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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武汉,酒店套房。
赵亚萱光脚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那个扭曲怪异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轻笑,钻进她的耳膜:
“侵犯你的那个人是——我。亚萱,你真的好棒,真的好紧,跟那些烂货完全不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赵亚萱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握着手机的手瞬间绷紧,瞳孔急剧收缩,放大,那晚的恐怖记忆再次涌现。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刺破了套房的宁静。那是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与崩溃。
手机此时仿佛变成一条毒蛇,她恐惧的把它甩出去。金属和玻璃机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啊!……啊!……啊……”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她拼命摇头,栗色的长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
“诚实”被吓坏了,从窝里跳出来,焦急地绕着她打转,用鼻子蹭她的手,发出细小呜咽。
赵亚萱却仿佛听不见。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部手机。仿佛它随时都会将她吞噬。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可那声音,仿佛从她颅内直接炸开,反复回荡。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泪水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指尖到脚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冷,刺骨的冷,从心脏最深处,疯狂蔓延开来。
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脸深深埋进膝盖,只露出剧烈起伏的、单薄的肩膀。
套房的门被急促敲响。
张庸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刚从药店带回的纸袋。那声尖叫穿透门板,让他心猛地一沉。
张庸冲进套房时,看见赵亚萱蜷缩在窗边的角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手机躺在她脚边不远处,屏幕碎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立刻碰她。“亚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赵亚萱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眼神涣散。看见是他,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甲掐进布料里。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没事了。”张庸说,任由她抓着,“我在这里。”
他小心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背上。隔着薄薄的紧身T恤,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脊椎的凸起和肌肉的紧绷。他的手没有动,只是稳稳地贴着,传递着一点温度。
“诚实”凑过来,焦急地舔赵亚萱的手背。
赵亚萱的呼吸慢慢从破碎的抽噎变得稍微绵长了一些,但身体的颤抖没有停止。她靠了过来,额头抵在张庸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脖颈,带着香水的淡香和冷汗的微潮。
他保持蹲着的姿势,等她稍微平静。几分钟后,他试着动了动。“地上凉,我们去沙发。”
赵亚萱没反对,但身体软得站不起来。张庸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将她抱了起来。她很轻,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带着潮湿。
张庸抱着赵亚萱走进卧室,轻轻将她放在床中央。她依然抓着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连带她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安全感。
“我不走。”他低声说,在床边坐下,试图让她躺好。
赵亚萱却猛地摇头,手臂环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进他怀里。“别走……别留我一个人……我害怕……”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好,我不走。”张庸妥协了,就着她搂抱的姿势,挪动身体,侧躺在床的外侧。赵亚萱立刻像藤蔓一样缠上来,面对面地,紧紧贴住他。
她穿着那身浅灰色的紧身T恤和深蓝色紧身牛仔裤。此刻,两人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张庸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饱满乳房的曲线,正紧密地压在自己胸膛上,随着她未平的喘息微微起伏。她纤细却有力的腰肢,透过薄薄的棉质布料,传递出肌肤的温热和弹性。再往下,是她被牛仔裤紧紧包裹的翘臀与长腿,此刻也紧紧抵靠着他。
这是致命的诱惑。张庸身体瞬间绷紧。他不是圣人,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极美的、此刻正脆弱依赖着他的女人,而且她正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曲线紧密地贴合上来。隔着两层衣物,他仍能感受到那惊人的身体魅力——饱满、柔软、富有弹性,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和一丝冷汗的气息,形成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人眩晕的冲击。
他喉咙有些发干,呼吸不自觉地沉了一分。某种本能的反应开始在身体里苏醒、躁动。他几乎能想象出手掌抚过那紧身牛仔裤包裹的翘臀时,会是怎样的触感。
赵亚萱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她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恐惧和寻求庇护的渴望中。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手臂环在他腰间,搂得紧紧的,仿佛要嵌进他身体里。
“李岩……”她含糊地叫了一声,更像是无意识的呓语,“陪我……就这样……”
张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骤然升起的燥热和冲动狠狠压下去。
他抬起手,克制地、轻轻地落在她背后,隔着那层紧身T恤,缓慢地、安抚性地拍着。触手所及,是女性背脊优美的线条和单薄的肩胛骨。
“睡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可能放得平稳,“我在这儿。没有人能伤害你。”
赵亚萱似乎听进去了,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紧搂着他的手臂力道也松了些许,但依旧环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湿漉漉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张庸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着怀里这具温热、充满诱惑力却又无比脆弱的身体。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身上每一处柔软的起伏,都透过薄薄的衣物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这是一种甜蜜又痛苦的折磨。他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欲望在蠢蠢欲动,某个部位难以自控地起了变化。他必须用尽全力去克制,将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别处——她微微颤抖的眼睫,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她偶尔在梦中发出的细微抽噎。
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灯光变得稀疏。
张庸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发顶。身体的躁动慢慢平息下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收紧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很轻,确保不会惊醒她。
她就这么信任地依偎在他怀里,把最脆弱的样子毫无防备地展现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赵亚萱终于彻底沉睡过去,身体完全放松,像一只找到巢穴的幼兽。张庸这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保持着这个被紧紧贴住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早晨。
赵亚萱在温暖的晨光中醒来,睫毛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衬衫上。她怔了怔,感觉到腰间沉甸甸的重量——是一条男人的手臂。头贴着温热的胸膛,平稳的心跳透过衣物传来。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
尖叫、眼泪、冰冷的恐惧,还有那个滚烫的怀抱和"别走"的哀求。
"醒了?"张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松开了手臂。
赵亚萱立刻翻身坐起,拽了拽滑下肩头的睡衣领口,没看他。
"……嗯。"
张庸也坐起身,揉了揉脖颈。"我去煮咖啡。"
他没等她回答,下了床,径直走向厨房。水壶的注水声响起。
赵亚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亮痕。
张庸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时,她已经下床,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晨光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
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赵亚萱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昨晚……谢谢你。"
"不用。"
张庸看着她的背影,晨光在她栗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赵亚萱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她抬起手,似乎想拢头发,却又放下。
“没事。”她的努力保持平静。
赵亚萱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淡漠,只有眼底隐约的红血丝泄露了昨夜。她走到茶几边,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晚上,”她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没有抬眼,“你继续陪我好吗?”
张庸的手指在杯沿摩挲了一下。“好。”
赵亚萱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她看了他几秒,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很浅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们这算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你就当我是大号的诚实吧。”张庸回答。
赵亚萱盯着张庸,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弧度。她放下咖啡杯,陶瓷底轻叩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
“大号的‘诚实’?”她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你会像它一样,我让你叫,你就叫吗?”
张庸迎着她的目光,没说话。
赵亚萱走向浴室,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今天我不出门。告诉助理,所有安排取消。”
门关上,里面很快响起水声。
张庸拿起手机,走到套房外间的阳台打电话。阳光刺眼,楼下的城市已经开始喧嚣。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很久,赵亚萱才出来。她换上了白色的长袖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上没有一点妆,显得有些苍白。她没看张庸,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蜷在那里的“诚实”,温柔的梳理着小狗的绒毛。
张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份三明治和牛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吃点东西。”
赵亚萱瞥了一眼餐盘,没动。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下巴抵着膝盖,轻声说:“给我倒杯酒。”
“你还没吃早餐。”
“倒酒。”她重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张庸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倒了小半杯,递给她。
赵亚萱接过,没马上喝,只是晃着酒杯,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又滑落。然后她仰头,一口气喝掉半杯。酒精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
“你过来。”她说。
张庸走到沙发边。
“坐下。”
他在她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赵亚萱侧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难以看清的东西。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昨晚抱我的时候有没有性冲动,想不想和我做爱?”
“想过。”
“男人都一样。”她扯了扯嘴角,仰头将剩下的酒喝完,把空酒杯放在茶几上,玻璃底发出轻响。然后,她突然倾身,手指抓住他衬衫的前襟,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瞬间贴近。她的呼吸带着红酒的气息,拂过他下颌。
赵亚萱的视线从他眼睛滑到嘴唇,停留了一瞬,又回到他眼睛。她的手指收紧,布料在她掌心皱起。
“只要你说想要我,我现在就给你。”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像其他男人一样,说你想睡我,想把我按在床上,想听我叫。说啊。”
张庸沉默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却像覆着一层冰,冰下是汹涌的、快要决堤的东西。抓着他衬衫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覆盖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冰凉。
“我现在想要的不是这个。”他说。
赵亚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张庸握住她的手,慢慢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衬衫上掰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想你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耳返里只有音乐,没有杂音。想你做噩梦醒过来的时候,知道身边有人。”
赵亚萱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起来。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牢。
“就这些?”她的声音有些破碎。
“就这些。”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蓄满眼眶。她猛地别过脸,试图挣脱他的手,但他没放。
“放开。”她哑声说。
张庸松开了手。
赵亚萱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张庸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他抬起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看了片刻,缓缓握成拳。
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毯上切出窄窄的光带。
卧室门开了。
赵亚萱走出来。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布料柔软,下摆刚盖过大腿根部。光着的腿笔直修长,赤脚踩在地毯上。卫衣的领口有些松,一侧肩膀微微露出来。没穿内衣,胸前两点微凸的痕迹在柔软布料下隐约可见。
她走到沙发前,停下,看着张庸。
“证明给我看。”她的声音很干,眼睛盯着他,“证明你和别的只想睡我的男人不一样。”
张庸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没有下移。“怎么证明?”
赵亚萱沉默了几秒,下巴微微抬起。“做我男朋友,”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但是不许做爱。其他都可以——牵手,拥抱,接吻,随便你。就是不能做爱。做得到吗?”
张庸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表情却藏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那可以给你喂饭吗?”他问,声音平稳,“不吃东西可不行。”
赵亚萱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怔了一下。随即,她嘴角扯动,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很快抿紧。
“随便。”她别过脸,走向餐厅,“反正我不饿。”
她说完,转身走向餐厅,在椅子上坐下。卫衣下摆随着动作向上缩了一截,大腿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张庸走进厨房。煎蛋的滋啦声很快传来,接着是烤吐司的焦香。
他端着盘子出来时,赵亚萱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煎蛋单面熟,蛋黄澄亮,吐司烤得微焦。
然后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叉起,递到她唇边。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张嘴,视线从勺子上移到张庸的脸上。
他就那样举着勺子,等着,手臂很稳。
几秒后,她微微张开嘴。
他把煎蛋送进去。她咀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他。蛋黄溢出来一点,沾在她唇角。张庸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替她擦掉。
动作轻柔,指尖隔着纸巾碰到她的皮肤。
赵亚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食物。
“还要。”她说。
张庸又切下一块,喂给她。就这样一口接一口,直到煎蛋吃完。吐司也是他撕成小块,喂她吃完的。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叉子偶尔碰到盘子的轻响,和她细微的咀嚼声。
最后一口吃完,张庸把盘子收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她看着他的背影,水流声哗哗地响。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暖的。
武汉,两室一厅的公寓里。
李岩在刘圆圆面前的地毯上坐下,视线与她平齐。他看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红肿未消的皮肤,和嘴角暗红的血痂。她的眼睛望着虚空,没有焦点。
“圆圆,”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发生了什么?”
刘圆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缓慢地聚焦,落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摇了摇头,很轻微,牵扯到脸颊的伤,眉头立刻蹙起。
李岩的视线下移,落在她裹紧外套、却依然微微颤抖的身体上。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瓶碘伏和棉签。
“伤要处理。”他说。他拧开瓶盖,用棉签蘸取棕色的液体,动作停顿,等待她的许可。
刘圆圆看着那根棉签,又看了看他。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外套前襟的手指。外套滑开一道缝隙,露出脖颈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瘀伤指痕。
李岩的手很稳。棉签轻轻落在伤痕边缘,冰凉的液体触及皮肤,刘圆圆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他处理得很仔细,从脖颈到脸颊破皮的地方,再到她手背上被粗糙地面磨出的血痕。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棉签偶尔摩擦皮肤细微的声响,和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处理完可见的伤口,李岩将用过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发生了什么?”
刘圆圆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她猛地闭上眼,仿佛要把某个画面隔绝的棉签扔进垃圾桶。他看着她,再次开在外。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外套的布料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钱……钱被抢走了。”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断续,像砂纸摩擦,“他……他打我……”
李岩的视线落在她外套下摆未能完全遮盖的、小腿上几道新鲜的划伤和瘀青上。“还有呢?”
刘圆圆的身体僵住了。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崩溃的东西在晃动。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那里本就干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她猛地别过头,看向黑漆漆的阳台,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被他……被他……”声音从她牙缝里挤出两,破碎得不成样子。
李岩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未破皮的肌肤。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圆圆,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要一起面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刘圆圆的手在他掌心轻颤。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脸上的碘伏痕迹,淌成浑浊的线。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破碎不堪。
“是孙凯。”她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像落叶被碾碎,“他……把那些我和他的照片……给了别人。勒索我的,是那个收钱的人。”
李岩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今晚……我去交钱,想换……那个中间人说的‘主谋名字’。”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艰难刨出,“他给我看了……论坛截图,聊天记录……都是孙凯发的。然后……他抢了钱,还……”
她的声音在这里彻底哽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溺水。环抱自己的手臂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她的头深深低下,几乎埋进膝盖。
“……他打了我。”她终于挤出来,声音闷在布料里,模糊不清,“……还……强奸了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说完,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狼狈地滴落在地毯上。
李岩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规律。他没有说话,只是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良久,刘圆圆的干呕平息了,只剩下虚脱般的喘息。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眼睛红肿,眼神却空洞得骇人。她看向李岩,目光像是穿透了他,落在某个更遥远、更绝望的地方。
“老公,”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李岩停下了拍抚的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会一直陪着你。”
刘圆圆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在辨认这两个字的真伪。几秒钟后,她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像一根骤然断裂的弦,整个人向前软倒。
李岩接住了她。她瘫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压抑的、沉闷的哭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她哭得全身抽搐,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衬衫后背,布料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李岩握着刘圆圆冰凉的手,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手背上未破皮的肌肤。她的哭声已经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身体还在轻微发抖,靠在他肩上。
他等她呼吸稍平,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清晰:“要不要报警?”
刘圆圆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缓缓从他肩上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瞳孔在昏光下有些涣散。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李岩的目光平静地回视她,等着。
刘圆圆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衬衫前襟——那里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深色。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碰了碰那片湿痕,又蜷缩回去。
“……不能报警。”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
“为什么?”
刘圆圆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声。她闭上眼,又睁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那些照片……视频……报警,所有人都会知道。”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揪住自己的衣摆,“还有孙凯……他会怎么说?他会反咬一口,说我勾引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她别过脸,看向黑漆漆的阳台玻璃,窗上映出她狼狈的倒影和身后李岩模糊的轮廓。
李岩沉默了几秒。“那个伤害你的人,可能还会威胁你。”
“钱已经没了……”刘圆圆的声音发颤,“他想要的……已经拿走了。”
“但孙凯还在。”
刘圆圆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李岩松开握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她。
刘圆圆没接。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李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面前的地毯上重新坐下。
“你想怎么处理孙凯?”他问。
刘圆圆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湿漉漉的,映着一点灯光的残影。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茫然。
李岩没再追问。他拿起水杯,再次递到她面前。
这次,刘圆圆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碰到杯壁时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李岩的手托住杯底,稳住了。
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小半杯,她摇摇头。
李岩把杯子放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刘圆圆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转折。几秒后,她点了点头,动作迟缓。
李岩扶她站起来。她的腿软了一下,他揽住她的腰,支撑着她走向卧室。
到了门口,刘圆圆停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
“……老公。”她叫了一声,没回头。
“嗯。”
“你会……看不起我吗?”
李岩的手还扶在她腰侧,“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还爱不爱你?”
刘圆圆的身体似乎凝固了。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圆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拖鞋前的地板缝隙上,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
“……那你……还爱我吗?”
刘圆圆的手指从门框上滑落,垂在身侧。李岩的指腹擦过她耳廓,那触感微凉,带着薄茧。她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爱,”李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一直都没有变过。”
刘圆圆的肩膀猛地一颤。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落在她脸上,专注,甚至可以说温柔。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上来。她咬住下唇,把呜咽堵在喉咙里,只是拼命摇头。
李岩收回手,转而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带进卧室。“好好休息。”
主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晕昏黄,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李岩扶她在床边坐下,蹲下身,替她脱掉拖鞋。她的脚很冰,脚趾蜷缩着。他握住她的脚踝,掌心温热,停顿片刻,然后松开,拉过被子盖在她腿上。
“躺下。”他说。
刘圆圆顺从地躺下,身体僵硬地陷进床垫。李岩帮她掖好被角,动作细致,手指偶尔碰到她的下巴或肩膀。她睁着眼,看着他俯身靠近又拉远的轮廓。
他做完这些,在床边站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转身要走。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李岩停住脚步,侧过身。
“你……能不能……”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等我睡着了再走?”
李岩看着她。她侧躺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他。
他走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好。”
刘圆圆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嗡鸣。
夜灯的光晕染着他沉默的侧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圆圆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但眉头依旧紧蹙,睫毛时不时颤动。
李岩一直坐着,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些瘀伤和泪痕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却依然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刘圆圆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陷入深睡。
李岩站在床边,看着刘圆圆沉睡中仍不时抽动的眉头。台灯的光晕将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淤青和泪痕在昏黄下显得模糊,仿佛只要不去细看,就还能是那张曾经让他不敢直视的、精致又遥远的脸。
他嘴角扯了扯,没发出声音。
曾几何时,这样的女人,是他路过奢侈品店橱窗时偶然一瞥的幻影,是电视广告里散发着香氛与优越感的存在。她们活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干净、明亮,有体面的工作和温暖的归宿,与他所在的、弥漫着垃圾酸腐气味和汗臭的城中村巷道,隔着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一生的画面在昏暗中一帧帧闪回。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瘦小而又坚强、辛苦一生的女人,最大的梦想是看他"考上好大学,坐办公室,不用那么辛苦"。他信过那句话——知识改变命运。他拼了命,像条挣脱泥潭的蛆,终于考进那所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说"我娃有出息了"。母亲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的光,是他贫瘠人生里最灿烂的烟火。他也以为,前头是光,是干净的路。
大学同学的崭新耐克鞋,食堂里随意丢弃的食物,图书馆里那些衣着光鲜、讨论着他听不懂话题的男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出生时没有,这辈子大概也就没有了。但他不嫉妒。
大学里他最恨的,不是跟他干架的混混学生,也不是抢他困难补助名额的小人。他恨的是那些看他时,眼睛里带着自以为是的"怜悯"的那些人。他们越是对他客气越是小心翼翼越是让他感到厌恶,因为他们的眼睛不会骗人。不,不是他们的眼睛不会骗人,电影里那些影帝表演得多好。他们就是故意的,他们一边表现他们的怜悯和爱心,一边就怕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善良”,多有“同情心”,多“多愁善感”。
当初看到张庸时,也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让他厌恶至极的那种眼神。
他理解了马佳爵。真的理解。当尊严被那种自以为是的"高处"怜悯一遍遍凌迟时, 杀心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气。他或许差点就成了他。
母亲的病像无底洞,吞噬掉所有微薄的希望。助学贷款、兼职、医院的催款单……他像一只在滚轮上狂奔的老鼠,精疲力竭,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甚至陷得更深。退学那天,他坐在宿舍楼梯间,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盖了章的纸,听见楼上传来同学的嬉笑,走廊里飘过高级香水的清香。那是一种与他无关的、正常青春的味道。他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励志故事的主角,更多像他这样的人,只是在泥泞里挣扎,最终被泥泞同化。
努力?奋斗?这些词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像一个笑话。你的出身,就是你的原罪,是你脖子上看不见的枷锁,决定了你起跑时就已远远落后,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同一条跑道上。他曾经渴望的光明、洁净、体面,不过是海市蜃楼。他注定属于阴影,属于肮脏,属于那些被人随意丢弃、散发着腐败气味的角落。
眼前这个女人。
多漂亮,多体面啊。项目经理,开着奥迪,住在明亮的公寓里。以前,他连直视她都觉得是一种僭越。可现在呢?他知道了她所有的秘密,知道她在丈夫之外的身体如何向年轻男孩敞开,知道她如何慌乱地凑钱,如何被更卑劣的人踩进泥里。她光鲜的皮囊下,和他一样,藏着不堪入目的溃烂。不,甚至更烂。他烂在表面,烂得坦荡;而她,烂在里面,烂得虚伪。
李岩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什么高不可攀,什么纯洁美好,都是假的。底下全是烂的,臭的,和他推过的那些垃圾没什么两样。甚至更脏——垃圾至少不骗人。
越烂,他越喜欢,因为自己就只配日烂货。
他就该活在粪坑里。粪坑才是真实的,腐烂的,温暖的。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太刺眼,太冰冷,也太假。
现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一部分,就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脆弱,肮,和他一样烂透了。
一股燥热猛地窜上小腹,混杂着鄙夷、兴奋和一种摧毁什么的强烈冲动。
他慢慢地,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颗,两颗……然后是长裤,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没有羞耻,只有一种接近仪式感的冰冷。脱去这层模仿张庸的、体面的外壳,他感到一种原始的自由。他是李岩,清洁工,偷窥者,强奸犯,活在阴影和泥泞里的李岩。
眼前的女人,也不再是刘经理,张太太。 她只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被打回原形,躺在命运废墟里的漂亮烂货。和他正好相配。
卧室里只有夜灯微弱的光。
李岩的手落在被角边缘。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指尖。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掀开。
刘圆圆侧躺着,蜷缩的姿势像子宫里的婴儿。浅灰色的睡衣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形成一个缓慢的、疲惫的弧度。
李岩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掌心下的身体先是松弛的温热,随即猛地绷紧。刘圆圆在睡梦中蹙起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某种小动物在噩梦中挣扎。
李岩没有收回手。他俯身,靠近她的脸。 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混合着碘伏的药味,还有一丝更隐秘的、若有似无的气味——是汗液干涸后残留的咸涩,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微弱的腥气。
他的手指下滑,落在她睡衣的领口。第一颗扣子很松,指尖一拨就开了。第二颗也是。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一片苍白的皮肤,以及黑色文胸的边缘。
刘圆圆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动,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但没有睁开。
李岩的手掌覆盖上去,隔着文胸薄薄的蕾丝布料,握住她一侧的乳房。力道不轻不重,拇指指腹蹭过顶端已经微微发硬的凸起。
"唔……"刘圆圆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喘息。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在昏暗中艰难地聚焦。她看见了李岩的脸——或者说,她认为是张庸的脸。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嗯。"李岩应了一声,拇指继续缓慢地摩擦。布料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刘圆圆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看向天花板。瞳孔在昏暗中放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残留的恐惧、茫然、一丝微弱的情动,以及更深处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李岩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开始解她睡衣剩下的扣子。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第三颗,第四颗……布料完全敞开,黑色的文胸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皮肤上那些青紫的瘀痕在此时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刘圆圆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崩溃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仿佛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战栗。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李岩低头,嘴唇落在她锁骨下方的瘀痕上。不是亲吻,更像是一种触碰,一种确认。他的舌尖尝到碘伏苦涩的味道,也尝到皮肤本身微咸的质感。然后他的唇往下移,隔着文胸布料,含住了顶端已经挺立的凸起。
"啊……"刘圆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弓起,又强迫自己放松。她的手指松开床单,颤抖着抬起,似乎想推开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没有推开,也没有抓紧,只是虚虚地搭着。
李岩的牙齿隔着布料轻轻啃咬。力道掌握得微妙,带来刺痛,又不至于真的弄疼她。刘圆圆的喘息变得破碎,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短促的、带着哭腔的闷哼。
他的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下滑,落在腰间睡衣的松紧带上。指尖探进去,触碰到小腹柔软的皮肤,再往下。
刘圆圆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不……"她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下面……疼……"
李岩的动作没有停。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探索,穿过稀疏的毛发,触碰到那个隐秘的入口。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呼吸一滞—— 那里还是湿的,不是情动时的湿润,而是一种黏腻的、冰冷的滑腻。是残留的润滑,是体液,还有别的什么。
是那个男人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窜过李岩的脊椎。一股近乎暴虐的兴奋感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发麻。越肮脏,他越喜欢。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指不顾她的僵硬和细微的挣扎,强硬地探了进去。
"啊……!"刘圆圆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向上弹了一下。她的手指终于收紧,抓住了他的头发,力道很大,扯得他头皮发痛。
里面很紧,因为疼痛和恐惧而紧张地收缩着。但确实很滑,那种不属于她的、陌生的滑腻感包裹着他的手指。李岩缓慢地抽动了一下手指,指节摩擦着敏感的内壁, 带出更多黏腻的液体。
"不要……求你……疼……"刘圆圆的眼泪涌了出来,混合着压抑的、痛苦的啜泣。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却没有真的用力把他拉开,仿佛那点力气已经在仓库里耗尽,只剩下一具还能感知疼痛的躯壳。
李岩抽出手指。指尖在昏暗中泛着湿润的光。他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的气味——她自己的、那个男人的、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脱下自己的内裤。勃起的阴茎在昏暗中显得狰狞,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他抬起刘圆圆的腿,她的腿僵硬地被他分开,膝盖屈起,大腿内侧的皮肤冰凉。
没有任何前戏,没有润滑——除了那些已经在那里的、不属于她的东西。他挺腰,对准那个还在微微开合的、湿滑的入口,猛地沉下身。
"呃!啊!……"
刘圆圆的惨叫被压回了喉咙,变成一声闷闷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哀鸣。她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又重重砸回床垫。指甲深深掐进他肩膀的皮肤,划出血痕。
李岩的阴茎更加粗大狰狞。即使有那些残留的液体,进入的过程依然艰涩而粗暴。李岩能感觉到内壁剧烈的痉挛,每一次收缩都像在排斥他, 却又因为滑腻而让他进得更深。他停在最深处,感受着她身体内部的温热,以及那种被异物侵入、尚未适应的紧绷感。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滴落在她胸口。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刘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没入鬓角。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只有急促的、破碎的喘息。
李岩开始动。
一开始很慢,每一次退出都只退出一点, 再深深顶入。肉体的撞击声闷而沉,混合着黏腻的水声。那些残留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出,发出细微的"噗呲!噗呲!"声。
刘圆圆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晃动。起初是完全的僵硬,渐渐地,或许是出于生理的本能,或许是极致的痛苦催生出某种麻木的顺从,她的腰肢开始出现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迎合。很轻微,却真实存在。
这个发现让李岩更加兴奋。他加快速度, 加重力道。每一次都尽根没入,重重撞在最深处。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和肉体撞击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疼……疼……"刘圆圆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梦呓。她的手从他肩膀滑落,无力地摊在身侧,手指偶尔抽搐一下。
李岩抓住她一边的乳房,隔着文胸用力揉捏。布料摩擦着乳尖,带来更多的刺激。刘圆圆的喘息变得更加破碎,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有侵略性的、近乎撕咬的吻。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深入,搅动,吞没她所有可能的呻吟和哭喊。唾液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下身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更加暴烈。他的一只手滑到她臀下,托起,让进入的角度更深。这个姿势让每一次撞击都直抵最敏感的那一点。
刘圆圆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变调的尖鸣。她的腿不自觉地缠上了他的腰,脚踝在他腰后交叠。内壁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紧紧包裹着他,带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快感。
李岩感觉到她的变化。他松开她的唇,低头看着她的脸。刘圆圆的眼睛半闭着,泪水还在流,但瞳孔已经涣散,嘴唇红肿, 微微张开,呼出滚烫而急促的气息。她的身体在颤抖,但那不再是纯粹的痛苦颤抖,而是一种混合着痛楚、耻辱和生理性快感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感觉到了吗?"李岩的声音沙哑,带着粗重的喘息,"你里面……还有那个人的东西……"
刘圆圆的瞳孔猛地收缩。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身体深处那股被反复摩擦、撞击而积累起来的酥麻和快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与她的意志激烈对抗。
她拼命摇头,想否认,想推开他,但身体却背叛般地将他的阴茎绞得更紧。
"不……不要说了……求你……"她破碎地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李岩反而更加兴奋。他加快冲刺的速度, 每一次都又深又重,像要凿穿她。那些黏腻的水声越来越响,混合着两人汗水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
刘圆圆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压抑喉咙里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呻吟。但快感像海浪, 一波比一波强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滚烫的阴茎在自己身体里进出,摩擦过最敏感的点,带来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电流。而更让她崩溃是,她竟然无法抑制地开始分泌出属于自己的、情动的液体, 与那些残留的、肮脏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啊……啊……不行了……"她终于松开了咬着手背的牙齿,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身体深处那股积聚的压力到达了顶点,像堤坝决口般轰然倾泻。
剧烈的痉挛从子宫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她的身体猛地弓起,脚趾死死蜷缩,指甲再次掐进他的后背。内壁疯狂地收缩、挤压,像无数张小嘴贪婪地吮吸。
快感与极致的耻辱感同时达到顶峰。她在高潮的空白中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岩在她剧烈收缩的包裹中低吼一声,腰身猛地向前一挺,死死抵在最深处,将滚烫的精液全部灌注进去。
滚烫的液体冲刷着内壁,与之前残留的、 以及她自己高潮时分泌的体液彻底混合在一起。
他伏在她身上剧烈喘息,汗水浸湿了两人的皮肤。刘圆圆瘫软在床垫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有泪水还在无声地流淌。
李岩慢慢退出来。带出大量混合的、浑浊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一片狼藉。刘圆圆赤裸着下身,睡衣和文胸凌乱地敞开着,身上遍布青紫和汗湿的痕迹。她的腿微微分开,腿间一片湿亮泥泞,红肿胀痛,还在微微开合,缓缓流出白浊的液体。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性爱气味,混合着汗水、体液,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
岩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黏液的阴茎,又看了看床上失神的女人。一种满足感混杂着鄙夷涌上心头。
刘圆圆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刘圆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看他, 也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刘圆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片干涩的刺痛。身体深处还在隐隐作痛,混合着一种粘腻的、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液体正在慢慢流出,浸湿身下的床单。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太多东西。仓库里那个男人狰狞的脸,孙凯年轻却虚伪的笑容,丈夫平静温和的侧影……最后定格在刚才那张俯视她的、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脸。
她分不清那张脸到底是谁的。是张庸吗? 还是别的什么?
身体深处,那股高潮后的余韵还未完全消散,带来一阵阵细微的、让她羞耻的战栗。而更深处,是清晰的、火辣辣的疼痛,和被彻底填满、甚至被弄脏的异物感。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意识抽离这具身体。 但每一个感官都在尖叫着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灰白。
清晨的光线是浑浊的灰色,切割着卧室里凝滞的空气。
刘圆圆睁开眼,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下身火辣辣的钝痛清晰无比,伴随着某种黏腻的、正在缓慢干涸的不适感。昨夜记忆的碎片锋利而混乱——仓库的冰冷,男人的狞笑,然后……是这张床上滚烫的呼吸、粗暴的侵入,还有那张在昏暗中模糊的、属于丈夫却又似乎截然不同的脸。
门被轻轻推开。
李岩端着托盘走进来,白粥的热气袅袅升起,中和了房间里尚未散尽的微妙气味。 他穿着整齐的浅灰色衬衫,头发梳理过,脸上是平静的、带着关切的神情,与昨夜那个在昏暗中起伏的轮廓判若两人。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还有点烫。先把粥喝了。"
刘圆圆瑟缩了一下,不是躲避他的触碰, 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寻找昨夜残留的痕迹。没有。只有熟悉的、丈夫的温和。
"昨晚……"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李岩拿起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先吃东西。"
刘圆圆看着他稳稳举着勺子的手,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一点虚弱的暖意。他一勺一勺地喂,动作耐心细致,偶尔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米渍。
一碗粥见底。李岩放下碗,拿起水杯递给她。刘圆圆接过来,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昨晚,"李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很害怕。"
刘圆圆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害怕失去你。"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脖颈未消的瘀痕上,眼神暗了暗,"害怕那些事……把你从我身边推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红肿的边缘, 没有碰触。"我气疯了。气那个畜生,也气我自己……没保护好你。"
他的手指最终落下,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凌乱的发丝。"然后我看到你躺在这里,那么脆弱,那么……遥远。好像随时会碎掉,会消失。"
李岩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什么都显得苍白。然后……我想和你成为一体。"
李岩的手指从她发梢滑落,悬在半空,然后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昨晚你问我,”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是不是不要你了,是不是看不起你。”
刘圆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握着她的手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岩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语言太轻了。说什么‘不会’,‘当然还爱你’……听起来像敷衍。”
他抬起眼,看着她。
“所以我做了。”李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和你成为一体。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脏。”
他停顿了。刘圆圆的呼吸变轻了。
“我还是想要你。”李岩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沙哑,“想抱你,想进入你,想让你感觉到——我们之间没有隔阂。哪怕你身上带着别人的痕迹,哪怕你觉得自己破碎了……”
他的手指收紧,握得她有些疼。
“我也想把自己放进去,填满那些裂缝。”他向前倾身,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放大的倒影,“我想和你结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我不要你了,不会觉得我看不起你了。”
刘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
“因为那时候,”李岩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体的。永远分不开。”
他松开她的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红肿的皮肤。“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
刘圆圆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人,泪水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李岩的手背上。滚烫的。
李岩俯身,吻去那些泪水。他的嘴唇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从她的眼角,到脸颊,最后印上她干裂颤抖的嘴唇。
起初只是触碰。刘圆圆的身体僵硬,嘴唇紧闭。
李岩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汗湿的发根。他没有强行撬开,只是用嘴唇反复厮磨着她的唇瓣,温热的气息交缠。
渐渐地,刘圆圆的僵硬开始融化。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堤坝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紧闭的牙关松动了。
李岩的舌尖探入。
这是一个缓慢、深入、带着咸涩泪水的吻。没有昨晚的暴烈,却有一种更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占有。他舔过她口腔的每一寸,吞咽下她所有破碎的呼吸和无声的哭泣。
刘圆圆的手抬了起来,在空中迟疑地停留了几秒,最终落在了他的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才结束。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混在一起。刘圆圆的嘴唇湿润红肿,眼睛紧闭,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李岩的拇指再次抚过她的脸颊,拭去残留的湿痕。
“圆圆,”他的声音低哑,贴着她的唇响起,“让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刘圆圆缓缓睁开眼。近在咫尺的瞳孔里,映着她自己苍白破碎的倒影。她看着那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第15章
武汉,酒店套房。
张庸端着托盘走进卧室,瓷杯里的咖啡微微晃动。赵亚萱已经醒了,背靠床头,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屏幕静音,画面是早间娱乐新闻,闪过她自己的模糊侧影。
“早餐。”张庸将托盘放在她膝头。燕麦粥,切好的水果,一杯温水。
赵亚萱没看食物,视线落在张庸脸上。“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张庸在床沿坐下,拿起水杯递给她。“你昨天说的。”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眼睛仍盯着他。“私下是。”她把杯子放回托盘,手指在玻璃杯沿划了一圈,“不能让媒体拍到。你不光是我男朋友,也是我助理,保姆,厨师,‘诚实’的奶爸……”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以及,我的保镖。”
张庸拿起水果叉,叉起一块蜜瓜,递到她嘴边。赵亚萱看了看那块蜜瓜,又看了看他,张口吃了。咀嚼得很慢。
“行程取消了三天,”张庸又叉了一块,“经纪人问你是不是病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需要休息。”
赵亚萱咽下蜜瓜,伸手拿过咖啡杯,喝了一大口。“今天做什么?”
