗凛:“这妖女,不过凝真境中阶,剑气何以如此凝练霸道?”
凌逸借力飘退数步,持剑而立,白衣胜雪,在四周渐起的火光与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与冰冷。她看向钱光齐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何人?我所杀之人,不记得有你徒弟。”
“不记得?!”钱光齐怒极反笑,声音嘶哑如同砂轮摩擦,“六年前,北境,我徒儿张马,便是被你一剑冰封,碎裂成齑粉!你竟敢说不记得!今日,老夫便要用你的血,祭我徒儿在天之灵!”
他不再多言,怒吼一声,周身阴寒真气暴涨,手中黝黑仙剑血光大盛,幻化出漫天带着凄厉呜咽声的剑影,每一道剑影都仿佛有冤魂缠绕,疯狂地噬向凌逸!剑法诡谲狠辣,专攻人关节、窍穴,阴损异常,正是共济派秘传的“噬髓剑诀”!
凌逸神色不变,眼中冰蓝光芒流转。“寒霜”剑轻吟,她身姿再次变得飘忽曼妙,脚踏玄奥步法,于漫天噬魂剑影中穿梭自如,仿佛在跳一支死亡之舞。手中长剑或点、或挑、或抹、或削,冰蓝剑气精准地截断一道道最具威胁的剑影,每一次交锋,都将钱光齐剑上的阴寒血光消磨一分,冰寒剑气反而隐隐有反向侵蚀之意。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清冷的吟诵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并非全力施展剑舞,而是借诗句意境加持剑意。凌逸剑势陡然一变,从灵巧防御转为凌厉反击!一剑出,冰霜领域微现,虽不及古墟中全力施为,却也瞬间迟滞了钱光齐部分剑势,一道凝练的冰蓝剑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钱光齐咽喉!
钱光齐骇然,急忙回剑格挡,却觉那剑光之中蕴含的寒意与锋芒远超预估,“铛”的一声巨响,他竟被震得连退三步,他心中惊怒交加,这凌逸的实力,比传闻中更强!若非自己修为扎实,经验老到,刚才那一剑恐怕就要吃亏。
“师父!”正在与罗若缠斗的汤路见状惊呼,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虚晃一剑逼退罗若,竟朝战圈外略略退去,目光闪烁,似乎在寻找什么。
钱光齐眼中戾气大盛,知道单凭剑法短时间内难以拿下凌逸,甚至可能被反制。他猛地一咬牙,伸手入怀,掏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扭曲血色符文的骨球。骨球一出,周围温度骤降,隐隐有无数痛苦哀嚎的魂音响起。
“妖女!看你如何破我此阵!”钱光齐狞笑,不惜损耗精血,一口喷在骨球之上,随即狠狠将其捏碎!
“咔嚓!”
骨球粉碎的瞬间,浓郁如墨的漆黑阴气混合着无数扭曲的血色魂影轰然爆发,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半球形结界,将凌逸连同钱光齐自己的一部分区域笼罩进去!结界内,鬼哭狼嚎,魂影穿梭,不断冲击、撕咬凌逸的护体剑光与心神,更有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试图锁死她的行动与真气运转!这骨球显然是一次性的珍贵法宝,威力惊人。
凌逸身陷结界,清冷的脸上首次露出一丝凝重。她挥剑斩灭数道扑来的魂影,但魂影源源不绝,结界本身更在不断压缩她的活动空间与灵力感应。“寒霜”剑光华流转,冰晶领域全力展开,与这阴邪结界激烈对抗,暂时稳住阵脚,但明显被牵制住了大部分精力,一时难以脱身。
“凌师姐!”罗若见状大急,想要冲过去相助,却被另外两名反应过来的邪修死死缠住。
龙啸刚刚以狱龙斩劈飞最后一名纠缠他的邪修,见状目眦欲裂。他看出那结界诡异,凌逸虽强,但被困其中难免分心,久战不利。
“罗师妹,我们去助凌师姐破阵!”龙啸低吼,正要冲向结界。
“你们的对手是我!”钱光齐阴冷的声音传来。他虽在主持结界困住凌逸,但显然余力尚存,身形一闪,已挡在龙啸和罗若面前,黝黑仙剑指向二人,凝真境中阶的威压全力释放,虽然因分心控制结界而略有削弱,却依旧带给两人巨大的压力。“杀了你们,再慢慢炮制那妖女!”
他看出龙啸手中巨刃威力惊人,罗若剑法灵巧,但修为毕竟只是御气境,只要快速解决或拖住他们,等其他弟子得手,便可从容离去。
“龙师兄!”罗若紧靠向龙啸,俏脸发白,但眼神坚定。
龙啸深吸一口气,将《冰心鉴》运转到极致,压下心中焦躁,沉声道:“联手,拖住他!给凌师姐争取时间!”狱龙斩横在身前,雷火真气与刀身共鸣,发出低沉的轰鸣。
钱光齐不屑冷笑,剑光再起,以一敌二,悍然攻上!
就在龙啸、罗若拼死抵挡钱光齐,凌逸被困结界激战魂影之时,其余共济派邪修已如入无人之境。
甄裕早在第一声惨叫时便被惊醒,他年事已高,略通武艺,却有着边地豪强的血性。他披衣而起,手持一柄的宝剑,在数名忠心老仆和少量闻讯赶来的护卫簇拥下,试图组织抵抗,保护家眷,尤其是女儿筱乔。
“挡住他们!保护小姐去密室!”甄裕须发皆张,嘶声怒吼,指挥着众人且战且退。
然而,凡俗武夫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御气境邪修的飞剑与法术?剑光闪过,忠心老仆身首异处;阴风卷过,护卫精血干涸倒地。邪修们如同虎入羊群,肆意杀戮,眼中只有完成任务和掠夺“资粮”的贪婪。
“爹!”甄筱乔的惊呼从闺阁方向传来。她已被丫鬟强行拉出房间,正欲逃往父亲告知的密室,却被两名邪修拦住去路。看着眼前狞笑逼来的黑衣人,和远处父亲在血火中踉跄的身影,她冰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小姐快走!”一名重伤倒地的护卫挣扎着抱住一名邪修的腿,下一刻便被一剑穿心。
“筱乔!”甄裕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却被一名邪修随手一道剑气扫中胸膛,鲜血狂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手中宝剑断为两截。
“老爷!”甄福浑身是血,扑到甄裕身边。
甄裕气息奄奄,望着女儿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无力地垂下头,这位在黑岩堡经营一生、豪爽好客的老人,终究未能保护住自己的家业与至亲。
两名邪修轻易制住了哭喊挣扎的甄筱乔和她的丫鬟,将她们与府中其他被抓住的十几名年轻健壮仆役、侍女打晕,用特制的绳索捆缚。
“找到了!”另一方向传来兴奋的低呼。一名擅长土遁的邪修从假山下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密室内钻出,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黑铁匣子,匣子表面有简单的封印符文流转,正是存放“青红玉圭”的容器。
汤路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见状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接过黑铁匣子,快速检查了一下封印,确认无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贪婪的笑意:“到手了!师父!”
