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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舞剑的少女
那晚,我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有光,有雾。
恍惚间,我牵着一只纤嫩的手,往前走。
是洛亦君。
她正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凤冠压着乌发,流苏轻曳,遮了半边眉眼。
我们并肩,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
路是红的。
两旁人影幢幢,但都看不清脸,只觉得热闹,喜庆。
锣鼓喧天,唢声呐呐。
红绸从头顶飘过,落了满地的喜字。
我们走着,走着。
终于,路尽了。
面前是一扇门。
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女人。
是师父。
白发,素裙,正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这丫头不错,为师心甚慰。”
师父说。
跨过门槛,洛亦君跪身一拜,唤了声娘。
师父应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她起身,亲手将洛亦君扶起,又替她理了理红嫁衣。
“来,坐下,喝茶。”
于是,我们三人坐在一起。
师父沏茶,洛亦君捧杯,我坐在旁边傻乐。
蓦地,师父倾身向前,凑近洛亦君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洛亦君俏脸腾地红了,垂着眼,小声应了。
我听不太清,只瞅见两个女人相视一眼,一齐瞧着我笑。
这一刻,不知怎的,一股暖意袭来。
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我蓦感口干舌燥,不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修仙真好。
我如是想着。
这一世,只要努力修炼,便可与天地同寿,与所爱之人永存不朽。
此刻我虽为练气一层,蝼蚁般的存在,寿元更是不过百许。
但,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 ……
梦散了。
身畔微凉。
庙外传来声声鸟鸣。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我从草堆上坐起身来,张望四方。
她不在。
“……”
低头朝双掌哈出一口热气,搓揉几番。
昨夜那些事一幕幕涌回脑子里。
周承远、山鬼、禁制。
还有……洛亦君。
她的纤手、她的嫩唇、她的屄穴、还有那软弹的小屁股蛋儿……
“真紧啊。”
正感叹间,我忽然瞥见身侧搁着一身叠好的衣裳。
看样式,并非我原先那套,想来是洛亦君为我备下的。
可她的储物袋中,怎会有替我量身裁制的衣物?
见状,我不禁啧啧两声,无声笑了许久。
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嗖、嗖、嗖——”
庙外,忽传来几声破空之音。
心下好奇,我披衣起身,循着庙门朝外望去。
可外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真切。
昨夜那场大雨,竟蒸出这般浓重的雾来。
雾气翻涌着漫进庙门,我拂手挥开些许,抬步迈出门槛。
足底一软,是雨后松透的泥。
“嗖——”
又是一声破空。
似近,又似远。
在这雾里,连声音都变得飘忽不定。
寻着声音,我朝前摸去。
一步,两步,三步。
雾气缠在身上,衣袍很快便濡湿了大半。
四下茫茫,唯有那偶尔响起的破空声,如暗夜孤灯,引我向前。
忽而,风起。
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山风,横掠而过。
雾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停住脚步。
——看见了。
雾的那一头,隐隐约约,有一抹白。
她就立在那片空处。
白衣,披发。
手中剑,斜斜指地。
蓦地—— 她动了。
足尖轻点,裙袂无风自扬。
剑起。
雾气自她剑锋两侧裂开,如浪分,如云破,如万仞山崖被一线天光劈作两半。
剑身过处,雾霭倒卷。
她的身形随剑而走,飘若惊鸿,矫若游龙。
快。
极快!
我只看见无数道残影在雾中穿梭。
白衣与白雾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雾,哪是剑光,哪是流云。
刹那间,我竟生出一种错觉。
她不是在舞剑,她是在渡云海。
以剑为舟,以气为桨,于这茫茫天地间,踏雾而行。
忽而,剑势一转。
她以足尖为轴,腰肢向后缓缓弯折,而那只握剑的手,自下而上划去。
剑走半弧。
雾气被剑锋切开,顺着那弧线向两侧退散,如帷幕徐徐拉开。
恰在此时。
山那边,日头终于破云而出。
雾气散开处,大片大片的天光便漏了进来。
漏在她仰起的俏脸上,漏在她雪腻的鹅颈上,漏在她缓缓起伏的酥胸上。
她的眼闭着。
睫羽轻颤,粉唇微张,一缕热气吐在光线中,化成淡薄的白烟。
整个人弯成一张满弦的玉弓,悬在那片光与雾的交界处。
“好美。”
山风过耳,呼呼猎猎。
我看的呆住,心中却在臆想。
洛亦君这丫头,为何会来明德学堂念书?
整个淮阳城,能称得上剑修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那青云宗虽说非天灵根、双灵根不收,可这剑修……他们当真舍得放手?
我总觉着,洛亦君这丫头身上,藏着些什么。
“哒——”
正思量间,那边剑势已收。
不远处,洛亦君螓首微侧,朝我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
瞧见是我,她微微一怔,随即眉眼便弯了起来。
“偷看?”
声音清清凌凌的。
“光明正大地看。”
我负手而立,坦然得很。
“哦?”
她挑了挑俏眉,将剑往肩上一扛,朝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她停住脚步,仰着脸打量我。
眼珠子黑亮亮的,里头似乎藏着笑。
“看了多久?”
“忘了。”
我舔舔唇,忍不住伸手,抚上她冰腻的面颊,肆意捏揉。
她瞪了我一眼,伸手便去掐我腰间软肉。
我没躲。
“疼。”
“活该!”
她收回手,嘴角却没忍住,微微翘起。
晨光落在她额间,将那双剑眸映得愈发清亮。
我看着她,忽然问道:
“亦君,你为何会来明德学堂念书?”
她一怔,笑意微凝。
“怎的突然问这个?”
“好奇。”
“你是剑修,整个淮阳城也没几个。那青云宗虽说非天灵根不收,可这等好苗子……他们当真舍得丢?”
洛亦君沉默了一瞬。
她偏过头去,望着远山,不知在想什么。
少倾,她启唇,淡淡道:
“不想说。”
“哦。”
我没追问。
她瞥了我一眼,似是没料到我这般干脆。
“不好奇了?”
我耸耸肩,“但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地轻笑出声。
“沈念安,昨夜你可不是这般……”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摇了摇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竟又红了几分。
“对了念安,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在我眼前晃了晃。
“周承远的储物袋,其中禁制与追踪阵法已被我破了。”
我接过,掂了掂,入手颇沉。
“他的尸首呢?”
“烧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关于此事,还有昨夜她为何反常至此的事由,日后总有机会问个明白,急不得。
更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周承远死了,玄先生那边,会给周家怎样一个交代?
而周家痛失嫡系,这诺大一个修仙世家,届时若要追查,只怕手段层出不穷。
我得先尽快撇清干系才是。
“先回县衙罢。”
第15章 师父,她可是你徒媳妇儿啊
“玄仙师他们,的确是已先行一步了。”
三石县,县衙。
胖县令站在衙门口,时不时抬袖擦抹着额前渗出的冷汗。
“今日天还未亮时,玄仙师便带着诸位仙师启程回淮阳了。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是沈仙师和洛仙师回来,便让二位乘此马车。”
说着,他侧身退开半步,露出那辆停在老槐树下的乌篷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灵驹,皮毛油亮,正低头啃着地上野草,不时打个响鼻。
“先行一步?”
我问:“可曾言明是为了何事。”
“这……”
胖县令面露难色,肥短的手指绞在一起,吞吐道:
“小县不敢妄议仙师的事,只隐约听得……好像是明德学堂出了什么事,玄仙师急着赶回处置。”
“……”
学堂出事?
我面色不变,心头却微微一沉。
明德学院乃淮阳魁首,更有筑基大修坐镇,能出甚事?
玄先生走得这般仓促,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多谢告知。”
我正欲细想,身侧忽有一阵香风掠过。
洛亦君不知何时越过我身前,顺势拉起我手,朝马车走去。
撩起车帘后,她回首淡道:“既如此,我二人这便赶回淮阳,就不叨扰了。”
话音未落,素手一振。
车帘应声垂落,隔开了胖县令那张堆满笑意的肥脸。
下一刻,灵驹似有所感,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直朝淮阳方向奔去。
“哎——应该的、应该的……”
胖县令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渐不可闻。
车轮辘辘,碾过长道。
待驶出县门,官道两旁的杨柳便扑面而来,枝条拂过车壁,沙沙轻响。
日色渐高。
薄帘被风掀起一角,卷入几缕明晃晃的光,在车厢内浮沉不定。
洛亦君抱剑倚在车壁上,脸侧靠着,似睡非睡。
鬓边的一缕薄发被风拂乱,黏在面颊粉唇间,随马车的轻晃而微微颤动着。
“念安”
她没有睁眼,却忽然开口:
“我晓得你在想什么。”
看着她的侧颜,我并未回话。
方才上了马车后,她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般,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我在想,这是否是因为昨夜我破了她处子,搅了她剑体的缘故。
“剑体之事,我自有分寸,与你无尤,勿念。”
言语间,她捂唇闷咳两声。
“嗯。”
我应了声,却并无他话。
她怕我心中多有挂念,那我便就坡下驴,免她多虑。
眼下让她安心歇息才是要紧事,待回到淮阳城后,寻个机会,托师父帮她看看。
师父是筑基修士,见识广博,或许能有法子为她疗养。
马车一路向北,沿着官道疾行。
道旁景致不断后掠,杨柳换作了青松,青松又渐渐稀疏,露出远处连绵起伏的丘峦。
也不知过了多久。
车身忽地一晃,似是碾过了什么坎坷,颠得厉害。
洛亦君的身子随之一歪,整个人便朝我这边倒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却不想她顺势靠进我怀里,小脑袋枕在我肩头,竟是没有再起来。
“别动。”
她将小脸埋进我肩窝,鼻息轻浅,语带娇喘:“借你一靠。”
我低头,将她拥紧些许,却正好瞧见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痕。
昨夜……她怕是没睡好。
这傻丫头,昨夜折腾至半宿,今早竟也要硬撑着早起去练剑。
究竟是何等执念,能让你在剑道一途如此自苦?
心下虽有叹息,我也并未多言,只静静抱着她。
她玉臂环搂着我的腰,鼻间轻嗯了一声,便再无动静。
不多时,呼吸渐渐绵长,竟是当真睡着了。
……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
待那熟悉的城墙轮廓映入眼帘时,日头已高高挂起。
淮阳城门大开,进出的仙商修士络绎不绝。
城门口的守卫见是明德学堂的马车,便挥手放行,连例行的盘查都免了。
车厢内,洛亦君趴在我怀中睡得很沉。
我轻唤几声,她只是蹙了蹙眉,呢喃了句什么,便又沉沉睡去。
罢了,且让她多睡会儿。
掀开车帘,我将她打横抱起,走下马车。
灵驹长嘶一声,似是完成了使命,便自顾自地沿着长街踱去,想来是要回明德学堂的马厩。
城中行人不少,见我怀中抱着个女子,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无暇理会,只催动袖中御风符,朝沈家绣楼行去。
不消片刻,绣楼二层,一扇房门出现在我眼前。
推开房门,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师父不在。
榻边的檀炉还燃着,想来师父离开不久。
我将洛亦君轻轻放在榻上,俯身替她褪去那双沾满泥尘的缎靴。
很快,一双白嫩的足丫便这般露了出来。
五颗玉趾圆润小巧,粉嘟嘟地蜷在一处,因了这微凉的空气,轻轻缩了缩。
我连连扯过薄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她脸色微白,粉嫩的唇瓣失了血色,显然是身子亏虚得厉害。
在榻边坐了片刻,我见她并无醒转的迹象,便起身出门,将师父唤来。
“剑体初成,根基未稳,气血逆乱,经脉淤堵。”
师父坐在床榻旁,一头白发松松挽着。
“安儿。她这病根,可是昨夜落下的?”
师父收回搭在洛亦君腕间的玉指,缓缓直起身来。
我站在门边,看着师父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脊背紧抵着门框,我一动不动。
不敢动。
不敢上前,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心口似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我喘不上气来。
剑体宜忌之事,师父早早便同我讲过。
剑修初成剑体,最忌气血逆乱、心神动摇。
而男女之欢,气血交融,最是大忌中的大忌。
我明知如此。
明知一个女修剑体未稳,强行交欢会有何后果。
可昨夜,我还是因一己私欲,破了她的身子。
对此,师父会如何看待我?
如何看待她这个亲手养大的好徒儿,竟是这般个只知道用下半身思考的登徒子?
师父再如何疼我、爱我、纵我、惯我……
她看我的眼神,也该变了罢?