“你说了算。”
她放下杯子,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白色的天空和江边的潮气涌进来。她眯起眼,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玻璃。
“过来。”她说。
张庸走过去。
赵亚萱伸出手,手指抓住他衬衫的前襟,将他拉近。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她能闻到他身上雄性的味道和淡淡的咖啡香气。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从眼睛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吻我。”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张庸低下头。吻落在她额头上,很轻,一触即离。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不是这里。”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张庸的视线落在她淡粉色的唇瓣上。他再次低头,这次吻住了她的唇。没有深入,只是贴合,温热而干燥的触碰。停留了三秒,他退开。
赵亚萱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及格。”她松开抓着他衬衫的手,转身走向浴室,“帮我放水,我要泡澡。”
浴室里水汽蒸腾。赵亚萱脱掉睡袍跨进浴缸,身体沉入热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闭着眼,手臂搭在缸沿。“‘诚实’该散步了。”
“我等下带它去。”
“你现在陪它去。”她没睁眼,“半小时。我要一个人待着。”
张庸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浴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诚实”摇着尾巴跟过来。张庸套上外套,拴好狗绳。电梯下行时,小狗兴奋地哼唧。
酒店后面的小花园很安静,清晨没什么人。张庸松了绳,“诚实”在草坪上跑圈。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点燃一支烟。上海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诚实”跑回来,蹭他的裤腿。张庸掐灭烟,重新拴好绳子。“回去了。”
回到套房时,赵亚萱已经泡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客厅沙发上吹头发。轰隆隆的风机声盖过了开门声。她歪着头,手指拨弄着潮湿的发丝,浴袍领口松散,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张庸解开“诚实”的绳子,小狗扑到她脚边。她关掉吹风机,弯腰摸了摸狗头,然后抬起眼。
“外面冷吗?”
“有点。”
她站起身,浴袍下摆晃动,露出小腿。“我饿了。不想吃酒店的东西。”
“想吃什么?”
“不知道。”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决定。但要你做的。”
张庸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培根,一些蔬菜。他系上围裙,开火,煎锅滋滋作响。
赵亚萱抱着“诚实”窝在沙发里,电视机依旧静音,画面闪烁。她的目光偶尔瞟向厨房方向,看那个系着围裙、背对着她的身影。油烟的细微声响,食物下锅的滋啦声,还有逐渐弥漫开的香气。
二十分钟后,张庸端出两个盘子。煎蛋,培根,烤过的吐司,还有一小份蔬菜沙拉。摆盘简单,但热气腾腾。
赵亚萱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叉子,先戳了戳煎蛋的蛋黄。橙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湿蛋白。她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咸了。”她说。
张庸尝了一口自己的。“我觉得刚好。”
“就是咸了。”赵亚萱又吃了一口培根,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也煎老了。”
张庸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赵亚萱吃了几口,放下叉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张庸身边,俯身,就着他的叉子,从他盘子里叉走一块煎蛋。
她咀嚼着,走回自己座位。“你的比较好吃。”
张庸抬眼看了看她,把自己盘子推过去。“换。”
赵亚萱真的把两人的盘子调换了。她吃着他那份,速度不快,但很专注,直到吃完最后一口蔬菜。然后她推开盘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下午我要睡觉。”她说,“你不准走。在客厅待着。”
“好。”
“如果我做噩梦,”她补充,眼睛看着空盘子,“你要进来。”
“嗯。”
赵亚萱站起身,走向卧室。到门口时,她停住,没回头。
“男朋友,”她说,“下午见。”
门轻轻关上。
张庸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空了的盘子,和她盘子里剩下的大部分食物。
他收拾碗碟,水流声哗哗。洗到一半时,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诚实”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卧室里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惊叫,很短促,随即戛然而止。
张庸睁开眼,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拧开门把手。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赵亚萱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身体微微蜷缩。
张庸走到床边,蹲下身。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动,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
他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赵亚萱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昏暗中先是涣散,然后聚焦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几秒,似乎才认出是谁。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干涩。
“一个多小时。”
她翻过身,平躺着,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我梦见有人站在床边,”她说,声音很低,“看着我。”
张庸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我在这儿。”
赵亚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面向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上来。”她说。
张庸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隔着被子。赵亚萱立刻靠过来,额头抵着他胳膊。她的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你身上有油烟味。”她闷声说。
“嗯。”
“还有‘诚实’的口水味。”
“可能。”
她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缓。
“张庸。”她忽然叫了声。
张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嗯?”
“没什么。”她把脸往他胳膊里埋了埋,“睡吧。”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和窗外遥远城市模糊的嗡鸣。
黄昏时分,赵亚萱醒来。
身边已经没人,被子另一边是凉的。她坐起身,听见客厅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很低。
她下床,赤脚走出去。张庸坐在沙发上,“诚实”趴在他脚边。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赵亚萱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她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和睡意。
“晚上吃什么?”她问,眼睛看着电视。
“你想吃什么?”
“你。”她说,语气平淡。
张庸侧过头看她。赵亚萱也转过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懵懂和某种刻意的试探。
“我不好吃。”他说。
“谁知道呢。”她转回头,继续看电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袍的带子,“叫客房服务吧。随便什么都行。”
晚餐送上来时,天已经黑了。赵亚萱换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意面。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挑拣盘子里的蘑菇。
“明天,”她忽然说,“我要去个地方。”
“哪儿?”
“一个录音棚。老朋友开的,去试几首新歌。”她用叉子卷起一根面条,又松开,“你陪我去。在外面等。”
“好。”
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夜景。
“外面真吵。”她说。
张庸没接话,收拾着餐盘。
赵亚萱转过身,背靠着玻璃。“过来。”
张庸走过去。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窗前,和自己并肩站着。窗外是流动的光河,霓虹闪烁。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赵亚萱看着楼下如玩具车般的流动光影,声音很轻,“你会拉住我吗?”
张庸看向她。她的侧脸在玻璃的反光中有些模糊,表情平静。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你男朋友。”
赵亚萱短促地笑了一声。“男朋友。”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那你抱我。”
张庸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赵亚萱顺势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沐浴露的淡香和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永不疲倦的城市灯火。谁也没说话。
许久,赵亚萱轻轻推了推他。
“够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今天到此为止。”
她退出他的怀抱,捋了捋头发,走向卧室。“晚安,男朋友。明天八点叫我。”
门关上。
张庸站在窗前,玻璃上还残留着她靠过的痕迹,一小片模糊的雾。他抬手,用袖子擦掉了。
李岩和刘圆圆的新家里。
经过一夜之后,刘圆圆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她捧着粥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瓷边。李岩坐在对面,看着她。
“圆圆,”他开口,声音平稳,“你和孙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圆圆的手指顿住了。粥面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
“是我做得不好吗?”李岩继续问,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是一年前,他经常来家里请教论文的时候?还是更早……你去学校接我,经常与他相遇的时候?”
刘圆圆的喉咙动了动。她放下碗,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的视线飘向窗外,那里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楼晾晒的衣物。
“是去年秋天。”她的声音很干,“你带研究生去外地开会,一周。那天……下雨,他送遗漏的资料到家里。”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衬衫湿了,我让他去浴室擦一下。他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
李岩没说话,拿起水壶给她倒了半杯水。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圆圆接过水,没喝。“他说冷,问我能不能借件衣服。我拿了你的旧衬衫给他。”她的手指收紧,“然后他抱住我,说从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到我就……”
她没说完,仰头把水喝尽,像是要压下什么。
“后来呢?”李岩问。
“后来……”刘圆圆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就那样了。他年轻,热情,看我的眼神像着火。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她转过头,看着李岩,“你知道吗?他手机里给我的备注,是‘彩虹’。他说我是他灰扑扑生活里,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彩虹。”
李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刘圆圆继续说,语速变快,像要把所有东西倾倒出来,“我们在他宿舍,在你书房,在车里,在出差酒店的每一个晚上。他喜欢拍照,录像,说老了以后看。我也……没阻止。”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那是爱。至少,是新鲜的,滚烫的。”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留下湿痕。
李岩沉默地听刘圆圆讲述她与孙凯之间的事。等她说完,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刘圆圆的肩膀僵硬了一瞬,慢慢松弛下来。
“按照你的讲述,那个勒索你的人,他手里应该没有原始的视频和照片。”李岩开口,声音很冷静。
刘圆圆猛地抬头。
“如果他真有完整的备份,第二次就不会只要三十万,而且还要把孙凯卖了。”李岩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他发给你的,跟你说的,可能都是孙凯给他安排的。那个人智力比孙凯差远了,孙凯不可能把视频和照片给他,也没必要,他们应该是分赃不均。那个人才私下再敲诈你。”
刘圆圆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孙凯手里……”
“对,”李岩绕回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关键在孙凯。只要把他电脑里、手机里、所有云端备份里的东西彻底删干净,这件事才能了结。”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报警还是其他……”
刘圆圆的手指在瓷碗边缘划动,划到第三圈时停住了。
“报警?”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嘴角扯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却没成功,只牵动了脸颊的瘀伤,疼得她眉心一蹙。“报警……说什么?说孙凯拍了那些东西?然后警察去查,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收拢,握成了拳。“而且,怎么证明是他给那个人的?聊天记录?论坛截图?他可以说那是伪造的,说他手机丢了,账号被盗了。他甚至可以说……是我主动拍的,是我……”
她没说完,喉头哽住了,端起桌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晃出来一些,洒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慢慢用另一只手抹掉。
李岩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手重新放回她肩上。这次他用了点力,拇指按揉着她紧绷的颈侧肌肉。“那就不报警。”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稳。
“那怎么办?”刘圆圆仰起头,视线向上,看着他逆光的下颌线。阳光从厨房小窗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李岩的手离开她的肩膀,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楼下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悠悠骑过。
“我绝不会放过这个畜生。”
李岩说完那句话,立即拿起钥匙要出门。他顿了顿,回头看刘圆圆,“圆圆,你好好在家休息几天。这事交给我,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让刘圆圆的心猛地一沉。
接下来的时间粘稠而漫长。刘圆圆蜷在沙发里,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砸在耳膜上。她试图做点什么,收拾房间,洗衣服,可手总是抖,注意力无法集中。脑子里反复闪过李岩出门前的眼神,平静底下,像是压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冰。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您好,请问是刘圆圆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您先生张庸现在在我们这里,需要家属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混着广播和人声。刘圆圆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护士说了什么,关于“外伤”、“需要观察”,她都听不真切了。
赶到医院时,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急诊大厅熙熙攘攘,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观察区椅子上的李岩。
他额头上缠着纱布,渗出一点暗红。嘴角破了,结了暗色的血痂。浅灰色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蹭上了灰尘和污渍。他微微佝偻着坐着,手按在肋下,脸色有些惨白。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他面前,正在问话。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拿着记录本。
刘圆圆快步走过去,呼吸急促。“老公!你怎么样?”
李岩抬起眼,看到她,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蹙了一下。“没事,皮外伤。”他的声音有点哑。
警察转过头。年长的那位看了看刘圆圆:“你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刘圆圆的声音发颤,目光在李岩的伤处和警察脸上来回移动。
“你先生说是私人恩怨,与人发生冲突。”年长的警察语气平稳,目光带着审视,“对方下手不轻。但你先生坚持不追究,也不肯详细说冲突原因和对方信息。我们只能按治安案件处理,建议你们协商,或者走法律程序。”
李岩这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谢谢警官。是我们之间的一点旧账,一时冲动。我不追究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年轻的警察合上记录本,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劝诫:“以后遇事冷静点,别动手。真打出什么事来,后悔就晚了。签个字吧,可以先回去了,有需要再联系我们。”
李岩接过笔,在记录本上签了名。动作牵动了肋下,他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细汗。
警察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刘圆圆扶着李岩站起来。“医生怎么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到?”
“拍了片子,骨头没事。”李岩借着她的力站稳,声音低了些,“就是点挫伤,养养就好。走吧,回家。”
回去的出租车里,两人都没说话。李岩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因为疼痛微微锁着。刘圆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
私人恩怨。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打转。他和孙凯之间,能有什么“私人恩怨”?除非……
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扶李岩在沙发上坐下。刘圆圆去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没被纱布覆盖的污痕。棉签蘸着碘伏,轻轻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好。”李岩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别担心。”
刘圆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些新鲜的伤痕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你……见到他了?”
李岩沉默了几秒。“嗯。”
“然后呢?”
李岩松开握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牵扯到伤处,他吸了口凉气,眉头拧紧。
“我去找他。”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平直,“我想让他把东西删干净,把备份都交出来。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刘圆圆的手指蜷缩起来。
“在他新租的公寓。”李岩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我敲门,他开了。看见是我,他脸色变了,想关门。”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模糊。
“我冲进去。”李岩说,“客厅里还扔着你的衬衫。我问他电脑在哪儿,让他把东西交出来。他笑了,说凭什么,说那些是他的‘纪念品’。”
李岩停顿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肿起的颧骨,指尖很轻。
“我打了他一拳。”他说,“他撞在茶几上。然后扑上来,我们扭在一起。他年轻,力气大。我挨了几下。”
刘圆圆的呼吸屏住了。
“后来我抄起他桌上的一个金属摆件,砸了他肩膀。他松手了。”李岩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开,落到刘圆圆脸上,“我找到他卧室的笔记本电脑,拔了电源,砸在地上,用脚踩。屏幕碎了,硬盘应该也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我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备份,云盘,U盘,别的电脑。”李岩的声音低下去,“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笑,说‘张老师,你老婆真棒’。”
刘圆圆闭上了眼睛。
“我又冲上去。结果就被他打成这样。”李岩说。
“对不起,老婆,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岩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他垂着眼,没看刘圆圆,手指一直抠着沙发扶手上的一道浅痕。
刘圆圆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碘伏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弥漫。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纱布边缘露出的一小片瘀伤,还有那紧抿着、却依然微微颤抖的嘴角。这个刚才在警察面前平静地说“不追究了”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是好的男孩。
“他手机呢?”她问,声音干涩。
李岩摇头。“没拿到。扭打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了。可能被他藏起来了。”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近乎茫然的不确定,“……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备份。云盘,或者其他地方……”
这句话像一块冰,滑进刘圆圆的胃里。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孙凯的电话是在晚饭后打来的。
刘圆圆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孙凯的名字。她正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哗。李岩靠在沙发里,额头的纱布在灯光下很扎眼。他瞥了一眼屏幕,没动。
震动停了。几秒后,再次响起。
刘圆圆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手机,脚步顿住。
李岩看着她:“不接吗?”
刘圆圆走过去,拿起手机。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片刻,按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先是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孙凯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急促:“圆圆姐?是你吗?”
刘圆圆没说话。
“圆圆姐,我听说了……张老师今天来找过我。”孙凯的语速很快,带着喘,“我们动了手,但我没报警,我……”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恳求,“我们得见一面。就一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刘圆圆抬眼,看向李岩。李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缠着纱布的额角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论坛上那些帖子……”孙凯的声音继续传来,更低了,几乎像耳语,“K那个号,是我的。我承认。我混蛋,我虚荣……但我发誓,那些照片和视频,我只存在自己电脑里,从没给过任何人。那个勒索你的人,不是我找的。我的账号……可能被盗了。”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
“圆圆姐,你信我一次。”孙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见面说,我把电脑硬盘给你看,手机也给你查。我只想……把这事了结。求你了。”
刘圆圆握着手机的手指绷紧,她看向李岩。李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没有任何回应。
“……在哪儿?”刘圆圆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老地方。雅苑,我的公寓。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孙凯飞快地说完,补了一句,“就你一个人。”
电话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短促地响了一声,消失。
刘圆圆慢慢放下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亮着,映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她看向李岩。
李岩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牵动了肋下的伤,他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明天你真的去见他吗?”李岩问。
刘圆圆点头。
李岩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如果有什么事打我电话,”他说,声音不高,没有回头,“我在他楼下等你,有事随时上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白色奥迪驶入雅苑小区。刘圆圆把车停在离孙凯那栋楼下的车位,熄了火。她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然后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包。包不重,里面只有手机、钥匙、和一把从厨房带来的水果刀。
“有事打电话。”李岩在副驾驶座上叮嘱。
“嗯!”
她推开车门。秋末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朝那栋楼走去。
电梯上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她化了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脸颊未褪尽的微肿。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气色好些。只有眼神是冷的,空茫的。
来到5楼,刘圆圆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孙凯站在门内。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凌乱,左边脸颊有一片新鲜的瘀青,嘴角结着暗红的痂。看见刘圆圆,他眼睛亮了一瞬,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圆圆姐……”他侧身,“进来吧。”
刘圆圆走进去。客厅比她上次来时更乱,茶几上堆满泡面盒和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烟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食物和烟味混杂的酸腐气。她的目光扫过沙发——那件她遗忘的吊带还搭在扶手上。
孙凯关上门,跟在她身后。“你坐,我去倒水……”
“不用。”刘圆圆停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看着他,“电脑呢?手机呢?”
孙凯搓了搓手,指向卧室。“在房间里。我都准备好了,你可以随便检查。”
刘圆圆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片瘀青上。“他打的?”
孙凯摸了摸脸颊,扯出一个苦笑。“张老师下手不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活该。”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窗外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尖锐刺耳。
“圆圆姐,”孙凯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隔夜的酒气,“那些帖子……我承认是我发的。我混蛋,我虚荣,我……我就是想炫耀。”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视频和照片,我真的只存在自己电脑里,从来没给过别人。那个勒索你的王八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那些截图的。我的账号可能真被盗了,或者……被黑了。”
刘圆圆看着他年轻的脸,急切的眼神,还有那副“悔不当初”的表情。她想起那些论坛截图里露骨的文字,想起仓库里男人猥琐的嘴脸,想起被侵犯时身下冰冷的水泥地。
“把东西给我。”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孙凯连忙点头。“好,好,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卧室。刘圆圆跟了进去。
卧室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被子没叠,胡乱堆着。书桌上,一台屏幕碎裂的笔记本电脑摊开着,旁边散落着几块硬盘碎片和一个变形的金属摆件——是李岩提到的那件。孙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屏幕也裂了。
“电脑硬盘我拆了,砸碎了。手机在这里,你可以看。”他把手机递过来,“云盘账号密码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你可以登录上去删。我保证,没有其他备份了。”
刘圆圆接过手机和纸条。手机没电了。她抬起头,看着孙凯。
“那个勒索你的人……”孙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报警了吗?”
“没有。”
孙凯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紧张。“圆圆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我真的没想伤害你。那些帖子,我没想到会被人盯上,更没想到他会……”
“他会强奸我。”刘圆圆替他说完,声音依然很平。
孙凯的脸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刘圆圆向前走了一步,孙凯不自觉地后退,小腿撞到床沿,“他说,‘孙凯日得,我就日不得?’”
孙凯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红了。“我……我去找他!我弄死那个杂种!”
“然后呢?”刘圆圆问,“再打一架?再进一次医院?还是你把他弄死,你去坐牢?”
孙凯僵住了,肩膀垮下来。他抬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对不起……圆圆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该死……”
刘圆圆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卧室里很闷,灰尘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光柱里飞舞。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给手机插上充电器。
屏幕亮起,开机。她输入密码——是她的生日。解锁成功。
孙凯还捂着脸站在床边。
刘圆圆点开相册。最新的照片是几天前, 拍的是窗外的雨。她继续往前翻。大量的截图、文件、还有……她和他的照片。她划得很快,那些在宿舍、在书房、在车里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昏暗的光线下纠缠的身体,她迷离或欢笑的脸。
她的手很稳,一张张选中,删除。清空最近删除。
然后是云盘。她登录账号,输入孙凯给的密码。果然,里面有几个加密文件夹。她点开,同样的内容。全选,彻底删除。
做完这些,她拔掉充电器,站起身。
孙凯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低着头,肩膀还在轻微耸动。
“电脑硬盘碎片,我带走。”刘圆圆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手机我也带走。云盘我清空了。”
孙凯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微弱的光。
“圆圆姐……”他声音沙哑。
刘圆圆拿起桌上那堆硬盘碎片,装进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又把手机塞进去。她拉好拉链,转身朝门口走去。
“孙凯,”她说,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们到此为止吧。”
孙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才说:“你真的相信是我找人勒索你?你觉得我会那样对你?”
“我不知道。”刘圆圆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着,“但那些帖子是你发的。那些照片,是你拍的,存的。你享受过把它们放在网上、让别人窥探评论的快感,对吗?”
孙凯的脸白了。
“所以是不是你勒索,已经不重要了。”刘圆圆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重要的是,从你第一次发帖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只是我们了。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无数双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他。“而最后,真的有一个人,拿着你给的东西,走到我面前,抢了我的钱,然后……”
她停住了,没说完。但孙凯明白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他扶住旁边的餐桌边缘,手指扣紧了木头。
“圆圆姐,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那时候只是……昏了头……”
“都过去了。”刘圆圆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确认,那些源头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没了。现在我看过了。”
她朝门口走去。
“圆圆姐!”孙凯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刘圆圆没挣。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年轻却已经显露出疲惫和惶恐的脸。
“放开。”她说。
孙凯的手松了。他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她最后一句,很轻,但清晰:
“保重。”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规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孙凯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楼下,那辆白色奥迪启动了,缓缓驶出车位,拐上小区的主路,消失在大门口。
车驶出小区,汇入傍晚稠密的车流。
“你真的相信他说的吗?”李岩坐在副驾上问。
刘圆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挡风玻璃上划过流动的光晕。副驾驶座上,李岩的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颗缓慢沉入水底的石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
孙凯那张急切、悔恨、布满新伤的脸,和电脑碎片、碎裂的手机屏幕叠在一起。还有丈夫此刻缠着纱布、平静望向窗外的侧影。
“他给我看了。”刘圆圆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有些干,“硬盘碎了,手机在我这儿,云盘清空了。”她顿了顿,等一个红灯,“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李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路灯的光影在他缠着纱布的额头和青紫的颧骨上明明灭灭。
“看起来。”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不高。
刘圆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觉得他在骗我?”
李岩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照片和视频,真的只有他有,那个勒索的人又是怎么拿到照片的?”
沉默。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江水漆黑,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
“账号被盗。”刘圆圆说,像是说给李岩听,也像说给自己,“或者被黑了。他说过。”
“嗯。”李岩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动了动身体,牵扯到肋下的伤,痛的地吸了口气。
“还疼吗?”刘圆圆问。
“还好。”李岩抬手,指尖碰了碰额角的纱布边缘,“你删东西的时候,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刘圆圆看着前方尾灯汇成的红色河流,“说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李岩短促地笑了一声,气息从鼻腔里出来,很轻。“然后呢?”
“我说,到此为止。”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导航提示右转,刘圆圆打了转向灯。
“那个勒索你的人,”李岩忽然说,“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刘圆圆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握着方向盘的手更加用力。
“四十多岁,很瘦,穿深色夹克。”她的声音平稳,但语速变慢了,“左臂上……有一道疤。新的。”她顿了顿,“我划的。”
李岩转过头,看着她。
车子驶入隧道。一瞬间,外界的光源消失,只剩下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两人的脸。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李岩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直看着她的侧脸。隧道顶灯快速掠过,将她脸上的表情切割成断续的明暗碎片。
出隧道时,城市的光海重新涌来。
“我们会找到他。”李岩说,声音在恢复正常的环境音里显得清晰而平静,“那个畜生。”
刘圆圆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个租来的“家”所在的小区。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熄火。
引擎声消失后,寂静笼罩下来。只有远处其他车辆驶过的声响。
刘圆圆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老公。”她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有些突兀。
“嗯?”
“如果……”刘圆圆吸了一口气,很轻,“如果孙凯说的是真的,账号是被盗的,他并不知道那个人会……你会相信他吗?”
李岩沉默了几秒。他拉开车门,车库阴冷的空气涌进来。
“我只相信一件事。”他站在车外,微微俯身,看着车内的她,“伤害你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卡扣,动作自然。
“走吧,”他说,“回家。”
刘圆圆看着他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此刻带着擦伤和淤青的手,就在她身前。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最终被电梯抵达的“叮”声吞没。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李岩额头的纱布,刘圆圆苍白的脸。谁都没有再说话。
电梯门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走到门口,刘圆圆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零星的灯光。
她没有开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脱下外套,挂好。然后转身,抱住了身后的李岩。
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前,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肋下包扎处的微微隆起。
李岩顿了一下,手臂环上来,将她圈进怀里。手掌贴在她后背,缓慢地、一下下轻拍。
黑暗中,谁也没有动。
许久,刘圆圆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李岩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
“信我。”他说,声音低而沉,“只要信我就够了。”
第16章
酒店套房的清晨,是被赵亚萱的呕吐声惊醒的。
张庸推开浴室门时,她正趴在马桶边,肩膀剧烈起伏。昨晚吃下去的东西已经吐空了,只剩下干呕。他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赵亚萱漱了口,脸色苍白得吓人。“胃不舒服。”她哑声说。
张庸扶她起来,回到床上。“今天别出门了。”
“不行。”赵亚萱靠在床头,闭着眼,“下午要去录音棚,约好了。”
“改期。”
“不能改。”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停了太久,再停……就再也起不来了。”
张庸没再劝。他走到厨房,熬了很稀的白粥。端过来时,赵亚萱已经自己坐起来,抱着膝盖发呆。
“吃点。”他把勺子递给她。
赵亚萱接过,机械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再舀一勺。吃了小半碗,她放下勺子。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忽然问。
“还行。”
“我做梦了。”赵亚萱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梦里有个衣柜,我一直往里躲,但衣柜没有底,我一直往下掉。”
张庸拿过她手里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只是个梦。”
“不是梦。”她转过头,盯着他,“是发生过的事。李岩,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怕酒店房间?”
张庸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赵亚萱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向衣柜,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一件高领毛衣,牛仔裤。
“下午你陪我去录音棚。”她说,背对着他,“在外面等我,别走远。”
录音棚在市郊一个创意园区,旧厂房改造的,红砖墙爬满枯藤。赵亚萱戴着口罩和帽子快步走进去,张庸跟在三步后。门口等着的制作人迎上来,低声交谈几句,两人消失在厚重的隔音门后。
张庸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墙上的音箱隐约漏出一点音乐声,是钢琴前奏,很慢,几个单音反复。然后赵亚萱的声音加了进来,清唱,没有歌词,只是“啊”的吟唱,从低到高,盘旋,又落下来。
唱到某个高音时,声音忽然断了。
几秒的寂静。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张庸站起身。隔音门这时开了,制作人探出头,脸色不太好看。“她状态不行,今天先到这里。”
张庸走进去。录音棚里灯光很暗,赵亚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控制台,脸埋在臂弯里。一支麦克风倒在旁边,线缆缠成一团。
他走过去,蹲下身。“亚萱。”
她没有反应。肩膀在轻微发抖。
张庸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
“我唱不上去。”她的声音嘶哑,“那个音……一到那里,就像有人掐住我的脖子。”
制作人远远站着,欲言又止。张庸扶起赵亚萱,对制作人点了点头。“改天再约。”
走出录音棚,下午的阳光刺眼。赵亚萱戴上墨镜,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张庸跟在她身后,直到她突然停在园区中央的空地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我完了。”她直起身,摘掉墨镜,眼睛看着天空,“李岩,我唱不了歌了。”
张庸走到她面前。“只是状态不好。”
“不是状态!”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不远处几个人侧目,“是这里——”她抬手,重重捶了自己胸口两下,“堵住了。有什么东西堵在这里,一唱到高处就出不来……我喘不过气。”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手指抓住自己毛衣的领口。
张庸握住她的手腕。“看着我。”
赵亚萱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她的瞳孔在放大,额角渗出细汗。
“吸气。”张庸说,声音很稳,“慢一点。”
她跟着他的节奏,深深吸气,然后缓缓吐出。几次之后,颤抖稍微平息。
“先回酒店。”张庸松开她的手。
回程的车上,赵亚萱一直看着窗外。快到酒店时,她忽然开口:“去江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张庸一眼。张庸点了点头。
江边的黄昏人潮汹涌。赵亚萱下了车,沿着护栏慢慢走。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理会,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浑浊的江水上。
张庸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了一段,她停下,趴在护栏上。“我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这里。”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说,江水一直流,再脏的东西也能带走。”
她顿了顿。“但她没说,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它们沉在江底,烂在泥里,变成水的一部分。”
张庸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赵亚萱转过头,看着他。“李岩,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很脏,脏到洗不干净,你还会要我吗?”
江面上驶过一艘观光船,灯火通明,游客的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会。”张庸说。
赵亚萱笑了,眼角有细纹。“答得真快。”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江水,“男人都这么说。”
她离开护栏,沿着江岸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路灯逐一亮起。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她停下,转过身,背靠着护栏。
“亲我。”她说。
张庸走近,低头吻她。这次她回应了,嘴唇微张,舌尖试探地触碰他的。吻得很深,很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分开时,赵亚萱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去开房。”她说,“就现在,附近随便找个酒店。不要这里,不要有熟人。”
张庸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他们走进最近一家四星级酒店。大堂灯光辉煌,前台小姐保持微笑着递上房卡。电梯里,赵亚萱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干净。门刚关上,赵亚萱就把他按在墙上吻了上来。动作很急,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她的手去解他的皮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
“等等。”张庸握住她的手腕。
赵亚萱抬起眼,呼吸急促。“等什么?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是。”张庸松开手,但没让她继续,“但今天不行。”
“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张庸摇头。“你胃不舒服,刚吐过。而且,”他指了指她脖颈,“你这里,在抖。”
赵亚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下有细微的震颤。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颓然松开他,走到床边坐下。
“那睡觉。”她说,声音疲惫,“你抱着我睡。”
她脱掉鞋子和外套,钻进被子,背对着他。张庸也脱了外套躺下,从背后环住她。她的身体起初僵硬,慢慢柔软下来。
“李岩。”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别骗我。”
张庸的手臂收紧了些。“嗯。”
晚上七点半。
刘圆圆推开家门,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愣在玄关,看着餐桌上整齐摆放的几道菜——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都是她喜欢吃的。
李岩从沙发上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回来了。”他放下书,走向餐桌,“菜刚热过一遍,正好。”
刘圆圆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你不用等我的。”
李岩揭开扣着的盘子,热气袅袅升起。“等待家人一起吃饭,”他侧头看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是一种幸福。”
刘圆圆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李岩盛好饭递给她,两人开始安静地吃饭。汤很鲜,鱼也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打破沉默的是刘圆圆。她夹起一块西兰花,随意地问:“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听赵亚萱的歌?”
“最近偶然听到,觉得还不错。”李岩的声音平稳,舀了一勺汤,“旋律和歌词……挺特别。”
刘圆圆“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其实,”李岩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随口提起,“最近学校新进来的研究生里,有个女生,挺像你年轻时的样子。特别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刘圆圆抬起眼,看向他。
李岩的目光落在清蒸鱼上,用筷子小心地拆下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有次课间,她来找我问问题,靠得很近,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香味。那一刻,我心跳得有点快。”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自嘲,“你看,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也有欲望,也会面对诱惑。就像……你曾经对孙凯产生过的感觉一样。”
刘圆圆放下了筷子。
李岩继续说着,语气平静:“走在校园里,看到那些年轻漂亮的脸蛋,充满活力的身体,穿着短裙露出笔直的腿,我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晚上回到家,躺在次卧的床上,脑子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刘圆圆:“当然,也就止步于意淫而已。每当自己真的想去干点什么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的好,想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日子,想起结婚时说的话。然后我就会骂自己是个混蛋。”
“外面那些诱惑,那些年轻的肉体,那些新鲜感……跟可能会失去你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根本无足轻重。”
他伸出右手握住圆圆的手,“我的手,牵过你的手,给你戴过戒指,擦过你的眼泪,也……打过那个人渣。”他顿了顿,“现在它只想牵你的手,只想抱你。别的,都不重要。”
刘圆圆的手指在李岩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李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触感温热而干燥。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继续说着,声音平稳:“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幸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幸福就是下班后有人等你回家,外出时有人对你牵挂,半夜噩梦醒来时有人在你身边。”
他的手收紧了些。
“圆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试探,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请求,“我能搬回主卧和你睡吗?”