此时,甄府多处已燃起大火,哭喊声、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大部分抵抗者已被清除,剩下的活口除了被掳走的,皆倒在血泊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
钱光齐虽然以凝真境压制着御气境中阶的龙啸和罗若,然龙啸狱龙斩势大力沉,雷火克制阴寒,罗若剑法灵动水流,两人配合竟一时未露败象,但眼角余光瞥见弟子得手,又感应到那“万魂困灵阵”在凌逸冰寒剑气的持续冲击下已开始不稳,魂影消散速度加快,知道不能再拖延。
“撤!”他猛地强攻数剑,逼退龙啸和罗若,抽身疾退,同时对着困住凌逸的结界打出一道法诀。
结界剧烈波动,内部魂影疯狂反扑一阵后,猛地向内收缩、爆散!强烈的阴气冲击将结界内的凌逸震得气血翻腾,后退数步,待她挥散阴气,眼前已失去钱光齐的身影。
而其他邪修听到号令,立刻挟持着俘虏,包括昏迷的甄筱乔,带着黑铁匣子,化作道道遁光,毫不恋战地朝着城堡西南方向原路疾射而逃,动作干脆利落。
“别想走!”龙啸怒吼,就要御起狱龙斩追击。
“龙啸,穷寇莫追,小心有诈!”凌逸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传来。她刚刚破阵,真气略有紊乱,且担忧对方另有埋伏。更重要的是,甄府已成火海,死伤遍地,需要有人善后,确认有无生还者。
龙啸身形一顿,看着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遁光,又回头望向一片狼藉、火光冲天的甄府,尤其是甄裕倒毙之处和甄筱乔被掳走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紫金色雷火剧烈跳动,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焦黑的假山上,碎石飞溅。
罗若跑到凌逸身边,扶住她微微晃动的身形,急道:“凌师姐,你没事吧?”
凌逸轻轻摇头,调匀气息,目光扫过火场,清冷依旧,却似乎比平时更寒了几分:“我无碍。救人,灭火。”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投入救援。然而,火势已大,且那阴寒剑气与法术造成的伤害多为致命,甄府上下,连同部分留守仆役护卫,近百口人,除了被掳走的约二十名青壮男女,竟几乎无一生还。只有管家甄福,因扑在甄裕身上,重伤昏迷,侥幸留得一息。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黑岩堡甄府的大火终于被闻讯从堡内其他区域赶来的零星居民和龙啸三人合力扑灭。然而,昔日气派的府邸已成断壁残垣,焦尸遍地,血腥与焦臭弥漫不散。
幸存的寥寥数人相拥哭泣,场面凄惨无比。
龙啸站在甄裕的尸体旁,看着老人死不瞑目的双眼,沉默良久。他取下背上狱龙斩,暗金色的刀身映照着跳动的余烬和渐亮的天光,沉重无比。
罗若眼圈通红,紧紧咬着嘴唇,不忍再看。
凌逸则独立于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屋檐上,白衣染尘,却依旧挺直。她望着邪修遁逃的西南方向,那里是炎州更深处的荒芜与群山。清冷的眸子深处,似有冰风暴在凝聚。
汤路跑了,带着“青红玉圭”和俘虏;钱光齐也跑了,带着对凌逸刻骨的仇恨;甄筱乔生死未卜,被掳往未知的魔窟。
这一夜,黑岩堡滴血,甄府焚灭。而龙啸三人,在经历了古墟雷火的洗礼后,再次被卷入了一场更为诡谲、牵扯着邪派阴谋与古老遗物的腥风血雨之中。
前路,愈发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第一百零五章 余烬寻踪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炎州西北边地沉郁的天幕。
只是这光明,映照着的并非生机,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与无声的死亡。甄府废墟之上,余烟袅袅,焦黑的木梁与崩碎的石块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昔日精巧的庭院、雅致的回廊、盛开奇花异草的花园,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与遍布各处的焦黑尸骸。
龙啸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甄裕冰凉僵硬的尸体。老人圆睁的双目中,最后定格的是不甘、愤怒与对女儿深深的担忧。龙啸沉默地俯身,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他的动作很慢,指尖触及那冰冷皮肤时,微微一顿,随即坚定地抚下。
掌心,那些在循环梦境中留下的旧痕,似乎在隐隐发烫。
“先让逝者入土为安。”凌逸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简单调息,恢复了平静,只是白衣下摆沾染了烟尘与几点暗褐色的血渍,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梅痕,刺眼而肃杀。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姿态各异的尸体,有拼死抵抗的护卫,有惊恐奔逃的仆役,有相互依偎的妇孺……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被罗若扶着、倚靠在半截焦黑廊柱下的甄福身上。老管家胸前的伤口虽被罗若以水灵真气暂时封住,但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
罗若正半跪在甄福身旁,双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华,按在老人胸口,竭力维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真气和心力的持续消耗而有些苍白,眼中却满是执着和不忍。
龙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废墟中找来几柄尚且完好的铁锹,寻了一处府邸后园尚未被大火完全波及的角落,开始沉默地挖掘。泥土干燥坚硬,混合着砂石,但他挥动铁锹的每一击都沉稳有力,仿佛要将心头那股压抑的怒火与无力感,都倾注进这重复的劳作中。
凌逸没有旁观。她走到另一侧,素手轻挥,冰寒真气凝聚成锋锐的冰铲,同样开始掘土。她的动作不如龙啸那般充满力量感,却效率奇高,冰铲所过之处,冻土酥松,轻易便被清理开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铁锹与冰铲破开泥土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罗若一边维持着对甄福的治疗,一边红着眼眶,看着师兄师姐沉默的背影,又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老人,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起昨夜花园中龙师兄沉稳的安慰,想起甄筱乔那惊鸿一瞥的蓝发与娴静笑容,想起甄裕豪爽热情的款待……不过一夜之间,鲜活的生命与温暖的府邸,便化为眼前这片冰冷的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深坑已然掘好。
龙啸和凌逸逐一将能找到的、相对完整的尸身小心地放入坑中。甄裕被单独安放在一个稍小的坑内,龙啸甚至从废墟里找到了那柄断成两截的宝剑,将它放在了老人身边。
掩埋,填土。
没有仪式,没有哀乐,只有沉默的黄土逐渐覆盖住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当最后一抔土落下,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并排而立,在这荒凉的边地角落,显得如此孤寂而悲凉。
“还有二十余人被掳走,生死未卜。”龙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西南方邪修遁逃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得救他们出来。”
凌逸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中映出青年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混合着怒火与责任的火焰。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些被击杀的共济派邪修尸体旁。
“救人,需先知敌。”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些黑衣人的尸身,“昨夜来袭者,训练有素,目标明确,撤离果断,绝非寻常流窜邪修。应是吸髓魔人无务,若能找到线索,方能有的放矢。”
龙啸闻言,也立刻走了过去。罗若见两人开始搜寻线索,轻轻将甄福靠稳,也快步跟上,强忍着对尸体本能的畏惧,帮忙翻找。
这些邪修身上并无明显标识。衣物是统一的黑色劲装,质地普通,难以追溯来源。兵刃皆是那种制式乌黑长剑,虽阴邪,但工艺并不独特。背囊也大多在战斗中被毁或空空如也,显然对方早有准备,不欲留下追踪痕迹。
翻找了几具尸体,收获寥寥。只有一些零碎银两、几颗品质低劣的丹药,并无特殊之处。
直到龙啸在一具被他以狱龙斩震碎内脏而亡的邪修腰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发硬、但保存尚算完好的面饼,散发着粗粮特有的、略带焦香的气息。饼身厚实,边缘不甚规整,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
“干粮?”罗若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出来做这种事,还自带干粮?”
“或许是为了避免在沿途城镇购买食物,暴露行踪。”凌逸拿起一块面饼,仔细端详。饼身粗糙,但揉捏得颇为扎实,显示出制作者熟练的手法。她用手指轻轻捻开饼的边缘,观察内部的纹理和气孔。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罗若手下传来。
只见甄福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的废墟,最后聚焦在龙啸手中的面饼上。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甄管家!”罗若连忙将清涟真气加大渡入他体内。
甄福艰难地吸了几口气,眼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他死死盯着那面饼,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饼……孙……孙老头……李家坳……”
“李家坳?孙老头?”龙啸立刻俯身,将面饼凑到甄福眼前,“甄管家,您认得这饼?”