会变成什么样呢。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一个陌生的、肮脏的、满脑子龌龊念头的……男人。
不再是她的安儿。
不再是那个窝在她怀里撒娇的孩子。
而是一个会对女人生出欲念、会把女人压在身下的……男人。
这个念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忽然有些怕了。
怕师父会疏远我,怕师父会防备我,怕师父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抱着我入睡。
终于,我不敢再想下去。
缓缓抬头,看向师父……
【待续】
16、路漫漫其修远兮
“是……”
我抬头看向师父,可师父并没有回头看我。
那道颀长的背影此刻压得我胸口发紧,几欲窒息。
“是徒儿奸淫了她。”
终于,我没有辩解,只深吸一口,将胸腔里的颤抖生生压下。
而后,我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
待走到师父身后,我没有半分犹豫,掀起袍角,双膝重重跪在地板上。
“师父,徒儿知错。”
犯了错,便认。
认了错,便担。
男儿膝下有黄金,可在师父面前,我从不觉得跪下有什么丢人。
“剑体初成便被破身,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根基尽毁。”
言语间,师父缓缓转过身来,居高临下。
她凝着我,声音不辨喜怒:“昨夜之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何?”
“因为……”
我抬起头,迎上师父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寻借口开脱。
我想明白了。
若师父因此弃我、厌我,那是我自找的业障,是我贪欢后的代价。
我理应受此罚,怨不得谁。
“因为昨夜,徒儿色迷心窍,一心只想占有亦君,想让她彻底属于徒儿。师父,徒儿想娶亦君为妻!想和她去过一辈子!”
“和她去过一辈子?”
师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拧,忽而弯下腰来。
那张绝美却满头白发的清冷脸庞骤然在我眼前放大。
接着,素白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雪嫩的藕臂,环过我后颈,将我的肩往下压了压,又顺势往前一勾。
猝不及防间,我被迫仰起头,而师父则顺势更深地俯下身来。
“师父……”
我呼吸一滞。
后颈处的力道忽地加重,师父的额头自上而下,缓缓抵上了我的额。
下一刻,师父的玉颜便出现在了我眼前咫尺之间。
“徒、徒儿错了,是徒儿定力不足,请师父……责罚。”
喉头微滚,我看见师父那双冷清的凤眸中,正倒映着有些慌乱的自己。
此时,我以为师父此番行径是要罚我。
可没想到,师父下一句话,却是让我打了一个激灵。
“我的安儿……也是要和别的小姑娘过一辈子去了?”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
“师父,我……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我一时语塞,不明白向来温柔的师父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虽然师父面色依旧,但我能感受到师父语气中藏着的落寞。
“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红唇轻启,吐息间,热浪尽数喷洒在我紧抿的薄唇上:“那是哪个意思?”
这种极近距离的对视让我道心狂跳,隐约间,我似乎晓得是哪儿惹了师父不高兴。
近乎卑微地低下眉眼,我颤声道:“徒儿一生一世……都是师父的人。”
“呵。”
一声轻笑哼出。
师父勾着我后颈的胳膊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我的额朝她又紧了紧:
“既是我沈云辞的人,那怎的昨夜,还被别家的小姑娘给吃了去?”
啊?
我脑中轰然一响。
师父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当初让我去明德学堂交友是师父的意思,与洛亦君关系相好之事,我也从未有过隐瞒,早早便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师父。
师父晓得后还曾叮嘱我,让我抓紧机会,以后在修行路上能有个结发道侣。
可这结发道侣真成了,师父她好像反倒有点……吃醋了?
“师父。”
我脸颊滚烫,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徒儿昨夜……确实是自乱了阵脚,并非……”
“傻安儿,我的傻安儿。”
师父松开我,失笑摇头:“为师养了你十六年,自然晓得我家安儿是个好孩子,做不出那等奸淫女子的勾当。”
“但这可能会让一名女剑修根基尽毁的事,我家安儿终归还是不考虑后果的做了。”
说到这,她直起身,回首看向榻上躺着的洛亦君,话锋一转:
“如此想来,只能是这小丫头先勾引的我家安儿。”
“不是的师父,亦君她没有……”
女孩子若担上勾引的名头,世人多半会当她是个水性杨花的骚女人。
我不想让亦君在师父心中留下这般印象,于是急忙接道:“亦君自幼修习剑道,心性纯净。更何况昨夜行事时她有落红……她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说完,我觉得先前的奸淫之词过于言重了,于是又道:“师父,其实是我和亦君二人独处,情投意合,便在昨夜行了房事。”
“安儿,少年少女之间干柴烈火,一时性起,为师理解,为师不怪你。甚至,为师本该早早教你这些的,可男女之事为师没有经验,也教不了你什么。”
“不过,我的傻安儿。”
说着,师父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方才继续道:“你当真以为,一个视剑如命的剑修,会因为一时意乱情迷,就毁了自己的道途么?”
闻言,我猛地睁大眼,怔怔地看着师父:“师父……您这话是何意?”
师父笑笑:“我家安儿长大了,会招惹小姑娘了,也会让小姑娘死心塌地了。”
我愈发迷惘:“师父,恕徒儿愚钝,可否说的更明白些?”
师父坐回床榻,玉指拂过洛亦君白嫩的面颊:
“她这是要走了。”
“走?”
我心头一跳,突地侧头看向床榻上的少女,“去哪儿?”
师父:“淮阳城太小,明德学堂太浅,这方天地,养不出一把真正的绝世好剑。”
“她是剑修,又在去年修成了剑体。这样的苗子,那些隐世的大宗门、云游的大修,岂会看不见?”
轰——
仿若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走?
就这般弃我而去?
记忆忽然回溯,昨夜洛亦君那句带着颤音的低语再次浮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难怪……难怪她昨夜那般疯狂,那般决绝。
我忽然明白洛亦君为什么不去青云宗了。
青云宗是符修的大宗,她若入此宗,无异于暴殄天物。
她一剑修,必是要去剑修大宗才对。
恐怕,早在去年她引气入体、修成剑体之时,便已被某座剑修大宗看上了。
亦君啊亦君。
你在剑道一途如此自苦,原来……是为了能踏入那真正的仙门吗?
“可是师父……”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她既是要去其他的宗门修行,图谋大道,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自损根基,把这少女最珍贵的第一次给你?”
师父接过我的话头,一双凤眸投向窗外苍茫的天际:
“因为她晓得一旦入了仙门,便是仙凡两隔。”
“大道漫漫,岁月无情,今日一别,再见已不知何夕。”
17、坦白
洛亦君醒来时,已是黄昏。
我晓得她醒了。
因为她枕在我胸口许久的那颗小脑袋终于有了动静。
但我没有出声。
只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
师父绣楼的窗扇半敞着,夕阳从那半道口子间斜斜照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红。
是的,水面。
此刻,我正泡在一只硕大的木桶里。
这桶是师父命人搬来的,桶里盛着半桶热水,水里头浸着药材,零零落落地漂浮着。
“这方子活血化瘀,安儿,你且在这好生伺候着你这小丫头。”
说罢,师父转身便出了门,还顺手将门给带上。
门缝合拢的刹那,我从那道收窄的缝隙里瞥见师父偷偷笑了。
那笑容,像是在看自家不省心的孩子。
……
袅袅白雾自水面升腾而起,氤氲在这方寸之间,将黄昏的光晕揉得细碎,化作一片朦胧。
我仰着头,背靠桶壁,颈后抵着师父叠在桶沿的一方白巾。
滚烫的药液漫过胸口,我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在这温热中舒张开来。
而洛亦君此刻,就躺在我的怀里。
她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后脑勺靠在我心口,满头乌发湿漉漉地散开,一缕一缕漂浮在水面。
我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环在她腰腹间,十指交叠,捂在她的小腹上。
掌心之下,那柔嫩的雪腹在水下微微起伏着,随她的呼吸,一鼓,一收。
“醒了?”
察觉到动静,我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念、念安?”
声音有些哑,带着初醒时的糯软。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蓦然发觉自己正赤条条地与我相贴。
少年少女滑腻的肌肤在水中厮磨,那毫无阻隔的触感令人羞迫欲死。
“别乱动。”
我伸手按住她想要起身的腰肢,在那水下轻轻捏了一把,入手是一片惊人的弹软。
“这里是……”
洛亦君乖乖躺了回来,耳廓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顺着水汽,洇开一片。
“我师父的居所。”
“你师父?”
她缓缓转过身来,与我面对面,好奇地瞅着我。
见状,我轻笑一声,掬起一捧药液,顺着她圆润的香肩缓缓淋下:
“嗯,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师父从小把我养大的。于我而言,师父便是我的娘亲。”
“啊——!?”
听罢,洛亦君忽然哀嚎一声。
“那完了啊……”
哀嚎间,她整个人往水下缩去,让水面漫过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朝我闷闷道:
“沈念安,这么大的事,你怎的不早和我说一声的!”
“怎么了?”
我看着她像条金鱼似的在水下咕噜噜吐水泡,忽觉着莫名有些可爱。
“怎么了?你还问怎么了!”
她“哗啦”一声从水里探出头,急得眼圈都红了,掰着手指头数落道:
“妆没画,发没束,衣没换,甚至连一点见面礼都没有备……”
她越说越绝望,懊恼地拍了一下水面:
“太失礼了!太丑了!在你师父眼里,我肯定是个不知检点、邋里邋遢的野丫头……完了,这下全完了……”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天都要塌了的模样,我忍不住噗噗噗地笑出声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我抬手,捧住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粉扑扑、此刻却生无可恋的俏脸:“这重要么?”
“当然重要!”
洛亦君剑眸圆瞪,盯着我,无比认真且执拗:
“那是你师父!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想让她喜欢我,想让她觉得……觉得我是配得上你的,我想给你长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听到这话,我心头猛地一酸。
这个傻丫头啊。
她哪里是在意什么礼数,她是在意这唯一一次留给我师父的印象。
因为她知道,这一面之后,便是长久的别离。
她想让我师父见到一个足够优秀的女孩子,一个值得我去等的女孩子。
“亦君,我师父从来都不在乎那些的。”
我一把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紧紧扣在胸口。
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进我颈窝,拥着我不放手。
我能感受到她的委屈,闷闷的,热热的,蹭在我颈侧。
无奈之下,我只好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嫩滑的雪背。
良久,洛亦君渐渐平复下来。
而后,她缓缓抬起头,一双剑眸盈盈望着我。
“念安。”
“嗯?”
“你师父……她晓得了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昨夜,我破了她身子的事。
“晓得了,我没有瞒她。”
“……”
抿唇咽下一口香津,洛亦君不安地瞧着我:“那她……她怎么说?”
“她说你是个傻丫头。”
我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苦笑道:“明知道会伤了根基,还非要……”
“我不后悔。”
她打断我,目光坚定道:“念安,我说过的,我不后悔,与你无尤。”
“……”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头百感交集,却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不再墨迹,打算提起那件事,于是沉下声,道:
“亦君。”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她微微歪了歪头:“什么事?”
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下头。
桶中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我二人紧贴的脸庞,随着呼吸轻轻摇晃。
“那日学堂散学,你忽然约我去杀周承远,当时我只当你是想替我出气,便没多问,可后来我细想,却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洛亦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见她这副模样,我索性也不装了,径直问道:
“你是不是想在走之前,替我除掉他这个祸害?”
“……”
洛亦君怔住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我,娇小的瞳仁在眼眶中微微颤动。
“走之前?什么走之前。念安,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她强挤出一丝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我现在不就在这儿吗,我还能走哪儿去呢?”
“够了!别装了!”
我大声打断她: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
洛亦君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你想瞒到你走的那一天?”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还是打算不告而别,留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在淮阳城等你?”
“……”
哗啦。
洛亦君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带起一阵水声。
她退到了木桶的另一边,背靠着桶壁,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孩子,有些无措,又有些狼狈。
“念安,我、我不是……”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下唇,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怕我说了,你会难过。我也怕我说了……我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哈哈哈,要真舍不得,那你还走甚?啊!?”
“念安,我、我……”她啜泣着,愈发语无伦次;“那我便、便留……”
“洛亦君,你给我听好了!”
我再次打断她话,双掌捧起她脸,直视着那双泪眼朦胧的水眸,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要感到自责!我不会怪你,我也没有任何资格怪你!”
“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
“我们还年轻,你想去什么地方,便去什么地方,不要因我而误了你的机缘。”
“但是,亦君,有些话,在你离开之前,我还是要说的。”
“记住,无论你去的是什么宗门,什么宗派。”
“不用太久,少则三年,多则五载。”
讲到这,我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狂傲的笑:
“我沈念安,必踏上宗门,八抬大轿的来娶你。届时,我要让全天下的剑修都知道,你洛亦君,天下唯有我一人配得上!”
“……”
洛亦君怔怔地看着我。
落日的一道余晖斜打在她眼,那眼底原本的哀伤与不舍,此刻竟一点点被光亮所取代。
好半响,她才反应过来:
“念安,你……你说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那拉钩!”