刘圆圆抬起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甚至有些脆弱,额角的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泛黄,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这次我要抓住自己的幸福,”李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再也不放手。”
餐厅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
刘圆圆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持续不断的、安稳的温度。她看了很久,久到汤面上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了。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几天后。
赵亚萱参加完一个代言发布会,回到酒店,径直走进卧室,没开灯。片刻后,她走出来,站在客厅昏黄的光晕里。
她换掉了白天的衣服。一件丝质的黑色吊带短裙,细细的肩带挂在白皙的肩头,裙摆刚及大腿中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布料很薄,贴着身体曲线,胸前两点隐约的凸起证实了里面空无一物。她的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根透着淡淡的红。
"过来。"她对坐在沙发上的张庸说。
张庸起身走过去。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刚沐浴后的湿润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酒味。
赵亚萱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碰上。房间里只拉了一层薄纱帘,城市的霓虹渗进来,给一切蒙上朦胧的、流动的色彩。她背对着那片光,面容藏在阴影里。
"我们做前几天没做完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落在他衬衫的扣子上。
"你确定?"张庸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亚萱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有些凉。她解得很慢,偶尔停顿,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一颗,两颗……衬衫敞开,露出胸膛。她的手移向他的皮带。
金属扣弹开的声音。长裤滑落。她始终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赵亚萱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移开,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拉着他在床边坐下,自己则向后挪了挪,躺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黑色短裙向上缩了一截,露出白皙的大腿和浓密的神秘森林。她并拢膝盖,手放在身侧,微微握拳。
张庸俯身靠近,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他的影子笼罩下来。赵亚萱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强壮的胸膛抵着她柔软的乳房,带着薄茧的手掌抚过她裸露的肩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吻落在她的脖颈,锁骨,然后向下,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绒,含住一边的凸起。湿润的触感和轻微的吮吸让她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吸气,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的手顺着她腰侧的曲线下滑,撩起裙摆,指尖触碰到大腿内侧光滑的皮肤。赵亚萱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手停顿了,但没有离开。温热的掌心贴着肌肤,缓缓向上移动,逼近最隐秘的森林边缘。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森林边缘时,赵亚萱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初很细微,像秋叶在风中瑟缩,随后越来越明显,从肩膀蔓延到指尖,再到整个身躯。 她咬住了下唇,试图压抑,却只让颤抖变得更加剧烈。
张庸停了下来,撑起身体,看着她。
赵亚萱睁开眼,睫毛湿漉漉的。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瞳孔在昏暗中放大,里面映着破碎的光影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
"亚萱?"张庸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鹿。
张庸低下头,再次吻她,试图安抚。但当他调整姿势,膝盖轻轻顶开她并拢的双腿,灼热的阴茎抵上那湿润柔软的入口时赵亚萱浑身猛地一僵,颤抖骤然加剧,变成剧烈的痉挛。
"不要!"
她几乎是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猛地抵住张庸的胸膛,将他狠狠推开。
张庸被推得向后一仰。赵亚萱立刻蜷缩起来,滚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耸动。黑色吊带裙的肩带滑落一边,露出大片颤抖的背脊。
黑暗中,只剩下她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嗡鸣。
张庸坐在床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蜷缩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被子下蜷缩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霓虹光斑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张庸坐在床沿,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但清晰:
“没有关系。”
赵亚萱的抽气声停了一瞬。
“只要和你在一起,”他继续说,目光望着窗外模糊的楼影,“什么都没有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赵亚萱坐了起来。黑色吊带裙的肩带还滑落在臂弯,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她在昏暗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你在可怜我。”她的声音沙哑。
张庸转过身,看着她。“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没有触碰。“是心疼。”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许久,她抬起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将它拉下来,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
他的掌心温热,粗糙。
她闭上眼睛,脸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确认温度的猫。然后,她松开手,拉起滑落的肩带,下了床。
“我去洗澡。”她说,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没有回头。
水声很快响起。
张庸坐在原处,听着持续的水声。许久,他才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扣上最后一颗衬衫扣子时,浴室门开了。
赵亚萱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上洗去了泪痕,只留下疲惫的苍白。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走吧。”她说。
张庸没动。
“今晚,”赵亚萱的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
张庸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用。”她依然背对着他,“明天我自己去彩排。”
张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住了。
“亚萱。”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
“我等你。”他说。
门轻轻关上。
赵亚萱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身影,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
早晨,刘圆圆先醒来。她躺着没动,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李岩侧身睡着,面向她,一只手还搭在她乳房上。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浅痂。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微凉。
厨房里,她系上围裙。煎蛋,烤吐司,热牛奶。动作熟练,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刻意的专注。油烟机低鸣,蛋液在平底锅里滋啦作响,边缘泛起金黄的焦圈。
李岩走进厨房时,她正把煎蛋盛进盘子。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从后面靠近,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刘圆圆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松。“早。头还疼吗?”她问,目光落在锅里。
“好多了。”李岩收紧手臂,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真香。”
“马上好,去坐着吧。”
餐桌上,两人对坐。李岩吃得很快,但不时抬眼看看她。
“今天去公司?”他问,用面包蘸了蘸蛋黄。
“嗯,项目收尾。”刘圆圆小口喝着牛奶,“你呢?”
“上午有课,下午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李岩顿了顿,看着她,“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随便。”刘圆圆放下杯子,“你做的都好。”
李岩笑了笑,没再说话。
送她到门口时,他拉住她的手。“下班早点回来。”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嗯。”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李岩站在玄关,听着那声音完全消失。然后他转身,走到客厅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白色奥迪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放下窗帘,走到餐桌边,拿起刘圆圆用过的牛奶杯。杯沿还留着一圈淡红的唇印。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送到唇边,将剩下的一点牛奶喝掉。
几天后的夜晚。
李岩靠在床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刘圆圆汗湿的头发。她侧脸贴着他胸膛,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床头灯的光晕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想吃什么?”李岩低声问,手掌抚过她光滑的后背。
“你做的都行。”刘圆圆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不是门铃,是直接的、不轻不重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岩的手顿住了。刘圆圆睁开眼,两人对视一瞬。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更明确,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
“谁啊?”刘圆圆撑起身,抓起睡袍披上。
李岩已经下床,套上长裤,赤着上身走向门口。他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表情严肃。年长的警察出示了证件:“张庸先生吗?打扰了,有些情况需要你协助调查。”
刘圆圆走到李岩身后,手扶住门框,睡袍带子系得有些紧。
“什么事?”李岩的声音很平稳。
年轻警察打量着他:“你曾经的学生孙凯,今天遭人袭击,目前重伤昏迷,正在市一院抢救。我们想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第17章
武汉,赵亚萱新买的复式公寓里,灯光调得很暗。
张庸坐在客厅岛台边,看着赵亚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她换了一条黑色齐臀包臀短裙,皮质的,边缘镶着细银链,走动时链子轻晃,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上面是一件同色系的黑色细肩带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口大片肌肤裸露在外,布料薄而有光泽,紧贴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外面随意披了一件超短的亮片小外套,灯光一打,像碎钻在流动。
妆容是浓烈的烟熏眼妆,眼尾拉长,睫毛刷得极翘,眼下故意晕开一点暗红色的眼影,像哭过又擦掉泪痕后的残迹。唇色是接近黑的深酒红,涂得饱满,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走到玄关,弯腰去拿放在鞋柜上的小方包,手指刚碰到包带,就听见身后传来张庸的声音。
“你去哪?”
赵亚萱没回头,把包甩到肩上,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一根细链耳环。
“夜店。”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张庸从岛台边站起来,脚步不重,却很稳。他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陪你。”
赵亚萱终于转过身。
她仰起脸,烟熏眼妆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冷,也更危险。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一种挑衅的审视。
“不用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去找鸭子,你也陪我?”
张庸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她浓重的眼妆扫到那条短到极致的裙摆,又回到她脸上。
“如果你受不了,”赵亚萱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叩在地板上,清脆的一声,“就分手。”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平平地递到他面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锋利得能割开空气。
张庸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个会在半夜因为噩梦而发抖、会蜷在他怀里求他别走的女人,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妆容、衣服、眼神、语气,全都筑起了一道高而冷的墙,把那个脆弱的、依赖他的赵亚萱隔绝在了另一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试探他,也不是真的想分手。
她在惩罚自己。
或者说,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重新夺回对自己的掌控权——用堕落、用放纵、用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的方式,来掩盖那个在噩梦里反复坠落的、已经支离破碎的自己。
她怕再被温柔对待,怕再被看见软弱,怕再一次在亲密时崩溃。所以她选择把自己打扮成最锋利、最拒人千里的样子,去最喧嚣、最肮脏的地方,用酒精、音乐和陌生人的目光,把那个“受害者”的标签撕得粉碎。
张庸沉默了很久。
赵亚萱已经转过身,手搭在门把上。
就在她即将拉开门的那一瞬,张庸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好。”他说。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嘴角那抹讥诮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身后。
“但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赵亚萱没有回头,握着门把的手指却收紧了。
“第一,”张庸的声音更低了,“你今晚穿成这样出去,会有很多人想上你。有人会给你递酒,有人会贴上来蹭你,有人会在舞池里把手伸进你裙底。你可以拒绝,可以打,可以跑,但总有一次,你会喝多,或者跳得太累,或者……根本不想拒绝了。”
赵亚萱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第二,”张庸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如果你真的在别人身下叫出声,如果你真的让别人进去了……那我可能会疯。”
他停顿了三秒。
“不是因为占有欲,也不是因为嫉妒。”他的声音更哑了,“是因为我会恨我自己——恨我没能让你觉得,在我身边,比在外面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客厅里死寂。
赵亚萱背对着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很长的影子。她握着门把的手,一点点松开。
很久。
她终于转过身。
烟熏妆让她的眼睛显得极大,也极空。她看着张庸,像在确认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却带着一点点破碎的温柔。
“李岩,”她轻声说,“你真会说情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叩叩两声,停在他面前。
然后她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吻,只是一个碰触。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赵亚萱的嘴唇几乎贴着张庸的耳廓,那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酒精的微醺和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香水与诱人的气息的体香。
“我想让你在我身边,看着别的男人摸我,看着别的男人把手伸进我的裙底,看着别的男人把我压在身下,看着别的男人进入我……”她的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种挑逗的呢喃,又像一种自虐的宣判,“这一定会很有趣,很刺激……是不是?”
她的话语像丝线,一字一句缠绕上来,轻柔却带着钩子,钩进他的耳膜,钩进他的神经。
……
警局的审讯室灯光刺眼。李岩坐在金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对面是两位警察:年长的叫王警官,目光锐利如刀;年轻的叫小李,手里拿着记录本,偶尔抬头打量他。
“张先生,”王警官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板,“我们再确认一遍。你和孙凯是什么关系?”
李岩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他是我以前的学生。毕业后,去我妻子公司工作。”
“私人恩怨?”王警官翻了翻手边的卷宗,“半个月前,你们因为‘私人恩怨’打过一架。你当时坚持不追究,我们也没深挖。现在孙凯被人袭击,重伤昏迷,颅骨骨裂,内脏出血,目前还在ICU抢救。你觉得这事和你无关?”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很轻。“警官,我承认上次是我冲动。但这次不是我。我怎么会去袭击他?”
小李抬起笔:“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在哪里?”
李岩顿了顿。“我在学校图书馆,看书。”
“有证明吗?证人?监控?”王警官追问,目光像钉子。
李岩摇头。“图书馆人少,我坐在角落里。没和谁说话。监控……可能有,但我不确定。”
王警官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王警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如刀般在李岩脸上刮过。小李的笔在记录本上停顿,等待着下文。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钟表秒针跳动的声音格外刺耳。
“图书馆。”王警官重复这个词,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回音,“张先生,你是大学老师,图书馆对你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但当天下午三到五点,正好是案发时间段,你说你在那里看书,却没人证明?甚至连监控都不确定?”
李岩的双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没有一丝颤动。他抬起眼,直视王警官。“警官,我平时看书喜欢找安静的角落,不爱和人打交道。那天我确实在图书馆,翻了几本旧资料,关于文学理论的。或许你们可以去查监控和去问图书管理员,我不介意。”
小李快速记下几行字,然后抬头:“张先生,孙凯被袭击的地点是个废弃工厂,偏僻得很。袭击者下手狠毒,用钝器砸头,踢肋骨——医生说,要不是路过的拾荒者发现得早,他可能就没命了。你上次和他打架时,也用了金属摆件砸他,对吧?卷宗里有记录。”
李岩的嘴角微微抽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上次是我冲动,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人事。我承认。但这次,我没有理由再去找他麻烦。更何况,我是老师,我有工作,有家庭,不会傻到去冒这个险。”
王警官冷笑一声,翻开卷宗,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李岩面前。照片上是孙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头上缠满纱布,脸肿得不成形,身上插满管子。“私人事?张先生,你上次打架后,坚持不追究,我们也没多管。但现在孙凯重伤,我们查了你和他的关系——他不光是你学生,还是你妻子刘圆圆的同事。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私人恩怨’,能让你大白天冲过去砸人?”
李岩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警官,我说过,上次是我们之间的一点旧账。他毕业后去了我妻子的公司,我和他有工作上的交集,但仅此而已。我没有透露细节,是因为……这事涉及隐私,不想闹大。”
“隐私?”王警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人差点死了,你还藏着掖着?张先生,你知不知道隐瞒证据是妨碍司法?”
李岩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好吧,既然你们查到这里,我说实话。但这事……请你们保密,别让我妻子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孙凯和我妻子……有过一些不正当的关系。我发现后,很生气,去找他理论,结果动了手。但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没有理由再去袭击他——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小李的笔飞快地在纸上划动。王警官的眼睛眯起:“不正当关系?婚外情?”
李岩点头,目光低垂。“是的。我不想深究,因为我爱我妻子,不想毁了我们的家。但现在他们已经结束了,我妻子也回归了家庭。”
王警官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王警官敲了敲桌子:“动机有了。张先生,你说你没做,但没有不在场证明。孙凯现在昏迷,无法指证,但现场有目击者——那个拾荒者,说看见一个男人,中等身材,身形描述和你挺像的,戴帽子和口罩匆忙逃离现场。”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警官,你说的特征,这城市里多了去了。我没去过那个废弃工厂,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儿。”
王警官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张先生,我们会查图书馆的监控。如果没拍到你,我们还会查你的校园出入记录。希望你没撒谎——否则,妨碍司法罪可不是小事。”
李岩抬起头,目光平静。“我没撒谎。你们尽管查。”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女警走进来,低声对王警官说了句什么。王警官点点头,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张先生,你暂时可以走了,但别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明白吗?”
李岩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明白。谢谢警官。”
走出警局时,秋风吹来,带着凉意。他站在路边,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缭绕。
他看了妻子发来的信息后,掐灭烟头,拦了辆出租车。“去市医院。”
车子驶入夜色。
市医院ICU外,刘圆圆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盯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油漆。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偶尔推着小车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刺耳。
李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圆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老公……他们问了你什么?”
李岩握住她的手。“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下午在哪儿,和孙凯的关系。我说在图书馆,他们会去查监控。”
刘圆圆的指尖冰凉。“你真的没有……”
李岩摇头。“我没有。我上次已经教训过他了,不会再去冒险。”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孙凯……医生说他可能……有后遗症。颅骨裂了,脑水肿。现在很危险,即使醒来也可能变成植物人……。”
李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他会没事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警察走过来,正是审讯李岩的王警官和小李。
“刘女士,”王警官说,“我们有些问题想问你。”
刘圆圆站起身,手还握着李岩的。“好。”
“孙凯是你同事,对吗?”
“是。”
“你们私人关系怎么样?”
刘圆圆顿了一下。“一般。他是我丈夫的学生,很勤奋好学,我帮他推荐进了现在的工作。”
王警官的目光在李岩脸上扫过。“张先生说,你们有过不正当关系。是真的吗?”
刘圆圆的身体僵住了。她看向李岩。李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警官,”李岩开口,“这是我们的私事,和案子无关。”
“现在有关了。”王警官说,“孙凯被袭击前,给一个朋友发过消息,说‘要去见她,了结一切’。这个‘她’,很可能就是你妻子。”
刘圆圆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我没去见他。”
“下午三到五点,你在哪里?”
刘圆圆的手指收紧。“我在公司,开会。”
“有证明吗?”
“有。会议记录,同事都可以证明。”
王警官点点头,小李记下。“好,我们会核实。张先生,你还是坚持在图书馆?”
“是。”
“希望你们没撒谎。”王警官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刘圆圆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
“老公,”她低声说,“如果孙凯醒了……他说些什么,我们怎么办?”
李岩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你不是说他把东西全删了吗?他醒了,我们就知道是谁袭击他了。”
刘圆圆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夜渐渐深了。ICU的灯始终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照着未知的黑暗。
突然,李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松开握着刘圆圆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号码,他再熟悉不过,因为这原本应该是“李岩”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圆圆,她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摆脱不了白天的惊吓。他轻轻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
接起电话。
“喂。”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庸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李岩从未听过的疲惫:
“李岩,昨天下午我没有去图书馆。你去自首吧,现在还来得及。”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李岩捏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开始扭曲。
“……你疯了?”李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拜谁所赐?”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背叛感如同岩浆般喷涌:
“你为了一个给你戴绿帽的人,为了一个敲诈你老婆的人,为了一个害你老婆被强奸的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回嘶哑的低吼,“你竟然出卖自己的亲兄弟?真恶心!张庸,你这个伪君子!”
楼梯间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电话那头,张庸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沉默着。
“怪不得你老婆会出轨!”李岩几乎是在冷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她宁可爱孙凯那个真小人,也不喜欢你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我是在帮你清理门户!我是在替你惩罚那些肮脏的垃圾!你现在反过来咬我?”
“李岩,”电话那头,张庸的呼吸声粗重了一瞬,像是被这番话狠狠刺中。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多了种压抑的痛苦和决绝:
“清理门户?惩罚?李岩,看看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你把自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可怕的东西!这不是帮我,是在把我们两个都拖进地狱!趁现在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而且你也是情有可原,看报道孙凯也还没死,自首还来得及。”
李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尖几乎要嵌进手机外壳。“少他妈跟我讲大道理!你要我放手,就因为你的良心不安了?张庸,你的良心值几个钱?能换回妈吗?能让你老婆没被人睡过吗?!”
“……”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声和李岩自己狂躁的心跳。
“自首吧,李岩。”张庸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疲惫到了极点,“如果你不去……我会自己去。我会告诉警察,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交换,所有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捅穿了李岩狂怒的壁垒。他愣住了,一股真正的、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威胁我?”李岩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危险。
“不是威胁。”张庸说,“是最后的选择。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孙凯如果死了,手上就沾了洗不掉的血。李岩,别再往深渊里走了。现在回头,还算是故意伤害,还有余地。等他真的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李岩靠着冰冷的楼梯间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手机贴在耳边,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愤怒褪去后,巨大的空洞和恐慌吞噬了他。他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张庸那个看似软弱的男人会有这一手。
"哈哈哈哈……"
李岩忽然笑了,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干涩、嘶哑,带着一种癫狂的醒悟。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他对着手机,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张庸,你打得真是一手好牌啊!妙,太妙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应急灯,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着鬼火。
"你先是顺水推舟,答应跟我换身份——让我这个'垃圾',去替你清理你那个肮脏透顶的世界里的其他垃圾!还有……那些让你恶心得睡不着觉,却又没勇气亲手碰的烂事!"
李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裹着血沫般的恨意。
"等我帮你把这些麻烦都铲干净了,把路给你铺平了,把你自己都下不了手的事全做完了……嘿,你再跳出来,装出一副良心发现,大义灭亲的样子……”
李岩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把我踢回原位,甚至踢进监狱。你干干净净地回去当你的张教授,住回你的房子,守着被你‘原谅’的老婆……所有的罪,都是我李岩一个人犯的。你张庸呢?你多清白啊!你只是'一时糊涂'跟兄弟换了身份, 你甚至还想'劝我自首'!高,实在是高!张庸,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懦夫,是个窝囊废……现在我发现,我他妈小看你了!"
电话那头,张庸的呼吸声陡然加重,似乎想辩解什么:“李岩,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李岩打断他,语气变得极其轻慢,却字字如刀,“你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张庸,你这戏演得可真够足的,一边把我当枪使,一边自己跟赵亚萱谈情说爱。”
李岩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讥讽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好,好……张庸,你真行。我帮你铲除了麻烦,你回头就把我卖了。这就是我的好兄弟。”
张庸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爆发,“我是在救你!也在救我自己!李岩,我们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这不是交换人生,这是……这是互相毁灭!”
“救个屁!”李岩低吼,但气势已弱了大半,只剩困兽般的挣扎,“你现在让我去自首,等于把我这辈子都毁了!我坐牢,你回去当你的教授,和你的老婆继续过‘幸福’生活?这就是你的计划?”
“圆圆的事……我会面对。赵亚萱的事……我也会有个交代。”张庸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但你的路,不能一错再错。我的路,也不能是永远活在谎言和别人的身份里。李岩,去自首。算我……求你。”
“求我?”李岩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抬头,望着上方盘旋的、无尽的黑暗楼梯。
电话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李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张庸,你会后悔的。”
说完,不等张庸回应,他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狰狞而苍白的脸。
消防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他长久的静止而熄灭,将他吞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标识幽幽的绿光,勾勒出他僵硬如雕塑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灯再次亮起。
李岩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回ICU外那条惨白的走廊。
刘圆圆醒了,见他回来,抬起红肿的眼睛。
“你去哪了?”她轻声问。
李岩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仿佛刚才的冰冷从未存在。
“学校打来电话,”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谈一些工作上的事。”
他侧过头,看着刘圆圆担忧的脸,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
“别担心,圆圆。”他低声说,目光深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我们的家。任何想破坏它的人,都不会得逞。”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寂静的走廊空气里。
刘圆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熟悉又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的脸,心底莫名地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李岩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倒带,一帧一帧,缓慢而清晰。
案发前一天,他去找了张庸。赵亚萱巡演结束后宣布要休息半年,张庸随着赵亚萱一起回到了武汉。
他和张庸见面是在一个偏僻茶馆的包间,光线晦暗,茶具边缘有洗不掉的陈年茶渍。他把事情说了,说得简明扼要,省略了刘圆圆被侵犯的细节,但强调了孙凯的背叛和那个勒索者的暴行。张庸的脸在烟雾后面,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痛苦,最后变成一种空茫茫的茫然。
“你想怎么做?”张庸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李岩盯着他,“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他手里还有没有备份?他是不是主谋?我得知道。我得让他再也不敢出现在圆圆的生活里。”
张庸摇头,“不行……李岩,这是犯法。能不能报警或者想其他办法?”
“报警?”李岩短促地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哦,对了,你现在是李岩,报警丢人现眼的也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得轻松。”
张庸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双手捂着脸,很久没动。
李岩等他。他知道张庸这个人优柔寡断。
“圆圆她……”张庸终于开口,手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带着颤,“她真的……”
“很不好。”李岩截断他,语气放沉,“身心都是。你觉得报警能解决?让她再去回忆一遍,让所有人都知道?而且圆圆似乎对那小子余情未了,信了那小子的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觉得,那个杂种拿了钱就会收手?不会继续用那些东西要挟她?”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张庸沉默着,呼吸粗重。
“我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李岩看时机成熟,把计划推到他面前,语速平稳,“明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你去学校图书馆,穿和我一样的衣服,坐在靠窗的监控能拍到的位置,看书,做笔记,待够时间。我去找孙凯。”
“你要……杀了他?”张庸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我只想教训他一下,用我的方式,让他以后老实一点……”他停住,留给张庸想象的空间。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茶凉了,烟灰缸里积了三四截烟蒂。
“图书馆……”张庸喃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是坐在那里?”
“对。露面,被监控拍到。万一事后警察问起,你就说心情不好,去图书馆静心。没人会怀疑一个大学老师。”李岩身体前倾,目光锁住他,“这是为了圆圆。张庸,你老婆被人欺负成那样,你连这点险都不愿意做,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张庸的喉结剧烈滚动。他看向窗外,街对面有个女人牵着小孩走过,笑声隐约传来。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但我只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你……你别做不可挽回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李岩回答。
但事情后来的发展超出了李岩的计划,首先孙凯竟然没死,然后张庸提前离开了图书馆。在约定的、最关键的时间段,他走了。
为什么?
复盘到这里,逻辑的链条突然变得粘稠而充满疑点。
张庸的“提前离开”,是临时变卦,是因为害怕而仓皇逃脱?这符合李岩对那个优柔寡断的张庸的认知。他可能坐在图书馆里,越想越怕,冷汗浸透后背,终于扛不住压力,在最后关头逃了。把烂摊子,和可能到来的警察的怀疑,留给了李岩。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还是自己早已在张庸的算计中,他把自己当枪使去除掉孙凯,然后再通过警察除掉自己,他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做。
第二天。
ICU的玻璃窗外,刘圆圆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孙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他的头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半张浮肿的脸。医生说,命保住了,但脑损伤严重,大概率是永久性植物状态。
孙凯的父母是夜里赶到的。一对五十多岁的农村夫妇,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病房外手足无措。孙母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孙父则一直搓着粗糙的手,反复问医生“我儿还能醒不”。
刘圆圆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对苍老的背影。孙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零钞,最大面额五十。他数了又数,手在抖。
“我想给他父母二十万。”晚上,刘圆圆在餐桌上突然说。
李岩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筷子,看向她。
“圆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真相信他没叫人勒索你一百万?”
刘圆圆的手指捏紧了筷子。“他电脑和手机我都处理了,云盘也清了。……可能他真被盗号,或者就是那个勒索的人自导自演想脱罪。”
“可能。”李岩重复这个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也可能不是。”
“他现在已经这样了……”刘圆圆的声音低下去,“他父母在村里种地,拿不出医药费。他们那点钱……”
李岩说,“孙凯成年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刘圆圆抬起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可我们……我们毕竟……”
李岩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圆圆,你心软,我懂。但你想清楚——这二十万,是你卖房剩下的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底子。就算他真的没有参与勒索,但如果不是他把照片放到网上,哪还有后来的那么多麻烦?”
刘圆圆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仓库冰冷的水泥地,男人狞笑的脸,还有孙凯年轻急切说“我爱你”时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她哑声说。
“可怜?”李岩弯下腰,嘴唇贴近她耳朵,声音很低,“圆圆,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我们也可怜。但有些人,可怜必有可恨之处。”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钱在你那儿,你自己决定。你太感性,太善良,我只是理性的给你建议,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
深夜,刘圆圆躺在床上,睁着眼。李岩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那张存着卖房余款的银行卡。
冰冷的塑料卡片在掌心发烫。
李岩很晚才睡着,张庸自从那次通话就再没消息,警察那边虽然怀疑自己,也没有直接证据,张庸似乎也没有向警察坦白,他觉得还得再找张庸谈谈。
清晨,敲门声响起,沉闷而规律。
李岩拉开门的瞬间,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王警官和小李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次更冷。
“张庸先生,”王警官没有寒暄,“需要你再跟我们走一趟。”
刘圆圆从卧室快步走出来,睡袍裹得很紧:“警官,又怎么了?”
“图书馆监控调出来了。”小李开口,目光锐利地落在李岩脸上,“你确实去了图书馆——但下午两点五十就离开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平静地回视着警察:“是吗?可能我记错时间了。”
“三小时的空白时间,”王警官向前一步,“张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两点五十之后,你去哪儿了?”
刘圆圆的手抓紧了睡袍腰带,看着李岩。
李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去了一个地方。但和孙凯无关。”
“哪里?”
“……江边。”李岩的声音低了些,“心情不太好,想去走走。”
“开始为什么撒谎?”王警官严厉的看着李岩。
“我确实去了图书馆,后来离开,当时我一个人去江北,怕越解释越说不清就没说。”
“你一个人去江边?”
“一个人。”
“有人能证明吗?”王警官追问,语速很快。
李岩摇头:“江边那段路人少,我只是……散了散步,想些事情。”
王警官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明显的不信。
“张先生,”王警官的声音沉下来,“上次你说在图书馆,我们查了,你提前离开。这次你说在江边,又没人证明。孙凯遇袭的时间,正好在你的空白时间段内。现场拾荒者描述的体型也和你有相似之处。”
李岩的嘴角微微绷紧,但声音依然平稳:“警官,体型相似的人很多。我不能因为去了江边散步,就被怀疑成凶手。”
“不是凶手,”小李纠正,“是嫌疑人。而且你有动机——孙凯和你妻子的关系,你之前和他的冲突,都是动机。”
刘圆圆突然开口,声音发颤:“警官,我丈夫不会做那种事!他上次已经……”
“刘女士,”王警官打断她,语气稍缓,“我们只是在调查。张先生,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李岩看了看刘圆圆,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我去去就回。”他转身拿起外套,“圆圆,帮我跟学校请个假。”
警车驶离小区时,刘圆圆站在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台边缘。晨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18章
警局的审讯室,空气凝滞。
王警官将监控截图推到李岩面前——画面清晰地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张庸”匆忙离开图书馆侧门。
“张先生,你两点五十离开学校,六点二十才出现在你家小区监控里。”王警官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中间的三个小时,你说在江边散步。江边到你们学校,步行最多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你在做什么?”
李岩看着照片,表情平静:“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最近家里事多,心里乱,需要一个人静静。”
“静到连手机都没开?”小李插话,“我们查了你的手机信号基站记录,下午三点到五点,你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手机没电了。”李岩答得很快。
王警官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这么巧?在孙凯遇袭的关键时间段,你的手机恰好没电,恰好一个人去了没监控的江段,恰好没人看见你——张先生,你觉得法官会信这些‘恰好’吗?”
李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他额角渗出了细汗。
“警官,我没有动机再去动孙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上次打架后,我们已经两清了。我妻子也和他断了联系。我没必要冒险。”
“两清?”王警官身体前倾,目光如鹰,“你上次用金属摆件砸他,这次袭击者用的也是钝器,手法很像。而且——”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我们在孙凯遇袭的废弃工厂附近,找到了一枚鞋印。四十二码,和你常穿的鞋码一致。”
李岩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当然,鞋印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王警官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但如果你现在说实话,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如果是你做的,自首和被抓,量刑上差别很大。”
审讯室陷入沉默。墙上的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良久,李岩开口:“警官,我要见我的律师。”
律师是傍晚到的。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陈,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他走进审讯室,和王警官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坐到李岩身边。
“张先生,”陈律师打开笔记本,“把情况详细跟我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李岩看了王警官一眼。王警官摆摆手,和小李暂时退了出去。
门关上。李岩沉默了几秒,开始讲述。他省略了身份互换,只说和孙凯因为妻子的事结怨,上次动了手,这次案发时自己在江边散心。
陈律师听完,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三点到六点,江边,没人证,手机没电——这些对你不利。警方现在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动机、时间窗口、手法相似性,加上那枚鞋印,已经足够申请延长羁押。”
“鞋印不能直接证明是我。”李岩说。
“是不能。”陈律师看着他,“但如果你有哪怕一个证人,能证明你那段时间确实在江边,情况都会好很多。真的一个人都没遇到?卖饮料的小贩?钓鱼的老人?”
李岩摇头。“那段很偏僻。”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我会申请取保候审,但成功率不高。警方现在盯你盯得很紧。”他顿了顿,“张先生,如果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最好现在说。法庭上突然冒出来的‘真相’,往往对被告最不利。”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划过。“没有。”
陈律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我明天再来。在这之前,保持沉默。”
律师离开后,王警官和小李重新进来。这次他们没有再问话,只是将李岩带到临时拘留室。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拘留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墙很高,顶上有个小窗,透进惨白的光。李岩在床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
时间过得很慢。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看久了,裂缝仿佛在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铁门上的小窗打开,是值班警察。
“张庸,有人探视。”
李岩抬起头。“谁?”
“你妻子。”
会见室狭小,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刘圆圆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拿起通话器。
“老公……”
李岩也拿起通话器。“你怎么来了?”
“陈律师告诉我了。”刘圆圆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情况不好……老公,你真的在江边吗?有没有人能证明?”
李岩看着她。“真的在。没人。”
刘圆圆的嘴唇颤抖。“那……那怎么办?万一他们……”
“没事。”李岩说,“律师在想办法。家里还好吗?”
“嗯。”刘圆圆点头,眼泪掉下来,“我请了假。老公,我好怕……”
“别怕。”李岩的声音放柔了些,“照顾好自己。”
会见时间很短。刘圆圆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李岩被带回拘留室。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陈律师的话:“如果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身份互换。张庸的提前离开。孙凯没死。
这些碎片在李岩脑子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他之前不愿深想,但现在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如果张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他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
如果张庸的“提前离开”,不是临时怯懦,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李岩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张庸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茶馆包间昏暗的光线下,痛苦,挣扎,最后点头说“好”时的神情。
那时候,他眼里的决绝,到底是为了保护刘圆圆,还是……另有所图?