甄福艰难地点了点头,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是……李家坳……村口……老孙头……独门手艺……他做的饼……揉面时……习惯……三搓一摔……边缘……有……独特的……扭花……”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死死锁在面饼边缘那不甚明显、却隐约能看出一点独特螺旋纹路的痕迹上。“他……只卖给……熟客……和……走远路的……这伙人……定在……李家坳……附近……落脚过……”
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甄福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枯瘦的手抓住罗若的衣袖,眼神中充满哀求与绝望:“三……三位仙师……求……求你们……救救……小姐……老爷……老爷他……”
话音未落,那只手无力地滑落。甄福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焦黑天空的方向,与他的主人甄裕一样,充满了不甘与牵挂。
“甄管家!”罗若惊呼,更努力地催动真气,然而那点生机如同流沙般从她指缝间溜走,再也无法挽回。她颓然收回手,眼圈通红,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我……我救不了他……他心脉早就被阴寒剑气侵蚀断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我的‘清涟润脉术’只能暂时维持,根本续接不上……若是我娘亲在,她的丹术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我……我还不行……”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无力。在真正的生死重伤面前,她所学的治疗法术,显得如此苍白。
凌逸走到罗若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份沉默的理解本身便是一种支持。她看向龙啸:“李家坳。西南方向,约几十里,是一处位于荒山中的小型村落,位置偏僻,但靠近一条通往更深山区的古道。若邪修以此处为临时据点或补给点,合乎情理。”
龙啸握紧了手中的面饼,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西南。天光渐亮,那个方向的天空依旧沉郁,层峦叠嶂的暗红色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藏匿着无尽的凶险与秘密。
“二十多条性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有甄小姐。既然知道了线索,就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弯腰,将甄福的尸身也小心地抱起,安葬在了甄裕的土包旁。让这对忠仆与主君,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相伴。
做完这一切,龙啸走到废墟中一处尚且完好的水缸旁,掬起冰冷的残水,用力洗了把脸。水珠混合着烟灰从他刚毅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看向凌逸和罗若。
凌逸微微颔首,已然明白了他的决定。“李家坳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可能只是邪修链条中的一环。需谋定后动。”
罗若擦干眼泪,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对!我们去把甄小姐和大家救出来!还要让那些坏蛋付出代价!”
龙啸从怀中取出王猛所赠的“流火传讯符”,略一沉吟,还是将一丝真气注入。玉符微热,无论流火盟内部是否有问题,至少要将情报送出。至于援军……他并不抱太大期望,东南之乱正酣,流火盟能否及时反应尚未可知。
传讯完毕,他将玉符收起,反手握住背上狱龙斩的刀柄。
“出发。”
没有更多言语,三道身影自废墟中腾空而起。龙啸御使狱龙斩,暗金色的“门板”拖曳着紫金尾焰,虽略显沉重,却稳如山岳。凌逸脚踏冰蓝剑光,清冷如仙。罗若湛蓝剑光流转,紧紧跟随。
他们掠过仍在冒烟的城堡,掠过下方惊魂未定、开始出来收拾残局的零星居民,朝着西南方向,那片层峦叠嶂、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的暗红山影,疾驰而去。
晨风呼啸,带着未散的血腥与焦土气息,扑打在脸上。
前路是百里荒山,是可能的邪修巢穴,是救人之路,亦是复仇之途。
龙啸的眼神,在晨光中,沉静如深潭,却又有雷火在其深处隐隐燃烧。
李家坳。无论那里等待着的是什么,他们都将去闯一闯。
第一百零六章 坳中秘奉
李家坳,藏在炎州西南一片荒山皱褶的深处。
从高空俯瞰,它就像大地上一道不起眼的疤痕,两侧是裸露着暗红岩层的陡峭山壁,中间夹着一条狭窄、弯曲的谷地。谷底原本稀疏分布着几十户以黑石垒砌的简陋屋舍,开垦出些许耐旱的灰褐色梯田,依靠一条时断时续的暗溪和偶尔的雨水艰难维生。村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树,和树下那个简陋的、用石板搭就的饼摊,曾是这片死寂中为数不多的活气来源。
但此刻,活气已彻底断绝。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硫磺味的山风穿过坳口,卷起的不是炊烟,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一种更深沉、仿佛骨髓被抽干后遗留的、甜腻而腐朽的诡异气味。
坳中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面容扭曲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眼窝深陷,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仿佛临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精华被强行抽离的虚无。他们的死状惊人地一致——精血枯竭,骨髓空朽,正是“吸髓魔人”共济派秘法“奉献”后的标志。
几间较为完整的石屋被临时征用,门口守着两名目光警惕、神色木然的共济派弟子。更多的弟子则沉默地在坳中穿梭,将一具具干尸拖到坳后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地,泼洒着刺鼻的药粉,然后引燃。暗红色的火焰腾起,没有烟雾,只有一种油脂被急速燃烧的滋滋声和更加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迅速地将所有痕迹抹去。
坳中最大、相对最“结实”的一间石屋内。
钱光齐盘膝坐在一张粗糙的石板炕上,双目微阖,脸色比起昨夜在黑岩堡时,少了几分激战后的苍白,多了些许异样的红润。他身前,歪倒着两具刚刚彻底失去生机的男子尸体,同样干瘪如柴,但与外面那些村民不同,这两具尸体肌肉轮廓依稀可见生前精壮,正是从黑岩堡掳来的俘虏中,特意挑选出的气血最旺者。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浊气,睁开眼,眼底一丝暗红光芒流转,旋即隐没。运用秘法,强行抽取这两名精壮男子的骨髓精元补益自身,虽不能完全弥补昨夜激战的损耗与催动阵法的代价,但也让他的气息重新稳固在了凝真境中阶,经脉中那种隐隐的虚浮感消退了大半。
“哼,苍衍派的小辈,还有那凌逸妖女……”钱光齐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屋中带着回响,冰冷而怨毒,“待老夫将‘青红玉圭’之秘参透,功力再进,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墙角。
那里,甄筱乔双手被特制的黑色绳索反绑在身后,蜷缩在地上,依旧昏迷不醒。鹅黄色的裙衫沾满了尘土与暗褐色的污渍,凌乱不堪,却愈发衬得她裸露出的少许肌肤如玉般白皙。那一头天蓝色的长发散乱铺开,如同流淌的忧郁星河,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惊心动魄的、与这肮脏血腥环境格格不入的美丽。即使昏迷,她精致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长睫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我见犹怜。
钱光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邪欲。他并非看重美色之人,修炼“噬髓诀”后,寻常的男女之欲早已淡薄。但甄筱乔不同。这女子身具异相,蓝发蓝眸,体质似乎也异于常人,在昨夜掳掠时他便隐隐察觉此女体内似有一股极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蕴。若能以秘法将其“奉献”,抽取其可能蕴含特殊天赋的精髓,对他的修为必定大有裨益,甚至可能有助于参悟那刚到手、尚不知具体用处的“青红玉圭”。
他站起身,走到甄筱乔身边,枯瘦的手指伸出,想要撩开她额前散乱的蓝发,仔细探查一番。
“师父。”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钱光齐动作一顿,收回手,头也不回,语气淡漠:“何事?”
汤路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从门外躬身进来。他先快速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甄筱乔,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这才转向钱光齐,小心翼翼地道:“师父,您老人家损耗颇巨,方才又行功吸纳,想必需要静心调息,稳固所得。这些琐碎小事,何须您亲自费心?不如……交给弟子代劳?”