她连忙抹去眼泪,伸出一根白嫩小拇指,举到我面前。
幼稚。
但我还是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指尖。
两根手指在水面上方交缠,落日将它们的影子投在水上,晃晃悠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嗯,谁变谁是周承远。”
“噗~”
她终于笑了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下一瞬,她忽然仰起头,主动吻上了我的唇。
登时一阵水波激荡。
“念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18、那年,我十六
“我想告诉你……”
舌齿分离间,洛亦君的气息有些乱。
她贴着我的唇,轻声吐字道:
“我要去的地方。在北城。”
“北城!?”
这突如其来的地名让我眉头一皱。
北城。那是我师父心头永远的疤。
当年师公和师婆便是押送飞剑去往北城,结果连人带货折在了半道上,至今真凶未明。
不过她要去那里,我倒也并不意外。
北城剑派宗门林立,剑道昌盛,于她这样天生的剑胚而言,那里确实是最好的归宿。
“嗯。”
洛亦君侧开眉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一片药叶,忽然问道:
“念安,你可知……太上剑宗?”
“你说的,可是那中州八大「太上仙宗」之一,太上剑宗?”
世人皆知,中州乃天下修士云集之地。
而八大「太上仙宗」,便是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八轮皓月,无数修士向往之地。
太上剑宗便是其中一席,开宗立派于上古,历经无数劫难而道统不绝。宗内那位金丹老祖,据传已闭关数百载,一旦出关,便是化神可期、天人之境。
世间修士千千万,九成九终生困于练气,耗尽寿元也不过堪堪圆满。
万人之中,难得一位筑基。
筑基之中,更是寥寥无几能窥见金丹门径。
而金丹……那则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寿可千载,翻掌之间山河变色。
八大「太上仙宗」之所以屹立不倒,靠的便是那一尊尊隐于幕后的金丹老祖。
洛亦君剑道天赋极佳,这我是知道的。
可我以为那只是寻常意义上的极佳,足以拜入一方仙门,成为筑基有望的内门弟子。
却不曾想,她的天赋,竟已入了太上剑宗的眼!
“你要去的,是太上剑宗?”
我下意识反问。
“嗯。”
洛亦君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仰起那张英气不凡的俏脸。
她盯着我,拥着我,在药浴的温热中,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整个人贴靠上来。
渐渐,我能感觉到她胸前那两团儿娇嫩饱润的雪乳,因着这不管不顾的紧贴,在我胸口软塌塌地漫开,化作两团极尽温柔的腻肉。
随她呼吸上下起伏,那股腻人的柔弹一下又一下地抵挤着我的肋骨。
而我,也同样伸出双手,揽住她的腰肢,感受着那股独属于她的软滑腻热。
“太上剑宗,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
洛亦君:“入此宗者,需斩断尘缘,心无旁骛,方能得证剑道长生。”
“……”
听到斩断尘缘时,我心中一阵酸涩,本能地收紧了怀抱,嘴上却依旧打趣道:
“所以……你是去出家的?”
“咳咳~,沈念安!”
洛亦君被我这不着调的话逗笑了,露出白齿在我肩上不失亲昵地轻啃一口:
“什么出家!那是修仙,是求道!”
笑过之后,她的神色又渐渐黯淡下来,脑袋枕在我的肩窝,声音有些飘忽:
“念安,你喜欢下雨吗?”
“……怎么了?”
“每逢大风大雨,昏天黑地,山间的野竹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眼神迷离,喃喃自语:“那种时候,我最喜欢一个人躲在小屋子里,不点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外头的大风呼呼地刮。”
“就像是有无数个妖魔鬼怪在撕扯着这个大大的世界,可只要我不推开那扇窗,哪怕这世间所有人都消失了,只要这间屋子还在,我就是安全的……”
“你能明白这种感觉么,念安?”
我怎会不明白。 前世,每每在下午放学前的一节课堂上,我也喜欢窗外乌云坨坨,狂风暴雨急骤。
这会给孤独的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仿佛世界在崩坏,而我独善其身。
“亦君……”
我想宽慰她,可她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此刻的表情,就像个憋了满肚子秘密、终于寻到了听众的小女孩:
“打小起,我爹娘便一直在外头奔波跑商,每逢过年才回来一次。”
“他们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总是要搬个小板凳守在炉火边,听他们抖落一身的风霜,讲这九州四海的奇闻异事。”
“讲那东海有蛟人对月泣珠,讲那西漠有大妖吞吐黄沙……”
“每次他们讲完,天也快亮了。”
“爹娘睡去,我就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着外头的天一点点泛白。”
“我在想,那些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所以,小的时候,我总想着,有朝一日我也要挎一柄长剑,无论大风,无论大雨,一个人独自行走、冒险,在这个广袤的修仙世界,数不尽的故事、机缘、奇遇等着我。我要去看、去听、去跑,对!跑!我要在一片无边际的草原上疯一样地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这世界的尽头,去亲眼看那些未见的一切!”
讲到这里,她突然将我抱得更紧:
“念安,你不晓得吧,我从小便杀过人。”
我闻言心头一震,未及开口,便听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
“那年我刚学了点皮毛剑法,路遇不平,杀了个调戏民女的淫贼,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大侠,觉得自己终于开始了那场梦寐以求的冒险。可我那时候太蠢了,我不晓得那淫贼背后的亲戚,竟是个小宗门里的长老。”
“三年后……我小姑一家路过那片宗门的地界,被人截杀在荒山野岭。”
“念安,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修仙世上,从不是有一腔孤勇便能行走的。”
“那些话本里仗剑天涯的侠客,要么身后有宗门庇护,要么自身修为通天。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连累死了小姑一家,却连替她们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间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杀一个淫贼,便要搭上几条人命来还,我若真一个人闯荡出去,只怕连累的不止有我爹娘,还有所有与我沾亲带故的人。”
“所以。”
我替她补全了未尽之语:“你在临走前替我杀周承远,是因为有了太上剑宗这尊后台。”
“是。”
洛亦君:“当太上剑宗寻到我时,我便晓得……我终于有资格,去拔剑杀我想杀的人了。”
“但是念安,这件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好怕,怕你知道我要走,你会伤心,你会觉得我是在抛弃你。”
“但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相信你,念安。”
说着,洛亦君将狭长的剑眸紧紧眯成一条美缝,凝着我眼,分毫不动:
“我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你。”
“我也希望,你能等我。”
她忽然深吸一口,像是要把胸腔里积蓄已久的话,连同那颗滚烫的心一起捧出来:
“所以,沈念安,你也给我听好了——”
“我洛亦君此去太上剑宗,不是要去斩断什么狗屁尘缘的!”
“我是去磨剑的!”
“待他日剑道大成,我便提剑下山。那时,我要叫这天下,再无人敢欺负你我!”
“……”
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女,我心中豪气顿生。
这才是我认识的洛亦君。
这才是那个率性决绝、一剑封喉的女侠。
“好!”
我大笑一声,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水唇:
“那便看看,最后究竟是谁等到谁!”
诀别的前夜。
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将满腔未竟的豪情,尽数化作唇齿间的誓言。
然誓言滚烫,吻更滚烫。
这一吻太深,情潮在体内乱撞。
我胯下的那根小肉棒不受控地昂扬怒张,隔着水波,蛮横地顶在了洛亦君白嫩的小腹上。
洛亦君娇躯一颤,却并未退缩。
她反而挺起腰肢,将身子贴得更紧,任由我那根灼热硬物抵着她的丹田。
“念安……你想要吗?”
她吐气如兰,纤手颤抖着探向我的胯下。
“你不必——”
“我想。”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软嫩的纤手便颤巍巍地握住了我那根正冒着热气的小肉棒。
“让我来。”
她打断我,身子贴着我胸膛,顺着我前身缓缓向下滑去。
于此同时,我站起了身。
很快。
洛亦君那张英气动人的俏脸便在我胯下浮现。
她双膝跪着,视线直勾勾盯着我那根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正上下搏动的白嫩小肉棒。
“嘶——”
“弄疼你了?”
她有些慌乱,想要松手。
“不是……”
我按住她想要退缩的手背,喉结上下滚动,“继续。”
她抿了抿唇,重新握紧了那根小肉棒,开始笨拙地上下撸动。
她的手很软,很嫩,明明握剑时那般稳重,可握着我的小肉棒时,那柔韧的双手却在微微发颤。
“这样……可以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
我闷哼一声,仰起头,闭上眼。
她的动作很生涩,节奏也不稳,有时快有时慢,有时握得太紧,有时又太松。
可正是这份生涩,让我的身子愈发燥热。
“念安……”
她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些。
我睁开眼,便见她正低下头去,鼻尖拱着我的两颗卵蛋,不停细嗅着。
“怎么了亦君?”
“我在话本里看过。用嘴……会更舒服……”
不等我回答,她已然张开红唇,迎着我那嫩红的龟头,俯首含下。
“!”
一片湿热软腻将我包裹。
她娇嫩的口腔又软又热,小粉舌笨拙地舔舐着我软滑的龟头。
“唔……唔唔……”
她含得很浅,只是将我的龟头含在小嘴里,轻轻地吮吸着。
双手虎口握着我那根肉棒的根,小嘴努力地包裹着前端,双颊因吮吸而微微内陷。
她的剑眸从下方望上来,不停眨巴着,像是在问我做得对不对。
这画面太过冲击。
我的呼吸登时粗重了几分。
“亦君……再深些……”我本能的索求道。
她闻言,没有任何犹豫,张大了小嘴,试着将更多的部分吞进去。
“唔——”
龟头触上她喉间软肉的刹那,她的身子一阵干呕,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退开。
相反,她闭上眼,娇嫩的喉肉艰难地蠕动,强忍着窒息的不适,硬生生地将它往更深处吞咽。
“别勉强……”
我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脸。
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继续吞吐起来。
吞入。
吐出。
吞入。
吐出。
她的动作渐渐有了节奏,暖融融的小嘴巴在我的小肉棒上来回吞吐,柔韧的粉舌贪婪地卷过每一寸青筋。
快感一波波地涌上来,我的小腹愈发紧绷。
“亦君……等等……”
不消片刻,一股灭顶的快感骤然袭来,精关几欲失守,我想推开她,怕浊了她的喉。
可她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反而死死抱住了我的腰,紧嫩的喉管骤然收缩,不管不顾地猛力缩吸。
在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
滚烫浓稠的元阳,从小腹深处喷涌而出,尽数一股脑地射进了她的咽喉深处。
“唔——!!”
洛亦君剑目圆睁,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我能感受到她的紧腻的软嫩喉管在拼命地吞咽。
一下。
两下。
三下。
终于,她将嘴里浓稠的精液全都咽了下去,然后缓缓抬起头,张嘴给我看。
空的。
一滴不剩。
“咳……咳咳咳……”
咳嗽声不断。
在吞下我的精液后,她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小嘴巴里呼呼冒着腥腻的热气。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洛亦君从木桶里站起身来。
哗啦啦的水声中,那具如羊脂白玉般的娇躯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落日的光照下。
她没有丝毫羞怯,当着我的面,踏出木桶,从屏风后取过衣裳,一件件穿上。
先是内裤,再是裹胸布,最后是一身崭新的月白剑袍。
束发,佩剑。
转眼间,那个在水里跟我撒娇、在我身下婉转承欢的小女儿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英姿飒爽、锋芒毕露的剑修洛亦君。
她走到桶边,踮起脚尖,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很凉。
“走了。替我向你师父问好。”
然后。
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告别。
她转身推开窗户,身形如一只白鹤,轻盈地跃入那漫天晚霞之中。
我站在桶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看着那一角被风吹起的帷幔,久久没有动弹。
“吱呀——”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人走了?”
师父瞧了一眼我的身子。
“嗯。”
我低低应了一声,双掌掬起一捧有些微凉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那股怅然若失的情绪。
脚步声渐近。
师父走到木桶边,一方温热的大布巾便兜头盖了下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别站着了,出来吧,水都凉了。”
“嗯。”
我扯下布巾,从桶中站起。
师父并没有回避,她只是拿着那方大布巾,像小时候给我洗澡那样,自然地替我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伸手。”
我乖乖张开双臂,任由师父替我穿衣、系带、整理衣襟。
看着师父低垂的眉眼,看着那满头刺目的白发,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无论这世间多少人来人往,无论谁走谁留。
师父,永远都在这里。
“好了。”
替我理好最后一丝褶皱,师父拍了拍我的胸口,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师父的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第19章 告一段落
一尊三足小鼎内汤涛汹涌。
咕嘟,咕嘟。
里头沉浮着的,是光闻着便觉丹田发热的珍稀灵药,单这一鼎,怕是抵得上寻常练气修士半年的积蓄。
可在我师父的桌上,这不过是我的家常便饭。
自打测出杂灵根的那日起,师父便四处搜罗天材地宝,变着法儿地往我嘴里塞。
如今我这练气一层的修为,也是这样被师父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来,张嘴。”
桌对面,师父捏个小勺,凑在红唇边轻轻吹了吹,又试了试温,这才递到我嘴边。
我依言张口,一勺热乎乎的醇厚汤汁便被塞入了口中。
浓郁的灵气顺着喉舌流入丹田,暖融融地散开,说不出的舒坦。
“好喝么?”