铁门外传来换班的脚步声。李岩睁开眼,盯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走廊灯光的边缘。
如果张庸真的背叛了他……
同一时间,武汉,赵亚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李岩”最后发来的信息:“最近有些事要处理,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之后,再无音讯。
她拨过那个号码,关机。问助理,助理说李岩请假了,原因不明。
窗外夜色渐浓,赵亚萱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诚实”凑过来,蹭她的腿。
赵亚萱拿起茶几上的那张便签纸。是“李岩”留下的,字迹工整:“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水开下锅煮五分钟。少喝酒,记得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
刘圆圆家。
门铃响起时,刘圆圆正在厨房热粥。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不是王警官和小李,是生面孔。
她打开门。
“刘女士,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年长些的警察出示证件,“关于孙凯的案子,有些新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刘圆圆的心跳加速。“请进。”
警察走进来,没有坐,站在客厅中央。“我们查了孙凯的银行流水,发现案发后,他有一笔二十万元的现金存款。汇款人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女士,”警察的声音放缓,“那二十万元,是你给孙凯的吗?为什么给他钱?”
刘圆圆的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如果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同了。”警察补充,“这可能会影响到你丈夫的案子。”
“……是我给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给他钱?”
“他父母……没钱付医药费。”刘圆圆睁开眼,泪水滚落,“我觉得……他可怜。”
“只是可怜?”警察追问,“没有别的?比如,封口费?”
刘圆圆猛地摇头。“不是!我只是……只是想帮帮他父母。他做过错事,但罪不至死……”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女士,这笔钱的性质,我们会进一步调查。另外,关于你丈夫案发当天的行踪,你真的没有别的要补充吗?”
刘圆圆看着警察,脑子里闪过李岩在拘留室里的脸,闪过他说“没事”时的平静。又闪过更早之前,他说绝不会放过那个畜生时的眼神。
“……没有。”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遥远而空洞,“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离开后,刘圆圆瘫坐在沙发上。粥在锅里扑出来,发出焦糊的气味,但她没动。
李岩被审讯了一天,他依然坚持原来的说法,一天下来李岩感到精疲力尽又累又饿。
第二天,拘留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李岩以为又是新一轮的审讯。他靠在硬板床上,眼皮沉重,胃里空得发慌。一整天车轮战般的问话,反复抠挖那些时间缝隙和模糊的目击描述,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张庸,出来。”狱警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李岩拖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来,跟着走出去。走廊的灯光比拘留室里亮得多,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被带到一间普通的问询室,王警官和小李已经在里面,但气氛似乎和之前不同。
王警官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头也没抬:“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李岩愣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什么?”
小李把一份释放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李岩脊背发凉的微妙:“你的不在场证明,有人提供了。”
李岩拿起笔,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看向王警官。
王警官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夹。“刘惠女士,昨天下午主动来局里说明情况。她说案发当天下午,你一直在她家,和她讨论女儿周婷的学业问题,直到傍晚六点左右才离开。”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我们还调取了她所在小区的监控,确实拍到了你们两人进出单元楼,与刘女士的说法吻合。”
李岩的脑子“嗡”的一声。刘惠?周婷的妈妈?那个在校门口见过一面、风韵犹存的女人?监控拍到了?张庸……那天下午是去了她家?还一直待到六点?
“看来,”王警官站起身,走到李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李岩的耳膜,“张老师不光是关心学生,连学生的母亲……也照顾得相当周到啊。”
这话里的意味深长和赤裸裸的讥讽,让李岩有些不知所措。张庸和刘惠有一腿?怪不得上次她接女儿,见到自己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感觉怪怪的。
“我……”李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续办完了就走吧。”小李拉开问询室的门,面无表情,“不过,孙凯的案子还没结,我们还会继续查。希望张老师手机保持畅通,随叫随到。”
李岩走出警局大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李岩站在台阶上,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胃里空得发慌,头脑却因过度运转和突如其来的“自由”而嗡嗡作响。张庸、刘惠、监控……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碰撞。
他站在台阶上,一阵眩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刘圆圆发来的几条信息和几个未知来电。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刘惠坐在驾驶座上,转过脸看向他。午后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侧影——细长的卵型脸,皮肤在阳光下透出保养得当的光泽,几乎看不到这个年纪该有的细纹。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露出优雅的脖颈。165的身材,虽然略有发福,但体型依旧苗条,整体给人优雅的印象,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反而让她身材更有韵味。身上是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长风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珍珠项链,耳垂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钉,小巧而温润。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51岁的女人,更像一个保养得极好、浸透了书卷气和从容气韵的成熟女性,风姿绰约。
“张老师,”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知性的温和,透过车窗传来,“上车吧。这里不适合谈话。”
李岩看着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张脸,这种气质,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仅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婷母亲”印象重叠,却又更加清晰、更具冲击力。他想起王警官那句意味深长的讥讽,胃部不由得缩紧。
他没有立刻动。
刘惠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几秒钟后,李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木质香气,和刘惠身上的味道一致。座椅柔软舒适,将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包裹住。
车子平稳地驶离警局。刘惠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从婷婷那听说了你的事,他们没为难你吧?”
李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还好。谢谢你……”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过,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那股清雅的木质香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名为“克制”的紧绷。
李岩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来往模糊的街景。他能感觉到身旁女人平稳的呼吸,以及一种比沉默更沉重的、等待被打破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刻意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那天……”
话起了个头,却故意没说完。他需要观察她的反应。
刘惠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的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头,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路况,但下颌线却不自觉地绷紧。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落叶的细微沙沙声。
“张老师……”她终于出声,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打断了李岩那未竟的话头。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那天……我们……都太冲动了。”
她终于飞快地侧过头,瞥了李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慌乱,有羞耻,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愫,随即又迅速转回去盯着路面。
“你心情不好,从图书馆出来,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正好去看小婷,遇见了,实在不放心,才请你到家里坐坐,喝杯茶……”她的叙述开始出现细微的颠簸,仿佛在跳过某些不忍回顾的画面,“我……我也……可能那天太寂寞,太想找人倾诉,说了些不该说的……总之,那是个错误。”
“错误”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一锤定音。
车子转进一个更安静的社区,速度更慢了。
刘惠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我们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为了小婷,也为了……我们各自的家庭。”
说完这番话,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点,那精心维持的优雅从容,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属于一个常年在寂寞和压抑中挣扎的女人的脆弱与不堪。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李岩,只是专注地将车平稳地停进一个车位。熄了火。
车厢内瞬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占据。只有空调出口最后一丝微弱的余风声响。
李岩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应。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甚至比预想的更多。刘惠这欲盖弥彰的慌乱,这急于将一切定性为“冲动错误”并埋葬的态度,以及话语里那些破碎的、可供拼凑的线索——“失魂落魄”、“太寂寞”、“说了不该说的”——已经足够在他脑中勾勒出那个下午的模糊轮廓:一个情绪低落的张庸,一个心怀隐秘情愫、婚姻不幸的女人,只有两人的家,一场越界的“安慰”,以及随后发生的、足以让刘惠此刻如此惊慌失措的“错误”。
真相带着暧昧的温度和不堪的重量,落了下来。
李岩转过头,看向刘惠。她依然保持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微微低着头,颈后的碎发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珍珠耳钉在昏暗的车内闪着微弱而温润的光,却衬得她侧脸的神情更加黯淡。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戳破她那脆弱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希冀。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好。”李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今天去警局说明情况。”
“应该的。”刘惠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知性,仿佛刚才那一丝慌乱从未存在,“你是小婷的老师,平时对她那么照顾。而且……那天你确实在我那里,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拉开车门,外面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下车前,他停顿了一下,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保重。”
车门关上,将车内那个充满了未竟之言、羞愧与秘密的空间隔绝开来。李岩站在车外,没有立刻离开,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午后的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
李岩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闭着眼,试图理清乱麻般的思绪。脑子里还回荡着刘惠那句欲盖弥彰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张庸的“背叛”、警察的审讯、孙凯的重伤……一切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将他困在中央。他必须尽快联系张庸,搞清楚那家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但手机电量已见底,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回家再充电。
回到家楼下时,天已完全黑了。小区路灯昏黄,照出几道拉长的影子。李岩上了楼,步履有些沉重。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光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刘圆圆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哭泣。让他意外的是,刘圆圆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短而整齐,五官英俊却带着一丝书卷气。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刘圆圆的肩上,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而关切。
男人抬起头,看见李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哥,你回来了?”
李岩的脚步顿在玄关,钥匙还握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他盯着那个男人,脑子里瞬间闪过张庸给他看过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家庭聚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站在张庸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张凡,比张庸小六岁。张庸的养父母在收养他一年后生下的亲生儿子。从小聪明伶俐,成绩优异,四年前出国读博,主攻计算机科学。张庸偶尔提起过,说这小子很少回国,忙着学业和实验室项目。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的春节。
但现在,这个“三年没见”的弟弟,就坐在自家沙发上,手还搭在他老婆肩上。
“小凡?”李岩强压住心头的异样,挤出个笑容,关上门,换上拖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
张凡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哥,我昨天刚下飞机。本来想给你惊喜的,结果一进门,就听说你出事了。嫂子告诉我了,警察的事……哥,你没事吧?”
刘圆圆也站起身,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住李岩的手:“老公,你终于回来了。张凡是今天中午到的。”
李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刘圆圆的眼睛还红着,脸上的疲惫和担忧显而易见。张凡则一脸关切,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但那笑在李岩看来,怎么都觉得有些刺眼——尤其是刚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张凡的手搭在她肩上,头低得那么近。
“没事,警察查清楚了。”李岩拍了拍张凡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些,“你这几年在国外,怎么样?读博顺利吗?”
张凡笑了笑,坐回沙发:“还行,就是忙。实验室项目多,导师要求严。这次是学校交流项目,回国三个月,顺便回家看看爸妈。”他顿了顿,看向刘圆圆,“嫂子说你被抓进去两天蓝,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孙凯……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张凡的话音刚落,刘圆圆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迅速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断了张凡的追问。
“小凡,别问了。这事挺复杂的,牵扯到一些工作上的纠纷。孙凯是老张的学生,也是我同事,出了点意外,现在警方在调查。别说这些不愉快的,先吃饭吧,我去做饭。”
她说完,起身走向厨房。动作有些匆忙,脚步声在客厅木地板上叩出细碎的回响。
张凡愣了愣,目光在刘圆圆和李岩之间扫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坚持追问,只是笑了笑,揉了揉后脑勺:“嫂子,还是这么会照顾人。好吧,我不问了。哥,你呢?没事吧?看起来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
“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李岩的目光在张凡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种书卷气,却又透着股精明劲儿。他忽然想起张庸说过的话——“小凡这小子,从小就聪明,读博后更不得了,专攻人工智能和网络安全。”
“没事就好,嫂子给我打电话,我还担心得不得了。”
李岩顿了顿,反问,“小凡,你这次回国,怎么没去爸妈那儿?直接来我们这儿?”
张凡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爸妈那儿我昨天就去了。给他们带了些国外的保健品和衣服。妈还念叨着你,说你忙,快一年没回去了。我也想来看看哥和嫂子。”
“我的事,爸妈知道了?”李岩问。
“没有,我没说,免得他们担心。”
张凡的目光扫向厨房方向,刘圆圆还在忙碌,锅里热油的滋啦声隐约传来。他压低声音:“哥,我这些年在国外,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想……或许我回国发展,离家近点,能多照顾他们。你觉得呢?”
李岩看着他,脑子里快速转动。张凡这小子,在国外混得好好的,突然说要回国发展?人工智能专业,在国外实验室如鱼得水,回国做什么?照顾爸妈?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刚才进门时,张凡的手搭在刘圆圆肩上,那亲密的安慰姿势……三年没见,这弟弟和嫂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回国好啊。”李岩表面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专业那么热门,国内大公司抢着要。爸妈知道你留下发展,肯定高兴。”
张凡点点头,眼睛亮了亮:“哥,你支持就好。我已经在联系几家互联网大厂了,薪资什么的都不错。等稳定下来,我接爸妈过来一起住。咱们一家人团聚。”
一家人。李岩心底冷笑一声。听张庸说过,虽然养父母对他不错,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他与张凡这个养父母的亲生儿子的关系很微妙,既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特意疏远。
厨房里,刘圆圆端着热好的菜走出来:“饭好了。小凡,你尝尝嫂子的手艺,还行吗?”
张凡立刻站起身,闻了闻香味,笑着接过盘子:“嫂子,你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记得从前,来哥这儿蹭饭,每次都吃撑。”
刘圆圆笑了笑,眼睛却没笑意:“那就好。多吃点,这些年你在国外,肯定没吃到正宗的中餐。”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菜是简单的家常:红烧肉、青椒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脸。
“小凡,”李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你这几年在国外,有女朋友了吗?”
张凡的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有。忙着学业和项目,哪有时间谈恋爱。国外女生开放是开放,但我不喜欢那种风格。还是国内的女生好,温柔贤惠,像嫂子这样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但李岩听着,总觉得刺耳。刘圆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低头喝汤,没接话。
“嫂子这样的?”李岩重复了一句,嘴角扯起一个笑,“小凡,你这眼光不错。圆圆确实好。”
张凡似乎没听出话里的锋芒,继续笑着说:“是啊,哥你有福气。我以后找女朋友也有找像嫂子这样贤惠的。”
李岩心底冷哼一声。这小子,几年没见,突然回来,还这么殷勤……难不成和刘圆圆有什么旧情?不对,刘圆圆出轨的对象是孙凯,张凡这几年都在国外……但万一呢?万一刘圆圆不止一个情人呢?
饭后,刘圆圆去厨房洗碗。张凡想帮忙,被她婉拒了。李岩和张凡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热腾腾的茶。
兄弟俩又聊了会,不过李岩一直尽量不开口,无非挑最近工作怎么样之类的话题。张凡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酒店已经订好,明天再过来。李岩和刘圆圆一直将他送到楼下。
送走张凡,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刘圆圆脸上的笑容随着关门声一同淡去。她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李岩站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
她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她走到沙发边,却没坐下,只是站着。昏黄的光线将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岩,里面翻涌着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被刻意压制的、更深的东西。
“老公,”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客厅里的平静,“陈律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李岩刚脱下外套,闻言动作顿了顿,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面对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疑惑:“嗯?他说什么?”
“他说……”刘圆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力才能说出来,“一个叫刘惠的女人,去警局给你作了证,证明案发那天下午,你一直在她家……”
她停顿了,目光紧紧锁住李岩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愤怒,更像是一种极力维持的冷静即将崩断的前兆,“刘惠是谁?你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说?非要等别人去作证?”
李岩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迅速调整出震惊、随即是恍然,最后混杂着尴尬和无奈的表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走到刘圆圆面前,想拉她的手。
刘圆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李岩的手悬在半空,他苦笑了一下,收回手,声音低沉而疲惫:“圆圆,你听我说。刘惠……是周婷的母亲,你知道的,周婷是我很看好的学生。”
“所以你就去她家?一下午?”刘圆圆的声音提高了些,眼圈瞬间红了,“讨论学业需要去家里?需要关掉手机?需要跟警察撒谎说你在江边?”
“那天我心情很差!”李岩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下,“从图书馆出来,脑子里全是孙凯那些破事,还有你……你那段时间的状态。我心里乱极了,根本不想回家,怕把负面情绪带给你。正好在校门口遇到刘惠来看望周婷,她看我脸色不对,就问我怎么了。”
李岩转过身,面对刘圆圆。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毫无遮掩,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刘圆圆没有后退,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圆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初我说不介意你和孙凯的事……那是假的。”
刘圆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不介意?”李岩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每当我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想到他碰过你,想到你对他笑……我心里就像有把刀在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我整个人都快炸了。我不想回家,怕看到你,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到你。就在校门口,我遇见了刘惠。”
李岩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
“她婚姻不顺,……一直对我有些好感,我能感觉到。那天她看我状态不对,就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对你的报复,还是真想找个人说说话……我鬼使神差地,跟她回了家。”
刘圆圆的手指不由握紧。
“在她家里,我们喝了点酒,说了很多话。”李岩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的寂寞,我说我的痛苦……后来,气氛变得有点不对劲。她靠近我,我没有推开。”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
“我们接吻了,也……做了些亲密的事。但我们没有跨过最后一步,最后时刻,我停住了。”李岩看向刘圆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坦诚,“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你。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我们刚结婚时,简单而幸福的点点滴滴。”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忽然明白,那不是我要的。哪怕我想报复,哪怕我想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你……可我感受不到任何快感,只有更大的空虚和茫然。圆圆,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别人,不是报复,不是新鲜感……我想要的,只是你,只是想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好好在一起。”
眼泪终于从刘圆圆眼眶滑落,悄无声息。
李岩伸出手,这次她没有躲。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用这种方式逃避,更不该伤害你。”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如果你要离开,我无话可说。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以后的所有日子,来弥补这一切。”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刘圆圆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很轻、很涩的微笑。
“我们都有错。”她轻声说,“也都付出了代价。”
她往前一步,将额头抵在李岩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那就……重新开始吧。”
李岩闭上眼,手臂环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此时,张庸正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徘徊,他戴着帽子,胡子已经几天没刮,青黑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憔悴又陌生。
这几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那条街上徘徊。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栋灰色建筑——警察局。他始终没有勇气进去说明一切。
今天,他在角落里看到李岩出来,看到李岩上了刘惠的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城市喧嚣,人潮汹涌,他却觉得寂静无比。回赵亚萱那里?继续用李岩的身份编织一个脆弱的避风港?回那个已经被李岩占据、面目全非的“家”?还是……真的走进那栋灰色建筑,用一场彻底的毁灭,来终结这一切?
第19章
深秋的郊外,风很大。
张庸站在废弃的观景台上,山脚下的城市像一片灰色的积木,被薄雾笼罩。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散步。
“约这种地方,”李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挺会挑的。”
张庸转过身。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了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几周没见,李岩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他的眼神依然锋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张庸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一具空壳。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野里枯草的气味。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解决掉孙凯?”张庸开口,声音沙哑。
李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坦然。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所以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据。”李岩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想到,你跑去跟熟女刘惠偷情了。看不出来啊。”
他上下打量张庸,嘴角带着讥讽。
“不过也算阴差阳错帮了我。要不是她作证,我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
张庸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为什么要杀孙凯?可以报警抓他啊。”
“报警?”李岩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抓他什么?婚外情?法律管这个吗?”
“可以告他勒索。”张庸说。
“勒索?”李岩歪了歪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勒索的?”
张庸愣住了。
李岩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手,转过身,走到观景台的边缘,背对着张庸,望向远处的城市。
“孙凯没有勒索刘圆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张庸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李岩转过身,一字一顿,“勒索刘圆圆的人,不是孙凯。是我。”
风忽然大了,吹得两人衣服猎猎作响。
张庸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我冒充孙凯,盗用了他的账号,跟那个叫‘深夜狼’的人联系。”李岩的语气很平静,“我给他照片,我让他去勒索刘圆圆。”
“你疯了。”张庸的声音发颤。
“也许吧。”李岩耸肩,“但我告诉你,我只让那个畜生去勒索钱。他后来强奸刘圆圆的事,我完全不知道。那不在我的计划里。”
“你——”
“信不信由你。”李岩打断他,“我没必要骗你。都到这份上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观景台的栏杆,双臂搭在铁锈斑斑的横杆上,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后来孙凯查到了真相。他知道是我冒充的,他找到我,说要摊牌。”
李岩低下头,看着张庸。
“他说,要么我向圆圆坦白一切,要么他让我失去现在的一切,刘圆圆,工作,社会地位……所有的一切。”
“所以你就——”
“所以我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明。”李岩接过话,“我去解决他。一劳永逸。”
李岩的声音冷下来,“可惜他命硬。跟你一样,命都硬。”
沉默。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你打算怎么办?”张庸问。
李岩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李岩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不知道?”李岩笑了,笑声干涩,“张庸,你跑到这里来见我,就是为了说不知道?”
张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要报警。”
李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张庸的手指已经按在拨号键上,“我要报警。把一切都说明白。孙凯没有死,一切都来得及。”
“操。”李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你还真打啊?”
他向张庸走了一步。
“张庸,你听我说——”
“我已经听够了。”张庸后退一步,手指按下拨号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差点杀了人,我们两个都在撒谎,都在演戏。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拨通的声音。
“张庸!”李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你挂了电话。现在,立刻。”
张庸摇头,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你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了。”李岩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张庸还没反应过来,李岩已经冲了过来。
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岩的拳头砸在张庸脸上,张庸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他本能地抓住李岩的衣服,两个人在狭窄的观景台上纠缠。
“你毁了一切!”李岩低吼,眼睛充血,“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为了你那个破家——做了多少——”
“我没让你做!”张庸也吼,用力推他。
栏杆摇晃,铁锈簌簌落下。
“你让我做的!”李岩揪着张庸的衣领,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一模一样的五官在扭曲中对视,“你说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现在装什么圣人!”
“我没有——”
“你有!你他妈一直都有!”
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扯,脚下的碎石滑动。
李岩的脚踩到了观景台边缘,身体往后仰。
张庸下意识想抓住他,但已经晚了。
李岩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是某种释然。
他的手从张庸的衣领上滑落。
“张庸——”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坠了下去。
没有尖叫,没有呼救。只有风声,和远处山脚下城市隐约的喧嚣。
张庸趴在栏杆边,往下看。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色的、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雾。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住什么的姿势,手指弯曲,僵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他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想喊李岩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
风吹过来,很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抱着他哭,想起李岩在出租屋里说“我们是兄弟”时的表情。想起了刚才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张庸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白色的天花板。
刺眼的日光灯。
消毒水的味道。
张庸盯着天花板,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又沉又黏。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耳边有细微的仪器滴答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老公……老公!他醒了!医生!他醒了!”
刘圆圆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抓住张庸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张庸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急促。白色的影子晃过,一个女人凑过来,手里拿着小手电,翻开他的眼皮照了照,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张老师,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温和而专业。
张庸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那张脸上。
细长的卵型脸,头发挽成髻,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深色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刘惠。
张庸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带动床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刘圆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老公?你怎么了?”
张庸盯着刘惠,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动,却怎么也咬合不上。那次在警局门口接他,开车送他,说“那是个错误”……她怎么穿着白大褂?
“张老师,你昏迷了半年,身体机能还需要恢复,先别急着动。”刘惠的声音平稳,语气像在安抚受惊的病人。她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对上张庸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职业,和那天在车里那个慌乱、羞耻、欲言又止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里是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刘惠说,“我是刘惠,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我们见过,在你妻子的企业年会上,我陪我老公参加的。”
张庸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刘圆圆赶紧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老公,先喝点水,慢慢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流滋润了干涸的河床。张庸咳了两声,声音终于能发出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岩……”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圆圆,“李岩呢?”
刘圆圆愣住了。
“我把他推下了山崖。他死了没有?”
张庸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某种绝望的自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刘圆圆,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刘圆圆愣住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了刘惠一眼,又转回来,伸手摸了摸张庸的额头。
“老公……你说什么?谁掉下山崖了?”
“李岩!”张庸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病房的安静,“我弟弟!孪生弟弟!我把他推下去了!观景台……郊外……我要报警,他疯了,然后我们打架,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割得他生疼。李岩坠落前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解脱——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刘圆圆的脸变得惨白。
她慢慢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再三斟酌才说出来的。
“老公,你听我说。”
张庸瞪着她。
“你亲生母亲,在你被领养一年后就去世了。”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继续说,“和你亲生母亲一起去世的,还有一个……一个比你小一岁的弟弟。民政局的人说他的名字叫李岩。他们是……饿死的。那个时候……太苦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秒针,一下一下,敲在张庸的太阳穴上。
“老公,你被领养后,一直不知道这些事。直到去年,你养父才把真相告诉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刘圆圆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张庸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发出无声的巨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岩时,那个城中村的铁皮屋,床底下封存的女性内衣,壁柜里偷拍的照片——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出租屋里发霉的气味,能摸到墙壁上剥落的墙皮。但如果那是他的幻觉,那些细节从哪来的?
他想起了李岩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站在一起时,像照镜子。
他想起了李岩说话的方式——那种尖锐的、嘲讽的、带着底层愤怒的语气。那些话,真的是另一个人说的吗?还是他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借由一个幻想的“弟弟”说了出来?
他想起了“身份互换”。李岩替他去大学上课,讲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女学生周婷产生暧昧。他替李岩去酒店做清洁工,服务赵亚萱,送她一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
他想起了赵亚萱。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赵亚萱——那个女人不是他作为“李岩”时遇到的吗?那个在噩梦里颤抖、蜷在他怀里求他别走的天后歌星——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赵亚萱是谁?她是真实的,还是他另一个幻觉?
“赵亚萱呢?”张庸猛地抓住刘圆圆的手,声音急促,“赵亚萱是真的吗?”
刘圆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一下——从悲伤变成了困惑。
“赵亚萱?那个歌星?”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老公,赵亚萱当然是真的。你很喜欢她的歌,书房里有她所有的专辑。但你怎么突然提起她?”
“她……”
张庸的话卡在喉咙里。如果那些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呢?
“老公,你别吓我。”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到底怎么了?赵亚萱怎么了?她好好的啊,上个月还开了演唱会,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真实和幻想的边界完全模糊了,像墨水滴进水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黑哪里是清。
门开了。
张庸睁开眼,看向门口。
孙凯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完全不像一个刚从ICU出来、颅骨骨裂、内脏出血的人。
张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孙凯,像见了鬼。
“你不是昏迷了吗?”张庸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颅骨骨裂,脑水肿,终身植物人——你不是应该躺在ICU里吗?”
孙凯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刘圆圆,又看了看张庸,提着水果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刘圆圆赶紧走过去,接过孙凯手里的水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对张庸说:
“老公,你说什么呢?孙凯一直好好的啊。他没什么事,就是前段时间感冒了一次,休息了几天就好了。你这半年昏迷不醒,他很担心你,每周都来看你,帮了我很多忙。”
张庸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孙凯被人袭击,重伤昏迷,躺在ICU里,头上缠满纱布,身上插满管子。他记得王警官给他看过的照片,记得刘圆圆在医院走廊上哭着说“孙凯可能变成植物人”,记得后来警察上门调查那二十万是不是封口费。
但现在,刘圆圆告诉他,那些都没发生过?
孙凯走过来,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带着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他把花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老师,你终于醒了。这段时间师母一直守着你,人都瘦了一圈。你要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张庸盯着孙凯,目光从那张年轻的、健康的脸上扫过——没有纱布,没有淤青,没有插管留下的痕迹。他的下颌线很干净,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真诚。
“老师帮了我那么多,”孙凯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跟长辈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一直把老师当亲人一样。你出事后,我每天都睡不着,总觉得……总觉得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和圆圆的事呢?你们不是情人吗?那些照片呢?视频呢?那个叫“深夜狼”的勒索者呢?仓库里的强奸呢?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像吞了碎玻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孙凯没有昏迷,没有受伤,那袭击孙凯的人也不存在。如果袭击孙凯的人不存在,那他在观景台上把李岩推下山崖的事——这件事的前提是什么?
李岩袭击了孙凯,他去观景台和李岩对峙,李岩要杀他或者他要报警,然后两个人扭打,李岩坠崖。
但如果孙凯没有被袭击,那李岩为什么要去观景台?
如果李岩是分裂出来的人格,那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自然也不可能坠崖。
那他在观景台上推下去的,是谁?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观景台?
张庸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着那五根手指。它们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风中的枯叶。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告诉我,”张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我昏迷那天,发生了什么?”
刘圆圆和孙凯对视了一眼。
孙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刘圆圆的肩膀:“嫂子,你跟老师说吧,我出去买瓶水。”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刘圆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张庸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从学校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郊外的一个观景台上。你站在那里,打了电话给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当时吓坏了,开车去找你。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观景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流了很多血。医生说你是……是应激性晕厥,加上长期的精神压力太大,身体撑不住了,然后就一直昏迷,昏迷了半年。”
张庸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观景台的栏杆没有坏,”刘圆圆低声说,“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张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李岩铁皮屋里的霉味,还能感觉到赵亚萱靠在他肩膀上时的体温。但如果那些都是他脑子里的幻想,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到底是谁?是张庸,大学副教授,有妻子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还是李岩,清洁工,偷窥狂?
还是说,他是两个人的混合体——一个分裂的、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怪物?
刘圆圆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老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去看医生,慢慢治,好不好?”
张庸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他想起了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也许,那只是他自己渴望解脱的眼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不会下雨。
接下来的日子,张庸的身体逐渐好转。
从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再到可以自己吃饭穿衣,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刘圆圆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陪他,有时候孙凯也会一起来,带些水果或者杂志,坐在床边聊几句。
来看他的人不少。
系里的同事来了,提着果篮,说了些“好好养病”“大家都很想你”之类的客套话。几个研究生也来了,站在病床边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看见平时讲台上严肃的张老师穿着病号服躺在这里。
张庸一一应对,微笑,点头,道谢。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周婷。
来看他的学生里,有研二的李娜,有研三的陈硕,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但始终没有周婷——那个他“记得”在课堂上和“李岩”有过暧昧互动的女孩。
起初他以为周婷只是忙,或者不方便来。但后来他发现,所有来探望的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名字。
“周婷呢?”张庸终于忍不住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最后是李娜开了口,声音很小:“张老师,周婷她……休学了。”
“休学?”张庸皱眉,“为什么?”
没人回答。
陈硕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瓶,李娜看向窗外,另外两个女同学更是不敢出声。
“她怎么了?”张庸的声音提高了些。
刘圆圆刚好端着热水壶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个学生一眼,学生们像是得了信号,纷纷站起来告辞。
“张老师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张庸盯着她:“周婷到底怎么了?”
刘圆圆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圆圆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周婷她……半年前出事了。她放学后被人用氯仿迷晕,被……被强暴了。”
张庸的脑子像被人猛击了一拳,嗡嗡作响。
“后来她精神一直不稳定,在学校宿舍里割腕过一次,被室友及时发现救回来了。再后来……她从家里三楼阳台跳了下去,摔断了腿。”
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后,很自责。你说你是她的导师,没保护好她。你从家里的存款里拿了二十万,偷偷送到了她家里,连借条都没要。”
张庸靠在床头,猛的想到什么。
氯仿?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深的褶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本能地按了回去。
“那个凶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抓到了吗?”
刘圆圆摇头。
“没有。现场没有留下DNA。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庸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周婷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浓妆,烟熏眼妆,深酒红的唇色,穿着黑色齐臀包臀裙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赵亚萱。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张庸睁开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刘圆圆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
张庸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看着那五根手指。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
又过了几天,张庸出院了。
回到家的那天,刘圆圆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了一束百合花,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大房子没有卖,一切都是他的梦而已,但那个梦是那么真实。
他走进书房,站在书架前。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本,赵亚萱的专辑——《迷幻》。他抽出来,翻开。
CD还在,歌词本还在,上面还有他几年前随手记下的一些笔记。
没有那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没有公寓里的落地窗。没有那张写着“少喝酒,记得吃饭”的便签。
什么都没有。
他把专辑放回去,关上柜门。
隔天,张庸一个人去了学校。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想去看看周婷,问到了她家的地址。周婷的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老师,您来吧。婷婷也很想见您。”
周婷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张庸爬上去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半年的卧床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是周婷的母亲,不是刘惠。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见张庸,她勉强笑了一下。
“张老师,您来了。请进。”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碎花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婷婷在里屋,”刘惠说,“她行动不太方便,麻烦您进去看她。”
张庸推开卧室的门。
周婷半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垫起。她比张庸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张老师。”她笑了,笑得很轻,“您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您要把我忘了呢。”
张庸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想说你还好吗。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腿还疼吗?”
“早不疼了。”周婷伸手拍了拍石膏,“就是闷得慌,天天躺床上,快发霉了。”
张庸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周婷,”他说,“那个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的不多。”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的那条路平时人很少,但我走了很多次,从来没出过事。”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闻到一股甜味,我就晕了过去,但我能感受到,那个畜生……。”
周婷的声音开始发抖。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张庸张了张嘴,像抓住她的手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老师,您别自责。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那二十万,我妈说等腿好了就出去找工作,慢慢还您。”
“不用还。”张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不用管。”
他从周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秋天的风很凉,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脑海中猛的闪现赵亚萱被性侵的画面。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很久很久。
他一直以为赵亚萱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在噩梦里颤抖、在录音棚崩溃的女明星,是他分裂的人格编造出来的故事。
但现在他发现,赵亚萱也许不是幻觉。
被氯仿迷晕,被性侵——这些细节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来自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不是赵亚萱,是周婷。
是李岩做的,或者说——是他自己?
张庸猛地站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不,不可能。他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是个大学老师,他有体面的工作,有完整的家庭,他不会——
但他的脑子不肯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观景台上的“李岩”。那个他“推下去”的孪生弟弟。那个偷女性内衣、用氯仿迷晕女人、性侵、录像的变态。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李岩做过的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想过但不敢做的事。
或者更可怕——是他做过但不敢承认的事。
张庸靠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秋天的落叶从他头顶飘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落在水泥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吹走。
他忽然想起李岩坠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庸——”
不是呼救,不是诅咒,只是一个名字。
像是告别。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吧,回到刘圆圆身边,回到学校,回到那个体面的、正常的、所有人都认可的生活里。把那些疯狂的东西都忘掉。它们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他忘不掉。
因为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像解脱。
也许有一天,他也要去找那种解脱。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氯仿。
那两个案子。
还有那个被他推下观景台的“弟弟”。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谁来告诉他?