他目光再次瞟向甄筱乔,意思再明显不过。
钱光齐缓缓转过身,那张因秘法而略显红润、却依旧阴沉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双老眼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冷冷地审视着汤路。
石屋内气氛陡然凝滞。只有坳后焚烧尸体传来的微弱滋滋声,如同背景噪音。
汤路被师父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师父,您教导过我们,共济大道,在于‘奉献’与‘获取’的平衡。此女……此女体质似乎有些特异,弟子愿以本派秘法,好生‘探查’一番,若能有所得,定第一时间禀报师父,助师父参悟那玉圭之秘……绝不敢私藏!”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淫邪与占有欲,如何能瞒得过钱光齐?
“汤路。”钱光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为师告诉过你多少次了?男女皮肉之欢,不过小道,沉溺其中,消磨志气,乱你道心!我共济派立足之本,乃是以他人之‘奉献’,成就我辈之道行!这才是煌煌大道!你盯着此女,究竟是想着‘共济’大道,还是你那裤裆里那点腌臜心思?”
汤路额角见汗,连忙躬身更低:“师父明鉴!弟子……弟子绝不敢忘本派宗旨!只是……只是觉得此女特殊,或能以……以更‘深入’的方式,探究其本源,为我派大业添砖加瓦……弟子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师父!”他话语急转,试图将自己那点心思包装得高大上一些。
钱光齐冷哼一声,没有立刻揭穿他这拙劣的表演。他走到一旁,拿起桌上那个黑铁匣子——里面正是从甄府夺来的“青红玉圭”。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匣面,感受着其中隐隐传来的、古老而沉凝的波动,眼神闪烁。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汤路,语气森然:“好。既然你一片‘赤诚’,为师便给你这个机会。”
汤路闻言大喜,几乎要跳起来:“多谢师父!弟子定当……”
“闭嘴。”钱光齐打断他,声音冰冷,“我有条件。”
汤路心中一紧,连忙屏息凝听。
“第一,”钱光齐竖起一根手指,“你怎么‘探查’,我不管。但玩完之后,必须以此女‘奉献’给你的修为!记住,是‘奉献’其精髓本源,助长你自身修为,而非只是采补些许元阴!若你只顾贪欢,误了正事,浪费了这具可能特殊的‘炉鼎’,乱你自己的道心……”他眼中寒光一闪,“为师饶不了你。”
汤路脸色白了白,连忙道:“弟子明白!弟子定当谨遵师命,以本派秘法,将此女价值……最大化‘奉献’!”
“第二,”钱光齐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青红玉圭’已到手,此地不宜久留。流火盟虽然被东南之事绊住,但黑岩堡被袭,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为师要先行一步,将此物带回总坛附近秘地,仔细参详,而后上报掌门。你,带上几个得力弟子,留在此处,将首尾处理干净——包括外面那些灰烬,还有这个坳子里所有我们停留过的痕迹。务必做得天衣无缝,然后尽快撤离,返回总坛复命。”
汤路愣了一下:“师父,您这就走?那此女……”
“怎么?为师走了,你就管不住自己那二两肉了?”钱光齐讥讽道,“记住你的承诺!若因你耽搁清理,留下线索,或是……玩过了头,误了‘奉献’正事,坏了道心……”他没有说完,但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汤路打了个寒颤,所有旖旎心思瞬间被浇灭大半,连忙肃容道:“弟子不敢!定当处理好一切,尽快返回,绝不误事!”
钱光齐这才微微颔首,不再看他,将黑铁匣子仔细收入怀中。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墙角昏迷的甄筱乔,又看了看垂手恭立的汤路,丢下一句:
“好自为之。”
说罢,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暗淡的乌光,穿透石屋简陋的窗棂,瞬息间消失在李家坳上方的山峦阴影之中,朝着更西南的深山方向疾驰而去。
石屋内,只剩下汤路,以及昏迷不醒的甄筱乔。
汤路站在原地,直到确认师父的气息彻底远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他脸上的谄媚与惶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贪婪与急不可耐的神色。
他几步走到甄筱乔身边,蹲下身,目光灼灼地打量着眼前这具昏迷的、散发着惊人美丽的躯体。手指颤抖着,撩开那缕遮住她脸颊的天蓝色发丝,触手冰凉丝滑。指尖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掠过纤细的脖颈,落在微微敞开的衣领处,感受着其下温润滑腻的肌肤。
“嘿嘿……小美人儿……”汤路舔着嘴唇,眼中欲火大盛,“这下,可没人打扰了……你放心,爷会好好‘疼’你,让你快活似神仙……然后嘛……再助爷修为大涨,这才是真正的‘共济’嘛,哈哈哈!”
他得意地低笑着,伸手便要去解甄筱乔的衣带。
第一百零七章 雷火破邪
痛。
无法言喻的、撕裂般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身体最私密脆弱的地方狠狠凿入,瞬间贯穿了甄筱乔混沌的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被眼前景象刺得一阵眩晕——
衣衫凌乱破碎,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冰冷浑浊的空气里。一个陌生的、面容猥琐的男人,正压在她身上,丑陋的器物在她腿间肆意冲撞进出,每一次抽送都带来更尖锐的痛楚和屈辱。
“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了喉咙,却因为连日的惊吓与虚弱,只发出破碎沙哑的音节。甄筱乔拼命挣扎,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被粗暴地压制,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躯,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嘿嘿……醒了?”汤路喘着粗气,动作却丝毫不慢,反而因她的挣扎更添了几分扭曲的兴奋,“小娘子,别怕嘛。我们共济派,讲究的就是‘互相帮助,互相奉献’。你看,爷这不正在‘奉献’体力,让你快活么?你也该好好‘奉献’自己给爷才对……”
污言秽语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喘息喷在她耳边。甄筱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旋转,无边的黑暗和冰冷淹没了她。父亲的尸体、燃烧的家园、老管家最后的眼神……所有美好与温暖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此刻这具被玷污、被践踏的躯壳,和灵魂深处不断扩大的空洞与绝望。
她停止了挣扎,冰蓝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石屋低矮、布满蛛网的屋顶,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混着尘土,在苍白的脸颊上冲出肮脏的沟壑。
汤路见她不再反抗,愈发得意,动作更加狂猛粗野,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宣扬着那套扭曲的“共济大道”。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颤抖和低吼,他终于在甄筱乔体内释放,然后抽身退开,随意整理着自己的衣物。
甄筱乔像一具被玩坏的人偶,瘫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下体火辣辣的疼痛和粘腻的不适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衣衫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污渍。
汤路系好腰带,咂了咂嘴,脸上带着餍足又惋惜的复杂表情。他走到甄筱乔身边,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真是舍不得啊……”他啧啧感叹,眼神在她绝美却死寂的脸上流连,“这么个极品美人,就这么一次,实在浪费。可惜,师父有命,不能耽搁。”
他的手指摩挲着甄筱乔光滑的下颌,语气忽然转冷,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残忍:“刚才,爷可是身体力行,耗费了不少‘阳精’给你‘奉献’了快乐。现在,该轮到你‘奉献’了。”
甄筱乔瞳孔猛地一缩,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对上汤路那双充满贪婪与冷酷的眼睛。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奉献”,就像外面那些干瘪的村民,面前抽干的那两个黑岩堡俘虏……他要抽干她的骨髓精元!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却奇异地催生出一丝濒死的清醒。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想躲,身体却沉重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汤路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掌心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光芒,散发出阴寒刺骨的吸扯之力,朝着她的天灵盖按落!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渊,将她彻底吞没。她闭上眼,等待那最后的、灵魂都被抽离的痛苦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黑暗与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仿佛九天惊雷在耳畔炸开的轰然巨响!一道炽烈狂暴、混合着毁灭性雷霆与灼热地火的紫金色光芒,如同撕破夜幕的怒龙,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碎了石屋厚重的木门!
“轰——!!!”