“好喝。”
“那就多喝些。”
单手托撑玉腮,师父熟成的凤眸里盛着笑意,看我吃东西的样子。
我才吞下,她便又舀一勺迎来。
可这次,我却拦下了师父的手。
如今我已练气一层,再多灵药灌下去,也是事倍功半。
师父这些年为我耗了不少家底,我实不愿再过多的拖累师父。
“师父,徒儿不过杂灵根的底子,如今更是练气士了,吃这些也添不了多少修为,日后就别再……”
“别再什么?”
师父打断我,语气稍稍重了些:
“为师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为师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什么杂灵根不杂灵根的,只要能长修为,便是当饭吃又如何?”
“再说了……”
她忽然凑近了些,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强硬般将那小勺喂我嘴里,似笑非笑道:
“我家安儿,再过个三年五载,还要上那太上剑宗娶媳妇去,没点修为傍身怎么行?”
“咳咳咳——!!”
这一句,险些将我呛死。
师父她怎么晓得我对洛亦君说的话?!
难不成,她一直在外头偷听?
那……那方才洛亦君跪在我胯下,含我鸡巴吃的那事儿……师父也全听去了?
“咳咳……”
一想到那画面,还有我鸡巴被深喉吞吐的呜咽声可能全落入了师父耳中,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安儿的小秘密被为师发现了,很害羞么?”
师父并不打算放过我。
她起身绕到我身后,伸出软腻的玉手,一边替我轻拍着后背顺气,一边俯身在我耳边,幽幽道:
“不过,我家安儿真是长本事了,小小年纪便能将人家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看不出来呢……”
师父滚烫的鼻息轻轻呼过我敏感的耳廓,温柔酥麻道:
“平日里什么都要请教为师的乖宝宝,上了床,倒是无师自通了~”
“咳咳……师、师父!别说了……”
我羞愤欲死,这简直是将我扒光了游街示众!
“好,好,好,不说不说。”
师父见我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似是终于逗够了,倾身重新舀起一勺汤药:
“来,把这最后几口喝了。方才泄了那么多元阳,身子正虚着呢,若是不补回来,将来怎么去那太上剑宗抢人?”
“……”
我哪里还敢再说话,只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乖乖张嘴,让师父将剩下的药汤一股脑喂了下去。
“对了师父。”
饮罢最后一口,我抹抹嘴,借着这股子药劲,深吸一口,转头正色道:
“我要退学。”
“退学?”
师父搁下玉勺,倒没太多惊讶,只静静望着我:“想好了?”
“嗯。”
我点了点头,沉凝道:
“明德学堂本就是个安乐窝,当初去那里,不过是为了结交人脉。如今亦君走了,那地方于我而言,已无半分益处。”
“况且……”
话音一顿,我从怀中摸出一只绣着“周”字的储物袋,掷在桌上。
“我杀了周承远。”
室内陡然静了。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师父,此刻终于敛去了那副从容神色。
她侧眉看向桌上那只储物袋,良久,才缓缓开口:
“是洛亦君那丫头替你动的手?”
“是。”
我没否认。
既然师父刚才偷听到了我和洛亦君的对话,那杀周承远这事,师父想必也一清二楚。
“杀得不够干净。”
师父将那储物袋拈起,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抬眉,看向我:
“这袋中禁制,谁动了?”
“是我动的,师父。”我应道。
“修仙世家的储物袋,皆暗藏禁制,旁人一旦妄动,其中反噬劈入神魂,人便会昏死过去。而与此同时,你的气息、你的方位,早已被禁制烙下传回主家,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难飞。”
“安儿。这些,为师应该同你讲过。”
“徒儿错了。师父,是徒儿一时……好奇心切。”
我下意识回道。
“好奇心切?”
师父顿声,显然不相信我会犯这等蠢事:“我沈云辞的徒儿会因为好奇心切,就将师父的告诫抛诸脑后?”
她定定看了我半晌,眉峰忽拢:
“既然不是你,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诱引你打开这储物袋。”
我心头一跳:“可是师父,当时只有我和……亦君……”
师父凤眸微眯:“她没阻止你?”
我含糊道:“徒儿只记得她当时也挺好奇的,问我‘里面有什么?’,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她算计了你。”
师父语气淡淡,却似已了然于胸:
“看来,这小丫头颇有些心机。”
“不至于吧师父,亦君她待我是真心的。”
我急忙辩解,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洛亦君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若是亦君她真有心算计,大可不必为了我而自损剑体根基……她连最珍贵的元阴都给了我,又怎会在这等小事上害我?”
“更何况,如今她有太上剑宗做靠山,便是触了这禁制,让周家晓得是我动的手,那又如何?亦君定会将太上剑宗这尊大佛搬出来,他周家难道还敢动我们不成?”
见我这副急赤白脸护着自家小媳妇的模样,师父轻轻一叹,将储物袋随手搁下:
“我的傻安儿。”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小脑袋,声音忽而柔了下来:
“为师何时说过,她的算计是要害你?”
“其实,为师早早便打听过。”
“洛亦君那丫头,爹娘常年在外头跑商,自幼寄人篱下,在姑姑家看人脸色长大。”
“这样的孩子,心思最是敏感,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待她真心实意的人,自然想牢牢攥在手里,生怕一松手便没了。”
“你想想,一日之内,她便舍了清白之身予你,又替你杀人灭口,更与你定下三年之约。”
“孤独惯了的人,最怕被丢下。她是想让你欠她一份情,想让你记得她,想让你这三年里,时时刻刻都忘不掉她。”
说完,师父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是有些醋意,淡笑道:
“这丫头,倒是好手段。为了让我的安儿记她更深,竟连这等法子都使得出来。”
“……”
听罢。
我呆立当场,久久无言。
师父的爱,亦君的爱。
这一世,我沈念安何其有幸,能得两个女人如此相爱?
她们图什么?
我又……配什么?
一个杂灵根的废物。一个练气一层的蝼蚁。
拿什么护她们一世周全?拿什么许她们余生安稳?
心口仿佛被什么扼住,生生地疼。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等了!
我攥紧双拳,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修行。
唯有修行。
第20章 一年后
淮阳城外。
一处断崖前。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修正在爬。
她咬着牙,半边脸贴地,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死命朝前挪动。
血迹从后方蜿蜒而来。碎石上、枯草间、荆棘丛里,一路淋漓。
她的身子只剩半截。
断口在腰。不是齐的,是拧的,皮肉向外翻卷,筋络纠缠成一团乱麻,脊骨的茬口白森森露在外头。
即便如此,她仍在爬。
双手前探,掌根撑地,半截身子便随之拖行几寸。
血淋淋、热乎乎的坨坨脏器从腹腔里滑脱出来,拽在身后,她却连头也不回。
崖边,有一株枯树。
树下,有一柄剑。
七尺。
只剩七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白上爬满红丝。
双手且抓且抠,掌肉烂在碎石上,也全然不顾。
四下莫名静得怕人。
突然,她感觉到。
身后。
很近。
有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冰凉入骨。
她的肩胛骤然绷紧。
背脊僵成一条线。
可她的手却没有停,仍旧一寸一寸向前抠挖。
指甲崩断掀翻,没了皮肉包裹的森白指节,重重磕抓着岩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六尺。
五尺。
就要到了。
“哈哈哈!”
身后,那东西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串浑浊的恶笑。
“爬,给俺接着爬!”
咆哮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腥臭无比。
“呸!遭瘟的东西!平日里你们御剑乘风、拿鼻孔看俺们,如今被俺们虎大王搞的肠子流了一地,还不是像条死猪一样在泥里拱?!”
“……”
闻言,女修没有应声。
她继续爬。
四尺。
那东西见她这般执着模样,似乎来了兴致,身形一晃绕至她身侧,蹲了下来。
是一张脸。
人脸。
却生在一颗满是黑毛的猿猴脑袋上。
人面猿身的精怪蹲姿诡异,两条长臂撑地,膝盖拱起,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来甩去。
“急什么?”
它歪着头,嬉皮笑脸地盯着女修。
“俺让你爬,你就爬。俺让你停——”
粗粝的大手猛地按住女修后脑,把她的脸摁进碎石堆里。
“你就得停!”
女修的鼻梁撞在石棱上,血水瞬间糊满了脸。
很快。
她不动了。
没有求饶,没有惨叫,甚至连原本紧绷着想要去够那柄剑的手指,也松开了劲道,颓然瘫软在地上。
太累了。
痛觉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变得迟钝而遥远。她木然地睁着眼,视线被血水糊住,瞳孔逐渐涣散。
像是真成了一具死尸。
“说话!给俺叫唤!”
猿精似乎被这死气沉沉的反应激怒了。
它尖啸一声,抓起女修沾满泥垢的头发,狠狠将那颗头颅提起,又重重砸向地面。
咚
额角磕在锐石上,皮肉绽开。
“装死?俺让你装!”
咚
又是一下。
女修的小脑袋随着这暴虐的动作无力地摆动。
她的眼神依旧是散的,空洞洞地映着地面铺散着的颗颗碎石。
也许就这样了吧。
她想。
神魂在溃散,意识在下沉。
“没劲透了,真没劲。”
猿精骂骂咧咧,似乎玩腻了。
它强行扯起女修的头发,逼她扬起脸,另一只毛茸茸的手高举,利爪森寒,对着她的喉管比划着,似乎在琢磨下一刀该从哪里豁开才痛快。
“既然不叫唤,那就把你这小舌头扯出来,给俺大王下酒——”
然而,就在猿精将要出手的一瞬。
女修那原本将死的瞳孔,突地收缩!
那一刻,她眼里的死灰被一种更为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猿精以为她怕了自己,顿时得意地咧开嘴:
“哈!晓得怕了?晚了!”
可它没发现。
女修看的不是它。
她的视线,穿过了猿精那乱蓬蓬的耳后绒毛,死死钉在了它的身后。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到近乎荒谬的白蛇。
它居高临下,那双灯笼般惨金色的竖瞳,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情感,正静静地注视着悬崖边这一猿一人。
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而那只猿精,对此一无所知,仍抓着女修的头发,猖狂大笑:
“抖什么?啊?给俺叫啊!大声叫啊!”
猿精还在狂吼,唾沫星子横飞。
它沉浸在虐杀的快感中,甚至为了听得更真切,还得寸进尺地把耳朵凑向了女修紧闭的嘴唇。
而女修并未理会猿精,只盯着它身后,瞳仁不断缩颤。
“哑巴了?还是吓傻……”
猿精的话才到一半。
突然。
头顶的光,暗了下去。
就像是有一片巨大的乌云,瞬间遮蔽了天日。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发昏的麝气,毫无征兆地从它脑后喷薄而下。
呼
劲风压顶,吹得猿精后脑绒毛根根倒竖。
猿精霎时止住了动作,掐着女修脖子的毛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呃……”
猿精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响。
它不想回头。
可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在那股恐怖气息的笼罩下,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
然后。
它看到了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细密森白鳞片铸成、还在缓缓蠕动的白墙。
视线缓缓上移。
它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竖瞳。
那瞳孔里倒映着它渺小如蝼蚁般的身影,以及那张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人脸。
下一瞬。
轰!
女修甚至没有看清那白蛇是如何动的。
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一道巨大的残影如白色闪电般劈下。
风压如重锤般砸在地面,将原本就破碎的岩石震成了齑粉。
等到劲风散去。
崖边,空空荡荡。
没有猿精。
没有尸体。
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来得及溅开。
那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猿精,顷刻间便人间蒸发。
只有几撮染血的猿毛,孤零零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女修脸颊上。
“……”
女修趴在地上,露出半边染血的脸颊,连呼吸都忘了。
而那条大白蛇,在吞噬了猿精之后,缓缓垂下巨大的头颅。
它凑近了。
细嫩的蛇信子吞吐着,发出一阵嘶嘶的低鸣。
那金色的竖瞳,隔着不到寸许的距离,死死盯住了地上的自己。
就在女修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时,白蛇头顶,竟缓缓显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乱骨山”精怪遍生,你敢一人来此,也是胆大包天。”
话语间,一个少年跃下蛇首,行到女修身前,俯身将那根落在她脸颊上的猿毛轻轻抚下。
“你不是淮阳的修士吧?”少年问。
女修僵硬地靠在少年掌缘,喉咙里混着血沫发出一声干裂的喘息。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那布满血水的半只眼,痴痴盯着少年那张过分清俊的脸。
“公子……也是去那“万妖窟”……寻机缘的吗?”
少年同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那截断掉的躯干,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丹丸塞进她口中,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有什么话,要带给家人的吗?”
闻言,女修那涣散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她沉默半晌,最后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轻轻摇头。
家人什么……在那幻象里,早就不剩了。
“公子……贵姓?”