第20章
张庸在树下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枯叶的气味。他抬起头,六楼的灯还亮着,周婷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刘圆圆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但她没注意到。
“回来了?”她站起身,“吃饭了吗?我给你热。”
“吃过了。”张庸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刘圆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在想事情的时候,任何追问都只会让他缩得更深。
“圆圆,”张庸忽然开口,“周婷的事……凶手一直没抓到?”
刘圆圆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没有。”她低声说,“警察那边……好像也没什么进展。现场太干净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张庸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慢慢说,“会是什么人做的?”
刘圆圆转过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老公,你怎么突然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张庸垂下眼睛,“就是……觉得那孩子可怜。”
刘圆圆没有接话。她伸手握住张庸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老公,”她轻声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有警察呢。”
张庸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刘圆圆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他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多么精致的脸。他想起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刘圆圆和孙凯在意大利餐厅约会,孙凯切牛排,两个人桌下碰手。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记得刘圆圆那天穿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但如果那些都是他的幻觉,那真实的刘圆圆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的普通女人。一个在他昏迷半年期间,每天去医院陪他的妻子。一个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的、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人?
第二天,张庸去了趟警察局。
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问问周婷的案子。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警察,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精神。警察翻出卷宗,告诉他案子还在侦办中,但线索很少,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
“张老师,您是周婷的导师是吧?”警察合上卷宗,“您有没有什么线索要提供的?”
张庸摇头。
“没有。就是……想问问进展。”
警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老师,”警察顿了顿,“罪犯很狡猾,没有留下任何体液和指纹,也应该是个有经验的惯犯。”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过,”警察话锋一转,“我们后来倒是比对出了一样东西。现场的鞋印——42码,某个品牌的运动鞋,市面上很常见。没有特殊性。”
42码。
张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张老师?”警察叫他。
“啊?”张庸抬起头,“怎么了?”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杯水?”
“不用了,谢谢。”张庸站起来,“有进展的话,麻烦通知我。”
从警察局出来,张庸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42码。
他穿的是42码的鞋。
张庸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在转。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李岩的铁皮屋、赵亚萱的公寓、观景台上的打斗、李岩坠落时的眼神。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开始怀疑,那些他以为是“假的”东西,也许才是真的。而他以为是“真的”东西,也许才是他幻想出来的。
如果刘圆圆在骗他呢?
如果他根本没有昏迷半年呢?
如果那些来看他的学生、孙凯提着水果篮来探病、刘惠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病房里——全都是他脑子里编出来的呢?
他想到了一个词:缸中之脑。
一个被泡在营养液里、被科学家用电极刺激大脑的脑子,它以为自己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身体,有感官,有记忆。但那些都是假的。它只是一颗脑子,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也是一颗脑子呢?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躺在医院病床上昏迷了半年,而是他的意识被困在一个由幻觉构成的世界里,永远出不去呢?
张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公?”刘圆圆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看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张庸的声音嘶哑,“我去喝口水。”
他光着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光照亮了他的脸。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牛奶、鸡蛋、青菜、剩菜,用保鲜膜包着,整整齐齐。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很真实。
但也许,这颗脑子接收到的“水是凉的”这个信号,只是电极刺激的结果。
他关上冰箱,靠着厨房的料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厨房的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贴在他的皮肤上。
很凉。
很真实。
但他已经不知道什么算真实了。
第二天,张庸在网上搜索了赵亚萱的新闻。
演唱会。新专辑。综艺节目。她的脸出现在各种图片和视频里,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华美的礼服,笑得光芒万丈。
没有那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
没有那个叫“李岩”的助理。
什么都没有。
张庸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赵亚萱是真实的,但他和她之间的那些“记忆”是假的。是他从新闻、从歌里、从各种碎片信息里拼凑出来的,然后塞进自己的脑子里,编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那他为什么要编这个故事?
因为在故事里,他是她的救赎。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她是脆弱的、需要他的、离不开他的。而他,是那个在她最黑暗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
多好的故事。
多自恋的故事。
张庸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李岩——或者说,他自己——在观景台上说的那句话:“你让我做的。你说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也许是真的。
也许那个虚构的“李岩”,只是他把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阴暗面,全部投射出去的容器。李岩偷东西,李岩偷窥,李岩强暴女人,李岩袭击孙凯——所有他不敢做但又渴望做的坏事,全让李岩替他做了。
而他呢?他是干净的。他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被“弟弟”拖下水的可怜人。
多完美的借口。
多虚伪的自我欺骗。
张庸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周婷。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瘦得凹下去的脸颊,想起她说“我能感受到,那个畜生……”时发抖的声音。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李岩做过的事,就是他做过的事。
不是“替”他做的,而是他就是那个人。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张庸的手指用力抓着头发,指甲陷进头皮,疼。
但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那种恶心。
对自己彻头彻尾的恶心。
下午,张庸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刘圆圆去哪,只说出去走走。
他坐上了一辆开往郊外的公交车。
车很空,除了他只有几个老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脑子放空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终点站。
张庸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软,久到额头渗出细汗。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观景台。
生锈的栏杆,破碎的水泥地,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晃。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走上去,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雾不大,能看见山脚下的城市,灰色的建筑群像一堆堆积木,排列得密密麻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栏杆。铁锈蹭在他的手指上,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盯着那些铁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那个观景台是真实的,但李岩坠崖的事不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者说,它只发生在他脑子里。
他站起来,靠着栏杆,望向远方。
风很大,很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被领养的那一年。想起养父母的家里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想起小学时被同学嘲笑“没爹没娘的孩子”。想起考上大学那天养父喝了很多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你有出息了”。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那张老照片时的感觉——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很慈祥。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旁边那个比他小一岁的男孩,是他的弟弟。
弟弟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养父只说“他们去世了”,没有说怎么去世的,也没有说葬在哪里。他追问过,但养父只是摇头,说“别问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就像李岩。
都过去了。
张庸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昏黄。
他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圆圆在厨房里忙碌,见他回来,探出头问:“吃饭了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张庸说。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边。
刘圆圆端上菜,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张庸点点头,低头吃饭。
排骨烧得很入味,咸甜适中,肉质软烂。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圆圆,”他说,“对不起。”
刘圆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圆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夫妻之间,说这些干什么。”
张庸低下头,继续吃饭。
排骨很香。
米饭很软。
汤很烫。
一切都很好。
如果他用力不去想那些事的话。
那天晚上,张庸睡着了,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盯着那道光。
他很轻。
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刘圆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孩子。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一缕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刘圆圆动了动,没有醒。
张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了床,走到书房。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人格分裂 治疗”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门外传来刘圆圆的声音:“老公?吃早饭了。”
“来了。”他关了电脑,走出书房。
餐厅里,刘圆圆已经摆好了早餐。稀饭,馒头,一碟榨菜,一个煎蛋。
很普通。
但很真实。
张庸坐下来,端起稀饭,吹了吹,喝了一口。
很烫。
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刘圆圆。
“圆圆,”他说,“我想去看医生。”
刘圆圆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张庸,看着他眼底那种很久没有见过的、认真的光。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就是回去复查下。”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
————
市医院神经外科。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张庸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指腹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他等了四十分钟,护士告诉张庸,刘医生说她很忙,要张先生继续等。
又是半个小时。
“张庸先生。”护士推开门,“请进。”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墙上挂着几幅脑部解剖图。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面了。
刘惠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什么。她抬起头,看见张庸,笔尖顿了一下。
“请坐。”
张庸在椅子上坐下。
刘惠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三颗扣子,露出锁骨和深深的乳沟。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坐着的时候又往上缩了一些。她的腿很直,裹着肉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五十岁的女人,该有的风韵一点没少。她的脸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有几条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添了几分味道。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很柔和。
张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哪里不舒服?”刘惠的声音很平静,公事公办的语气。
“头。”张庸说,“有时候会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多久了?”
“断断续续的。最近……频繁了一些。”
刘惠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面对他。
“除了头痛,还有其他症状吗?失眠?记忆力下降?情绪波动?”
张庸沉默了几秒。
“都有。”他说,“有时候会分不清……一些事情。”
刘惠看着他,目光很专业,没有多余的东西。
“分不清什么?”
张庸张了张嘴,想说“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可能就是最近休息不好。”
刘惠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先做个简单的检查。头别动。”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不轻不重,指尖微凉。然后移到头顶,再到后脑勺,沿着颈椎一路按下去。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她按了按他后脑勺偏右的位置,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惠收回手,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我开个CT单子,你先去拍个片子。结果出来了再看。”
她撕下检查单,递给他。
张庸接过单子,但没有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刘惠问。
张庸看着她。
诊室里很安静,电脑的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刘医生,”他开口,“我……”
刘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着。
张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刘惠,真的是为了看头痛吗?还是想确认什么?那些“记忆”里,他和这个女人在车里说过话,她的表情慌乱,说“那是个错误”。那些是真的吗?还是他的脑子编出来的?
“我……”他重复了一遍,喉咙有些干。
刘惠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医生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另一种东西——更私密,更暧昧,带着一点捉弄的意味。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门关上了。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张庸的呼吸顿了一下。
刘惠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短裙下的小腿并拢,鞋尖微微向内。
刘惠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文胸,丰满圆润的边缘在蕾丝的勾勒下显出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饱满弧度。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笃定的、成竹在胸的笑意。
张庸看着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记忆”里那个慌乱、羞耻、说“那是个错误”的女人。眼前的刘惠从容、笃定,甚至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猫看着已经踩进陷阱的老鼠,不急着收网,先玩一会儿。
“刘医生,”张庸的声音有些干,“你——”
“还叫刘医生?”刘惠打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在我家的床上,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张庸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在她家?床上?哪天?他记得从图书馆出来那天,确实遇到刘惠,还去了她家。但最后他忍住了,没有越界。
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他的脑子编出来的?
刘惠从门板上移开,走过来,鞋跟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绕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坐到了桌沿上,正对着张庸。
短裙因为坐姿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被丝袜包裹的腿。她双腿没有并拢,而是微微张开,膝盖几乎碰到张庸的膝盖。
张庸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椅背挡住了他。
“你昏迷的半年,”刘惠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几乎每天都去看你。你知道吗?”
张庸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撒娇,“你老婆在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看看。你老婆不在的时候,我会进去坐一会儿。”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张庸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巴。
“我跟你说过很多话。你都听不见。”
张庸抓住她的手,不是推开,也不是握住,只是抓着,像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刘惠,”他说,“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刘惠歪了歪头,“上过床?”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加修饰的直接,反而让张庸的脸有些发烫。
“有。”刘惠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止一次。”
张庸的手松开了。
“第一次是在我家。那次之后,我意识到是你拯救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诊室里安静极了。
张庸盯着她的脸,想从那些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他找不到。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没有那种撒谎时惯常的紧绷,连呼吸都很稳。
“第二次,”刘惠继续说,“是在酒店。那天你老婆加班,很晚才来回来。我一进门,你就抱住我……。”
张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你睁开眼睛看着我,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刘医生’,是我的名字。你说你想爱我,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想纯粹的爱我。”
她的手重新抬起来,这次没有碰他的脸,而是放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锁骨。
张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想说我真的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刘惠从桌上滑下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沐浴露的气味,清淡的,带着一点皂香。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今天来,真的是为了看头痛?”她轻声问。
张庸闭上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腰上。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和微微发紧的肌肉。
“不是。”他说。
刘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开始解衬衫剩下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衬衫敞开,黑色蕾丝文胸包裹着丰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皮肤很白,锁骨下方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门锁了。”她说,“窗帘也拉上了。”
张庸看着她。
他想起刘圆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说“我们重新开始”时的眼泪。想起赵亚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时,黑色裙摆上的细银链发出的细微金属碰撞声。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快速闪过,像被风吹乱的相册。
然后他站起身。
刘惠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多了一丝不确定,像在等他做决定。
张庸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把她的衬衫拢了拢,重新系上了第一颗扣子。
“刘惠,”他说,声音沙哑,“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
刘惠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我今天来,”张庸看着她,“真的只是为了看头痛。”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刘惠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颗被重新系上的扣子。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刚才都不一样——没有暧昧,没有挑逗,只是一种淡淡的、有些苦涩的笑。
刘惠的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没有继续解,也没有系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张庸。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尴尬,失落,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恼怒。
“张庸,”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笃定的、成竹在胸的调子,而是更尖,更急,像绷紧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张庸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什么意思。”他说,“我说了,今天来是为了看头痛。”
“看头痛?”刘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刺,“你跑到我诊室里来,跟我说头痛?张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从桌沿上滑下来,站直了身体。敞开的衬衫没有系,就那么垂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和锁骨下方那颗小痣。但她不在乎了,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在乎了。
“你昏迷那半年,我每天去看你。每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你说的话,比跟我老公十年说的话都多。”
张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惠没给他机会。
“你现在醒了,好了,没事了,就跑来跟我说‘只是为了看头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红着,像忍着什么,“张庸,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张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诊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刘惠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刘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的那些事,我不记得。”
刘惠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记得。”张庸重复了一遍,“你说的——在你家,在酒店,那些事。我一点都不记得。”
刘惠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骗我。”她说,声音里的尖锐褪去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脆弱的东西,“你肯定在骗我。”
刘惠的眼睛红了,但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红,而是带着怒意的、被点燃的红。
“你玩腻我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嫌我老?嫌我比你大十几岁?嫌我没你老婆漂亮?”
她从桌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衬衫敞开着,她也不系,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张庸。
“你在我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你抱着我说‘你真好’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老?”
张庸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诊室的门。
“刘惠,我真的不——”
“不记得?”刘惠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她盯着张庸,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好。”她忽然说,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不记得是吧?那我帮你记。”
张庸看着她,没有说话。
“明天晚上,到我家来。”刘惠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在椅子上坐下。她开始系扣子,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刘惠——”
“你不会连我家在哪都不记得吧?不用担心,我老公出差一个星期。”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挑衅,一点嘲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诊室里的气氛变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闷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压。
“为什么要去你家?”张庸问。
刘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已经恢复了医生的姿态——从容,笃定,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但眼角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出卖了她刚才的失态。
“因为在你家不方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老婆在。有些话,有些东西,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天晚上八点。”刘惠说,“我等你。”
张庸转身拉开门,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刘惠的声音。
“张庸。”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来不来,是你的自由。”她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你不来,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重新涌上来,刺鼻,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凉意。
从医院出来,张庸没有立刻回家。
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想找什么。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水果的、卖早点的、修手机的,喇叭声和油烟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他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买了一包烟。
他不常抽烟。但此刻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从刘惠诊室里那些话里挣脱出来。
“你会后悔的。”
什么意思?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引来路人侧目。
张庸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刘圆圆打来的。
“老公,检查做完了吗?医生怎么说?”
“做完了。”张庸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休息不好。开了一点药。”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什么都行。”
挂了电话,张庸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潮,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明天晚上八点,别忘了。——刘惠”
张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有回复。
回到家,刘圆圆正在厨房忙活。见他进门,探出头来笑了笑。
“回来了?饭马上好。”
张庸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来帮你。”他说。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刘圆圆把他往外推,“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张庸没有坚持,回到客厅坐下。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画面里,记者站在某个小区门口,身后拉着警戒线。字幕滚动着:“警方正在全力侦办中……”
张庸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晚饭吃得很安静。刘圆圆说了些公司里的事,谁升职了,谁辞职了,张庸听着,偶尔应一声。
晚饭后,刘圆圆在厨房洗碗,张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在看。
水流声从厨房传来,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刘圆圆擦着手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说。”
张庸转过头看她。
“孙凯现在是我的助理了。”刘圆圆说,语气很平常,“上周刚提的。他很能干,业务上也熟悉,这段时间你生病,公司里很多事都是他在帮我盯着。”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助理?”
“嗯。老板觉得他不错,我也觉得挺合适的。反正你也认识他,知根知底的。”
张庸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出租屋的衣柜里挂着刘圆圆的多套衣物,情趣内衣,孙凯电脑里的私密照片和视频。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记得衣架上那条红色蕾丝内裤的纹路,记得视频里刘圆圆笑的样子。
但刘圆圆告诉他,那些都没发生过。
他应该相信谁?相信眼前这个正在跟他聊家常的妻子,还是相信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画面?
“老公?”刘圆圆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张庸回过神,“孙凯……确实挺能干的。”
“是啊,他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客户很满意。老板说年底要给他发奖金。”刘圆圆说着,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张庸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扎着,脚上是一双棉拖鞋。走路的时候,腰微微扭着,很自然的姿态。
他想起那个在“记忆”里和孙凯在意大利餐厅约会的刘圆圆——化了妆,穿着裙子,笑得很开心。
哪个是真的?
刘圆圆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他。
“对了,明天晚上我可能要加会儿班,有个方案要赶。你自己吃饭,不用等我。”
张庸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好。”
第二天,张庸出门了。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刘惠家。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城中村。
那个在“记忆”里李岩住过的城中村。
村子在张庸小区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却是两个世界。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床单、内裤、小孩的尿布。
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炒菜的油烟和下水道的气味。
张庸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片灰扑扑的建筑。
在“记忆”里,他来过这里。他知道李岩住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他知道那间铁皮屋的门锁是坏的,需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打开。他知道床底下有一个纸箱,里面封存着李岩偷来的女人内衣。
但那些是真实的吗?
他开始往里走。
第21章
巷子越走越深。
张庸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在迷宫般的城中村里穿行。电线在头顶交错,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数着巷口的垃圾桶。第三个岔路往右,再往前走二十步,左边那栋。
灰色的水泥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楼道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张庸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六层。李岩——或者说“记忆”里的李岩,住在顶层,铁皮加盖的那间。
他开始爬楼梯。爬到六楼,一扇铁皮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孔周围有撬过的痕迹。张庸伸手推了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在“记忆”里记得,这门需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打开。
他后退半步,抬起膝盖,顶在门板偏下的位置,同时用力推。
门开了。
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撞在里面的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张庸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摸到了开关。
灯亮了。
是一盏日光灯,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房间一览无余。
张庸愣住了。
这和他“记忆”里的那间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没有发霉的气味,没有剥落的墙皮,没有堆在地上的快餐盒。地面是水泥的,但扫得很干净,连一个烟头都没有。墙上贴着一层浅蓝色的壁纸,边角整齐,没有起泡,没有翘边。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和军训时教官教的那种叠法一模一样。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单拉得很平。如果不是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这床看起来就像刚铺好的。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书桌旁边是一个衣柜,深褐色的,门关得很严实。
窗户在床的右侧,窗帘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遮光性很好。
房间里的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墙角那把折叠椅,都被收好了,靠墙放着,和墙角的距离几乎是一个直角。
张庸站在门口,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他脑子里有另一个画面——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在那个画面里,这间屋子是脏的、乱的、臭的,到处是垃圾和污渍。床底下有箱子,壁柜里有偷来的内衣,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
但那个画面里的景象,这里完全没看到。
只有一间干净的、整洁的、近乎刻板的房间。
张庸慢慢走进去,来到床边,伸出手指在被子表面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尘。
半年没人来过了。
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深色的夹克,灰色的卫衣,两条牛仔裤,叠得很整齐,挂在衣架上。
最里面挂着一件蓝色的清洁工制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华美酒店”四个字。
张庸盯着那件制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衣柜,走到书桌前。
抽屉拉开,里面除了蚊香,打火机,一些日常维修工具,创可贴外,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简陋的、但被主人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出租屋。
张庸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张庸转过身,目光落在窗户上。
深灰色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他走过去,抓住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
窗帘沿着滑轨滑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张庸看清了窗外的景象,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窗子正对着的,是对面小区的一栋楼。
他太熟悉那栋楼了。他住在那里,在那栋楼的第七层,左边数第三个窗户,就是他的家。
张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从窗户上移开,落在窗台上。
一台高倍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对面小区。望远镜的旁边,是一台摄像机,黑色的,和望远镜并排放在一起,镜头也朝着同一个方向。
张庸伸出手,碰了碰望远镜的镜筒。金属的,冰凉的,上面也落了灰。
他弯下腰,眼睛凑到目镜前。
画面很清晰。他看到了自家的阳台,看到了阳台上那件白衬衫,看到了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百合花。他甚至能看到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刘圆圆昨晚看的,封面朝上。
他直起身,转向那台摄像机。
他找了一下开关,按下去,屏幕亮了。
电池还有电。他调出存储卡里的内容,里面是空的。
他退出了文件夹,关掉摄像机,重新拉上窗帘。
房间重新暗下来,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李岩不是什么偷窥狂。他只是一个住在城中村、有点强迫症、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普通人。他唯一的“不正常”,就是装了望远镜和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对面楼里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是张庸的家。
张庸在床边坐了很久。
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他盯着那扇被重新拉上的窗帘,脑子里的齿轮在咔咔转动,却怎么也咬合不上。
望远镜。摄像机。对面七楼的家。
这些是真实的。他亲手摸到了,亲眼看到了。冰冷的镜筒,落了灰的屏幕。
但那些呢?
铁皮屋里的霉味。床底下封存的箱子。偷来的女性内衣。那些细节同样真实。
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
床底下还没检查呢。
张庸站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来。
床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床,床板离地面大约二十公分。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床单垂下来,遮住了底下的空间。
他伸手掀开床单。
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等灰尘散去,他看到了一个行李箱。
银色的,硬壳的,拉链式。尺寸不小,大概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的全部冬衣。箱子被推到了床的最里面,紧贴着墙壁,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张庸趴下来,伸长手臂,把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它拖到房间中央。
银色的箱体看起来还很新,没有划痕。箱子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张庸的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没有动。
他想打开。又怕打开。
“记忆”里,李岩与他喝酒时打开过这个箱子。密码是三个零,简单得不像密码。但李岩说过,越简单的密码越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有人蠢到用三个零。
如果箱子真的存在,密码真的是三个零——
那就意味着,他脑子里那些“记忆”,不全是假的。
张庸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把三个拨轮依次拨到0的位置。
咔嗒。
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链。
箱子里面的东西,和他“记忆”里的差不多。
整齐。极其的整齐。
内衣被叠成了大小相同的方块,按颜色深浅排列,像商店橱窗里的陈列。黑色一排,红色一排,肉色和白色各一排。丝袜被卷成了一个个小卷,塞在专门隔出来的格子里,颜色从深到浅渐变。
张庸数了一共20件。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透明密封袋。
一个袋子里是一件运动型文胸。白色的,款式简单,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但在肩带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了。密封袋的角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是手写的字迹,笔画工整得像印刷体: “赵亚萱。文胸。有汗渍。日期:20XX.08.15”
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团发黄的纸巾,团成一团。标签上写着: “赵亚萱。唾液。日期:20XX.08.15”
张庸盯着那两行字,心凉了一大截。
他的手从密封袋上移开,落在箱子的另一边。
那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A面贴着一张已经起泡的透明保护膜。电脑的旁边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日记本,A5大小,边角磨损得厉害,书页间夹着好几根不同颜色的书签带。
日记本的旁边,是5个U盘。红色、银色、紫色、黄色、黑色,装在同一个密封袋里。
他先拿起了那个黑色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纤维。张庸翻开第一页,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撕扯痕迹,十几页被人整齐地撕掉了,只留下靠近书脊的一小截残根。
他继续往后翻。
空白。
空白。
全是空白。
纸张发黄,有些脆,但一个字都没有。他翻到中间,又翻到后半本,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有字。
不是钢笔,也不是圆珠笔,看起来像是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笔画清晰,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两行代码。
第一行:JYH1987HY0822
第二行:LZ1985DF1120
张庸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像是账号,也可能是密码,或者两者都是。没有标注,没有说明,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纸页上,像两个没有注释的谜面。
代码下面是几句话,用的是同一种铅笔,但笔迹明显潦草了些,像是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没有之前那么稳。
“刘惠——搞定。丰乳肥臀,肉感十足。”
“周婷——难度四星。贱人,都被孙凯操烂了还装什么清纯。”
“赵亚萱——地狱难度。女神。”
张庸的手指按在这些字上,指腹能感觉到铅笔笔迹微微凹陷的触感。
刘惠。周婷。赵亚萱。
三个女人,三种评价。
刘惠那条后面跟着一个词——“搞定”。这个词的写法和其他字不一样,更用力,笔画更粗,像是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恨不得戳穿纸页。
周婷那条有一句脏话。“贱人,都被孙凯操烂了还装什么清纯”这话不像是对一个女学生的评价,更像是某种怨恨的发泄。难度四星。
赵亚萱最短,只有六个字——“地狱难度,女神”。
张庸把笔记本反复翻了几遍,也没发现其他线索。
他把日记本放在一边。他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
电脑没电了。他翻了翻箱子,在底部找到电源适配器,线绕得很整齐,用魔术贴扎好。他插上电,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开机需要密码。
张庸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深吸一口气。 他先输入了笔记本上的第一行代码:JYH1987HY0822。
回车。
错误。 第二行:LZ1985DF1120。
回车。
错误。 张庸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他输入了三个数字:000。
回车。
屏幕亮了。桌面弹出来,背景是系统自带的蓝色画面,没有任何个性化设置。
电脑的运行速度很快,硬盘里几乎没有安装什么软件,干净得像一台刚出厂的机器。
张庸打开“我的电脑”,点进D盘。
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collection”。
他双击打开。
里面是数百张照片,按子文件夹分类,有些文件夹上有女人的名字,有些就是一串数字。
张庸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吊带裙,站在商场的手扶电梯上,从下往上的角度。裙子很短,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滑的大腿。
张庸认出了这张脸。是他的同事,大学英语老师,姓孟,三十出头,刚离婚不久。
他关掉这个文件夹,点开下一个。
这次是一个女学生,穿着超短裤,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照片从背面拍,聚焦在她的腿和臀部。
再下一个。
又一个女学生,图书馆里,弯腰拿书架下层的书,领口敞开。角度刁钻,明显是事先踩好点的位置。
张庸一个个点过去,手指越来越僵。
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是一个女人,每一张照片都是偷拍的,每一个角度都是刻意的、下流的、带着某种病态的执着。
这些女人的共同点很明显——年轻,漂亮,穿着清凉。短裙,热裤,吊带,低领,紧身。夏天拍的居多,但也有冬天的,冬天拍的都是室内,商场、咖啡店、地铁,女人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毛衣或打底衫,曲线毕露。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同事,学生,路过的陌生人。
没有赵亚萱。
没有刘圆圆。
没有性侵的照片,没有暴力的画面,没有任何超出“偷拍”范畴的东西。
张庸关掉最后一个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的强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这是一个偷窥狂的图片库。病态的,恶心的,但如果严格从法律上讲,能真正定罪的,最多是偷拍裙底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只能算道德层面的龌龊。
但周婷呢?
周婷的文件夹他点开过。里面的照片很多是不同角度偷拍的她的靓照,也没有太多出格的内容。
没有什么被性侵的证据。
只有一些偷拍的照片,和那个笔记本上潦草的、充满恶意的文字。
张庸的目光转向那5个U盘。
红色,黄色,黑色,紫色,紫色,装在同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和笔记本挨在一起。很小,很轻,像五颗彩色的药丸。吃下去是解药还是毒药,没有人知道。
他拿起蓝色的那个,插进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新设备。他点开。
里面有十几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时间从四十七分钟到十几秒都有。
张庸双击第一个。
屏幕黑了半秒,然后画面亮了。视角很低,像是把摄像机放在地上,镜头对着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一层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很暗。能听见外面的虫鸣声,夏天的夜晚。
画面静止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看不清脸,光线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身材,头发披着,穿着睡裙。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脱衣服。
睡裙从头上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内衣。她解下文胸,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弯腰脱内裤。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摄像机后面的人紧张了,碰了一下设备。
女人没有察觉。
她光着身子走进画面外的卫生间,水声传来,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画面继续静止。
几分钟后,女人从卫生间出来,身上裹着浴巾。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灯关了。
画面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床上的轮廓。
然后画面结束了。
没有暴行,没有侵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女人睡前换衣服、洗澡、上床睡觉的日常。偷拍者似乎是用长焦镜头,从她的窗口里偷拍了她最私密的时刻。
第一个视频结束了,自动跳转到下一个。
画面亮起来,这次的视角不同——镜头像是被架在高处,俯拍整个房间。房间里有四张床,床上堆着被子、玩偶、睡衣。是宿舍,女生宿舍。
张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房间的布局。这是他带的研究生所在的宿舍楼,他曾经去送过资料,在楼道里等过学生。画面里,两个女生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脱外套,说说笑笑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镜头。
她们开始换衣服。
张庸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手还放在鼠标上,手心有些发凉。他看着定格的画面——一个女生的手停在衣领上,另一个侧身对着镜头,正在解文胸的背扣。
她们的脸很清晰。
是去年入学的新生,他上过她们的课。
张庸深吸一口气,点了播放。
视频继续。女生们换完衣服,一个去洗漱,一个坐在床上玩手机。画面平淡,没有声音,像是无声的监控录像。但张庸知道这不是监控——监控不会架在这个角度,不会对准女生的床铺区域。
这是有人提前进入宿舍,把摄像机藏在了某个角落。
接下来几个视频都是类似的场景。不同的宿舍,不同的女生,相同的内容:换衣服,脱内衣,洗澡。有些视频里女生会拉上窗帘,但镜头的位置总能避开窗帘的遮挡,角度刁钻得像提前踩过点。
张庸认出了越来越多的脸。他带的研究生,隔壁系的女学生,甚至还有几个他在校园里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女生。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这些视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不,不可能。他没有做过这些事。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张庸关掉了第一个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碰到第二个U盘——银色的那个。
插进去。
电脑的读取速度慢了一些,文件管理器卡顿了十几秒才弹出来。容量很大,三百多个G,文件夹不多,但每一个都很大。
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视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和编号。最早的是两年前,最近的也是九个月前。
张庸随便点开了一个。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他几乎认不出那是周婷。
视频里的周婷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学生判若两人。她画着浓妆,眼线上挑,嘴唇涂着深色的口红,头发散下来,穿着一件黑色蕾丝文胸和同款内裤。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展示什么。
他按了快进。
画面快速闪过——周婷换了几套衣服,越来越性感,姿势越来越撩人,然后另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孙凯。
孙凯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从镜头的方向走向周婷。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像热恋中的情侣。
张庸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孙凯搂着周婷的腰,周婷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都在笑。那笑容里没有强迫,没有勉强,只有一种松弛的、自然的快乐。
张庸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贱人,都被孙凯操烂了还装什么清纯。”
那句话的笔迹很重,笔画粗粝,充满了恶意。但视频里的周婷,没有“装清纯”。她在那段关系里是主动的、享受的,甚至是愉悦的。
如果周婷和孙凯是情侣,那那句“都被孙凯操烂了”就不是对周婷的指控,而是对某种事实的嫉妒或愤怒。
张庸重新点开文件夹,翻了翻其他视频。
大部分都是周婷和孙凯的性爱视频。 有些是孙凯偷拍的。角度隐蔽,周婷不知道镜头的存在,在画面里自然地换内衣、整理头发、放浪的呻吟。但更多的视频是两人一起拍的——镜头架好,两个人走进画面,对着镜头笑,像在记录恋爱的日常一样,记录两人交合的过程。拍摄的地点从孙凯出租屋到大学教室都有。
除了视频,还有三百多张照片。自拍居多,周婷穿着各种内衣,甚至全裸,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每一张尺度都很大,但每一张她都在笑。那笑容里有少女的娇羞,也有成熟女人的妩媚。
张庸点开了一个标注为“日常”的文件夹。
里面不是性爱视频,是生活照。周婷和孙凯在商场逛街,在餐厅吃饭,在公园散步。有一张是在图书馆拍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周婷趴在桌上睡着了,孙凯对着镜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笑得像个孩子。
这些照片和那些性爱视频放在一起,构成了一段完整的关系。
周婷和孙凯,是情侣。
张庸的手停在第三个U盘上——紫色的那个。
张庸从密封袋里拿第三个U盘——紫色的。
他插进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新设备。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没有子文件夹,只有5个视频文件和一些图片,按时间排序,最早的是一年前,最近的是他“昏迷”之前两个多月。
张庸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亮起来。
房间很大,落地窗,米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温暖。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红色的,像是玫瑰。床单是白色的,酒店那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角被压出了褶皱。
刘惠从画面外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吊带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走路的姿态和诊室里完全不同——不是那种知性的、从容的样子,而是更松弛,更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慵懒的妩媚。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暧昧,带着挑逗,带着有点害羞的欢喜。
镜头后面有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很温柔,像在哄小孩。刘惠听了,笑得更开了,伸手捂了一下嘴,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踝很细,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然后她开始对着镜头拉下肩上的吊带,连衣裙滑落。
刘惠是真正的美熟女,丰乳肥臀类型的。她站在镜头前,身上只剩一条透明的蕾丝内裤。她没有遮挡,没有扭捏,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雕像,坦然得近乎挑衅。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少女那种吹弹可破的白,而是成熟女人那种温润的、带着体温的白。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小腹上有淡淡的妊娠纹,腰侧有几道细纹,胸脯的弧度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骄傲地向上,而是微微下垂,带着地心引力作用后的柔软。
但这些痕迹没有减损她的美,反而让她更像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
张庸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那片被蕾丝覆盖的隐秘之处。
张庸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任何正常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漂亮的,赤裸的、主动的、风情万种的女人,都会有反应。
接下来的画面里,刘惠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姿态撩人。张庸看了也忍不住在她丰满的身体上停留。她靠在床头,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
镜头后面的人走进了画面。
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拨了一下刘惠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自然。
张庸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他认出了自己。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表情、微妙的肢体语言,却感觉是另一个人。
画面里,张庸低下头,吻了刘惠。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一种笃定的、熟练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吻。刘惠仰起头,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收紧,攥住了他浴袍的领口。
两人同时开始脱去最后的衣物。张庸迅速褪下自己的浴袍,刘惠也踢掉内裤,两人彻底赤裸相对。
张庸顺势将刘惠压在宽大的床上。沙发皮面因两人的重量深深下陷,发出细微的“吱”声,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激情低吟。 刘惠那对沉甸甸、饱满如蜜瓜的乳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乳晕是成熟的深褐色,乳尖早已因兴奋而挺立,像两颗等待采撷的果实。
张庸分开她丰满修长的双腿,膝盖抵在床边缘,让她完全敞开在自己面前。刘惠的双腿自然环住他的腰,脚踝交叠在他后背。她的私处已经湿润一片,暗色的穴口微微张合,晶莹的淫水顺着股沟缓缓流下,在床单上留下一小滩湿痕。
“张庸……要我……”刘惠的声音低哑而柔媚,带着一丝恳求。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下唇,“我想要你……狠狠地爱我……”
张庸低头深深吻住她。嘴唇相贴的瞬间,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的舌头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卷住她柔软香甜的舌尖,激烈地缠绕、吮吸。湿润的唇舌交缠发出“啧啧”的水声,口水在两人唇间拉出细丝。刘惠的舌头热情地回应,缠得更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自己身体里。
张庸一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握住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阴茎,对准她湿滑温热的入口。龟头在穴口轻轻摩擦了几下,沾满她浓稠的淫水,然后腰部缓缓向前——
“啊……!”