木屑混合着碎石如同暴雨般迸射!狂暴的气流将屋内的灰尘、蛛网、杂物瞬间清空!耀眼的光芒填满了甄筱乔紧闭的眼帘!
汤路那只即将按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残忍与贪婪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他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来袭者,只觉一股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伴随着灼热麻痹的死亡气息,已将他彻底锁定!
一道沉重、狰狞、流淌着雷火纹路的暗金色刀锋,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扭曲变调的嘶吼。
刀锋掠过。
快得仿佛时间都出现了断层。
汤路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惊骇欲绝的瞬间。他的身体,自左肩至右肋,出现了一道平滑无比、闪烁着焦黑与炽白电芒的斜线。随即,上半身沿着这条斜线,缓缓滑落,与下半身彻底分离。切口处,没有鲜血狂喷,只有被极致高温瞬间碳化的焦黑组织,和依旧在噼啪跳跃的细小雷弧。
“噗通。”
两截残躯先后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糊味和雷火特有的硫磺气息。
耀眼的光芒渐渐收敛。
甄筱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泪水模糊的视野中,首先看到的,是汤路那具断成两截、死不瞑目的可怖尸体。然后,越过尸体,她看到了那个站在破碎的门口,逆着门外投进的、略显苍白的天光的身影。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拙沉重、刃身宽厚、通体暗金、此刻仍有雷火余烬在其上明灭不定的狰狞巨刃。刀尖斜指地面,几滴暗红色的、尚未完全蒸发的血珠正缓缓滑落。
他的脸庞在背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锐利、沉静、此刻燃烧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雷霆怒火——却清晰无比地印入了甄筱乔冰蓝色的瞳孔深处。
是……是那位苍衍派的仙师……龙……
意识在此刻彻底松懈,连日来的惊吓、屈辱、绝望,以及方才生死一线的剧烈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
甄筱乔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地瘫倒在地。
龙啸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屋内。
汤路的尸体,墙角散落的黑色绳索,地上昏迷不醒、衣衫破碎、裸露大片肌肤、身上满是青紫痕迹的甄筱乔……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过的罪恶。
他眼中的怒火再次升腾,紫金色雷光在眸底一闪而逝。握着狱龙斩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此刻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与怒意,快步走到甄筱乔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虽不算干净,但至少完整——小心地、尽量不触碰她伤处地将她赤裸的身体包裹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谨慎。
指尖不可避免地偶尔触碰到她冰凉滑腻的肌肤,龙啸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更快地完成包裹,将她严实地裹好,然后轻轻抱起。
入手很轻,即使隔着衣袍,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单薄和微微的颤抖——即使在昏迷中,恐惧依然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凌逸和罗若的身影也出现在破碎的门口。
凌逸白衣依旧清冷,只是剑尖尚有一缕未曾散尽的寒霜之气。罗若紧随其后,湛蓝的“潋滟”剑已经归鞘,但小脸上残留着激战后的红晕与肃杀。她们身上都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显然外围的清理工作进行得迅速而彻底。
“外围共四名邪修,均已毙命。”凌逸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龙啸怀中昏迷的甄筱乔身上,尤其在看到那包裹的衣袍和露出的半截凌乱蓝发时,清冷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她……”
“来迟一步。”龙啸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那畜生已被我斩了。”
罗若看到甄筱乔昏迷不醒、被龙啸抱着的模样,又瞥见地上汤路那凄惨的死状,瞬间明白了什么,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眼中涌出强烈的愤怒与同情:“这些……这些畜生!甄小姐她……她……”
“此地不宜久留。”凌逸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钱光齐不在,应是携带‘青红玉圭’先行离去。此间邪修已灭,但动静可能引来其他麻烦。带上她,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再行救治。”
龙啸点头,抱着甄筱乔,当先走出这间充满血腥与罪恶的石屋。
屋外,李家坳死寂一片。焚烧尸体的暗红火焰已经熄灭,只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异味。那几十具村民的干尸已被处理大半,剩余几具歪倒在地上,面容狰狞。
龙啸不再多看,御起狱龙斩,暗金色的“门板”悬浮于身前。他抱着甄筱乔,小心翼翼踏上刀身。凌逸和罗若也各自御剑而起。
三道遁光,不再掩饰行迹,化作流光迅速冲离了这片被死亡与邪秽笼罩的山坳,朝着东北方向——远离邪修可能活动的区域——疾驰而去。
身后,李家坳在晨光中愈发显得破败与死寂,如同一道渐渐愈合却永远留下疤痕的伤口,记录着昨夜的血腥与今晨的杀戮。
而前方,被救出的甄筱乔依旧昏迷在龙啸怀中,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仿佛正沉沦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她冰蓝色的长发从龙啸的外袍边缘散落出来,在疾驰带起的风中微微飘动,如同一抹挥之不去的忧伤。
新的庇护,新的旅程,以及需要漫长时光才能愈合的创伤,都在这离去的遁光中,悄然开启。
第一百零八章 七日寒灰
黑岩堡的焦土之上,甄府遗址旁那片新起的坟冢前,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粗糙的盐粒,一粒粒刮过生者的皮肤与神魂。
七日。
整整七日,甄筱乔跪在父亲甄裕与老管家甄福的土坟前,一动不动。
她换上了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那是从废墟中勉强寻出的、未被完全焚毁的布料,匆匆缝制。孝衣宽大,愈发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那一头曾惊艳了边陲暮色的天蓝色长发,如今被一根同样粗糙的麻绳草草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瓷的脸颊上,发梢干枯,失去了往日丝绸般的光泽。
她不进食,不饮水,不言语,甚至……不流泪。
只是跪着。
膝盖深深陷进被烈日曝晒又被夜露打湿的焦黑泥土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不肯弯折的枪,又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玉雕。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简陋的土包,瞳孔深处仿佛冻结了万古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光亮,也倒映不出任何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晨昏交替,烈日灼身,夜寒侵骨,风沙扑面。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与坟冢对峙,与这片吞噬了她一切的血色大地对峙。
龙啸、凌逸、罗若三人,并未远离。
他们在距离坟冢不远处寻了一处尚能遮风挡雨的残破房屋暂居。凌逸在周围布下简易的警戒与敛息阵法。龙啸每日都会在固定时辰,将清水与一些易消化的流食默默放在甄筱乔身侧触手可及之处,然后退开。罗若则红着眼眶,试图用清涟真气为她梳理体内郁结的气血与那深植神魂的惊悸创伤,但真气每每探入,都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层冰冷的、自我封闭的心防无声弹开。
“龙师兄,凌师姐,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神魂也会……”第七日的黄昏,罗若看着远处那道在暮色中如同剪影般孤绝的身影,忧心忡忡。
凌逸站在石屋门口,望着天边沉落的暗红日轮,清冷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心死之哀,甚于身死。她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与过去告别。外力,难逾心关。”
龙啸没有说话。他盘坐在屋内一角,狱龙斩横于膝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冰冷的龙鳞纹路。脑海中闪过李家坳石屋中那不堪的一幕,闪过甄筱乔空洞望来的冰蓝色眼眸,也闪过自己挥刀斩下时,心头那份混合着怒意与无力的灼烫。
第七日,夜幕彻底降临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点点跃动的火光,伴随着沉闷而整齐的蹄声与脚步声。
流火盟的人,来了。
来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姗姗来迟。
约两百名身穿赤红皮甲、气息精悍的流火盟战兵,簇拥着十几位服饰各异、但修为皆在御气境以上的修士,以及一辆由四头披甲地火蜥拉动的、装饰着火焰纹章的车驾,浩浩荡荡开进了已成废墟的黑岩堡。
为首之人,并非王猛,而是一位面白微须、身着流火盟执事长老深红锦袍的中年男子,修为赫然在凝真境初阶。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城堡内外的惨状,尤其在看到甄府那片焦土和旁边新起的坟冢时,脸色更是沉凝如水。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修士,其中一位龙啸认得,正是曾在赤岩镇百宴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周执事,此刻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龙啸等人对视。
大队人马在废墟外围停下。那位执事长老翻身下了一头高大的火鬃兽,带着几名核心手下,快步走向坟冢方向,也走向了守在附近的龙啸三人。
“苍衍派三位道友,在下流火盟执事长老,吴淞。”中年男子在数步外停下,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与沉重,“盟中接到黑岩堡急讯后,本欲即刻来援,奈何东南之事糜烂,牵制了大量人手与高阶战力,抽调集结需时……竟至延误至此,致使甄管事阖府罹难,盟中失察,护卫不力,吴某……惭愧至极!”