“免贵。沈念安。”
我淡淡道。
第21章 大馋丫头
又一个女修在我眼前咽了气。
她走得很安静。
那枚丹药是我托师父买的,不能续命,只能让将死之人最后一程走得不那么痛苦。
我报上姓名之后,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谢……”
只有这一个字。
然后,她的眼睛便一点点地失去神采。
呼吸停了。
胸口不再起伏。
方才还攥着我袖口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无力地垂落在碎石地上。
我直起身,看着她。
十八岁,练气二层。
年轻,有天赋,本该有大好前程。
可惜。
“……”
风从断崖边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拂动,倒像是还活着似的。
我伸出手,替她合上了眼。
这是我来乱骨山的第一年。
她是我亲眼看着死去的第九个人。
“嘶嘶~”
身后传来声声瘆人的蛇鸣。
白蛇那颗偌大的脑袋蹭了蹭我的后背,蛇信子兴奋地吞吐,金色竖瞳里映出我的倒影。
“饿了?”
我问它。
它没应声,只是将脑袋亲昵的又往我身侧拱了拱。
我明白它的意思。
起身,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最后看了那女修一眼。
“吃吧。”
……
……
乱骨山,位于淮阳城以北三百里。
这里是妖物横行的绝地。
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我练气一层,小成。
一年后的今日,我练气一层,大圆满。
仅此而已。
这结果,我并不意外。
我本就是杂灵根,五行驳杂,修炼起来事倍功半。能在一年之内触碰到练气二层的门槛,已是天赋绝佳了。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师父往我身上砸的那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的功劳。
若换了旁人,有这等资源,怕是早已练气二层了。
可我不行。
我这副身子骨,天生便比旁人慢上一截。
“嗝~”
一阵饱嗝声响起。
我回过头,便见我那条大馋丫头正舔着嘴角,金色竖瞳眯成两道细缝,一副餍足的模样。
我看着她,无奈一笑。
白酒儿。
她是我那三只符妖里的其中一只。
当年还是条小白蛇时,我便将她收入了地下洞府,与雪棠、大黄一同养大。
彼时她不过三尺来长,整日里除了画符,就是吃、睡,偶尔还会偷吃雪棠的口粮,被那小狐狸追着满洞府跑。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她竟长成了这般庞然大物。
“说来,我除了先天五行驳杂以外,其他方面的运势,倒还真不错。”
酒儿如今已是练气三层的修为。
我修为慢,那是因为我是杂灵根。
可我的妖,它们可不是。
当年,我执意选这“御妖符”作为本命灵符,这便是其中缘由。
寻常的御妖符有诸多限制。
其一,无法降服比自己修为高的妖物。
其二,若降服之后,妖物修为突破主人修为,契约便会自行瓦解,御妖符随之作废。
可我这本命灵符,却大大不同。
它与我神魂相连,一旦烙下契约,便是终身之约。
无论那妖日后修为如何精进、境界如何飞升,也始终逃不脱这符箓的束缚。
换而言之。
只要我不死,它们便永远是我的妖。
此外,我这御妖符,还不是寻常的御妖符。
早年间,师公沈长青曾得过一桩机缘,偶获一张紫符。
那紫符残缺不全,师公穷尽毕生心血也未能将其参透。
后来师公故去,紫符便传到了师父手中。师父虽是符道天才,可也只是将那紫符修复了三成,之后便再难寸进。
可就是这三成,已足够惊世骇俗。
寻常御妖符,不过是驱使妖物听命行事。
而这紫符,却能让妖物的“本事”,通过契约与主人同享。
打个比方。
我眼前这条大白蛇,她的“本事”是感知能力极强。
因此。
方圆五里之内,一草一木、一虫一兽,皆会如一张薄纸,在我脑海中徐徐铺展,绘成一幅活生生的图卷。
山脉的起伏,溪流的走向,妖兽的气息,修士的行踪……
尽收眼底。
所以,这一年来我虽修为平平,却能在乱骨山这等凶地活到现在。
“既然吃饱了,那便走吧。”
稍许活动了些筋骨,我便朝我家大馋丫头使唤道。
可我家大谗丫头却并没有动。
那颗偌大的蛇头低垂着,金色竖瞳直勾勾地盯着我,蛇信子吐了半截,又缩回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
话还没问完,几束白光便从她鳞片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我一愣。
没有下令,她竟自行化形了。
蛇躯急速收缩,骨骼咯咯作响,那一身森白鳞甲似被山风一片片吹落,露出底下瓷白的雪肤来。
几息之后,白光散尽。
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丫头站在碎石地上,赤着一双嫩白足丫,一头如瀑的雪白长发垂至脚踝,发梢拖了一地。
她身上随意裹着件我以前的旧衣袍,因为身量太小,那衣袍显得空荡荡的,松松垮垮地挂在圆润的肩头,领口敞得有些大。
“可是主人。”
可爱的小嫩腿交替迈动,小丫头两三步便扑了上来,两只细嫩的藕臂死死抱住我的腰,小脑袋在我怀里拱啊拱的。
“酒、酒儿还没吃饱……”
她仰起小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嘟起。
“忍着。”
我冷淡回绝。
这大馋丫头也不知是随了谁,自引气入体后,饭量便越来越大了。
平时为了修行,我倒是会随了她的意,四处寻妖吃。
但今日,我有正事,可由不得这丫头胡来。
“呜……”
听到我的拒绝,小丫头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小脑袋往我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今天有正事,可别在我眼前撒娇,不然……”
正要开口再训她两句,小丫头却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扒着我的衣领往下拽,粉嫩的小嘴凑了过来。
“那亲亲。”
“亲亲就饱了!”
小丫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闻言,我低头,看着这张人畜无害的粉嫩小脸,无奈地伸出手。
“啪——”
我一巴掌糊在了她的小脑壳上,不轻不重。
“亲亲亲,我和你讲过多少次了?吃完人,先漱口。”
说完,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将她往后推了半步:“还有,女孩子家家的,在外头动不动就要亲亲,像什么样子?”
觉着她没听进去,我又弹了一下她的小脑门。
“记住你我的身份,不要因为我太宠你,你就以为能无法无天。我是主,你是仆,我是人,你是妖,往后在旁人面前,给我收着些!”
小丫头揉着脑门,嘴巴撅得老高,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没有旁人的时候呢?”
她声音小小的。
“走了。”
我没有回她,径直往前走:“你雪棠姐姐还在那万妖窟等着我们。”
“待此间事了,回去,主人给你们仨炖一大锅汤。”
“好!”
小丫头乖乖跟上,悄悄伸出小手攥紧我的袖口,也不撒娇了,就那么抬起小脸,冲着我笑,露出两个可爱小酒窝。
“主人,那酒儿要大骨头的汤!”
“行。”
“要炖烂烂的那种!”
“知道了。”
“还要——”
“再多一个字,汤也没了。”
第22章 绝世妖后
万妖窟,鬼街。
妖风卷着腥臊气,在一间挂满风干人腊的酒肆内横冲直撞。
四下里昏灯惨绿,映得满堂入座妖魔鬼影憧憧。
“遭瘟的蛤蟆,你他娘的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
一只蜈蚣精忽而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坛咣啷乱颤。
“嗐,您要怎么着?”
对桌那头老蛤蟆精不慌不忙,拿蒲扇般的大手慢悠悠地端起酒碗,撇去浮沫,吹了口气:
“咱家那位虎大王,为练神功,引修士入瓮,成天往外头散消息,硬说咱这万妖窟里头儿藏着宝贝。如今倒好,那些个牛鼻子老道全给招惹过来了……嘿,您瞅瞅自个儿身上这几百斤烂肉,还能有几天活头?”
“你放你娘的——”
“得嘞得嘞。”
话音未落,头顶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压下一只干枯利爪。
原本倒吊在房梁上尖嘴缩腮的蝙蝠精,此刻双翼一展,无声滑落。
它摁住蜈蚣精颤抖的肩膀,往它面前推了碗酒:
“喝酒喝酒,这盏算我的。老蛤蟆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跟它置什么气?”
蜈蚣精一把拂开蝙蝠精的爪子,一屁股重新坐下,铁青着张半人半虫的脸,仰脖灌下一大口烈酒:
“哼!当年若不是大王挺身而出,你我早被那些个人族修士剥皮拆骨了,你个死没良心的蛤蟆,也有脸在这聒噪?”
“呵呵,昨儿又闯来一群修士,我那蛤蟆洞里头的徒子徒孙,死的死,残的残,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喽。”
蛤蟆精打了个满是腥气的酒嗝,摇头啧嘴,把玩着酒碗。
闻言,蜈蚣精复又怒叱:“遭瘟的,你这话里藏着什么屁?!”
“藏?”
蛤蟆精倏地抬起蟾眼,朝四下里阴森森扫了一圈。
酒肆里大大小小的妖怪看似都在推杯换盏,可那一对对招风耳,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见状,蛤蟆精发出“咕呱”一声怪叫,旋即猛地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再这么拿命填下去,咱这万妖窟,迟早得完!”
说罢,蛤蟆精朝桌上拍下一叠符钱,起身就要离去。
“休走!”
蜈蚣精怒火攻心,脊背陡然弓起,背后衣衫登时炸裂。
它探出根根带着倒钩的细长虫足,就要去扯蛤蟆精的后领,却被后者回身一掌,狠狠拍开。
“怎么着,在诸位眼下,想跟我抖威风?”
蛤蟆精甩了甩蹼掌,看着蜈蚣精那副愚忠模样,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
“要抖威风,您跟人族抖去,人族厉害呐!中州女帝打得妖皇渊乙不敢犯境,咱本地这群得道的老妖,也只得沦落到占山为王,整日提心吊胆的过活。您今儿个得道了,怎没见您去中州皇城,跟那女帝碰一碰?”
“住口!甭说打人不打,老子先替大王管教管教你这只蠢妖!”
蜈蚣精百足齐振,节节外壳嚓嚓作响,背后的数十把钩刀铮然出鞘,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恰在此时。
“啪、啪、啪~”
忽有三声拨算盘的声音传来。
“几位洞主,要打生打死小老儿管不着,但要是坏了这桌椅,小老儿可没法跟大王交代。”
不知何时,柜台后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黄布长衫的老头,却顶着一颗花白的狐狸脑袋,手里把玩着一柄不知用什么骨头磨制的算盘。
“哎哟,狐老!”
见到这老狐倌儿,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滞,最近处几只小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一直在旁看戏的蝙蝠精小眼珠一转,拍着肉翅挤入两妖中间,打起圆场:
“狐老!您怎么亲自来了?误会,都是误会!这两货喝多了马尿,发癔症呢搁这。”
说着,它一边给蜈蚣精使眼色,一边满脸堆笑地凑到老狐倌儿跟前,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
“狐老,您是虎大王身边的红人。能不能给透个底?大王这‘引人入瓮’的计策,到底还得填进去多少修士的精血?这神功……几时能成啊?”
老狐倌儿闻言,拨弄算盘的毛手微微一顿。
它缓缓抬起那双狭长吊梢的狐眼,狐瞳竖成一条细线,在三妖身上冷冷扫过。
酒肆内忽地静了一瞬,连惨绿的烛火都暗了几分。
这时,老狐倌儿竖起一根毛指,抵在尖吻边,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一排细密森白的尖牙:
“不用等了。”
“列位,大王神功已成,今夜,亲自设宴款待各位。”
……
酒肆角落,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一张不起眼的破木桌旁,并排坐着一大一小两只妖。
是化了形的我,和酒儿。
方才那群妖的争吵,被我尽收眼底。
“有点意思。”
收回余光,我将碗中劣酒一饮而尽,心思愈发清明。
早有耳闻,乱骨山曾有四个妖王,四个窟,各自为战。
不过,自那“虎大王”来了后,便剿灭了那四妖,将这四窟生生揉在了一起,唤作“万妖窟”。
我来此地界,自不是吃酒来的,而是为了寻一条路。
从踏入乱骨山的第一天起,我便在想。
我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这辈子能爬多高?
答案,在来到这座山之后,渐渐清晰了。
这辈子,我在修为上是追不上旁人了,这话说来丧气,可我早已想通。
我永远做不了那个站在修仙界顶端,俯瞰众生的神。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无法触碰那个位置。
若我自己成不了神,那我便……造一个神。
具体些说。
首先,我要拿下一座妖山。
不是我亲自去打,不是我亲自去坐那把交椅。我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族修士,跑到妖物的地盘上称王,那是嫌命长。
可我有雪棠。
苏雪棠,狐族,自称上古妖皇血脉的后裔。
当年我只当她是在吹牛。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被酒儿偷了口粮气得满洞府跑,有什么资格攀上古妖皇的亲?
可这一年来,雪棠的变化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她的修为突破得太快了。
初来乱骨山时连引气入体都未成,可不过短短一年,她的修为便连破四层。
更诡异的是,连带着酒儿和大黄,仅仅是在她气息的浸润下,受其气机牵引,一身修为便已经突飞猛进!