刘惠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呻吟。粗长滚烫的阴茎一点点挤开她层层叠叠的软肉,深深没入。那温热的包裹感让张庸也忍不住低吼出声。他的阴茎被她火热的穴肉吮吸,虽然不如少女紧致,但每推进一分,都能感觉到内壁的褶皱在蠕动、收缩,像无数张小嘴在亲吻他的茎身。
“刘惠,你里面好热……好舒服……”张庸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气喷在对方脸上。
“因为……因为是你……”刘惠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睛水光潋滟。她双手环住他的后背,指甲轻轻嵌入他的皮肤,“张庸……动起来……爱我……啊!用力……”
张庸再也忍不住,腰部猛地一沉,整根阴茎全部没入到底。龟头重重撞在她最深处那团软肉上,刘惠的身体剧烈一颤,发出“啊——!”的一声高亢呻吟。床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有节奏地摇晃。
他开始缓慢却有力地抽插。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量晶莹的淫水,顺着她的股沟流到床单上;每一次插入,都发出“噗呲!……”的淫靡水声。淫水被搅得四溅,白色的泡沫渐渐在交合处堆积。
“刘惠……惠惠……我爱你……”张庸低头含住她一侧乳头,大口吮吸、啃咬,舌头在乳尖上快速打圈。另一只手则用力揉捏着另一只乳房,五指深深陷入丰盈的乳肉中,乳肉从指缝溢出,形状不断变化。那惊人的柔软与重量,让他几乎沉迷。
刘惠的呻吟越来越放浪:“嗯……啊……坏蛋……啊!好深……顶到子宫了……”
张庸的动作逐渐加快,腰部像打桩机一样有力地撞击。每一次撞击,他的耻骨都重重拍在她肥美的阴阜上,发出“啪……啪……”的清脆肉响。汗水从两人身上渗出,混合着淫水,让交合处更加湿滑。
插了三分钟后,他忽然抱起刘惠的上身,让她半坐起来,两人面对面,仍然保持深深插入的姿势。刘惠的双腿更紧地缠住他的腰,丰满肥美的臀部坐在他的大腿上。随着他的顶撞,那对极品肥臀不断上下颠动,荡起层层诱人的肉浪。
“刘惠……看着我……”张庸喘息着,一手托着她的肥臀用力往自己身上按,另一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想要你……嗯……就这样……狠狠地爱你……狠狠的插你……”
刘惠的呻吟更大声,带着极致的愉悦。她主动低下头,与张庸热吻,舌头疯狂地纠缠,同时腰部主动前后摇摆,用自己湿热的穴肉摩擦他的性器。
“爱我……张庸……就是这样……”她在他唇间断断续续地呢喃,“用力……啊……”
他吻她的唇、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在她丰满的乳房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吻痕。他双手捧着她极致肥美的臀部,用力揉捏、拍打,感受那惊人的弹性和重量。每一次拍打,臀肉都荡起大片雪白的浪花。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混合着刘惠越来越高亢的呻吟和张庸粗重的喘息。淫水被撞得四处飞溅,床单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再次将她压回床上,改为更深的体位——把她的双腿扛在肩上,几乎将她折成两半。这样的姿势让他的阴茎插得更深,每一次都直捣花心。
“啊——!太深了……要坏掉了……张庸……你好猛……”刘惠的头在激烈的刺激下左右摇摆,长发散乱,脸上是极致的潮红。她的穴肉疯狂收缩,紧紧绞吸着他的阴茎,像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张庸低吼着加速冲刺,汗水顺着他的胸膛滴落到她丰满的乳房上。两人的汗水、淫水完全混合在一起,交合处一片狼藉,无比色情糜烂。
“刘惠……我爱你……今晚……我要你记住我……”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
刘惠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两人再次深深热吻。舌头纠缠,口水交换,呻吟声被堵在唇齿间,化作更加闷热的呜咽。
高潮来临前,刘惠的身体忽然绷紧,穴肉一阵阵剧烈痉挛。
“要来了……张庸……啊……用力……”她哭泣般地叫着,丰满的身体剧烈颤抖。
张庸最后十几下又深又猛地撞击,终于在最深处爆发。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股喷射进她子宫深处。刘惠同时达到高潮,阴道疯狂收缩,喷出大量混浊的淫水,浇在两人交合处。
高潮过后,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喘息着,汗水淋漓。心跳声在彼此胸口剧烈撞击。
张庸把脸深深埋在她丰满的乳沟里,感受着那温暖肉感的包裹。
“我爱你,刘惠……”他低声呢喃,“即使……只能用这种方式。”
刘惠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声音温柔而疲惫:“那就爱吧……今晚,我们都好好爱对方……”
屏幕前的张庸拖着进度条,快速浏览了剩下的视频。每个的内容都差不多,都是两人在酒店约会。刘惠在画面里的样子和他印象中那个端庄的、知性的女医生判若两人。她放得很开,叫得很响,甚至有一些近乎放肆的、少女般的撒娇。
张庸在视频里表现出来的,是完全陌生的另一面。温柔,体贴,会说情话,会在事后帮刘惠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会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轻声说些什么,逗得她笑出声来。
图片更直接一些。大多是自拍——两个人靠在床头,脸贴着脸,对着镜头笑。刘惠素颜,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开心。有几张是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拍的,刘惠穿着白衬衫,光着腿,站在夕阳里,回头看着镜头,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张庸关掉了文件夹,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
五个U盘,他看了三个。红色的是偷拍,蓝色的是自拍,紫色的——是偷情。
他盯着桌上那三个U盘,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别再看了。
但他的手指已经伸向了剩下的两个U盘。
红色的U盘,塑料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使用摩挲过。
黑色的U盘很新,就跟新买的一样。
张庸拿起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USB接口。
电脑读取的速度很快,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张庸双击打开。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血液凝固了。
是他家的主卧。他看了下日期,是他昏迷前一个月。但他始终记不得那天他在哪里,干了什么。
摄像机架在某个高处,俯拍整个房间。角度像是把设备藏在挂钟里。画面很清晰,能看清床单的花纹、床头柜上的台灯、窗帘的图案。
画面是静止的,没有人。
他按下快进,画面快速跳动,床单上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快进了大约三分钟,画面有了动静。
卧室的门开了。
刘圆圆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超短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大截,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皮肤。头发散着,微卷,垂在肩上,脸上化了妆——不是平时上班那种淡妆,是更浓、更精致的妆,眼线拉长,嘴唇涂着深色的口红。
她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看着他在画面里走进卧室,反手带上了门。
男人五十左右的样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色的西裤和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男人常见的啤酒肚,肩膀很宽,腰背挺直,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有一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张扬,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张庸感觉在哪见过那个男人,却始终记不起来。
刘圆圆走到窗前,伸手拉上了窗帘。厚实的遮光布沿着滑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夜色完全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但表情都很轻松。
刘圆圆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主卧的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隔着门听起来有些模糊。
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头不时转向浴室的方向,像被什么牵引着。
他看手机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但他的视线始终不老实,总往浴室那边飘。
几分钟后,男人站起身。
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裤子,内裤。
他赤身裸体站在卧室中央,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浴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水声还在继续。
男人走过去,推开了门。
摄像机只拍到浴室的门打开,男人走了进去,然后关上。
画面定格在那一帧——门框,门板,门把手,还有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张庸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一动不动。
浴室的门。
男人的背影。
刘圆圆走进浴室时的那个笑。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关掉视频,拔下U盘,放在桌上。
第一个U盘,偷拍女生。
第二个U盘,周婷和孙凯的私拍。
第三个U盘,他和刘惠在酒店偷情。
第四个U盘,刘圆圆出轨。
看完第四个U盘,他没有特别的愤怒,或许他早过了愤怒的阶段,或许一切如“梦中”所预料的一样早有准备,但张庸内心依旧有些空落落的。
他伸手拿起最后一个U盘——红色的那个,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插进接口。电脑读取了几秒,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有十几个视频文件和数百张照片,全部是同一天——20XX年8月15日。
张庸停住呼吸,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画面亮起来。
酒店的套房,窗帘拉得严实,灯光明亮。一张大床,白色床单铺得很平整。赵亚萱躺在上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画面静止了一会。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画面,放在赵亚萱的小腿上,从脚踝慢慢往上摸,经过膝盖,停在大腿的位置。
那只手在发抖。
那只手解开了赵亚萱连衣裙的扣子,把裙子从她身上脱下来。赵亚萱的身体在画面里翻转、被摆弄,但她始终没有醒来,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张庸继续看,当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时,他有一种终于完了的感觉。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或者说是李岩的脸。
屏幕里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解赵亚萱连衣裙的扣子。光线很暗,但那张侧脸在屏幕里清晰得刺眼——下颌线,眉骨的弧度,甚至耳垂的形状,都和他一模一样。
那张和他毫无区别的脸,正在做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张庸想关掉视频,想把这台电脑砸碎,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抹掉。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无法移开。
视频继续播放。
李岩把赵亚萱的连衣裙从她身上脱下来,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他把她翻了个身,解开了她文胸的扣子,然后把她放平,开始脱她的内裤。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虔诚,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视频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李岩把赵亚萱摆成了某种姿势,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个过程,像是在享受每一个瞬间。
张庸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李岩正对着镜头的那一瞬间——赤裸的胸膛,微微隆起的腹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幸福。
张庸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铁皮屋里那台望远镜,镜头正对着他的家。想起望远镜旁边那台摄像机。想起那些偷拍的照片,偷拍的视频,那些被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的内衣和纸巾。
那些东西是一个病人的病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诊断结果:偷窥狂,恋物癖,性侵犯。
而那张病历上的名字,写的是“李岩”。
李岩就是他,他就是李岩。
张庸的手不自觉的开始发抖,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坐牢,这辈子完了,他不敢再想。他的胃剧烈翻涌,酸液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赵亚萱在那些“记忆”里的样子——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穿着黑色短裙,化着烟熏妆,说要去夜店找鸭子。想起她在录音棚里崩溃,蹲在角落,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想起她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猫,说“李岩,你别走”。
那些是他为自己编织的救赎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是那个用氯仿迷晕女人、实施性侵、全程录像的恶魔,而是那个在恶魔之后出现、用温柔和理解拯救她的好人。
多完美的洗白。
多恶心的自我欺骗。
张庸猛地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退后几步,后背撞上了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周围全是茫茫大海,没有岸,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盯着桌上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像盯着一条毒蛇。
张庸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想哭,但眼眶干涩,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蹲在那里,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庸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运转。
他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选中,然后——他没有点删除。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他关掉电脑,把U盘拔出来,装回了密封袋里。
他没有删除。因为他知道,删除没有意义。这些视频和照片不是存在U盘里,而是存在他的脑子里。他可以格式化U盘,可以砸碎电脑,可以烧掉所有证据,但他删不掉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那些画面会永远留在那里。
张庸站起来,把U盘和笔记本电脑、黑色笔记本一起重新装回银色行李箱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把内衣按颜色分类,放回原来的位置;把密封袋放回原来的位置;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原来的位置;把U盘放回原来的位置。
一切恢复原状。
只有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密码锁拨乱,然后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铁皮屋。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是来时的那个张庸了。
第22章
张庸关上灯,走出铁皮屋,拉上铁门,确认门关严实了。
他在一楼看到一间门上写着房东两字。他去敲门,开门的男人看到他,把他当成李岩,开口就表示,现在离房租到期还有三个月,提前退租,押金和房租不退。
张庸懒得和他废话,给了他钱,让他去给房子加把锁,又把房子的租约延长半年。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东西,至少现在不知道。
张庸从城中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他脑子很乱,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赵亚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刘惠对着镜头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刘圆圆走进卧室,身后跟着那个陌生男人。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了一点。
现在能确定的事不多,但有几件是板上钉钉的。
第一,李岩就是他,他就是李岩。不是什么孪生兄弟,也许只是他为了逃避而幻想出来的一个人。
第二,赵亚萱的事是真的。那个视频里的画面不是幻觉,不是编造,是他亲手做过的。他用氯仿迷晕了她,侵犯了她,录了像,然后把那些东西藏在这个铁皮屋里。
第三,刘惠和他是情人关系。那些视频不是偷拍,是自拍——两个人一起拍的,刘惠知情,甚至主动。她对着镜头笑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开心。
第四,刘圆圆出轨了。
至于刘圆圆和孙凯有没有私情?不知道。周婷是不是被他侵犯的?也不知道。和刘圆圆偷情的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
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从哪里开始查了。
烟抽完了。张庸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刘惠发的。
第一条:别忘了晚上八点。
第二条:我老公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张庸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那个“就”字后面省略的内容,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他退出和刘惠的对话框,给刘圆圆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分钟,刘圆圆才接。
“老公,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很安静。
“没事,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可能要很晚,这个方案明天早上要交。你先睡,不用等我。”
张庸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圆圆,”他说,“孙凯现在住哪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孙凯?他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具体哪个小区我没问过。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老公,你找他有事?”
“没有。我昏迷的时候他经常来看我,我怎么的也得表示一下。你忙吧,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张庸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刘惠的家在城东,一个挺有名的高档小区。他从城中村这边过去,打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小区门口,张庸付款下车。小区里的绿化很好,路灯柔和,有喷泉和凉亭。张庸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路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走进那栋楼,电梯上行,在十八楼停下。
门开了。
刘惠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衬衫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链手表。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50岁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诱人的熟女风韵。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心情似乎很好。
张庸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实木地板,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很柔和。
刘惠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喝什么?”她问。
“不用了。”
张庸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
刘惠站在左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端庄。她旁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色的西装,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两个人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二十出头,穿着学士服,笑得很阳光;女孩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眉眼像刘惠。
张庸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手心开始出汗。
是他。
那个在刘圆圆洗澡时走进浴室、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的男人。
张庸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这是你丈夫?”张庸的声音干涩。
刘惠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是啊。”她的语气很平常,“王辉,在银行工作。你认识的。”
张庸转过头看她。
刘惠对上他的目光,“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惠走回沙发,坐下来,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我们四个人之间的事。”
张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射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僵硬。
“你,我,王辉,还有你老婆。”刘惠把酒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牛仔裤包裹的小腿线条很好看,“我们交换过几次。”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换什么?”
刘惠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捉摸不透的光。
“你说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感觉时间停滞了。
“我们进行过几次换妻。”刘惠的声音很平静,“你、你老婆、我老公、我——四个人。在你家,在我家,在酒店。好几次。”
张庸把相框放下,动作很轻,心跳加速。
“真的吗?我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他问。
刘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昏迷之前就经常忘事。你说你头疼,失眠,总是做噩梦。我让你来医院检查,你不来。”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后来你就晕倒了,在医院躺了半年。”
张庸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迎上去。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得只剩枝干的树,没有叶子,没有根,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换妻,”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谁提出来的?”
刘惠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你。”
张庸闭上眼睛。
“是你提出来的。”刘惠说,“我们两家是在你老婆的年会上认识,大家学历、兴趣、背景相似,很谈得来。那天在我家吃饭,你喝了不少酒,趁你老婆去洗手间的时候,你问我老公对于换妻怎么看。要不要试试?”
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老公当时就答应了,还一个劲的怂恿我。你老婆回来后,你又说了一次,当着你老婆的面。你老婆没反对,也没说同意。”
张庸睁开眼睛。
“她没反对?”
“没有。”刘惠收回手,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她甚至笑了笑,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你今天叫我来,”张庸的声音沙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刘惠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张庸脸上。
“我想你了。”她说,语气很平静,“你昏迷那半年,我每天都去看你。你醒了,我以为你会来找我。但你一直没有。”
张庸走到沙发边,在她对面坐下。
“刘惠,”他说,“你说的那些事,我真的不记得。换妻,偷情,所有的一切。我的脑子里……有些东西乱了。”
刘惠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乱了?”
“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张庸说,“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但它们好像没发生过。有些事我完全不记得,但它们好像是真的。”
刘惠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那你相信我吗?”她问。
张庸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五十岁的女人,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我不知道。”他说。
刘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那我就帮你回忆一下。”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张庸没有拒绝。
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刘惠把他推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站在他面前,一颗一颗地解衬衫的扣子。
衬衫滑落,落在地板上。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张庸看着她的身体。丰满的胸脯,微微下垂的弧度,小腹上淡淡的妊娠纹,腰侧细密的纹路。五十岁的女人的身体,不再年轻,但依然有温度,依然柔软,依然真实。
“你还记得吗?”她轻声说,“第一次在我家,你也是这样坐着,我站在你面前,然后你把我拉过去,脸埋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张庸没有动。
刘惠弯下腰,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说你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用装成任何人。”
张庸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碎片,不连贯的,像被撕碎的相片。一个女人在他身下笑,声音很响,带着放纵的快乐。他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但画面太碎了,拼不起来。
“张庸,”刘惠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今晚留下来。”
张庸睁大眼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渴望。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刘惠,”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
刘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跟我谈条件?问吧。”
“第一次换妻,是什么时候?”
刘惠想了想。“大概一年前。在我家。”
“谁提出来的?”
“你。”
“我老婆当时什么反应?”
“她没反对。也没说同意。但她最终还是来了。”刘惠顿了顿,“她喝了不少酒。”
张庸沉默了几秒。
“换了四次?”
“四次。第一次在我家,第二次在你家,最后两次在酒店。”
“第二次在我家,”张庸说,“具体是哪天?”
刘惠皱了下眉,想了想。“十一个月前。三月中旬,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反正是周六,大家第二天不用工作,玩得很晚。”
十一个月。
张庸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个视频——刘圆圆和王辉在卧室里的视频——拍摄日期是七个月前。
中间隔了四个月。
“我老婆和王辉,”张庸看着刘惠,“他们有没有私下见过面?”
刘惠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闪躲。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刘惠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应该有,因为有一次,你们来我家吃饭,我老公在厨房做饭,你老婆进去帮忙。我在客厅收拾桌子,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我老公从后面抱住了你老婆。”
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抱。是那种……很亲密的,脸贴着脸的。”
张庸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你当时没说什么?”
“说什么?”刘惠转过身,“他们床都上了,比拥抱更亲密的事都做了,我能说什么,说了除了只会让自己和大家更尴尬。”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你没告诉我。”
刘惠笑了,“告诉你什么?说你老婆和我老公做了和我们一样的事,然后一对奸夫淫妇去抓另一对奸夫淫妇的奸。这场面,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刘惠,”他说,“我老婆和王辉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刘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只知道他们私下见过面。”她说,“具体几次,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
刘惠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是情人,你和我的事,你会告诉你老婆吗?而且就算告诉你,你会和你老婆离婚吗?”
看到张庸没有回答,刘惠接着说∶“而且,你说你很爱你老婆。”
刘惠站起来,站在张庸面前。此刻她身上只有一条牛仔裤。她的手指搭在裤腰上,解开了扣子,拉下拉链。
牛仔裤滑落到脚踝,她抬腿跨了出来。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赤着脚站在深色的地板上。灯光从客厅透进来,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丰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腹,浑圆的臀部,还有双腿之间那片暗色的阴影。
她没有遮挡,没有扭捏,就那么站着,坦然地暴露在张庸的视线里。
“你说过你很累。你说你想重新开始,但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你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会选择跟我在一起。”
刘惠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绝望的颤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五十岁的女人,连哭都学会了克制。
“我要你现在就要我,狠狠的爱我。”
刘惠站在张庸面前,赤着脚,身上一丝不挂。客厅透进来的暖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五十岁女人依然柔软的身体曲线。她没有遮掩,没有闪躲,就那么站着,眼眶泛红,嘴唇微微抿紧。
张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刘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
刘惠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谢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每天都来看我。”张庸说,“能被一个人爱,被一个人牵挂,是非常幸福的事。谢谢你的爱。”
刘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张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美。”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很美。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为你心动。包括我。”
“我拒绝是因为——”张庸顿了一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的那些事,我们之间的事,换妻,偷情,所有的所有,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现在和你上床,我觉得对你不公平。你应该和爱你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和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和你虚情假意的人在一起。”
“如果,”张庸看着她,“哪一天我想起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又或者,我们慢慢发展出新的感情。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不止是在床上。是真正的、和你做夫妻,义无反顾的爱你。”
刘惠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释然,感动,久违的、被人认真对待后的心酸和欢喜。
“谁说你失忆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比以前还会说甜言蜜语,还油嘴滑舌。”
张庸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说的是真的。”
刘惠低下头,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厉害,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又酸又胀。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不是“你真漂亮”“你真性感”那种床上说的话,而是“我会和你做夫妻”“我会义无反顾爱你”这种话。这种话她从三十岁之后就没再听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庸。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种认真照得很清楚。他不是在哄她,也不是在说情话逗她开心——他的表情太沉重了,沉重到不像是在说情话。
“张庸,”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比你大差不多二十岁。”
“知道。”
“我有孩子,有家庭。”
“知道。”
“别人会说三道四。”
“我不在乎,爱一个人要义无反顾。”
刘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伸手擦了一下,但擦不完,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张庸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没有伸手去抱她,也没有帮她擦眼泪,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刘惠的哭声慢慢小了。张庸把几张纸巾递给她。
她吸了吸鼻子,捂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把我说哭了,你满意了?”
张庸没说话。
刘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开,在眼角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不在乎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问。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我脑子里有一些碎片,”张庸说,“但不连贯。像碎掉的玻璃,拼不回去。”
刘惠沉默了很久。
“你想拼回去吗?”她问。
张庸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小区里的树沙沙响。夜很深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归于寂静。
“想。”他说,“但我不想通过这种方式。”
“你变了。”她说。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惠抬起头,“以前的你很温柔,很狂野,很体贴,很会哄人,但不会把人说哭。”
“刘惠,”他睁开眼,“你恨我吗?”
刘惠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忘了你。”
刘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恨。”她终于说,“我一开始有点难过,但后来想通了。你又不是故意忘的。你躺在医院里,半年都醒不过来,我恨你什么?”
她顿了顿。
“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刘惠说,“我们之间的事,你忘了,我记得。你醒过来之后,一次都没来找我。我去看你,你老婆在,我只能站在门外。你好不容易来医院了,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结果你是来看头痛的。”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你说我能甘心吗?”
张庸没有说话。
刘惠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说的那些话,”她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或者……”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或者你发现你其实根本想不起来了,但你对我有了新的感情——你真会像你说的那样做吗?”
张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刘惠的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会。”他说。
刘惠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刘惠穿上衣服,把张庸送到门口。
玄关的灯光很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刘惠仰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低声说,“是认真的吗?”
“是。”
刘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的话,我记住了。”她说。
张庸伸手,帮她把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早点睡。”他说。
刘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你也是。”
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张庸走出去,刘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张庸走进去,转过身。
刘惠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张庸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
刚才那个吻还留在嘴唇上,很轻,像羽毛拂过。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盖住了刘惠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把烟掐灭,拦了辆出租车。
张庸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感应灯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他换了鞋,走进去,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刘圆圆还没回来。
张庸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黑暗里,他能听见空调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现在想也没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
没有刘圆圆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张庸睁开眼。客厅的灯被打开,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刘圆圆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老公?你怎么坐在这里,灯也不开。”
“等你。”张庸说,“加班到这么晚?”
刘圆圆换了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
“工作完成后请同事吃宵夜。犒劳大家。”她揉了揉太阳穴,“喝了一点酒,头有点疼。”
张庸看着她。她化了妆,眼线画得很细致,嘴唇上还有口红的痕迹。身上的裙子是出门时穿的那条,深蓝色的,领口不低,但很贴身,勾勒出腰身的曲线。
“我去给你倒杯水。”张庸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圆圆接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
“老公,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休息不好。开了点药。”
“那就好。”刘圆圆睁开眼,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早点睡吧。”
“你先去洗澡,也早点休息。”
刘圆圆点点头,站起来,走进了卧室。张庸听见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想起那个视频里,那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与刘圆圆共浴。
他决定先不问她和王辉的事。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不知道问了之后该怎么办。离婚?还是再逃避一次?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现在,他先要把周婷和孙凯的事搞明白。
第二天一早,张庸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刘圆圆去哪,只说去学校办点事。
他先去了周婷家。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额头渗出细汗。站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周婷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时更深了。
“张老师?您怎么来了?”
“阿姨,我来看看周婷。方便吗?”
“方便方便,您请进。”她侧身让开,“婷婷,张老师来看你了。”
周婷还是半躺在床上,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
“张老师,”她笑了,“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张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腿还疼吗?”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抠了很久。
“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以后我都得坐轮椅了。”
张庸没有说话。
“他们说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周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碎的,“我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哭,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张庸伸出手,握住了周婷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细得像随时会折断。
“周婷,”他说,“我带你出去走走。”
周婷愣了一下。“出去?”
“今天天气好,外面太阳很暖和。”
周婷张了张嘴,没说话。
“来,”张庸站起来,“我背你。”
“张老师,不用了,我——”
“六楼,没有电梯。”张庸转过身,蹲下来,“你觉得你妈能背你下去吗?”
周婷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张庸托住她的腿,站起来。
周婷的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张老师,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阿姨。我带婷婷出去转转,中午就送回来。”
他背着周婷,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六楼。五楼。四楼。
周婷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喘息声,能感觉到他后背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张老师,”她轻声说,“我重不重?”
“轻得像只猫。”
三楼。二楼。一楼。
张庸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
周婷眯起了眼睛。此刻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
张庸把她背到小区的长椅上,轻轻放下。
“坐这儿,我去叫车。”
“张老师,去哪儿?”
“公园。”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
周婷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店铺、行人、红绿灯,都是她熟悉的东西,但又陌生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朦朦胧胧的。
她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
公园在城西,很大,有湖有树有草坪。
张庸背着她走进去。
春天的公园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湖边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地上有小孩在放风筝,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高高低低。
空气里有青草的气味,混着花香和泥土的腥味。
周婷趴在张庸背上,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张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我都快忘了外面长什么样了。”
张庸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他在湖边找到一张长椅,把周婷放下。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婷开口了。
“张老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张庸看着湖面。
“因为你很特别,那么多学生里,你是唯一那个能把我问倒的人。”他说,“你很优秀。你的人生不该就这样。”
周婷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可是已经这样了。”
张庸转过头看着她。
“周婷,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周婷愣了一下。“中文啊,您知道的。”
“中文系的毕业生,能干什么?”
“当老师,当编辑,当文案……什么都行吧。”
“那你觉得,这些工作,一定要用腿吗?”
周婷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
“我一个朋友,做了个文学网站,需要人做编辑。远程办公,在家就能干。稿子发到邮箱,你审了,写了意见,再发回去。不用出门,不用见人。”
周婷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手指在发抖。
“张老师,这……这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哭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老师,您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张庸说,“周婷,不要小瞧你自己。更不该为了那件事而放弃自己轻生,你都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你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周婷哭得更厉害了。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泪痕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任它贴着。
张庸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周婷手边,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湖面。
风筝在天上飘着,越飞越高,线几乎看不见了。
此时,张庸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惠发来的消息。
“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后面跟了一条。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从现在开始认识我吧。不急,慢慢来。”
张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园的湖面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周婷哭够了,用纸巾擦了擦脸,鼻尖还是红的。她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小团,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张老师,”她忽然开口,“您刚才说我轻生是因为那件事。”
张庸看着她。
“不是。”周婷的声音很轻,“那件事是……是最后一根稻草。但在此之前,我已经撑了很久了。”
她抬起头,看着湖面上漂浮的落叶。
“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我感情上遇到了很大的挫折,我与男友分手了,我很爱他。每天都很难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课也听不进去。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黑洞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张庸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后来出了那件事……”周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觉得,算了,不撑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缝。
“现在想想,真的好傻。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张庸沉默了几秒。
“那个男人,”他说,“是孙凯吗?”
周婷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湖面上有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一小片水花。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多了。”周婷的声音有些激动,“他对我很好,很细心,很体贴,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生病的时候他会买药送到我宿舍楼下,我考试压力大的时候他会陪我去操场散步。”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了?”张庸问。
周婷抿了抿嘴唇。
“他开始……忽冷忽热的。有时候对我特别好,有时候几天都不理我。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忙,说刚毕业工作压力大。我信了。”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忙。就是腻了。”
张庸看着湖面,没有看她。
“他提的分手?”
“嗯。”周婷的声音低下去,“出事前两个月,他跟我说,觉得我们不合适,还是分开比较好。”
“他说原因了吗?”
“没有。就说‘不合适’。”周婷把纸巾团攥得更紧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应该是喜欢上别人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觉得?”
“女人的直觉。”周婷的声音有些涩。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柳枝乱舞。
“你问过他吗?”
“没有。”周婷摇头,“我怕问了,就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风筝已经收了,只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张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不傻。”张庸说。
周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您别安慰我了。我自己都知道自己傻。为了一个把我当垃圾一样扔了的男人,从三楼跳下去。他呢?他连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带着明显的哭腔。
“一次都没有。”
张庸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周婷没有拿纸巾,就那么任由眼泪流下来。
“张老师,”她吸了吸鼻子,“您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值得?”
张庸转过头看着她。
“周婷,你听我说。”
周婷红着眼睛看他。
“别人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但你自己值不值得,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张庸的声音很稳,“你觉得为了他不值得,那就对了。从今以后,别再为任何人做这种事。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周婷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张老师,您说话怎么跟写论文似的。”
张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动了动。
“职业病。”
周婷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团。
“张老师,”周婷忽然说,“孙凯喜欢的那个人,您知道是谁吗?”
“周婷,”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婷抬起头看着他。
“那您呢?”她问,“您有没有什么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张庸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又飞过一只鸟,这次没有拍水,只是安静地滑翔,从湖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消失在岸边的树丛里。
“有。”他说。
“那您为什么还要去知道?”
张庸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远处小孩的笑声。
他站起来,转过身,在周婷面前蹲下。
“走吧,送你回去。该吃午饭了。”
周婷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咬了咬嘴唇,趴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周婷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路过一家蛋糕店时,她忽然开口:“张老师,我想吃草莓蛋糕。”
张庸对司机说:“师傅,靠边停一下。”
他去买了一大块草莓蛋糕,装在白色的纸盒里,系着粉色的丝带。回到车上,递给周婷。
周婷抱着蛋糕盒,低头闻了闻,笑了。
“好香。”
张庸看着她的笑容,想起那个在“记忆”里那个任性而可爱的女人。
那是他幻想出来的。
而这个坐在他身边、抱着蛋糕盒、腿上盖着他的外套的女孩,是真实的。
真实到他能看见她鼻翼两侧淡淡的雀斑,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痕,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阳光的体香。
他把周婷背上六楼,放在床上。周婷的母亲连声道谢。张庸摆摆手,转身要走。
“张老师。”周婷叫住他。
他回过头。
“那个工作的事……”周婷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我把联系人发给你,你自己跟他聊。”张庸说,“有不懂的问我。”
“嗯。”
张庸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周婷的声音。
“张老师。”
他再次回过头。
周婷坐在床上,抱着蛋糕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谢谢您。”她说。
张庸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从周婷家出来,张庸站在楼下,掏出手机。
他翻到孙凯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师?”孙凯的声音有些意外,“您找我?”
“你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有,当然有。老师您定地方。”
“老地方,七点。”
“好,老师晚上见。”
挂了电话,张庸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老地方——学校北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川菜,味道正宗,价格便宜。以前孙凯还是学生的时候,张庸经常请他去那里吃工作餐,也算是既顾及了他的面子,也改善他的伙食。
那时候孙凯还是他的学生,坐在教室第一排,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追着问问题。偶尔去家里吃饭,进门就喊“师母好”,帮着摆碗筷、端菜,嘴甜得像抹了蜜。
张庸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阳光下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
晚饭约在七点。张庸六点半就到了。
小馆子还是老样子,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用记号笔写着“水煮鱼 48元”“宫保鸡丁 22元”。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到张庸,热情地打招呼:“张老师,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张庸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水煮鱼、宫保鸡丁、一盘拍黄瓜,又要了两瓶啤酒。
六点五十,孙凯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进门看见张庸,快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老师,您身体怎么样了?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还行。”张庸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吃吧,边吃边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水煮鱼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孙凯夹了一块鱼片,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这家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家,没有一家比得上。”
张庸看着他。
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二十三四的年纪,整个人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充满了生命力。
“孙凯,”张庸放下筷子,“你和周婷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孙凯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庸,嘴里的鱼片还没咽下去。
“老师……”
“你们在一起过,对吧?”