他深深一揖,态度倒是诚恳。身后周执事等人也跟着躬身。
凌逸神色淡漠,还了一礼:“吴长老言重。邪修狡诈凶残,蓄谋已久,非战之罪。”她话语客气,却带着疏离,并未替流火盟开脱,也未深究其内部可能的疏漏。
吴淞直起身,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坟前、对他们的到来恍若未闻的甄筱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轻咳一声,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甄小姐之事,盟中上下,无不痛心疾首。甄裕管事为我流火盟兢兢业业数十载,如今遭此大难,盟中绝不会坐视其遗孤孤苦无依。吴某此来,除探查善后,亦奉盟主之命,接引甄小姐前往盟中总坛‘炎阳城’。盟主已亲自下令,将甄小姐收为义女,今后一切用度、修行资源,皆由盟中供给,必保甄小姐一世富贵安宁,以慰甄管事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三人,语气更加恳切:“此番亦要多谢三位道友仗义出手,击退邪修,保全……部分生灵。盟中必有厚报。不知三位可愿一同前往炎阳城,让盟中略尽地主之谊,也好商议后续追剿邪修、寻回‘青红玉圭’之事?”
承诺很重,安排看似周到。收为义女,一世富贵安宁,对于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甄筱乔而言,似乎是眼下最好的归宿。
然而,就在吴淞话音落下,场中气氛微松,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将如此定下时——
那尊跪了七日七夜、仿佛已化为石像的蓝发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七日未曾移动的目光,终于离开了父亲的坟冢,越过了吴淞,越过了所有流火盟的修士与甲士,如同两道凝结的冰蓝色光束,笔直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龙啸的脸上。
那双空洞了七日的眼眸,此刻依旧冰冷,却不再虚无。而是如同冰层下突然涌动的暗流,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偏执的锐光。
干裂起皮的苍白嘴唇,微微翕动。
七日未闻人语的喉咙,发出嘶哑到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暮色与嘈杂的每一个音节:
“恩公。”
两个字,重若千钧。
然后,她望着龙啸,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龙啸沉静而隐含担忧的脸,一字一顿,如同立誓,又如同最后的祈求:
“教我复仇。”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抽空了她所有残余的气力。那挺直了七日的背脊,终于微微佝偻了一下,但她立刻用双手撑住地面,强迫自己维持着跪姿,只是仰着脸,死死地看着龙啸,等待着那个决定她未来命运的答案。
风,不知何时停了。
废墟之上,流火盟众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吴淞的眉头深深皱起,周执事等人面露错愕与不安。罗若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凌逸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甄筱乔,又看向龙啸,沉默不语。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龙啸身上。
夜空中,第一颗星辰艰难地刺破了炎州常年不散的暗红色尘霭,投下一缕冰冷的微光,恰好落在龙啸肩头那柄沉默的暗金色巨刃上,也落在他那双骤然深邃起来的眼眸之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失去了所有、只剩下复仇一念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掌心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迎着甄筱乔那双决绝的眼睛,沉沉地点下了头。
“好。”
第一百零九章 归途寒星
炎州西北的边陲风,卷着砂砾与未散的焦土气息,吹过黑岩堡的废墟,也吹过那几座新起的孤坟。
吴淞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着甄筱乔那双冰蓝色眼眸中不容错辨的决绝,又看向龙啸沉静点头的面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流火盟的承诺与安排,在此刻这对年轻男女无声的默契与一诺面前,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终究是见过风浪的执事长老,很快调整了神色,叹息一声,对着甄筱乔方向微微颔首:“甄小姐心志坚韧,吴某敬佩。既然小姐已有决断,盟中自当尊重。只是,若他日有需,流火盟的大门,随时为小姐敞开。”
他又转向龙啸三人,抱拳道:“三位道友义举,盟中铭记。东南局势未稳,盟中尚有冗务,不便久留。此地善后事宜,自有我盟接手。三位……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神色各异的随从与甲士,转身离去。赤红的队伍如同退潮般撤出废墟,只留下更多负责清理、重建的普通盟众,开始默默收拾这片染血的焦土。
喧嚣与尘埃,渐渐落定。
凌逸走到龙啸身边,清冷的眸光扫过跪坐于地、气息微弱的甄筱乔,又看向龙啸。
“苍衍派山门路远,她如今状态,不宜长途颠簸劳顿。”凌逸的声音很平静,“你当真要带她回去?”
龙啸的目光落在甄筱乔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她既叫我一声‘恩公’,求我教她复仇,我便不能置之不理。苍衍派虽非乐土,但至少能给她一处暂且安身、修行之所。至于未来如何……”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逸沉默片刻,道:“我另有线索需往西北深处查探,便不与你们同行了。”
龙啸对此并不意外。凌逸师姐行事向来有章法,目的明确,她既言另有要事,那便一定是非去不可。
“凌师姐多加小心。”龙啸郑重道,“吸髓魔人活动频繁,那凝真境妖人遁走,恐有余孽。”
“我自有分寸。”凌逸微微颔首,目光在龙啸背后的狱龙斩上停留一瞬,“你新得此刃,又添一‘累赘’,前路亦需谨慎。若遇强敌,莫要逞强。”
她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淡,但其中提醒之意,龙啸听得分明。
“多谢师姐提醒。”
凌逸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依旧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甄筱乔,以及一旁眼眶微红、担忧望来的罗若,身形化作一道冰蓝剑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西北方向沉郁的天际。
干脆利落,一如她的剑。
送走凌逸,龙啸和罗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甄筱乔身上。
她依旧跪坐在那里,似乎凌逸的离去、流火盟的撤退都未引起她丝毫注意。只是当龙啸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低声说“我们该走了”时,她才仿佛被惊醒般,缓缓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抹偏执的锐光已经沉淀下去,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恢复了少许往日的娴静。只是这娴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再无曾经的温婉涟漪。
她点了点头,尝试自己站起。然而跪坐七日,水米未进,身体早已虚脱,刚一起身,便双腿一软,向前踉跄倒去。
龙啸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隔着粗糙的麻布孝衣,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与瘦削。
“得罪了。”龙啸低声道,随即俯身,将她稳稳抱起。
甄筱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挣扎,只是将脸微微侧开,避开了龙啸的胸膛。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罗若连忙上前,将一件干净的披风盖在甄筱乔身上,轻声道:“甄姐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龙啸不再迟疑,御起狱龙斩。暗金色的巨刃载着三人,缓缓升空,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焦黑的废墟与孤坟,调转方向,朝着中原——苍衍派所在的州域,疾驰而去。
归途,比来时更加沉默。
龙啸全力御器,力求平稳。罗若坐在刀身后方,小心地看护着蜷缩在龙啸怀中、裹紧披风的甄筱乔。甄筱乔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仿佛睡着,但紧绷的肢体和偶尔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并未真正放松。
炎州广袤荒凉,他们并未沿着来时路线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但据说相对安全的古道,以避开可能仍在活动的邪修眼线,也避免进入流火盟与其他势力可能产生摩擦的区域。
如此飞行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四野,远处荒山轮廓化作狰狞巨兽般的黑影,龙啸才寻了一处背风的崖壁山洞,按下遁光。
山洞不深,但颇为干燥,显然少有野兽栖息。罗若立刻忙碌起来,清理出一块干净区域,铺上随身携带的简易褥垫,又取出水囊和干粮。
龙啸将甄筱乔轻轻放在褥垫上。她似乎真的累了,被放下时也只是微微动了动,依旧闭着眼。