且不止于此。
雪棠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随着修为的增长也越发明显。
在万妖窟里,那些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老妖,见了她竟会不由自主地避让。
那不是修为的碾压。
是血脉。
我开始认真考虑一种可能。
若雪棠当真有上古妖皇的血脉,那她的上限,将不可估量。
练气、筑基、金丹……
乃至,传说中的化神。
若我能倾尽算计与资源,将雪棠一步步推上那至高的位置,培养成一代绝世妖后。
届时,她手握万妖权柄,坐拥无尽妖王,号令天下。
而我,便是那绝世妖后,背后的影子。
当然,这野心大得有些痴人说梦,若是说出去,怕是要笑掉这满堂妖魔的大牙。
但既已入梦,那便做到底!
要实现这样的野心,首先得要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和一片安身立命、苟且发育的地盘,然后再慢慢扩大、蚕食。
于是,为此打算,我蛰伏一年,终于寻到了一个机会。
便是眼前这即将大乱的。
万妖窟。
“主人……”
正暗自盘算间,我的袖口却被只小手轻轻扯了扯。
“那个……好像很好吃。”
身旁的酒儿,忽然眼巴巴地盯向斜对面那张木桌。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桌案旁,坐着一位身着素袍、面容清秀的女妖。
在这满屋子腥臊恶臭中,她周身竟似有似无地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草药清香。
乍一看,倒像个误入妖窟的斯文美人。
可此刻,这位斯文美人正岔开双腿,毫无仪态地捧着一只硕大的鸡腿。
她嘴巴张得老大,嗷呜一口下去,连皮带肉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得溜圆,吧唧吧唧嚼得汁水四溅。
随着她伸手的动作,宽大的袖袍顺势滑落一截。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只见她皓腕之上,竟缠着一枚道铃。
周遭妖怪起哄喧闹,她却浑不在意,只顾埋头胡吃。
她似乎并未察觉袖口露了底,嘴巴里的肉一口没咽完,又伸手去抓那碗炖肉。
五根白嫩修长的手指直接探进汤碗里,捞起一大块带骨的肉来,也不嫌烫,呼呼吹了两口,塞嘴里就啃。
吃到酣畅处,她干脆撂下骨头,一把抄起酒坛,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灌完了重重一顿坛子,清秀女妖“哈——”地吐出一口酒气,满脸通红,眉眼间全是痛快。
酒儿看得入了迷。
她小手抓着我的衣角,不停吞咽着口水。
这丫头……
我无奈地摇摇头,刚想把她的小脑袋瓜按回来,门外突然炸起一声高喝,瞬间盖过了酒肆里所有的喧嚣。
“胡三太奶奶驾到——!!”
【待续】
第23章 大梦一场空
“胡三太奶奶驾到——!!”
高喝声落,满堂推杯换盏的笑骂戛然而止。
一时间,众妖尽敛声息,齐齐朝门口看去。
就在聚精会神之际
“嘭!”
一只肌肉虬结的大手率先破门而入,五根指头朝上一扣,稳稳抵住门顶横梁。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狗脑袋低低探了进来,龇着满口犬牙,凶神恶煞地朝屋内扫视一圈。
是我的大黄。
确认无虞,这夯货才侧身让开门道。
它身后,迎来四只山妖,嘿咻嘿咻地抬着一顶红木大轿,就要往门里头硬闯。
只是。
“咔嚓~”
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那轿子实在太过宽大,竟生生卡在了两扇门框之间。
四只山妖们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轿杠抵在门框上,嘎吱一声,再塞不进分毫。
满堂妖魔见了这一出,面色各异,却没哪个敢笑出声来。
正僵持间,轿内传出一个声音。
“停。”
四只山妖如蒙大赦,慌忙矮身,将轿子稳稳搁在了门槛前。
“晚辈苏玄,恭迎太奶奶!”
那老狐倌儿不知何时已移步至轿前,左右拂袖,双膝一沉,竟朝轿子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
群妖见状,惊疑不定,纷纷揣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这时。
“行了,起来罢。”
轿帘,忽被人从里头挑开一角。
那是一只修长骨感的素手,并未实握,似乎是嫌那轿帘粗糙,只用指背抵住帘边,漫不经心地向旁一拂。
帘子晃荡未定,人已起身。
雪白的狐裘大氅拖过轿沿,白狐毛领簇拥着如玉下颌。
那女子微低了头迈出轿来,站定之后,满头未束的银白长发才顺着肩背倾泻而下。
“劳诸位久候。妾身此番前来,是替大王传个话。”
苏雪棠抬首,红唇轻启,声如坠霜:“大王神功已成,这乱骨山的天,算是稳了。日后,我等皆可高枕无忧,再不必惧怕那人族修士围剿。”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唯有那只蜈蚣精,阴沉着脸,半只虫眼斜斜瞥向我家雪棠,随后偏过头,朝老狐倌儿冷哼一声:
“哼,狐老,您这家亲戚,好大的排场啊!大王神功已成,怎么大王不亲自来说,反倒要这黄毛丫头来传话?”
老狐倌儿也不恼,嘿嘿一笑:
“大王正在闭关稳固境界,太奶奶的话,便是大王的话。”
“……”
角落里。
我抿下一口酒,借着阴影的遮掩,目光穿过群妖,落在我家雪棠身上。
雪棠似有所感,足下微顿。
原本睥睨众生的狐眸忽地一定,隔着憧憧妖影,遥遥向我看来。
四目相对。
她唇角忽然一弯,冲我悄悄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咳咳——”
我差点把酒呛出来。
这死丫头!
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既然是要做那一统天下的绝世妖后,那便要时时刻刻端着架子,要冷,要傲,要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能每次与我对视时,都忍不住笑出来呢?
这要是让旁人瞧出端倪,岂不是坏了大事?
不过,好在眼下局势尽在掌握。
方才我家雪棠说的,那虎大王所谓的神功大成,不过是个幌子。
嗯。
这一切,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那日,我带雪棠误闯入乱骨山深处,误打误撞的遇见了一只老狐妖。
狐族最重血脉。
老狐妖活了几百年,一眼便认出我家雪棠体内流淌着极为纯正的祖血。
那老东西当即便跪了,痛哭流涕,硬说是看见了狐族复兴的希望,发誓要誓死跟随我家雪棠,助她成就一代妖皇。
有了这老地头蛇的投诚,我的计划便顺遂了许多。
想夺下这万妖窟,最大的阻碍,自然是那位虎大王。
虎大王虽有些本事,却是个贪得无厌的主。
近来它为了修炼一门神功,愈发疯狂地捕食人族修士,吮其精血。
它让老狐妖对外散布消息,说万妖窟有重宝现世,设局引诱修士前来送死。
这一招虽狠,却也惹了大祸。
修士们死得多了,自然引来了大大小小的同根势力前来。
乱骨山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底下的妖洞洞主们苦不堪言,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大宗门围剿,早对虎大王心生怨怼。
老狐妖老谋深算,私下里趁机拉拢了不少心怀不满的洞主。
它暗中许诺,只待时机成熟,便一举做掉虎大王,送给人族修士炼妖丹泄愤,以换安稳。
而这个时机,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就在昨日,几个修为颇高的人族修士,为替惨死的家人报仇,杀上了万妖窟。
那几个修士也是群狠人,自知不敌,竟使了假死之术骗过虎大王,趁其不备自爆了法器。
昨日一战,虎大王虽胜,却是惨胜,元气大伤。
趁它病,要它命!
老狐妖也是果决,当夜便在虎大王的疗伤药里下了毒。
一代妖王,就这么窝囊地被药翻了,死得无声无息。
不过,虎大王毕竟积威深重,当年刚来乱骨山时很是讲义气,手底下还是有不少像蜈蚣精这样的死忠。
若直接宣布死讯,只怕会引起内乱。
所以,今晚这“宴”,实际上是一场鸿门宴。
那轿子卡门,也是故意为之,目的是堵死出口!
我们的计策,便是要联合那些已被拉拢的洞主,借着庆祝的名义,一举将那些死忠于虎大王的妖物,尽数清洗干净。
而我,也是来支援的。
“差不多了。”
我揉了揉身旁酒儿的小脑袋,又摸了摸储物袋中蓄势待发的千余张符箓。
只要今晚一过,这万妖窟,便姓沈了。
想到这,我不由笑了笑。
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却也算顺风顺水。
我相信,只要我家雪棠安在,只要这股势力能成,日后在修仙这一条漫漫长路上,我也能一路顺下去!
这是开端。
也是我沈念安梦寐以求的……
“人!是人啊!”
就在我心中盘算正酣之时,一声尖锐的惊呼突然在酒肆内炸响。
我心头猛地一惊,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符箓已扣在袖中指尖。
暴露了?
难道是我身上的人气没藏住?
我下意识地就要暴起伤妖,却发现周围妖物的目光并没有看向我,而是通通地看向了我的……旁桌。
“啧啧啧。”
只见那个一直埋头胡吃的清秀女妖,此刻妖形尽褪,露出一身素旧道袍。
“当啷~”
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被她随手扔在地上。
她对周遭惊恐的群妖视若无睹,只是伸出油腻腻的素手,吐出小舌,一遍遍舔舐着滑腻的掌心肉,边舔边含混不清地念叨:
“咱那时穷,自个儿都吃不饱,咱让它走,它不听,它非得跟着咱,咱吃观音土,它也吃,咱说你是虎,虎吃土像什么话?它说主子吃的得,它也得吃啊。”
“咱到底还是给它养大了。前些儿个,它跟咱说,不想拖咱后腿,要出去自己营生,咱寻思着,它好歹是只虎,能出啥劳什子事,就让它去了。”
“临走前,它给咱磕了三个响头。它说主子,等它出息了,在山里头当了大王,就把咱接过去……”
“你们说……它傻不傻?”
女道人抬起头,朝周围的群妖咧嘴一笑,泪珠子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它他娘的就那么大点儿个崽子,上哪儿当大王啊?!”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所有妖魔的目光,都钉在了那个女道人的身上。
蜈蚣精此刻满脸煞白,数百条虫足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
它认出来了。
不,在场所有的老妖都认出来了。
这女道人,就是那虎大王的主子!
‘不好!’‘她是来寻仇的!’我暗暗道。
昨日虎大王死后,这女道人定是感知到了什么!
“动手!”
老狐倌儿到底是见过风浪的,率先反应过来,嘶声暴喝。
话音未落,早已埋伏在梁上、暗角、酒坛后的数十只拉拢过来的洞主齐齐现出真身,妖气冲天,朝那女道人扑杀而去。
而我的大黄,反应比谁都快。
它本就守在门口,听见动静,兽瞳一缩,后腿猛蹬,那一身横练的肌肉霎时绷成鼓凸肉块,一拳裹着妖风,轰然砸向女道人面门!
这一拳,是大黄的全力。
能碎石。
能裂山。
能把一个练气修士打得倒飞三丈!
然而。
那女道人对此攻势,却只堪堪一挥衣袖。
“咣——!”
一尊丹炉从袖中飞出,炉身不过巴掌大小,可甫一脱袖,便在半空骤然胀大,炉口朝下,兜头罩落。
大黄被罩入炉中,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炉壁上。
“嗡———”
炉壁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将大黄整条手臂的骨头寸寸震裂,碎骨的声响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大黄发出一声惨嚎,还未来得及后撤,丹炉忽地倒悬而起,炉口猛地一吸。
“汪——!!”
大黄挣扎着。
那条在无数恶战中从未退缩过的大黄拼了命地扒着地面,爪痕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四肢撑得青筋暴突。
可那股吸力浩大如潮,根本不是它能抵抗的。
大黄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扭曲、崩解。
我亲眼看着它的皮毛化作焦灰,血肉化作赤红药液,骨骼化作白色粉末,一缕一缕地卷入丹炉之中。
炉盖自行合拢。
三息。
仅仅三息。
炉口再度开启时,吐出一粒暗红色的丹丸,稳稳落入女道人掌心。
她将那丹丸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后。
仰头。
张嘴。
吞了。
“倒颇有些滋味儿。”
她咂了咂嘴。
“……”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冻住了。
不。不要……
我的本命灵符中,属于大黄的那一缕魂魄,没了。
“诸位。”
丹炉下,女道人挥一挥衣袖,环视四周,平平淡淡道:
“既然都在,那便一齐给咱虎儿陪葬罢。”
第24章 亡我处,即道之所起
酒肆。
满堂妖魔,已死了七七八八。
断肢残躯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桌案上、断凳间,有的甚至被一掌拍进了墙里,只余半截身子歪斜着露在外头。
剩下那些还喘气的,皆瘫倒在地,连逃命的力气也使不出半分。
它们到死也没想明白,这小小万妖窟,何以会惹来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
只区区数十息的工夫,百余只妖魔,便被废了个干干净净。
“你这小毛怪,又是何必呢?”