孙凯把鱼片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他擦了擦嘴,没有否认。
“是。”他说,“但我们分手了。”
“什么时候?”
“去年。她出事之前两个月。”
“为什么分手?”
孙凯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啤酒杯上转着圈。
“不合适。”他说。
“怎么不合适?”
孙凯抬起头,看着张庸。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老师,您问这个干什么?”
“周婷是我学生。”张庸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她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连看都没去看过一次。你觉得我不该问?”
孙凯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盯着酒杯里的啤酒。
“老师,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是不想去。我是……不敢去。”
“不敢?”
“我怕去了,她更难受。”孙凯的声音很低,“看见我,她会想起那些事。我不想让她更痛苦。”
张庸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凯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
“而且……”他顿了顿,“她跳楼,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你对不起她?”张庸说。
“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孙凯没有否认。
张庸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孙凯,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孙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谁?”张庸问。
小馆子里很吵,旁边桌的人在划拳,老板在后厨喊“辣子鸡好了”。但这些声音到了两个人之间,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孙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老师,”他说,“那个人是我公司的同事。有机会我带她来让你看看。”
张庸看着他,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周婷那边,我会帮她找工作。”张庸看着他,“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联系她了。你去看她,只会让她想起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东西。”
孙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张庸付了帐就转身走了。
走出小馆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和初春的凉意。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刘圆圆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需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件他一直在逃避、但不得不面对的事。
周婷的案子。
那个迷晕她、侵犯她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张庸抬起头,站了很久,对着星空发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回不了头了。
第23章
第二天一早,张庸去了学校。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他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却是空的。
他不是来上课的。他请了长假,系里批了,让他好好养身体。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在家里待不住。半年昏迷,世界仿佛只过去了几个眨眼的瞬间,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样。
他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主任办公室走。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下课后的喧闹声,夹杂着笑语和脚步的杂音,像一股鲜活的潮水,冲刷着他心底的死寂。
「主任,我最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张庸站在主任桌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诚恳,「想回学校,接点简单的工作,慢慢适应。」
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片刻。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审慎--毕竟张庸「病」了半年,醒来后据说脑子有些「糊涂」。最终,主任点点头。
「行,那你和孟老师一起去检查一下女生宿舍的勤务吧。看看哪些女生没归宿、没去上课,有没有违章电器之类的。例行检查,不复杂,正好你也熟悉环境。」
张庸觉得这样也好,他可以趁机确认李岩在女生宿舍安装的偷拍设备还在不在?如果还在,怎么把它们拿出来销毁?
孟老师是英语系的年轻讲师,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声音柔和,平时上课深受学生欢迎。张庸和她在走廊上碰头时,她礼貌地笑了笑:「张老师,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宿舍区。春日的校园空气清新,梧桐树新叶嫩绿,阳光洒在石板小径上,斑驳如碎金。女生宿舍楼前,三三两两的女大学生提着水壶或抱着书本走过,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笑声清脆,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泽,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着少女的气息和芬芳的味道。
当他跟着孟老师走进第一间宿舍时,他心跳开始加快,那股压抑已久的躁动,像沉睡的野兽,悄无声息地苏醒了。
宿舍里弥漫着青春的独特气息。床铺上叠得整齐或凌乱的被子,书桌上散落的笔记和化妆品,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洗发水味,还有年轻女孩身上那股干净而蓬勃的活力。几个没去上课的女生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见老师进来,慌忙坐起,脸颊微红地解释着「身体不舒服」。其中一个女生身材高挑,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腿部线条修长白皙,弯腰捡东西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细腻的皮肤。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些床铺间游移--床头柜上随意丢弃的文胸,粉色、黑色、带着蕾丝边角;衣柜半开的门里,挂着的内裤和丝袜;枕头边散落的发圈和耳机。他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病态的冲动:
想凑近那些文胸,深深吸一口残留的体香;想伸手触摸那些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内裤;想把那些鲜嫩的身体压在身下,亲吻她们柔软的唇、细腻的颈窝、带着汗珠的锁骨……
他想象着那些女孩在自己身下喘息的样子,想象着她们青春饱满的身体如何回应他的触碰。那种渴望来得如此猛烈,像一股热流直冲小腹,让他浑身发烫,掌心渗出冷汗。
我怎么了?
张庸猛地打了个冷颤。孟老师在前头和一个学生交谈,声音柔和而专业。他却像被钉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李岩铁皮屋里的箱子、密封袋里的「战利品」、日记本上潦草的记录,还有那个视频里自己对赵亚萱做的事。
我怎么变成李岩那样的变态了?
他反问自己,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灵魂。那些龌龊的想法,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见了青春漂亮的女生,就忍不住生出下流的念头,想闻她们的味道,想占有她们的身体。以前的张庸--那个大学副教授、那个看似温和体面的知识分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是李岩吞噬了他,还是他本就本性如此。
孟老师转过头,看到他脸色苍白,关切地问:「张老师,你没事吧?要不先休息会儿?」
张庸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可能刚恢复,站久了有点晕。」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跟着孟老师继续检查。每一个宿舍,他都留意着角落、天花板、窗口--那些可能藏摄像头的地方。不过有人在场,他也只能简单的扫一眼,只能日后找机会仔细查看。
检查进行到第三间宿舍时,推开门的一瞬,张庸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住了。
这是一间典型的女生宿舍,却比其他房间更显凌乱,却也更强烈地散发着青春的野性气息。午后的阳光从半拉的浅橙色窗帘缝隙中斜斜洒入,勾勒出斑驳的光影。地上散落着各种衣物:揉成一团的牛仔裤、蓝色的T恤、随意丢弃的杂志和零食包装袋,几瓶喝了一半的饮料瓶东倒西歪。空气中混杂着洗衣粉的清香、少女身体淡淡的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水味,像一幅未经修饰的生活画卷,真实而刺目。
在左边床上,一个女孩正盘腿坐在床上。张庸认出了她,她叫林薇,正是U盘里出现过的被李岩偷拍的女孩之一。她大约二十岁出头,短黑发微微凌乱地散在肩头,刘海遮住了一点眉眼,却挡不住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她穿着件浅粉色的短袖T恤,胸前印着醒目的「Roxy」品牌字样,布料被身体的曲线轻轻撑起,领口因为坐姿而微微下坠,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下身只剩一条浅蓝色的蕾丝内裤,边缘的蕾丝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双腿自然交叠,膝盖圆润,腿部线条修长而富有弹性,小腹平坦,肚脐处隐约可见一颗小小的痣。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两位老师,眼神先是惊讶,随即转为略带尴尬的平静。
那张脸年轻得像一朵刚绽放的花,唇形饱满,鼻梁小巧,皮肤在光线下透着健康的光泽,却又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青涩。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伸手拉了拉T恤下摆,却只是徒劳地遮住了一点,却让那片腰侧的肌肤在动作中微微颤动,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柔韧与活力。
孟老师轻咳了一声,温和地开口询问宿舍情况。张庸却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女孩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却又在不经意间带着一丝懵懂的诱惑--她或许只是随意坐着,可对张庸而言,那画面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
他的喉咙发紧,心跳如擂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龌龊的画面:他想走过去,俯身凑近她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深深吸一口那残留的、属于年轻女孩的体香;想伸手触摸她T恤下那片温热的肌肤,感受那份鲜嫩的弹性和温度;想把她压在凌乱的被褥间,亲吻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细腻的颈窝、带着淡淡汗珠的小腹……甚至更进一步,想象她在他身下喘息、颤抖的样子。那种冲动来得如此迅猛,像一股暗流瞬间淹没了理智,让他浑身发烫,掌心渗出冷汗。
这……这就是李岩的感觉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认真查看角落里的插座和电器,却发现自己的呼吸仍旧不稳。女孩站起身时,那双修长的腿在光影中伸展,T恤下摆微微上移,露出更多腰线。那一刻,张庸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底那个「李岩」的低笑--阴冷、嘲讽,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宿舍里的青春气息本该是干净而美好的,可如今却成了对他内心的拷问。那些散落的衣物、女孩无辜的眼神、凌乱却充满生命力的房间,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灵魂深处那道尚未愈合、甚至正在扩散的裂痕。
孟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拉回了他的神智:「张老师,这边检查完了,我们去下一间吧。」
张庸点点头,声音低哑:「好……走吧。」
走出最后一间宿舍时,夕阳已经西斜。女生们三三两两回来,笑闹声填满了楼道。张庸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她们的眼睛里还有对未来的憧憬,还有没被生活磨平的纯真。他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想起刘圆圆在家等他的样子,想起刘惠在卧室里眼含泪光的告白,想起周婷抱着蛋糕盒时那脆弱却努力的笑容。那些才是真实的、需要他面对的。
「孟老师,谢谢你。」张庸低声说,「我先回去了。」
他独自走下楼梯,脚步沉重却坚定。春风吹过校园,带着花香,却也带着一丝凉意。他知道,内心的「李岩」还没有死透,但至少,他现在愿意去对抗它。
夜晚回家时,刘圆圆已经做好了饭。灯光暖黄,她笑着问他今天怎么样。张庸看着她,笑了笑,没有提起宿舍的事。
有些秘密,还需要时间来慢慢挖掘;有些怪物,还需要他亲手去面对。
但他不会再逃了。
饭桌上,筷子轻碰瓷碗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张庸夹了一筷子鱼香茄子,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圆圆,我想多去看看周婷。她现在行动不便,腿上的伤……我作为她的导师,总觉得该多帮帮她。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还能帮她找找后续的康复方案。」
刘圆圆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丈夫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她咽下口中的饭,轻轻点头。
「去吧。不需要什么事都向我汇报。」
张庸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他看着妻子,声音低沉:「我只是怕你误会…
…毕竟现在家里事多,我又刚醒过来。」
刘圆圆放下筷子,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老公,我对自己有信心,也对你有信心。这些年,我们走过来的路,你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去帮你的学生吧。她那么年轻,就遭遇那种事……能有人拉她一把,是她的福气。」
张庸的心底涌起一股热流,他握紧妻子的手,喉结滚动,却说不出太多话来。
倘若没有那些事--没有孙凯,没有李岩,没有那间铁皮屋里的箱子和U盘,没有那些像毒瘤一样缠绕在他脑中的画面……他们本该就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下去。可如今,这份平凡竟成了他最奢侈的奢望。
「谢谢你,圆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那天夜里,张庸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刘圆圆的呼吸均匀而浅,他却盯着天花板,脑中反复回荡着周婷在公园长椅上哭泣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去接近周婷,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从她口中挖出更多关于那起案件的细节。他必须亲手确认事情的真相。
此后,张庸几乎每周都要去周婷家两三次。
他背着她下楼时,周婷的母亲在后面千恩万谢,声音带着哭腔。张庸只笑了笑,说「应该的」。周婷趴在他背上,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能感觉到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胛,呼吸轻轻喷在颈侧。
他们去公园。春天的柳枝抽条,湖面波光粼粼。张庸把轮椅推到湖边,自己坐在旁边长椅上,陪她看风筝,看孩子们追逐嬉闹。周婷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嘴角会微微上扬,像在努力捕捉生活里残存的光亮。
他们去书店。张庸推着轮椅在书架间穿行,周婷伸手抽下一本《卡夫卡日记》,翻开时手指微微颤抖。「老师,您以前讲《变形记》的时候,我总觉得格里高尔最后变成甲虫,是不是因为他早就觉得自己不是人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张庸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心底一酸,却只答道:「或许吧。但人总能找到重新变成人的路,哪怕爬得很慢。」
他们也去超市。货架间灯光明亮,周婷坐在轮椅上,指着货架顶层的酸奶让他拿。张庸够着的时候,她忽然笑出声:「老师,您踮脚的样子有点可爱。」那一刻,张庸转过头,看见她眼睛里难得的明亮,像被尘封已久的钻石终于透出光来。
两人的距离,在这些琐碎的陪伴中,悄然拉近。
周婷不再那么拘谨。她会主动给他讲宿舍里的趣事,讲室友偷偷带猫咪被宿管追的狼狈模样;也会在公园长椅上,靠着他的肩膀小憩片刻,醒来时脸红着道歉。张庸则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耐心倾听,偶尔讲些文学里的故事,或是自己学生时代的糗事,逗她笑。
一个晴朗的午后,他们又来到公园。柳絮在风中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周婷坐在轮椅上,张庸蹲在她面前,帮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膝盖。阳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疲惫却温柔的轮廓。
「老师,」周婷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风,「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庸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女孩那双清澈却藏着无数疑问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感激,有困惑,更有隐隐的、不敢深想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湖面。波光反射着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因为我欠你的,周婷。」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作为你的导师,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在最该被呵护的年纪,遭受了那样的伤害……这是我心里的一道坎。」
周婷的睫毛颤了颤,眼眶迅速红了。她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这不是您的错啊……」
「或许不是。」张庸轻轻摇头,「但我愿意用余下的时间,去弥补一点是一点。不是可怜你,周婷,而是……我希望你能重新相信,这个世界除了黑暗,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周婷低下头,泪水终于滑落,滴在毯子上,洇开小小的暗痕。她伸手,轻轻握住张庸的手腕。
「老师……谢谢您。」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久违的坚定,「我以前总觉得,活下去没意思了。现在……我愿意试试。」
张庸没有抽回手,只是任她握着。春风吹过,柳絮落在两人肩头,像一场无声的祝福。他心底却涌起更深的复杂--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救赎,更是为了追问那天的细节。可看着女孩努力生活的模样,他忽然有些犹豫:那些残酷的真相,真的该由他亲手撕开吗?
夕阳西下时,他推着轮椅往回走。周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渐渐暗淡的云霞,轻声哼起一首赵亚萱的歌。歌声细弱,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生机。
张庸听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此时的赵亚萱,她在做什么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张庸照例去周婷家。他敲门,周婷的母亲开的门,手里拿着一件刚收下来的衣服。
「张老师来了,婷婷在屋里换衣服,您稍等一下。」
「没事。」
张庸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无意间扫了一眼--
周婷正坐在床边换衣服。
她背对着门的方向,侧身微微前倾,一条腿自然弯曲着,另一条腿因为行动不便而无力地搭在床沿。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中长发微微凌乱,刘海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却挡不住那张脸在光影中显露出的青春轮廓--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光泽,鼻梁小巧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自然的浅粉,像刚被春风拂过的花瓣。下巴的线条柔和却带着一丝倔强,睫毛长而翘,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身上只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那件文胸是半杯式的,精致的蕾丝花纹如藤蔓般缠绕在胸前,勾勒出年轻身体饱满却不夸张的曲线。肩带细细地勒在肩头,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锁骨下方是平坦而富有弹性的腹部,腰线柔软地收紧。内裤同样是黑色蕾丝,边缘的细纹贴合着臀部的弧度,腿部线条修长而匀称,即便因为伤病而略显消瘦,却仍透着少女独有的活力与柔韧--膝盖圆润,小腿的曲线在光线中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从前奔跑时的记忆。
那一刻,张庸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不是单纯的欲望,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撕裂的东西,像一股暗流瞬间涌上心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学生」,而是一个被生活重重碾压却依然顽强绽放的年轻生命。她的身体在阳光下散发着透彻的青春气息--那种未经雕琢的、带着青涩水汽的诱惑,像清晨湖面上的薄雾,朦胧却直击人心。蕾丝下的肌肤微微起伏,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每一寸都像是对生命的无声宣告:我还在这里,我还年轻,我还有温度。
张庸很难把眼前的周婷与性爱自拍视频里那个开放大胆的女孩联系起来。
周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转过头,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那双眼睛里先是惊讶,随后浮起一丝慌乱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想拉过旁边的毯子,却因为动作不便而只扯到一半,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张……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我……我以为您还没来……」
张庸猛地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他感到喉咙发紧,一股熟悉的、近乎病态的躁动在胸腔里翻涌,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理智。同时,面对周婷,他也感受到的一种近乎痛苦的怜惜与自责。
这个女孩,本该在校园里奔跑、笑闹、做梦,而不是坐在床边,用这样脆弱而倔强的姿态面对世界。
「对不起,」张庸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他转过身,背对着门缝,声音尽量平稳,「我来得早了些。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周婷在匆匆穿衣服。空气仿佛变得更黏稠了,每一秒都拉得极长。张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努力压抑着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那蕾丝下的温热触感,那青春身体微微颤动的弧度,那双眼睛里慌乱却又带着一丝信任的复杂光芒。
他恨这样的自己。
片刻后,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周婷已经换好了一件浅灰色的紧身无袖T恤和一条蓝色牛仔裤,轮椅停在她身边。她低着头,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声音细若蚊鸣:「老师……您坐吧。」
张庸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而不是刚才无意间窥见的那些画面。「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婷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勉强的明亮,却像阳光穿透云层,透出倔强的光。「还是老样子……不过昨天我试着在轮椅上多坐了一会儿,没那么累了。」
刚才换衣服时的尴尬还未完全消退,她的耳尖仍隐隐泛着粉红,像被春风拂过的桃花瓣。
「老师……其实,我已经开始适应网站的工作了。」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带着难得的明亮,「编辑稿子的时候,虽然一开始总怕出错,但现在慢慢找到节奏了。上周审了三篇,编辑还夸我细心呢。等这个月工资下来,我想……请您吃顿饭。算是感谢。」
「不用去外面吃,」张庸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笑了笑,声音温和而低沉,「你出钱买菜,我来做。就在家里吃,简单点,也自在。」
周婷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月牙,笑意从眼底漾开。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勉强存活的绿萝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敢直视的秘密。
「师母真幸福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每天都能吃到老师做的饭。以前在学校听同学说起,您是个模范丈夫,看来一点没错。」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想起家里的餐桌,刘圆圆坐在对面时那熟悉却又隔着一层薄雾的笑容。那些「记忆」里的背叛、那些U盘里的画面,像暗影般在脑中一闪而过,让他胸口微微一紧。但他很快压下那些思绪,声音平稳地回应:
「圆圆……她确实挺好的。只是最近工作忙,我们也都在慢慢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婷那双腿。
「周婷,」张庸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郑重,「你们现在住六楼,没有电梯,你上下楼很不方便。你母亲年纪也大了,长期这样跑上跑下,身体吃不消。
我和圆圆以前在城东有个旧房子,租客的租约快到期了。离这里也就十几分钟路程,虽然小一些、旧一些,但在一楼,进出方便。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去住。
租金我算你每月五百。」
周婷猛地抬起头。
五百。这个地段,哪怕是一间车库都不止这个价。
「张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太便宜了。」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张庸的语气很平淡,「而且有人住着,房子有人气,不容易坏。你搬过去,算是帮我看房子。」
周婷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张老师,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张庸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为什么?
因为他欠她的。因为他可能亲手毁了她的人生。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还。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周婷见他沉默,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的边角。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
「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您是不是……喜欢我?」
张庸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婷,」他说,「我对你好,不是因为……」
「那是因为什么?」周婷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您给我出医疗费,帮我找工作,背我上下楼,帮我找便宜的房子。您对我这么好,好到我妈都在问,您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意思。」
张庸沉默了。
「周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对你好,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可能是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因为那个把她迷晕强暴的人,可能就是他。
「因为什么?」周婷追问。
张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你是个好学生。」他最终说,「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埋没。」
周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周婷没再追问。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刻,张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刘惠。
「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外。
「喂?」
「结果出来了。」刘惠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电话里说不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最好是当面说。」
张庸握着手机,转过身看了一眼周婷。她正低头看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安静的像一幅画。
「好。我现在过去。」
张庸从周婷家里出来时,周婷把他送到门口。张庸发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老师,明天见。记得……我请你吃饭。」
张庸回头笑了笑,点头,却没有应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全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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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
刘惠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CT片子,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坐。」她指了指椅子。
张庸坐下。
刘惠把CT片子举起来,对着灯箱。片子上是大脑的横断面图像,灰白色的,像一块切开的核桃。
「你的大脑没发现病变。」刘惠说,「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梗塞。」
刘惠放下片子,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记忆问题,不是生理原因造成的。」
「那是什么原因?」
刘惠沉默了几秒。
「你心理层面……很可能存在复杂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昏迷前的那段时间,你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工作、家庭、那些……你自己都说不清的『记忆』。
醒来后,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部分经历切割成了碎片。比如你经历过一些非常痛苦的事情,你的大脑选择性地把它们屏蔽了。这不是失忆,是遗忘。」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遗忘?」
「对。失忆是大脑受伤了,记不住新东西。遗忘是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藏起来了。」
张庸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有鸟叫。
「刘惠,」他开口,「我的记忆问题,是不是和半年前那次昏迷有关?」
「昏迷本身就是结果,不是原因。」刘惠的语气很笃定,「你是心理压力过大,身体承受不住,才会突然晕倒。这半年你躺在医院里,身体虽然在休息,但你的大脑一直在处理那些被你压抑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你醒来之后,有些记忆回来了,有些没有。回来的那些,也不一定是真实的--它们可能被你的大脑重新加工过。」
张庸想起那些「记忆」里的画面。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刘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两个选择。第一,维持现状。不去碰那些被你遗忘的东西,过好现在的日子。有些记忆,忘了就忘了,不一定非要想起来。」
「第二呢?」
「第二--」刘惠看着他,「把那些记忆找回来。但这会很痛苦。你当初之所以选择遗忘,就是因为那些东西太沉重了,你的心理承受不住。现在把它们挖出来,等于再经历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不一定能成功。有些记忆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张庸沉默了很久。
「我选第二个。」他说。
刘惠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那需要一个过程。」她说,「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能想起来的。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没关系。」
刘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每天记日记。不用写很多,几句话就行--今天做了什么,见了谁,心情怎么样。记下来,每天坚持。」
张庸看着那个空白笔记本。
「这能帮我恢复记忆?」
「不能直接恢复,但能帮你建立一条时间线。」刘惠说,「你现在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是因为你的时间线是乱的。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你就有了一条真实的时间线。以后脑子里再出现什么画面,可以和日记对照。」
张庸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张很白,没有任何痕迹。
「好。」
刘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别的事吗?」张庸问。
刘惠摇了摇头。
张庸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张庸。」刘惠叫住他。
「还有事?」他问。
刘惠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白大褂的扣子没有系,敞开着的,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蕾丝文胸,贴身的,勾勒出深深的乳沟。
她仰头看着他。
五十岁的女人,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不是年轻女孩那种水汪汪的亮,是经过岁月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光。
「你记不清楚也不要紧。」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谢谢!」
刘惠伸出手,帮他把衬衫领口翻好--其实并没有翻,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
「路上慢点。」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张庸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白晃晃地刺眼。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医院门口的马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刘惠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当初之所以选择遗忘,就是因为那些东西太沉重了。」
什么东西?
他想起那个铁皮屋,想起床底下的行李箱,想起那台笔记本电脑里的视频。
赵亚萱,刘惠,刘圆圆,王辉,周婷,孙凯……这些名字像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拼不到一起。
张庸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李岩那样的?偷窥,偷拍,用氯仿迷晕女人,然后……他闭上眼睛,那个视频里的画面又浮现出来--赵亚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她小腿上慢慢往上摸。
胃里翻涌了一下。
还是张庸那样的?大学副教授,体面的工作,稳定的婚姻,学生和同事眼中的好丈夫,好老公。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两个人的混合体--人前是温文尔雅的张教授,人后是病态的偷窥狂和性侵犯?
他想了很多。
刘惠说的那些话--心理创伤,选择性遗忘,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把痛苦的东西藏起来。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还看不清,但至少有光了。
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在铁皮屋里就问过自己,但没有答案。现在还是没有。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如果想找到答案,就不能再逃避了。
回到家的时候,刘圆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有排骨汤的香味。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着,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切着什么。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吃饭还得一会儿,你先歇着。」
张庸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刘圆圆的背影很瘦。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节奏均匀。
张庸看着她,想起那个视频里的画面--她走进卧室,身后跟着王辉,两人说了几句话,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浴室。那个笑很淡,但在他的记忆里格外清晰。
「圆圆,」他开口,「我想问你件事。」
刘圆圆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半空中。
「什么事?」
「我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和王辉、刘惠一起吃饭?」
刘圆圆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张庸看不透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惠今天跟我说了一些事。」张庸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尽量随意,「说我们两家关系不错,以前经常来往。」
刘圆圆沉默了几秒。
「嗯,」她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菜,「是经常来往。王辉在银行工作,与我在业务上有往来,大家也挺谈得来的。」
「后来怎么不来往了?」
刘圆圆的手又顿了一下。
「后来……大家都忙吧。」她的声音低了些,「你身体也不好,就慢慢淡了。」
张庸看着她的侧脸。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切菜的节奏有些凌乱。
晚饭后,刘圆圆在厨房洗碗。
张庸站在厨房门口,
「圆圆,」张庸开口道,「我今天去看了周婷。她家在六楼,没电梯,她母亲年纪大了,背她上下楼实在吃力。我想……把城东那个旧房子低价租给她。一个月五百,离她家近,进出方便,也算帮她渡过难关。」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一池平静的水面会不会泛起涟漪。
刘圆圆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好啊。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周婷挺合适的。五百就五百吧,别让她有负担。」
他等着她问一句「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等着她皱眉、等着她声音里带一丝酸意,哪怕只是淡淡的试探也好。可她没有。她只是笑了笑,说「她那么年轻,遇到那种事,能帮就帮」。
那一刻,张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却听不到回音。他宁愿她吃醋,宁愿她质问,甚至宁愿她生气发火--那至少证明,她还在乎这个家,在乎他这个人。可她这么爽快,这么通情达理,反而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却怎么也捅不破的膜。
「圆圆,」他低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对周婷太关心了?」
刘圆圆抬起头,眼神清澈。她想了想,摇头。
「她是你学生,又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作为老师,帮她是应该的。我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们这些年算什么?」
书房里,张庸坐打开刘惠给的笔记本。第一页空白,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几行字:
「今天和圆圆说了租房子的事。她答应得很干脆。我本该松一口气,却觉得空落落的。像在期待什么,却什么都没等到。」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回归了平静。
周婷和她母亲搬进了张庸的旧房子,原先她们住的房子打算租出去。
搬家那天,刘圆圆也来了。她带了些厨房用品和床上四件套,笑着对周婷说: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周婷看着她,声音低低的:「谢谢师母。」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笑容都温和,却让张庸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张力。他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晚上回家,刘圆圆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坐在床边涂护手霜,动作慢条斯理。
「周婷那孩子,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好多了。」她说。
「嗯。」张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圆圆涂完霜,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传来:
「老公,周婷这孩子确实漂亮,可惜了……她好像有些不太喜欢我。」
张庸侧过头。卧室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伤口。他看不清刘圆圆的脸,只能看见她侧躺的轮廓,肩膀的弧线,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圆圆,你想多了。周婷那孩子现在脆弱得很,对谁都带着点戒备。她很感激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罢了。」
刘圆圆沉默了几秒。
「她看我,好像看情敌一样。」
张庸的内心惊了一下。
「情敌?」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带一点玩笑的语气,「难道你抢了她男朋友?」
黑暗里,刘圆圆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琴弦,短促而模糊,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抢了啊,」她说,「就是老公你啊。」
张庸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刘圆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即使在黑暗中,那道视线依然有重量。
「我以为你说的是孙凯。」他语气中带着试探。
刘圆圆没有立刻接话。她翻了个身,平躺着,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孙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关孙凯什么事?」
卧室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张庸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
「其实……周婷和孙凯以前是情侣。」他说。
刘圆圆沉默了几秒。
「是吗?我不知道这事。」
「孙凯是你公司的员工,周婷是我学生,他们在一起两年多……」
「老公,」刘圆圆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公司百来号人,不可能每个人的私生活我都去打听。孙凯在工作上很能干,这就够了。他和谁谈恋爱,那是他的私事。」
张庸盯着天花板。那道光亮得有些刺眼。
「周婷这次跳楼,多少也和孙凯有关。」他说。
话一出口,刘圆圆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为了个男人跳楼,」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叹息,「周婷是不是太情绪化,太极端了?」
「感情的事,」张庸说,「不是当事人,很难评判。」
刘圆圆没有接话。
张庸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孙凯不久前跟我说,喜欢上你们公司的一个同事。你知道是谁吗?」
刘圆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我可没那么八卦。」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公司里年轻漂亮的姑娘多的是,谁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
张庸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清晨,张庸早早起了床。刘圆圆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餐,留了张字条,便出门去了周婷的新家。旧房子的客厅里摆上了一束鲜花,周婷坐在轮椅上,桌上摊着几份稿件,母亲在厨房忙碌。
「老师,您来了。」周婷抬起头,笑容干净而明亮,却仍带着一丝昨夜未散的红晕。
张庸笑了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整理好的书架上。
两人聊起工作,周婷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讲起审稿时的趣事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久违的活力。张庸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心底却始终萦绕着昨夜那场迷糊的对话。
第24章
日子像被稀释过的水,表面平静,却总在不经意间透出隐隐的涩味。张庸每天坚持写日记,像刘惠叮嘱的那样,把琐碎的片段钉在纸上。这些文字像一根细线,试图把记忆的碎片串起来。可每当夜深人静,他合上笔记本,脑子里仍旧是一团混沌的雾。
这一天傍晚,他从周婷的新家回来。女孩今天精神不错,试着站立了十几分钟,弄得满头大汗。还笑着说下周想让他教她写读书笔记。张庸应着,帮她把毯子掖好,离开时心里却像压了块湿棉花--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回到家,刘圆圆还没回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邮箱提醒。他随手点开,本以为是学校群发通知或周婷发来的工作问题,却看到一封没有标题的匿名邮件,发件人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
邮件正文只有短短两行字,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缓缓割开他胸口的旧伤:
「张庸,你这个绿毛乌龟,还在自欺欺人吗?刘圆圆不仅跟孙凯睡过,跟王辉也睡得欢。看看吧,这就是你『贤惠妻子』的真面目。」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
张庸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胸腔里像被人猛地塞进一块冰,又迅速被火烤化。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图片。
照片的画质很高,清清楚楚,像专业偷拍,却带着某种残忍的真实感。
画面里是一间光线柔和的卧室,落地窗外隐约可见绿意葱茏的庭院。宽大的白色床单皱成凌乱的波浪,两个赤裸的身体正交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构图。女人跪伏在床上,身体呈弓形,前臂撑着床面,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却挡不住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眸。她的皮肤在室内光线下泛着细腻的蜜色光泽,肩背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腰肢用力向下塌陷,勾勒出惊人的弧度。臀部高高抬起,圆润饱满,在男人的双手紧扣下微微变形,指尖陷入柔软的肉里,留下浅浅的红痕。那双修长的腿微微分开,膝盖陷进床垫,脚踝纤细却绷得紧直,脚趾因为某种强烈的感受而蜷曲着。
男人跪在她身后,身体前倾,肌肉线条在光影中清晰可见。他身材匀称结实,胸膛宽阔,小腹平坦,一只手扶着女人的腰,另一只手则按在她丰满的臀侧,动作既强势又带着某种贪婪的占有感。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满足,眉头轻皱,紧绷的下颌和微微张开的嘴,像在压抑着低沉的喘息。两人结合的部位隐没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却因那强烈的动态而显得格外刺目--女人的脊背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余晖般的暖光里闪烁,像一层薄薄的釉。
最让张庸胸口发闷的,是女人的表情。
尽管侧脸被头发遮住大半,那微微仰起的脖颈、咬住下唇的动作、以及眉心那道极浅却无法忽视的蹙痕,都透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与沉沦的复杂神情。那不是单纯的欢愉,更像一种被欲望裹挟、却又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的挣扎。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自己彻底坠落。
张庸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他猛地后仰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那是刘圆圆。正在后入她的男人是王辉。
他太熟悉那个身体了--熟悉她腰侧那颗小小的痣,熟悉她每次高潮时会无意识蜷起的脚趾。照片里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那个表面端庄、事业有成的项目经理,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为他切菜的女人,此刻却以这样赤裸、这样毫无保留的姿态,呈现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邮件里只有这两行嘲讽的文字,却像两把钝刀,一刀刀剜进他的胸腔。张庸盯着屏幕,喉咙发紧。他想关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动不了。手指颤抖着点开邮件属性,想查发件人,却只看到一连串无意义的代码。
「……圆圆。」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愤怒到发狂。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悲哀,像把一把钝锯在慢慢拉扯他的五脏六腑。
门锁响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刘圆圆回来了,脚步轻快。她一边换鞋一边喊:
「老公,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晚上炖汤……」
张庸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刘圆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熟悉的香气。她推开书房门,探头进来,柔声问:「怎么不开灯?在想什么呢?」
张庸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在门缝透进来的灯光里显得温柔而疲惫的脸。那张脸此刻干净、端庄,和屏幕里那个弓起身子、被另一个男人从身后进入的女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就是有点累。」
刘圆圆走进来,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张庸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
「那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做饭。」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张庸坐在黑暗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不久,排骨汤的香气渐渐飘来,温暖而家常。可他的眼前,却始终晃动着那张照片--刘圆圆弓起的脊背、王辉扣在她腰上的手、她咬唇时那道细微的颤动。
匿名邮件的发件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被撕开,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他拿起刘惠给的笔记本,在今天那一页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真相,但原来,我还是疼。」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春风吹过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隐秘的低语,在这座城市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背后,悄然上演。
接下来的日子,张庸每天照常去学校,照常去周婷那里,照常回家吃饭,照常和刘圆圆说话。生活的表面平滑得像一块玻璃,没有任何裂痕。只有他自己知道,玻璃的背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纹。
他开始注意刘圆圆的一举一动。
他注意她出门时穿的鞋子--如果是平底鞋,说明只是去公司;如果是那双黑色的系带高跟凉鞋,说明有『重要会议』。他注意她化妆的浓淡--淡妆是常态,浓妆是异常。他注意她接电话时的语气--公事公办的简短,和压低声音的柔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不在意。或者说,他选择不去在意。
但现在,匿名邮件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他自欺的皮囊。他开始看见那些他一直回避的东西--妻子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加班是家常便饭,周末经常有『走不开』的项目。
张庸没有质问,没有摊牌,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
他在等。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张庸比平时早到家。刘圆圆的包还在玄关,人却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门,只能听见零碎的词语。
『…1820号房……下周三……嗯,我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
张庸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 绝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水面在杯口晃动,差点溢出来。
他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刘圆圆已经从阳台回来了。她看见他,有些意外,随后笑了笑:『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嗯,学校没什么事。』张庸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水,『你呢?今天忙吗?』
『还行,就是下周有个项目要跟,可能得加几天班。』
『哪天?』
刘圆圆顿了一下。
『周三吧。可能要到很晚,你不用等我吃饭。』
张庸点点头,没有追问。
周三。
他把这个日期记在了脑子里,像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那天晚上,刘圆圆睡着后,张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笔记本。每天的记录都很简短∶
『5月3日。周婷说腿没有知觉,但情绪比上周好。她请我吃饭,做了红烧鱼,有点咸。』
『5月7日。刘惠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按时写日记。我说有。她说要坚持。』
『5月11日。圆圆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她说在赶方案,身上有酒味。』
『5月15日。今天在校园里看见林薇,穿着短裙。我盯着她的腿看了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我不想像李岩那样。』
每一行字都很短,像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他在今天的那一页写下:『圆圆说周三要加班。』
笔尖在『加班』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周二下午,张庸去了趟城中村。
铁皮屋的门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外多加了一道锁。屋子里的东西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但不浓,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他打开衣柜。
那件蓝色的清洁工制服还挂在最里面,胸口『华美酒店』四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他取下制服,拍了拍上面落下的灰。
张庸把制服搭在椅背上,然后蹲下来,从床底拖出那个银色的行李箱。密码锁还是三个零, 他拨开,拉开拉链。
东西都在。
内衣按颜色排列,密封袋里的『战利品』原封不动,笔记本电脑、U盘、日记本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他拿起那个黑色的日记本,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张庸合上日记本,放回行李箱,重新锁好,推回床底。
他穿上清洁工制服,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李岩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铁皮屋里显得格外凄凉。
「原来……你一直都在。」
他走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辣椒和蒜蓉的气味。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烟雾在路灯下缓缓上升,被风吹散。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岩那天。那个铁皮屋,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些关于母亲、关于身世的故事。现在他知道,那些都是他编出来的。李岩不是他的孪生兄弟,李岩就是他自己。那个偷窥的、偷拍的、用氯仿迷晕女人的、写下那些恶毒文字的--都是他自己。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向马路对面。
周三。华美酒店。
张庸下午四点就到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酒店后面的员工通道。铁门半掩着,门禁卡已经过期了。他在『记忆』里记得这张卡的使用方法,没想到现实中也一样。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一个穿制服的清洁工出来抽烟的间隙,闪身溜了进去。
员工通道通向地下一层的后勤区。走廊很窄, 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洗衣房的热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找到男更衣室,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张庸打开一个空柜子,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那件蓝色制服,抖开,穿上。
制服非常合身,胸口『华美酒店』的字样有些褪色,但整体还算整洁。口袋里「李岩」的工作牌还在,拿出来扣在胸口。他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塑料袋,塞进柜子深处,关上门。
更衣室的墙上有一面镜子。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蓝色的清洁工制服,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觉。这个形象和他『记忆』里李岩的样子几乎完全重合。
清洁工。偷窥狂。性侵犯。
张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古怪的、自嘲的温柔。
他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
后勤区的走廊通向酒店的各个楼层。张庸推着一辆清洁车,乘员工电梯上了十八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压低帽檐,低着头推车出来。
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壁灯的光线柔和,墙上挂着装饰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盆绿植。 他推着车慢慢走过一间间客房,目光扫过门牌号。1806、1808、1810……他
记得刘圆圆在电话里说的房间号,虽然她压低了声音,但他听得一清二楚--1820。
十八楼的尽头,拐角处,那间可以看见城市天际线的行政套房。 他推着清洁车走到1818门口,停下来。旁边就是1820,门关着。
张庸没有看那扇门,他低着头,从清洁车上取下一瓶清洁剂和一块抹布,蹲下来,开始擦拭走廊的踢脚线。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抹布,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那沉闷的撞击声。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抹布和清洁剂放回车上,推着车往前走。
经过1820的时候,他没有停。
他推着车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把车靠在墙边,然后从楼梯间探出头,确认走廊空无一人。他走回1820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万能房卡。
这张卡是他在更衣室的抽屉里找到的。酒店为了应对客人遗落房卡的情况,会在后勤区备几张万能卡。他『记得』李岩就是这么做的--找到卡,潜入房间,藏在衣柜里。等客人回来, 等客人睡着,然后……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房卡贴上感应区。
嘀!