“龙师兄,你先调息吧,我来照顾甄姐姐。”罗若低声道,眼中满是关切。
龙啸点点头,走到洞口附近盘膝坐下,狱龙斩横于膝前,开始运转《冰心鉴》与《惊雷引气诀》。此番长途御器,虽未遇敌,但带着两人,又需时刻保持警惕,真气消耗不小。紫金色的气旋在丹田缓缓转动,汲取着洞外稀薄但总算脱离了炎州炽烈地火影响的天地灵气,慢慢恢复。
夜色渐深,荒原之上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远处发出单调的鸣叫。
“不……不要……爹……福伯……救……救我……”
一阵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梦呓,陡然打破了洞中的宁静。
龙啸和罗若同时睁开眼睛。
只见褥垫上,甄筱乔蜷缩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前的披风,指节泛白。她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恐惧与痛苦的梦魇之中。身体时而剧烈抽搐,时而僵硬如石。
“甄姐姐!”罗若连忙扑过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同时运转清涟真气,试图安抚她紊乱的心神。
然而,真气甫一探入,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冰墙。甄筱乔潜意识里的抗拒与创伤形成的自我保护,竟将罗若温和的探查之力狠狠弹开,甚至引得她自身气息一阵紊乱。
“她的心防……好重……”罗若额角见汗,又急又无奈。
龙啸起身,走到近前。他看着甄筱乔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眉头紧锁。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噩梦,是真实发生过、如今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的地狱。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掌心温热,带着雷霆真气特有的微灼与《冰心鉴》带来的澄澈宁静之意,隔着粗糙的麻衣,缓缓渡入一丝极其温和、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安抚力量。
他没有试图侵入她的识海,只是像一个稳固的锚点,将那份属于外界的、平稳的暖意与宁静,传递过去。
或许是这份力量足够温和,没有引发她心防的激烈反抗;或许是龙啸的气息对她而言,已经与“获救”、“安全”产生了某种潜意识的关联;又或许,只是那梦魇太过痛苦,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点能带来安宁的东西。
甄筱乔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紧咬的牙关松开,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虽然依旧不安稳,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般濒临崩溃。
罗若见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龙啸一眼,继续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甄筱乔额头的冷汗。
这一夜,甄筱乔的噩梦反复了数次。每一次,都是龙啸以那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将她从濒临尖叫的边缘拉回。而罗若则始终守在旁边,耐心地为她擦汗,整理散乱的发丝,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试图用声音给她一些慰藉。
待到天际微明,甄筱乔终于陷入了相对沉静的睡眠,只是眉心依旧笼着散不去的轻愁。
龙啸和罗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以及一丝无可奈何的怜惜。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大抵如此。
白天赶路,龙啸御器,罗若照顾甄筱乔。甄筱乔醒着的时候,会安静地坐着,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色,眼神空洞而遥远。罗若与她说话,她会轻声回应,语调平和,甚至偶尔会露出一点极淡的、礼节性的笑容。她会接过罗若递来的水囊和干粮,小口吃着,动作优雅,仿佛仍是那个养尊处优、知书达理的甄府大小姐。
她甚至会在休息时,主动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将那一头天蓝色长发仔细挽起,尽管只能用最简单的木簪。她也会在罗若忙碌时,轻声说“谢谢罗妹妹”,在龙啸调息完毕时,微微颔首致意,唤一声“恩公”。
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在慢慢恢复“正常”。那个娴静、大方、礼数周全的甄筱乔,好像又回来了。
但龙啸和罗若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与坚冰。
那些深夜无法抑制的噩梦与颤抖,那冰蓝色眼眸深处挥之不去的空洞与冰冷,那偶尔在无人注意时,她独自望向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的小动作……无不昭示着,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少女,已经被彻底埋葬在黑岩堡的火焰与李家坳的石屋之中。
如今活着的,是一具被复仇意志勉强驱动的躯壳,和一颗包裹在娴静表象下、遍布裂痕、亟待以血与火来填补或彻底崩碎的寒冰之心。
行程的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彻底离开了炎州的地界。空气中的燥热与硫磺气息被更为清新、却也带着深秋寒意的山风取代。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在暮霭中显出轮廓,那是通往苍衍派方向的中州山脉。
三人依旧寻了一处山洞歇息。
篝火噼啪,映照着甄筱乔安静坐在火边的侧脸。跳动的火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暖不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罗若在煮着简单的肉羹,香气渐渐弥漫。
龙啸擦拭着狱龙斩的刀身,暗金色的刃面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他沉思的脸。
洞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
洞内,火光温暖,却驱不散那萦绕在三人之间、无言的沉重与隐痛。
前路漫漫,苍衍在望。
但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孤女,更是一段无法消弭的血仇,一颗亟待重塑却也可能就此沉沦的道心,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不知将引向何方的承诺。
夜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为这段归途,奏响一曲未尽的悲歌。
第一百一十章 惊雷归禀
惊雷崖,依旧笼罩在常年不散的淡淡雷云之下。崖间风声呼啸,隐隐夹杂着远方沉闷的雷鸣,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活跃的雷霆灵气,与炎州那燥烈灼热的地火气息截然不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多了一份肃穆与凛然。
狱龙斩所化的暗金色遁光,薄雾,稳稳落在了惊雷崖主峰前的广场上。早已接到传音玉鸽的罗有成与陆璃,已等候在震雷殿前。
龙啸收起狱龙斩,与罗若一同扶着依旧虚弱的甄筱乔走下。脚踏在熟悉的、带着湿滑青苔气息的石板上,看着眼前巍峨古朴、檐角似有雷纹流转的震雷殿,龙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外出历练不过数月,却仿佛经历了半生生死,归来时,身边多了沉重的责任,与一个满心疮痍的陌生人。
罗若看到父母,眼圈一红,唤了声“爹、娘”,便快步上前。陆璃早已迎下台阶,先是上下打量女儿,见她虽略显疲惫但气息完好,眼中忧色稍减,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被龙啸搀扶着的甄筱乔身上。
甄筱乔此刻已换下了那身粗麻孝衣,穿着罗若临时找出的、略显宽大的苍衍派女弟子常服,素淡的青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那一头天蓝色长发简单挽起,用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冰蓝色眼眸中的情绪,只凭本能地依着龙啸的搀扶站立,身姿单薄,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周身萦绕着一种与惊雷崖刚猛雷霆气息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沉寂与哀伤。
罗有成目光如电,先是在女儿身上一扫,随即落在龙啸身上,尤其在他背后那以粗布重新包裹、却依旧难掩其特异轮廓与隐隐威压的巨刃上停顿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甄筱乔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来就好。”罗有成声音洪亮,带着惊雷崖掌脉特有的沉稳与威严,他上前一步,对龙啸微微颔首,目光随即温和地看向甄筱乔,“这位便是甄姑娘吧?路上辛苦了。你们的事,若儿已在玉鸽信中简略提及。甄姑娘遭此大难,痛失至亲,罗某闻之,亦感同身受,万分痛心。且先安心在惊雷崖住下,其余诸事,慢慢再议不迟。”
他的话语诚恳,带着长辈的关怀与一派掌脉的担当。