断梁之下,女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捂着怀中酒儿的小嘴,背靠在一张半倒的桌子后头,侧首回望。
只见那女道人单手揪着老狐倌儿后颈那蓬花白的狐毛,将它整个儿提溜起来,悬在半空。
“咱且问问你。”
女道人将那张老狐狸脸提到眼前,眯眼打量:“究竟是谁,想要咱家虎儿的命?”
老狐倌儿没应声。
它浑浊的狐眼半阖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装死?”
女道人冷笑一声,指尖一扣,生生剜出它一只眼珠子:
“方才逃走的那只白狐,是你家主子罢。”
老狐倌儿:“……”
“啧啧。”
见它还不说话,女道人忽而喜滋滋道:“听说,你们狐族最重血脉。”
“诶……你说,咱要是逮着了那白狐,往窑子里一送,凭你家主子那勾人的大屁股,一天下去,能赚几个符钱?”
“哦,对了。咱家里养了一窝猪妖,公的,膘肥体壮,正愁寻不着母配。咱若是把你家主子带回家,让那几头黑猪骑上一骑,配上黑猪精的崽子,你说生出来的小东西,是长毛呢,还是长鬃呢?”
她越说越来劲,拎着老狐倌儿快活地晃了晃:
“配完了猪,还有狗、有虫、有蛤蟆。咱就让她一窝接一窝地下崽子,下到那肚皮松得兜不住了为止。到那时候,你家主子,就成了一头合不拢腿的母畜牲。”
“……”
这一番话下来,老狐倌儿终于挤出了一声沙哑的残笑。
它费力抬起仅剩的一只眼,看向女道人,嘿嘿道:
“前辈……真是好眼力……一眼便识得了太奶奶血脉不凡。”
“那便说罢,杀咱家虎儿这事,是那白狐指使的么?”女道人问。
“是。小老儿……不敢欺瞒前辈……”
老狐倌儿似是认了命,几缕染血的白须颓然耷下,话锋却忽地一转:“不过,前辈若想知道这里头的缘由……可否……凑近些?”
“哦?”女道人挑眉。
“小老儿嗓子烂了……实在说不得大声……”
老狐倌儿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瞧着当真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女道人笑了:
“行。”
她还真凑了过去。
并非不知这老狐倌儿可能有诈,而是根本不在乎。
在筑基修士的掌心里,一只练气期的垂死老狐妖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侧过头,将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拎到自己耳旁:
“说罢。”
“缘由便是……”
老狐倌儿张嘴,喉头滚动。
下一瞬。
“呸——!!”
一口浓痰。
又浓又稠、裹着血丝,被它攒足了最后一口气力,吐进了女道人的耳窍里。
那粘稠的污秽顺着女道人白皙的耳廓缓缓流下,挂在她那如玉的侧脸上,显得格格不入,极尽恶心。
满场死寂。
屋中苟活的妖魔们全都僵直了身体,眼珠几欲突眶。
我也愣住了。
这老东西……倒真有些硬气。
它挂在女道人手里,仰着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笑得浑身直抖。
“呵呵……呵呵呵……”
“前辈恕罪……小老儿活了三百年……临了临了……就想让前辈记住小老儿……”
“三百年了……头一遭给筑基修士的耳朵里头喂了口痰……值了……嘿嘿……值了……”
“……”
女道人歪着头,似乎愣了一瞬。
紧接着。
“哈哈哈!有种!有种!”
她莫名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得花枝乱颤,直不起腰,腕间道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嘿嘿……前辈过奖……咱青丘狐族……死也得死个利索……”老狐倌儿咧嘴道。
“利索?”
女道人突地止笑,瞳孔一缩。
明明笑意还挂在脸上,可那只沾着血的玉手,却不知何时已箍住了老狐倌儿的面皮。
“好,那咱便成全你!”
五指骤然收紧,猛地一扯。
“啊啊啊啊——!!!”
皮肉分离。
花白的狐皮一寸一寸地从身上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红嫩筋肉。
凄厉惨绝的哀嚎声中,一张完整的、带着温热血丝的狐狸皮,竟被女道人活生生地从头剥到了脚。
鲜红的肉体还在痛苦抽搐,女道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将那张狐皮弃若敝履。
随后,她当着满堂妖魔的面,张开红唇,对着那还在搏动的鲜红生肉,一口咬下。
“嘎吱~、嘎吱~”
死寂的酒肆里,开始不断回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待咽下最后一口血肉,女道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擦过红唇,缓缓转过身:
“咱老远就闻着你那一身狐骚味儿了……白狐。”
“……”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是我家雪棠,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方才,那老狐倌儿不惜自爆丹田,以命换来一瞬生机,助我家雪棠遁逃。
而在那混乱炸开的同刻,我则是躲在阴影里,从袖中摸出师父临行前塞给我的匿身符。
“安儿,此符乃是爹爹曾寻来得一桩机缘。为护我周全,他将此符一直封在为师的泥丸宫中,算是为师的一张底牌。”
“今日,为师传于你。此符可在筑基修士面前隐匿身息,持续一炷香。万不得已时方可动用,只此一张。”
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可眼下这酒肆已被那女道人的灵力封死。
即便我借着师父的符箓隐去了身息,也不过如瓮中之鳖,避无可避。
等这一炷香烧尽,我和酒儿依然会暴露在那女道人的面前,被她折磨致死。
我逃不掉。
雪棠她心里自然清楚。
所以她去而复返,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换我一条生路。
“……”
我靠在半倒的桌子后头,冷汗不断从后背渗出。
心中的算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地被我自己否掉。
无论怎么算,怎么盘,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练气与筑基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是用计谋可以填补的。
如今大黄一死,我的战力已折去三分之一。
“若是今日,雪棠和酒儿皆死在此处……”
我咬住后槽牙,将这股子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肚子里。
不能乱。
现在还不能乱。
蛰伏多日的布局,拉拢洞主、杀虎大王、里应外合的鸿门宴。
这盘棋,已被那女道人一脚踢得稀烂。
但这都无所谓了。
毕竟雪棠还在,酒儿还在,我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一个也不能死在这儿。
念及此处,我将怀中的酒儿扭过身,往后推了半步。
“酒儿。”
“主人……”
小丫头仰起脸。
“听好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待会儿,主人要出去。”
小丫头的瞳孔微颤。
我继续道:
“你就躲在这桌子后头,不许动,不许出声。你若感知到那女道人有一瞬的失神,便速速现出原形,冲出来将主人和雪棠吞下,带走。”
“嗯。”
小丫头点点小脑袋。
……
“哟。”
从桌后起身时,女道人立时察觉到了散去匿身符的我。
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咱说这白狐为何要回来,原来还藏着一只呢。”
“前辈,虎大王之死,皆是那老狐倌儿一妖所为,可否看在我宗门的面上,饶过我等?”
我心头砰跳,面上却纹丝不动,抱拳一揖。
这女道人虽然疯癫,但修仙界的规矩她不会不懂。
杀一个散修无妨,可若牵扯到一位大宗门的弟子,那便是与大宗门结仇。
除非她有把握应对大宗门的追杀。
否则,她多少要掂量掂量。
“哦?你的宗门?”
女道人闻言,嘴角一勾:
“哪宗?报上名号来,咱听听。”
“太上符宗,可否够资格?”
我淡淡道。
“太上符宗……”
女道人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
我紧盯着她的面色。
太上符宗。
八大“太上仙宗”之一,符道至尊。
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便如同凡俗之中天子的金字招牌。寻常修士闻之色变,便是那些横行一方的老怪物,也不敢轻易招惹。
我赌的就是这块招牌。
只要能让这疯女人多犹豫一息,我便多一息的活路。
“你是太上符宗的弟子?”女道人似乎颇有忌惮。
“晚辈正是。”
我笑着应道。
她这般小心的询问,莫非……是要成了?!
就当我要松下一口气时,那女道人忽然轻飘飘地问道:
“姜道韫师姐,近来可好?”
“……”
这忽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怔了片刻。
这么巧?
她刚好就认识太上符宗的师姐?
“怎么,你不认识师姐?”
前方,女道人正歪着脑袋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端倪。
可偏偏就是这份浅,让我后背的冷汗又渗出了一层。
她在等。
等我的反应。
“是。姜师姐待我不薄,近来符道大成,好得很哩。”
我硬着头皮,只好故作是这姜道韫的小师弟。
“哦!原来是咱的小师弟呀!”
姜道韫咧嘴笑道。
“我去你妈的——!”
这疯女人下套耍我!
我暴喝一声,当即甩出袖中仅存的数十张唤妖符,厉声喝道:
“出来!”
符光炸裂。
数十道黑影从符箓中狂涌而出,朝她扑杀而去。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拦住她!”
精怪们应声嘶吼扑上。
可姜道韫只轻描淡写地推出一掌。
砰!
十余只精怪,半息不到,尽数炸作血雾,死绝!
但这点拖延,足够了。
“嗡——”
一股诡异而隐晦的精神波动,自门口处无声无息地荡开。
是幻术。
我家雪棠方才在外头已蓄好了势!
自引气入体后,她便觉醒了天赋神通,瞳中幻界。
其狐眸可将灵力凝于瞳仁深处,化作一方虚幻之境,侵入他人神魂。
只是此术施展前须缓缓蓄势,蓄满之后,还须在一刻钟之内施展,否则灵力便会倒灌反噬。
今夜这场鸿门宴,我原本打算让她在席间慢慢蓄势,待众妖戒心最弛之时,一举施术,将它们尽数迷杀于席间。
可姜道韫的出现却打乱了一切。
若非那老狐倌儿自爆丹田,我家雪棠也无法遁逃于外进行幻术的蓄势。
“幻术?”
姜道韫瞥了我家雪棠一眼,只是笑笑:“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咱面前班门弄斧?”
“狂妄!”
话音方落,苏雪棠那双绛红色的狐眸骤然亮如血月。
周遭景象瞬间扭曲!
“韫儿……韫儿回来了……”
幻象之中,几道慈祥温和的人影缓缓浮现。有白须飘飘的老道,有眉眼温柔的妇人,他们满脸慈爱地伸出手,试图抚摸姜道韫的脸颊。
全家老小,骨肉至亲。
苏雪棠这幻术,直指这疯女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之地。
“韫儿……你怎的又瘦了……”
一美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摸姜道韫的脸。
“……”
姜道韫没有动。
那只方才还杀伐果断的手,此刻竟微微垂了下去。
成了!
“就是现在!”我狂吼出声。
潜伏在桌子后的酒儿没有丝毫犹豫,浑身妖气冲天而起,身形陡然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白蛇,深渊巨口猛然张开,朝我和雪棠一口吞来!
只要吞下我们,以酒儿原形的速度,冲出酒肆,遁入深山,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我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口,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疯女人还没动身!困住她了!雪棠做到了!我们还能活下去!
然而,下一瞬。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在扭曲的幻境中幽幽响起。
“爹,娘……你们怎么又活了?”
姜道韫看着幻境中满眼慈爱的父母亲族,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怀念,反而透出一股疯狂与兴奋。
“当年为了筑基,女儿可是一口一口,把你们给活吃了的呀……”
她咯咯地笑着,癫狂至极:
“既然你们又活了,那女儿只好……再吃你们一次罢。”
“轰——”
筑基期的恐怖威压轰然引爆。
逢父杀父。逢母杀母。逢亲眷杀亲眷。
须臾间。
幻象寸寸碎裂。
“咳咳——”
幻术被暴力反噬,我家雪棠咳嗽几声,双眼流出两行血泪。
“这双眼睛,真漂亮。”
犹如鬼魅般,姜道韫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我家雪棠面前,狞笑道:
“用来炼丹,正合适!”
“啊——————!!”
一声凄艳的惨叫在酒肆中炸开。
两颗绛红的狐狸眼珠被生生抠了出来,连着血丝和经络,挂在姜道韫的指尖上。
苏雪棠双手捂住空洞的眼眶,鲜血从指缝间疯涌而出,整个人朝后跌倒。
“雪棠——!!”
我拼了命地朝她扑去。
酒儿蛇躯暴射而出,试图将雪棠卷入口中。
可不料,我们皆被她一掌拍飞,砸在血肉模糊的墙根下。
“去!”
姜道韫大袖一挥,一把抓住瞎了眼的苏雪棠,如同扔一块破布般,毫不留情地将她掷入了熊熊燃烧的丹炉之中。
“不——!!”
我目眦欲裂。
“噼啪……滋滋……”
丹炉盖死死合上,我家雪棠绝望的抓挠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炙烤声,从炉内清晰地传出。
半响,惨叫声彻底平息。
一颗泛红的血丹,从丹炉中悠悠飘出,落入了姜道韫的手心。
酒肆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道韫晃着手中那颗狐丹,一步一步,踩着黏腻的鲜血,走到我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
“小东西。”
她蹲下身来,用沾着雪棠鲜血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你方才说……你是太上符宗的?”