甄筱乔闻言,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看向罗有成,又掠过一旁目露同情的陆璃,最后微微垂下,敛衽行了一礼,声音轻细却清晰:“小女子甄筱乔,多谢罗掌脉、陆夫人收留之恩。”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却听不出多少波澜。
罗有成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陆璃。
陆璃会意,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上前轻轻拉住甄筱乔冰凉的手,柔声道:“好孩子,莫要多礼了。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听雷轩已收拾出清净的厢房,热水姜汤也都备着,你先随我去歇息,好好调养身子,其他事,自有啸儿和有成处置。”她语气柔和,动作自然,带着母性的温暖,试图驱散甄筱乔周身的寒意。
甄筱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挣脱,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陆夫人。”
陆璃又对龙啸和罗若温言道:“啸儿也辛苦了。若儿,你陪娘一起送甄姑娘过去。”她说着,便扶着甄筱乔,转身朝着听雷轩的方向走去。罗若连忙应了一声,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龙啸和父亲做了个“放心”的眼神。
看着母亲和妹妹搀扶着那抹青色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龙啸收回目光,转向罗有成。
罗有成脸上的温和神色已经收敛,恢复了平日的严肃。他看向龙啸,沉声道:“随我来震雷殿。”说罢,转身大步走入殿中。
龙啸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背后的狱龙斩,紧随其后。
震雷殿内空旷高阔,巨大的梁柱上雕刻着雷云龙蛇图案,殿顶中央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珠,常年汲取天际游离雷灵,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白炽光芒,将大殿照得一片通明。空气中雷霆灵气更加浓郁,隐隐有细小的电火花在虚空偶尔闪现。
罗有成走到大殿主位前,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龙啸,目光灼灼。
“龙啸,将你在炎州古墟,以及之后遭遇,详细道来。不得遗漏,尤其是……你背上这柄‘刀’,以及你自身真气的变化。”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啸知道此刻隐瞒不得,也无需隐瞒。他定了定神,从进入炎荒古墟开始,到发现葬古墟遗骸、闯入雷火狱入口、经历“轮回尘梦”幻境、遭遇磐天狱龙残魂、得知远古神魔之战与“齑炀”之秘、接受狱龙斩与镇魔之责、经历雷火铸身、突破御气境中阶、乃至后续黑岩堡之变、李家坳救人、甄筱乔的遭遇与决意……一五一十,尽可能清晰、简洁地叙述出来。只是关于凌逸和罗若在幻境中的具体经历,他也不清楚,只说是各自经历了心魔考验。
随着他的讲述,罗有成的脸色不断变化。听到磐天狱龙、苍龙敕令、齑炀残渣时,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混合着震惊、恍然与无比凝重的光芒。听到龙啸接下狱龙斩与镇魔之责时,他微微颔首,神色复杂。而当听到龙啸描述雷火铸身、丹田真气变异、融入火属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待龙啸说完,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殿外隐约的风雷之声。
良久,罗有成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龙啸背后,沉声道:“先把你的‘狱龙斩’,给我看看。”
龙啸依言,解下粗布包裹,双手捧着沉重的暗金色巨刃,递上前去。
罗有成接过狱龙斩。他凝神细观,目光扫过那狰狞的龙口刀镡、厚重玄奇的刀身、流转不息的雷火纹路,尤其是感受到刀身深处那股沉凝如狱、炽烈威严又隐隐带着一丝冰冷邪异矛盾气息时,饶是以他归一境初阶的修为与见识,也不禁动容。
“好一柄仙器……不,此物已非寻常仙器范畴。”罗有成喃喃道,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审视,“内蕴雷火本源法则,更承载着远古龙魂意志与镇压魔念的职责……龙啸,你可知你接下的,是何等因果?”
“弟子明白。”龙啸肃然道,“此责沉重,关乎一方安宁,弟子既已应承,自当尽力而为。”
罗有成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放开真气防护,让我探查你的经脉丹田。”
龙啸毫不犹豫,散去周身护体雷罡,任由罗有成的灵觉与一股温和却沛然的雷霆真气探入体内。
罗有成的真气沿着龙啸的经脉游走,起初尚显平和,但当进入丹田,触及那缓缓旋转、紫金色交织、其中明显掺杂了缕缕暗金火线的气旋时,他的真气明显一顿,随即更加细致地探查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罗有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收回真气与灵觉,背着手,在大殿中缓缓踱步,沉默不语。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罗有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龙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龙啸,你此番外出,寻得机缘,获得这……堪称神器的‘狱龙斩’,更得知远古秘辛,接下守护之责,于你个人,于门派,于天下,皆可说是大机缘,大功德。”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
“但是!你可知我苍衍派道法根本?苍衍道法为基,各脉分支为辅,无论金木风雷水火土,凡我派弟子,自引灵气入体开始,历经八十一大周天真气纯化,丹田真气属性便彻底固定,纯粹唯一,与所选道脉相合,从此不可更改!此乃我派道法精粹所在,亦是根基稳固、直指大道的保障!”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龙啸:
“可如今,你的丹田之内,雷霆真气之中,竟然混杂了火属灵力!虽然看似融合,威能或有增强,但这……这在我苍衍派立派万载以来,闻所未闻!真气不纯,属性混杂,于其他门派来说,倒是无碍,但是对我苍衍弟子而言,是福是祸,谁人能知?是否会与我派后续功法冲突?是否会动摇你的道基?甚至……是否会影响你镇压那‘齑炀’残渣的心神?”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龙啸心头。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此前一直专注于应对眼前危机,无暇深究。此刻被罗有成当面点出,那股潜藏的不安与迷茫,再次浮现。
“师父……”龙啸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磐天狱龙当时只言此乃机缘与责任,并未提及属性混杂之后患。而《冰心鉴》虽能助他稳定心神,调和躁动,却也无法解决这根本性的功法冲突隐患。
罗有成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忧虑,也有一丝罕见的凝重。
“此事……已非我惊雷崖一脉能断。”罗有成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真气属性变异,涉及门派道法根本,更与你所得神器、所负职责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必须立刻前往‘锐金峰’,面见掌门息剑真人,禀明一切,由掌门与诸脉掌脉共同定夺。”
他盯着龙啸,一字一句道:“在此之间,你不得离开惊雷崖半步!就在你那静室之中,闭关调息,稳固境界,同时以凌师侄那《冰心鉴》法门,尽可能约束、调和体内异种真气,待我回来,另传你静心法门,在此之前,绝不可再轻易与人动手,更不可再深度催动狱龙斩之力,以免引动真气冲突加剧,或刺激那刃内魔渣!明白吗?”
龙啸心知此事重大,当下躬身应道:“弟子明白,谨遵师父之命。”
罗有成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消。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横置于地的狱龙斩,那暗金色的刀身在宝珠的光芒下,流转着沉默而威严的光泽。
“带上你的刀,回你的小屋吧。筱乔姑娘那边,自有你师娘和若儿照料。”罗有成挥了挥手,“我这就去锐金峰。”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御剑化作一道耀眼的紫色雷光,穿透震雷殿穹顶预留的阵法通道,朝着苍衍派盆地中央——锐金峰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间消失在茫茫云海与雷光之中。
龙啸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狱龙斩。
掌心,旧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前路,仿佛随着这真气的变异,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他弯下腰,重新将沉重的狱龙斩负在背上,迈步走出震雷殿。
殿外,惊雷崖的山风依旧凛冽,带着湿冷的雨意和淡淡的雷息。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穹,那里云层翻涌,偶有电蛇窜动,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他所要做的,便是在这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地,稳住脚下这片尚且属于他自己的方寸之地。
深吸一口带着雷霆气息的冰冷空气,龙啸朝着听雷轩的方向,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