道铃轻响。
她染血的眼,笑盈盈地看着我:
“再编一个来听听呗?”
“……”
半边肋骨断裂,腥咸的逆血堵在我喉口。
远处,酒儿缩回了小丫头模样,倒在碎墙根下,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怎么?不编了?”
“婊子。”
“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婊子。”
“哦哦。这样呀。”
她忽地松开我,朝酒儿走了过去。
“别——”
我撑着断骨欲起,膝盖却被灵力重重压下,重新跪倒在血泊中。
“急什么?”
姜道韫头也不回。
她走到酒儿面前,蹲下身,用指尖拨开小丫头糊了满脸的血发。
“哟,长得还挺水灵。”
酒儿半昏半醒,那张小脸煞白。
“几岁了这是?”姜道韫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嗯?”
她扭头看向我,笑道:
“这是你的小仆从?方才变成大蛇那只。嘿,长得嫩是嫩。”
“你要干什么?”
我死死瞪着她。
“干什么?”
姜道韫笑了。
“你不是骂咱没人要么?”
她笑得极恶毒:“那咱告诉你一件事。”
“咱家那窝猪妖啊,不挑食的。大的吃,小的也吃。活的骑,死的也骑。”
“这么小一只……正好。”
她低头看了看酒儿,舔了舔红唇:
“配出来的崽子,应该比你那白狐的小一圈。不过不要紧,多配几窝就是了。实在不成,等养个几年,养大了再配……”
“闭嘴——!!”
我嘶声怒吼。
胸腔里的断骨随着这声吼搅动开来,刺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我顾不得了。
酒儿……酒儿她才那么小。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
“哎呀,急了急了。”
姜道韫又笑出了声:
“你看看她,你看看。多乖啊,听话得很呢。”
她说着,忽然用力捏住酒儿的脸颊,将那张小脸朝我的方向掰了过来。
“叫声主人听听?嗯?”
酒儿的嘴被捏得变了形,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望向我。
“主……主人……”
“你看,多乖。”
姜道韫啧了一声。
“可惜,咱家虎儿不在,不然定是要肏烂她的。”
她随手一扔。
酒儿的身体摔在我面前,小小一团。
“对了。差点忘了桩事。”
她将那颗雪棠的狐丹举到我面前。
“这颗丹……”
姜道韫将狐丹放到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本想一并喂猪了。不过呢,咱今儿高兴,给你个机会。”
“——!?”
我浑身的血全涌到了头顶。
“你若肯跪下来,叫咱一声娘,再把头磕出血来,咱便把这颗丹还你。如何?”
“滚。”
姜道韫见我不动,倒也不急,歪着脑袋,笑吟吟地俯视着我:“怎么?怕疼?”
“咱数三下,你要是不……”
“我呸——!!”
我猛地抬头,将滔天的恨意和血沫,狠狠吐在她的脸上!
猩红的血水顺着她的眉眼、鼻梁蜿蜒流下,将她那副高高在上的笑脸,染成了恶鬼般的狰狞。
姜道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
那双原本充满戏谑的冷眸中,此刻只剩下令人生畏的森寒戾气。
“……”
砰!
没有任何征兆的一记重拳,狠狠砸碎了我的面门。
我的鼻梁骨瞬间被锤得塌陷粉碎,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和碎骨碴子倒灌进鼻腔和气管,呛得我剧烈抽搐起来。
“嗯。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你方才吐咱一脸血的时候,是用这双眼睛瞪着咱吐的罢?”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知道。
从她抠出雪棠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迟早会对我做同样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
当那两根冰凉的指尖真的抵上我眼眶边缘的时候,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眼球被手指挤压的感觉,不是疼。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从颅腔深处传来的胀裂感。
“噗——”
我的世界,永远陷入了黑暗。
“最后了。”
她的声音从上方飘落。
黑暗中,我感觉有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了我碎裂的下颌。
手指探进来,捏住了舌根。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没人要的婊子?”
刺啦—— 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从我的口中被生生扯出,连根拔起。
我说不了话了。
看不见了。
十指碎尽,双腕折断,两臂稀烂,肋骨全碎,鼻梁塌陷,双目尽失,断舌无声。
我趴在自己的血泊里,像一条被剔了骨的鱼。
可她的灵力还锁着我的神魂。
不让昏。
不让死。
让我清醒地泡在这片黑暗和疼痛里,泡到她满意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
耳畔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终于稀薄了下去。
她似乎是腻了。
于是,她干脆将两根手指插进我耳道,搅烂我耳膜。
要死了。
我心想,这下她应该是要下死手了。
放空大脑,我平静的等待死亡降临。
修仙世界便是这样,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由不得我。
我此生最遗憾的,也许就是未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了。
师父若晓得我死了,她会伤心吗?
想到这,我愈发怨恨自己先前太过心高气傲,最后竟惨落得如此下场。
我为何不在淮阳城,带着我家雪棠,先苟在地下洞府里修仙?
待修成筑基,或有遁逃的秘术,再出去修行也好。
哎。
不过事已至此,再如何后悔也无用了。
因为,我终归还是要死的。
……
“嗯?我怎么还没死?”
时间在一分分流逝着。
按理说,这么久了,我应该死了的啊。
可本该死去的我,却在这时,看见了一束光。
但我已瞎了双眼,不可能看见光。
可我偏偏“看”见了。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不是用眼睛去看的。
是泥丸宫,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道紫色的光,从眉心处透了出来,温和而浩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去。
紫光之中。
一张符箓从我的眉心缓缓浮出。
它通体呈紫,符文流转间,竟隐隐有万千细小的符篆在其表面游走。
那张紫符悬在我面前,温润的光芒笼罩着我,将我断裂的肋骨一根根接上,将我撕裂的脏腑一寸寸弥合,将我口中、鼻中、眼中的鲜血尽数化去。
然后,我看见了酒肆内的光景。
那个叫姜道韫的女道人,此刻竟狼狈不堪。
她身形暴退数步,周身灵力狂乱涌动,如临大敌。
先前气势凌人的丹炉,竟被激得倒飞入袖。
而将其逼入绝境的。
正是我的师父。
“师父,您怎么来了?”
第25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
火。
到处都是火。
滚烫的、腥红的、怕人的火焰,在丹炉里翻涌咆哮。
她挣扎着。
娇软狐耳被烧得燎黑,雪白的长发化作漫天飞灰,曾经如玉的肌肤正在寸寸龟裂、剥落、炭化。
可她还活着。
那张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唇口凄厉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火海中,我只能无力地看着她绝望地恸哭。
“雪棠?!”
持续的嗡鸣声贯穿头颅,刺得整个脑仁都在发颤。
我猛地睁开眼。
濒死喘息般的抽气声在黑暗中骤然撕裂,冷汗已然浸透薄衫,黏腻地贴着脊背。
屋内没有掌灯,夜风从半掩的窗户中挤进来,凉飕飕地拂过我滚烫的额头。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主人?”
黑暗中,响起一声稚嫩的呼唤。
我偏过头。
床榻边,一团小小的身影正趴在薄被上,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是我的酒儿。
小丫头那双水汪汪大眼睛正睁着,怯怯地望着我。
“主人,你又梦到雪棠姐姐了吗?”
她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半月前那一战,姜道韫一掌震断了她三根肋骨,伤及筋脉。
师父说,若非她及时赶到,这小丫头怕是撑不过当夜。
即便如此,师父也足足为她调养了半月之久,才勉强吊回一口生气。
“没事。”
我按住额角,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唔。”
酒儿捧起我的手,依恋地贴上她软嫩的脸颊:
“主人刚才一直在翻身,说梦话……还总喊着雪棠姐姐的名字。”
“……”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老守着我,回药缸去。”
“酒儿不要。”
小丫头倔强地摇摇头:“酒儿要守着主人。”
“……”
我没再说什么。
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木板地面。
寒意从足底蹿上来,一路窜至头顶,倒是将那股子昏沉沉的梦魇之感驱散了不少。
房内陈设简朴。
一榻,一几,一缸散发着苦味的药水,缸前立着一面老旧的铜镜。
这是师父隔壁。
自我与洛亦君的关系确认后,师父便与我分了房,说是不想给我和亦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屋子,师父原想给我往更阔绰了置办,但我却更喜欢这般质朴的模样。
……
我走到药缸前,弯腰,直将双手探入透心凉的药水中。
合拢双掌,捧泼在脸上。
“嘶!”
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梦中残像,被这一捧冷水冲散了大半。
我又泼了一捧。
又一捧。
直到整张脸都在滴水,胸前的衣裳湿透了一大片。
“呼~”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不断滴落。
我撑着缸沿,低头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面铜镜。
铜镜年久,表面斑斑驳驳,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晦暗。
可即便是这般模糊的倒影,也足以让我看清镜中之人的模样。
清俊。却憔悴。
半月前那场浩劫留在身上的伤,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大多已愈合。
可有些伤,是长在皮肉底下的。
那些被姜道韫抠去双目、拔掉舌头、碾碎十指的记忆,并不会因为伤口的愈合而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进了梦里。
我盯着镜中那张狼狈的俊脸,久久无言。
死过一次的人,才会知道阴曹地府有多冷。
若非那张紫符保住了我,我如今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紫符。
也就是师父赐予我的本命灵符。
当年,我将“御妖符”的符篆绘于那张紫符之上,只当它不过是用来御妖的。
不曾想,那紫符竟有如此奇效!
若师公当年随身带着这紫符,如今……师父是否便不必孤身一人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修仙者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此生种种,一笔勾销。
这不过是修仙界的常态。
但是。
我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端在手中,揭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颗丹。
每日醒来,我头一件事,便是看她。
那日,姜道韫将我家雪棠活生生掷入丹炉,炼成了这颗东西。
师父从那疯女人手中将它夺回后,便搁在了我的枕边。
起初几日,我不敢碰它。
只是看。
后来,我试着将它握在掌心。
丹身微温,有极轻极细的脉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直到三日前。
那天夜里,我盘膝入定,试着以神识探入本命灵符深处,发现。
大黄的那条线断了,干干净净,死透了。
而雪棠的那条线……
还在。
极细,极淡,似一缕被风吹散了大半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稍一用力去感应,便颤颤巍巍地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断。
但,它至少还连着。
连着什么?连着哪里?
我不晓得。
可就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让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还没死透。
雪棠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所以今日,天还没亮,我便起了身。
不是为了画符,也不是为了修行。
而是,去见一个人。
……
师父的绣楼底下,有一间地窖。
原是师公存酒用的,石壁厚实,不透光,不透风,常年阴凉。
半月前,师父将它改做了囚室。
地窖口以三重禁制封死。
第一重,是师父亲手画的符阵,灵纹密密匝匝地刻满了整面石门;
第二重,是玄铁锁链,其穿门而过,两端钉入石壁;第三重,则是师父自己的神识烙印,旁人若擅动机关,她在百丈之内便可感知。
我站在石门前。
从袖中取出师父给我的令牌,灵力一催,禁制层层退散,石门吱嘎嘎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潮凉的霉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浊味。
我提着一盏油灯,弯腰步入。
石阶窄且陡,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地窖不大,约两丈见方。
四面石壁上钉满了长钉,每一颗钉子上都缠着一道符篆,微光明灭,将这方寸之地封得如铁壁一般。
手中灯火晃了晃。
然后,我看见了她。
姜道韫。
她此刻被锁在地窖最深处的石壁上。
两条手臂高高吊起,手腕被一副铁铐死死箍住,铐环嵌入石壁,拉成一个大字。
她整个人被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双足并拢,脚踝处同样锁着一副镣铐,铁链向下穿入地面的铁环,拽得她两条腿笔直,动弹不得。
可即便被这般锁着,她那副身段依旧藏不住。
道袍早已破损不堪,领口豁开一大片,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腻腻的豪乳。
腰间的束带崩断了,衣襟敞着,堪堪挂在两肩,被铁链一拽一绷之间,胸前那两团饱满圆润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撑出惊人的弧度。
她的修为已被师父封死。
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近乎凝滞,如今的她,不过是个比寻常女子略强些的凡人。
灯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低垂着头,一头散乱的长发披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以为她睡着了。
可就在我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的刹那。
那帘发丝后头,一双冷眸蓦然睁开。
缓缓抬起头来。
根根发丝从她脸上滑开,露出那张熟悉的、令我每夜都在噩梦中见到的面孔。
桀骜,冷冽,却生得极美极媚。
眉目如画,薄唇嫣红,颧骨上还沾着一抹干涸的血痕。
她看着我。
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哟,小笨蛋,又来找姐姐了?”
她的笑意漫上眼底。
那是一种悠然的、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好似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不是她,而是来此审问的我。
“小笨蛋,今儿起的倒是挺早,莫不是,又梦见姐姐了~”
“贱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