绿灯亮了。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张庸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套房很大。
玄关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下面是置物台,放着一本酒店指南和一支笔。 往里走是客厅,米白色的沙发,玻璃茶几,一台大屏幕电视。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明亮。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远处有山峦的轮廓。
卧室在客厅的右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大床的一角。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朵红色的玫瑰,插在细长的玻璃瓶里。
他径直走向卧室角落的那个衣柜。
衣柜很大,双开门,深棕色的木质面板,和酒店的装修风格很协调。他拉开左边的门,里面挂着几件酒店的备用浴袍,还有几个空衣架。 他跨进去,蹲下来,把门关上,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
柜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空气中有木头和清洁剂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樟脑,又像是某种花香。
他蹲在里面,背靠着柜壁,膝盖抵着下巴。
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他开始等。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粘稠。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也许更长。腿开始发麻,他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后背蹭到柜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慢慢放松下来。
五点半。
门锁响了。
张庸的呼吸停住了。
门开了,又关上。高跟鞋叩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包被放在沙发上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的声音。
『你先坐,我去洗个脸。』刘圆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下班回家后的疲惫。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更重,更稳。皮鞋踩在地板上,闷闷的。
『要不要我帮你放水?』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
『不用,你坐着就好。』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张庸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能看见客厅的一角∶沙发的扶手,茶几的边缘,还有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婚戒。
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打开,刘圆圆走出来,脚步轻了一些,应该是换了酒店的拖鞋。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喝什么?我让客房服务送。』
『不用。』王辉的声音,『我带了一瓶红酒,在车上。等会儿去拿。』
『你又开车来的?不是说好打车吗?』
『习惯了。』王辉笑了笑,『放心,今晚不走了, 喝了酒也开不了车。』
今晚不走了。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张庸的耳朵。他闭上眼睛,后背紧贴着柜壁,木板冰凉,透过薄薄的制服渗进皮肤。
客厅里,两个人开始聊天。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王辉最近在跟进的一个贷款项目,刘圆圆公司新来的那个总是出错的实习生,哪家的西餐厅最正宗。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在闲聊。
没有一点暧昧,没有一点试探。
张庸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他不是藏在妻子偷情的酒店衣柜里,而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 听妻子和一个普通朋友说话。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王辉的手。
那只手从沙发扶手移到了刘圆圆的肩膀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已经不需要刻意。刘圆圆没有躲开,只是稍微侧了侧身,把脸转向王辉的方向。
张庸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听见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软了一些。
『这段时间,』刘圆圆说,『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事。』
『想什么?』
『想……是不是该结束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庸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那沉闷的撞击声会透过柜门,传进客厅。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王辉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突然。』刘圆圆说,『我想了很久了。张庸醒了,医生说他的记忆可能慢慢恢复。我不想……我不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做对不起他的事。我每次回家,看见张庸坐在客厅里等我,我就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王辉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把刘圆圆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你觉得对不起他。』王辉替她说完了。
刘圆圆没有否认。
客厅里又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墙壁里振翅。
张庸蹲在衣柜里,腿已经完全麻了。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又凉又黏。
张庸想起了那些视频。他闭上眼睛,用力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不想去想那些,但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赵亚萱的脸,刘圆圆的脸,刘惠的脸,周婷的脸……这些女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转,像被打乱的扑克牌,怎么也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图案。
『他醒了之后,』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变了很多。』
『怎么变了?』王辉问。
『说不上来。』刘圆圆顿了顿,『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做什么都是追求尽善尽美,好老师,好丈夫。但是总感觉他是戴着面具在做这些,感觉不出他的真诚。现在,感觉他更脆弱了,但更真实了,现在会主动做饭,会问我今天怎么样,现在会跟我聊很多。感觉他是真心的……』
她停了一下。
『以前他很少会说'我爱你'。现在他会说。』
张庸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陌生感。她说的那个人,是他吗?那个『以前』的张庸,他几乎不记得了。那个戴着面具伪装的男人,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的好,都是装的吗?
还是说,那才是真实的自己。
『那你现在还爱他吗?』王辉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衣柜。
张庸屏住呼吸。
刘圆圆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爱过他。真的爱过。但是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捅不破。』
『那现在呢?』
『现在……』刘圆圆的声音更轻了,『他变回来了。或者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更好的、更温柔的人。可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只是暂时的。』
王辉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是真的变了。』他说,『人都会变。你也是,我也是。』
『你变了没有?』刘圆圆问。
王辉没有回答。
张庸透过门缝看见,王辉的手从刘圆圆手背上移开了。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在客厅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块。
『我变了。』王辉背对着刘圆圆,声音很低,『从爱上你那天起,我就变了。』
『王辉,』她的声音在发抖,『别说了。』
『好。』王辉转过身,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张庸蹲在衣柜里,看着这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不,他就是。他和那个藏在铁皮屋里、用望远镜偷拍对面楼、用摄像机录下女人最私密时刻的李岩,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李岩偷窥的是陌生人的身体,而他偷窥的是自己妻子的灵魂。
哪一个更卑劣?
他不知道。
『最后一次。』刘圆圆忽然说。
王辉看着她。
『什么?』
『最后一次。』刘圆圆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我们最后一次。然后……就结束吧。』
客厅里安静了。
张庸看见王辉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想说什么, 但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刘圆圆,看了很久。
『你确定?』他终于问。
刘圆圆没有回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辉,也背对着衣柜。她的背影在光线里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衬衫,像两只尚未展开的翅膀。
『我不确定。』她说,声音闷闷的,『但我必须这么做。』
王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王辉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刘圆圆没躲开,身体微微向后靠,靠进了他怀里。
张庸看着这一幕。
他的妻子,被另一个男人抱着。两个人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脚下流淌。 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会是很好看的照片,光影柔和,构图完美,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但他不是在看电影。
那是他的妻子。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他想冲出去。
他想推开衣柜的门,站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的脸,问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出去了,他该说什么?
『我是张庸,你丈夫,我藏在衣柜里偷听你们说话』?
还是『我是李岩,一个偷窥狂,我来这里是为了看你们做爱』?
哪一个身份,都不比眼前这对男女更体面。
王辉低下头,嘴唇贴在刘圆圆的耳廓上,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张庸听不清。他只看见刘圆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面对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落地窗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勒成两道暗色的剪影。王辉的手还放在刘圆圆的腰上,刘圆圆的手搭在他胸前,指尖微微蜷着。
『王辉,』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不觉得。』
『明明是我说要结束,又反悔。最后还要你来成全我。』
『你没有反悔。』王辉的声音很低很稳,『你只是……舍不得。』
刘圆圆没有否认。
张庸看见她的手从王辉胸前移到他肩上,然后环住了他的脖子。王辉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微凉的光线里凝成看不见的雾。
『圆圆。』王辉低声叫她。
『嗯。』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吗?』
刘圆圆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吻。是那种笃定的、熟练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明知道抓不住,但还是死死抱在怀里。
王辉的手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张庸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僵了。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眨都不敢眨一下。怕发出声音,也怕错过什么。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在错过什么。
刘圆圆先松开了他。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手还搭在他肩上。她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去洗澡。』她说,声音有些哑。
『一起。』王辉说。
张庸看见刘圆圆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蹲在衣柜里,膝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挂在睫毛上,视野变得模糊。他不敢眨眼睛,怕睫毛上的那滴汗落下去,砸在柜板上,发出不该有的声响。
他透过那道门缝,看见刘圆圆的手从王辉肩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上。
那颗扣子是珍珠白的,小小的,在酒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刘圆圆的指尖捏着它,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给谁留出反悔的时间。
没有人反悔。
扣子从扣眼中滑出来,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第二颗。
第三颗。
衬衫的前襟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文胸。文胸是半杯式的,边缘有细密的蕾丝花纹,从背后看,扣带很细,在她光洁的背上画出两条平行线。
衬衫从肩膀上滑落,顺着手臂掉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刘圆圆站在那里,上身只穿着文胸。酒店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锁骨下方的凹陷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办公室、很少晒太阳的白,带着一点微微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王辉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锁骨,从锁骨移到文胸边缘那道细细的亮边,又移回她的脸上。那种目光不是贪婪的、急切的,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舍不得碰,怕一碰就碎了。
刘圆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耳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别光站着。』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带着一点沙哑。
王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欣赏变成了某种更灼热、更直接的东西。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刘圆圆的脸颊, 从颧骨慢慢滑到下巴,然后微微用力,把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看着我。』他说。
刘圆圆抬起眼睛。
四目相对。
张庸透过门缝看见刘圆圆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亮。不是灯光的原因,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一堆本以为早已熄灭的灰烬,忽然被风吹开,露出底下还在燃烧的火星。
王辉的手从她下巴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指尖沿着锁骨的弧线慢慢滑动,经过锁骨末端那个小小的凹陷,停在文胸的肩带上。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肩带,轻轻往外拉,然后松开。
肩带弹回去,打在刘圆圆的肩膀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刘圆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那一下根本不疼。是因为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到只有最亲密的人之间才会做。丈夫对妻子,情人对情人。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笃定的占有欲--你的身体是我的,我想碰哪里就碰哪里。
王辉的手继续往下,落在她的腰侧。手掌贴着她的皮肤,拇指在腰线附近画着圈。刘圆圆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自己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还有那只手的主人看着她的方式。
『你的身体还是这么敏感。』王辉低声说。
刘圆圆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搭在自己裤腰上。深灰色的西裤,剪裁合身,腰线刚好卡在胯骨的位置。她解开了裤子的扣子,金属扣发出很轻的『咔嗒』
一声。
然后她开始往下脱。
西裤的面料很垂,从腰线滑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刘圆圆微微弯下腰,把裤子褪到膝盖,然后抬腿,一只脚,另一只脚,把裤子踢到一边。
她站在那里,身上只剩下黑色的文胸和同色系的丁字裤。
丁字裤--张庸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出门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个。早上他收衣服的时候,叠好的那条是纯棉的、浅灰色的普通内裤。她是什么时候换的?在公司的卫生间里?
还是说,她出门的时候就穿了两条,外面的普内裤只是掩人耳目,里面的丁字裤才是为今晚准备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刘圆圆的双腿修长笔直,在酒店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丁字裤的布料少得可怜,只是一条细细的带子绕过胯骨,在腰间系成两个小小的蝴蝶结。正面的布料是三角形的,刚好遮住最隐秘的部位,但边缘的蕾丝花纹让那片区域变得更加引人遐想。从后面看,只有一根细线嵌在臀缝中,两瓣饱满的臀部完全裸露在外,在灯光下呈现出完美的弧度和光泽。
王辉的手放在她的腰侧,拇指慢慢往下,滑过丁字裤的系带。他没有去解那个蝴蝶结,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条细细的带子,像在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舍不得太快打开。
刘圆圆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文胸包裹的饱满轮廓随之微微颤动。
『王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底要不要……』
她没有说完。
王辉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吻是温柔的、 试探的,带着最后的克制。
而这个吻是直接的、霸道的,像在宣告某种主权。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后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
刘圆圆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抓住他衬衫的布料,抓得很紧。
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张庸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变得困难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不敢眨眼。怕发出声音,也怕错过什么。
刘圆圆先松开了他。
她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上面沾着王辉的口水,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文胸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被布料边缘勒出的浅浅红痕。
『我喘不过气了。』她笑着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王辉也笑了。他的嘴唇上沾着她的口红,颜色比原来浅了很多,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滑稽。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可怕,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那歇一会儿。』他说。
但他的身体没有『歇一会儿』的意思。他的手还放在她腰上,指尖在她皮肤上画着圈,一圈, 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暗号。
刘圆圆低下头,手指搭在他衬衫的扣子上。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她解扣子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不再犹豫, 不再迟疑。像是在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既然要开始,就不要拖泥带水。
衬衫敞开,露出王辉的胸膛。
他五十岁左右,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胸膛宽阔,锁骨分明,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小腹平坦,腹部的肌肉线条不深,但在灯光下能看见几道浅浅的沟壑。肚脐下方有一条淡淡的、颜色很浅的毛,一直延伸到裤腰以下,消失在皮带的金属扣后面。
刘圆圆的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你心跳好快。』她轻声说。
『因为你。』王辉说。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她后背,手指摸到文胸的背扣。三排扣,他只用了一秒钟就解开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不需要看,不需要找,手指本能地就知道该捏哪里、该怎么用力。
文胸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刘圆圆伸手接住,把文胸从身上取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完全赤裸了。
张庸透过门缝看着妻子的身体。
他见过这具身体无数次。在灯光下,在黑暗中,在清晨醒来时,深夜入睡前。
他以为自己很熟悉它。但此刻,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在另一个男人的注视中,这具身体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它的样子变了,而是因为它展现出的姿态变了。刘圆圆站在王辉面前,赤裸着上身,胸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乳头因为暴露和兴奋已经挺立起来,颜色是浅浅的粉褐色。她没有遮挡,没有扭捏,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下巴,眼睛里有一种张庸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羞涩,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坦然的、近乎骄傲的展示--你看,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身体,你喜欢吗?
王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碰她的乳房,只是看着,目光从锁骨滑到胸口的起伏,从乳尖的挺立滑到腰线的弧度。那种目光不是贪婪的,而是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在仔细欣赏、仔细品味一件他渴望已久终于到手的珍宝。
然后他蹲了下来。
刘圆圆低头看着他,呼吸急促起来。
王辉的手放在她胯骨两侧,拇指按在丁字裤的蝴蝶结上。他没有急着解,而是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小腹的位置,在肚脐附近轻轻落下一个吻。
刘圆圆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
她的手指插进王辉的头发里,指尖微微用力,不是推开,是按着,让他继续。
王辉的嘴唇慢慢往下移动,经过小腹最柔软的那片区域,停在丁字裤的边缘。
他用牙齿咬住那条细细的带子,轻轻往旁边拉,然后在被遮住的部位落下一个吻。
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吮吸。
刘圆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颤抖, 带着压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 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音符,而是一种沉闷的、震颤的回响。
张庸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
那个声音,那个他从没听过的、从妻子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的耳膜,捅进他的脑子,捅进那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最深处。
他想起那些视频里的声音。赵亚萱昏迷着,没有声音。刘惠的声音很大,很响,带着放纵的快乐。但刘圆圆,他从来没听过她发出这样的声音。
张庸用力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睁开眼睛。
王辉站了起来。他的裤子还穿着,但裤裆的位置已经鼓起了明显的弧度。刘圆圆的手放在那个位置,隔着布料,指尖轻轻描摹着那根形状的轮廓。
『你硬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早就硬了。』王辉说,『从你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就硬了。』
刘圆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 还有一种张庸看不懂的东西。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
金属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拉链拉开,裤子滑落到脚踝。王辉踢掉裤子,然后是内裤。
黑色的纯棉内裤,款式很普通。他脱掉它的时候,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弹出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长度和粗度都很可观,龟头饱满,颜色比茎身深一些,顶端已经有透明的液体渗出,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刘圆圆低头看着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龟头。那透明的液体拉成一根细细的丝,粘在她的手指上。
『你还是这么大。』她轻声说。
『你喜欢就好。』
刘圆圆没有回答。她握住了它,整根握住,手指收拢,感受着它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重量和灼热的温度。她的拇指在龟头边缘画着圈,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器物。
王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手放在刘圆圆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往下按。
刘圆圆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蹲下来,脸正对着那根勃起的阴茎。它离她的嘴唇只有几厘米,她能闻到那股雄性荷尔蒙的气味--咸的,腥的,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淡淡香味。
她伸出舌尖,先碰了碰龟头顶端那个小小的开口。
咸的。
然后是整个龟头。她张开嘴,把它含进去,嘴唇收紧,包裹住那圈饱满的边缘。舌头在嘴里灵活地搅动,舔舐着龟头下方的敏感带,一下,又一下。
王辉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的手按在刘圆圆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但没有用力往下按。他在克制自己, 让她掌控节奏。
刘圆圆开始吞吐。
她的动作很慢,每次只含进去一小截,然后用舌头仔细地舔一遍,再退出来。
那根阴茎在她嘴里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烫,顶端渗出的液体越来越多,混着她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张庸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他的妻子跪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嘴里含着另一个男人的阴茎,嘴角挂着混着口水和他先走液的透明液体。她的表情不是痛苦的,不是勉强的。她的眼睛微微闭着,眉头轻轻皱着,嘴唇紧紧包裹着那根粗大的东西,每一下吞吐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不是被迫的,她是心甘情愿的,是享受的。
张庸的胃里翻涌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
他想吐。
但他没有动。他蹲在衣柜里,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不能动,也不想动。他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那些画面和声音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扎进他身体里每一个还能感受到疼痛的角落。
刘圆圆把整根阴茎都含了进去。
她的鼻尖抵着王辉的小腹,喉咙深处的肌肉本能地收缩,包裹着龟头。王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
『圆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样我会很快射的。』
刘圆圆退出来,喘了口气。她的嘴唇被撑得有些红肿,口水从嘴角拉成一根细丝,连着龟头顶端,在灯光下闪着光。
『那就射。』她说,声音带着喘息,『射我嘴里。』
王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克制。
刘圆圆重新含住他,这次的动作快了很多,头前后摆动,嘴唇紧紧裹着茎身,发出湿润的、 咕啾咕啾的声音。王辉的手终于用力了,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每一下都插到最深。
刘圆圆的喉咙发出哽咽的声音,眼泪被逼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推开他,甚至没试图躲开--她的手放在他大腿上,手指收紧,像在告诉他自己没事,他可以继续。
王辉最后猛地一挺腰,整个人僵住了。
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呻吟,然后是漫长的、近乎静止的几秒钟。
刘圆圆含着他,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那根阴茎在她嘴里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一股股温热的液体射出来,直接冲进她的喉咙。她吞咽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有些从嘴角溢出来,白色的,浓稠的,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毯上,和刚才那些透明的液体混在一起。
王辉慢慢退出来。
刘圆圆跪在地上,仰起头,张开嘴。
嘴里是空的。她都咽下去了。但嘴唇上、下巴上、脸颊上,到处都是白色的、半透明的液体痕迹。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刚才被逼出来的眼泪,瞳孔里映着酒店天花板的灯光。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王辉蹲下来,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液体。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刘圆圆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去洗澡。』王辉低声说。
『嗯。』刘圆圆的声音有些哑。
王辉站起来,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刘圆圆赤裸的胸脯压在他胸膛上,留下两道湿润的、带着口水味道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胯下。那根阴茎还没有完全软下去,半硬不硬地垂着,龟头上还挂着残留的白色液体。
『你还行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笑。
『你说呢?』王辉拉着她的手,让她握住那半软的阴茎。它在她手心里很快又硬了起来,热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刘圆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期待。
王辉拉着她的手,往浴室走。
浴室的门关上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隔着一道门板听起来有些失真。然后是低语声,断断续续的,像两条溪流交汇时发出的细碎呢喃。偶尔有一声轻笑,很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剩气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张庸蹲在衣柜里,盯着浴室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
水流声持续了很久。期间他听见一些别的声响--湿漉漉的肌肤摩擦的细微声音,像是两条鱼在水下滑行;一声声短促的、被水声掩盖的呻吟,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的呜咽;然后是更长时间的安静,只有水声,单调地、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什么。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和刘圆圆刚结婚那几年,两个人窝在出租屋的狭窄浴室里,花洒的水淋湿两个人的头发,她笑着往他脸上泼水,他假装生气地把她按在墙上,水流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美好的回忆总是刻苦铭心。
那时候她是他的。
那时候他以为,她永远都是他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蒸腾的热气涌出来,模糊了张庸的视线。他眨了眨眼,透过门缝看见两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刘圆圆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留下一串湿痕。王辉只围着一条浴巾在腰间,赤裸的上身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刘圆圆走到床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王辉。她的手放在浴巾的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犹豫什么。
王辉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圆圆。」他叫她。
「嗯。」
「你确定这是最后一次?」
张庸看见刘圆圆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触碰王辉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张脸的轮廓,又像是在用触觉代替视觉,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深处。
「确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辉没有再问。
他伸手解开了她浴巾的系带。浴巾滑落,无声地堆在脚边。刘圆圆没有遮挡,就那么站着,赤身裸体地站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体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件被时间打磨过的瓷器--不再崭新,不再完美,但每一道痕迹都记录着岁月的重量。
王辉退后一步,解开了自己的浴巾。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刘圆圆往前走了一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王辉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从肩胛骨到腰窝,从腰窝到臀部,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张庸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他的妻子,赤裸着身体,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她贴在他胸口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像是做了无数次,已经不需要任何刻意和伪装。
他的心在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是一种更钝的、更闷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上气。他想冲出去,想拉开衣柜的门,站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的脸,问他们:你们凭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任何资格质问任何人。他是那个藏在衣柜里的丈夫,是那个偷窥妻子出轨的懦夫,是那个用氯仿迷晕女人、侵犯她、录下全程的罪犯,是那个把偷拍的内衣按颜色分类、贴上标签、锁进行李箱的变态。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凭什么」?
床垫发出细微的声响。
张庸的目光透过门缝,看见刘圆圆弯下腰,掀开被子,然后转过身,面对王辉。
她躺了下去。
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像黑色的溪流。身体在床单上舒展开来,手臂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像是在交付什么。
王辉没有立刻上床。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脚趾,再从脚趾移回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圆圆,」他说,「你真好看。」
刘圆圆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湿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这么觉得。」
他上了床。床垫轻轻陷下去,发出细微的弹簧声响。他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落在她锁骨上,指尖慢慢往下滑。经过胸骨,经过心口,停在肋骨的位置。
刘圆圆闭上眼睛。
王辉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眉心。然后是鼻梁,鼻尖,人中,最后停在嘴唇上。
蜻蜓点水一样,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的嘴唇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经过耳垂,经过颈侧,停在锁骨凹陷的地方。
刘圆圆的呼吸变重了。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
王辉继续往下。
他的嘴唇经过锁骨,经过胸骨,停在她左胸的位置。不是乳尖,是心脏跳动的地方。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搏动。
「这里,」他低声说,「跳得很快。」
刘圆圆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攥着他的头发。
王辉的嘴唇移到了乳尖。
他含住的时候,刘圆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那声音很短,像被掐断的,但张庸听见了。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脑髓,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听见过的声音。在他和刘圆圆做爱的时候,在他吻她、抚摸她、进入她的时候,她也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很轻很短,带着一丝羞怯。他一直以为那是她高潮时的本能反应,是他带给她的。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本能。那是她对男人的回应。任何一个男人,只要她愿意,她都会发出那种声音。
王辉的嘴唇在她胸前停留了很久。左胸,右胸,来回反复。他的手也没有闲着,从她腰侧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大腿,从大腿外侧滑到内侧。指尖在她皮肤上游走,画的不是圈,而是线--细细的,长长的,像在描摹她身体的轮廓。
刘圆圆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她无法控制的东西。
她的腰开始轻轻扭动,膝盖微微抬起又放下,脚趾蜷缩又张开。
「王辉……王辉……」她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
张庸注意到,她叫的从来不是「老公」,而是「王辉」。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密感。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只是他多想了。
张庸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了。
但声音关不掉。
床垫的声响,两个人的呼吸声,偶尔一声被压抑的呻吟,还有那种湿润的、令人难堪的肉体撞击和拍打声,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像虫蚁一样啃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再睁开眼睛时,王辉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他平躺着,刘圆圆趴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幕,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她低着头,嘴唇贴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地吻着。王辉的手在她后背上游走,从肩胛到腰际,从腰际到臀部,指尖沿着那道深深的弧线慢慢往下。
他抓住了她臀部的肉,轻轻揉捏。
刘圆圆的身体往上弓了一下,像一条被触碰的鱼。她抬起头,看着王辉。张庸看见她的侧脸--脸颊泛着潮红,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动。
她看起来很美。
不是那种端庄的、得体的美,而是一种野生的、未经修饰的、属于女人最本真的美。她在王辉面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克制,不需要做任何人的妻子。
她只是她自己。
王辉的手从她臀部移到腰侧,然后扶着她,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刘圆圆直起身。
现在她正对着衣柜的方向。
张庸看见了她赤裸的身体--不是刚才那种静态的、像雕塑一样的美,而是活生生的、随着呼吸起伏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细汗的美。她的乳房在重力作用下微微下垂,但形状依然饱满,乳尖因为兴奋而挺立。小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双腿分跨在王辉腰侧,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细腻。
王辉的手放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肋骨处画着圈。
刘圆圆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圆圆,」王辉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这样吗?」
「怎样?」
「在上面。」王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主动的样子,很好看。」
刘圆圆没有笑。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头两侧,头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罩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她吻了他,很深很长的吻,嘴唇贴着嘴唇,舌尖纠缠,很久才分开。
然后她直起身。
她的手伸到两个人身体之间,握住了什么。
张庸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移开视线。不是因为他想看,而是因为他在惩罚自己。他需要看着这一切,需要用这些画面把他的心彻底碾碎,碾成粉末,碾到再也拼不回来。这样他才能不再自欺欺人,不再幻想「重新开始」,不再以为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刘圆圆抬起了臀部。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王辉胸口,另一只手还握着那个东西,对准自己。
然后她慢慢坐了下去。
张庸听见了那声呻吟。不是刘圆圆的,是王辉的。很沉很低的一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的颤栗。
刘圆圆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而是那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从内到外都被占据的感觉让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没有立刻动。
她就那么坐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王辉胸口,感受着那个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的存在。王辉的手放在她大腿上,拇指在她膝盖内侧轻轻摩挲,没有催促,没有引导,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过了几秒--也许十几秒,张庸分不清了--刘圆圆开始动了。
她动的幅度很小。先是抬起臀部,缓慢的,像从水里拔出一根桩子。然后坐下去,也是缓慢的,像把桩子重新钉回原位。每一次下沉,她的眉头都会轻轻皱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王辉的手从她大腿移到了她胸前。他握着她一侧乳房,拇指在乳尖上画圈,动作很轻很慢,和她上下起伏的节奏完全同步。
刘圆圆的速度慢慢加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头发随着身体的起伏在肩头跳动。脸上的潮红更浓了,连脖子和胸口都泛起一片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贝齿,舌尖偶尔在唇间一闪而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张庸蹲在衣柜里,看着自己的妻子骑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上下起伏,发出他从未听过的、介于呻吟和啜泣之间的声音。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
刘圆圆第一次在他面前脱衣服,关着灯,躲在被子里,他伸手去摸她的时候,她浑身僵硬,像一块铁板。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有点紧张」。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让她在床上放松下来。用了三个月,才让她在他面前自然地脱衣服。
现在她骑在王辉身上,赤身裸体,头发散乱,脸颊潮红,发出那种声音--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声音。
不是因为她做不到。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她做到过。
「王辉……」刘圆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王辉……我不行了……我腿软……」
王辉没有说话。他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现在他在上面。
刘圆圆仰面躺着,双腿缠在他腰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得很近,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王辉的腰开始动,频率很快,幅度很大,每一次撞击都让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
「圆圆,」王辉的声音在她耳边,沙哑而低沉,「看着我。」
刘圆圆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王辉的腰没有停,保持着那个频率,一下一下,很重,很深。
「你说要结束,」王辉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我答应你。但今天……你要好好记住。」
刘圆圆的嘴唇在发抖。
「记住什么?」
「记住我。」王辉说,「记住我怎么爱你。」
张庸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他不想看了。不是因为他承受不住,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画面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它们会永远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U盘里的视频都更清晰、更持久、更无法删除。他不需要再看。他已经看得够多了。
闭上眼睛之后,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刘圆圆开始在呻吟中带上破碎的音节,不是一个完整的字,只是一个个零碎的、介于叹息与低吟之间的音节,像钢琴键被无序地按下,发出不成调的声响。
王辉的喘息越来越重,偶尔会发出低沉的气音,像在用力压抑着什么。床垫有节奏地吱呀作响,肉体拍打的声音夹杂其中,湿黏而清晰。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
张庸蹲在黑暗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麻木了,腿没有知觉,手臂没有知觉,连心脏的位置也开始麻木。这不是暴风雨后的平静,而是暴风雨本身--他在风暴中心,被这些声音、画面、气味、记忆裹挟着,旋转着,往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会坠到哪里。也许是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很慢。
张庸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发出声响,怕被他们发现。
他透过门缝看见王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刘圆圆侧躺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看不见的图案。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大汗淋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累不累?」刘圆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和温柔。
「还好。」王辉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圆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你说还好,就是很累的意思。」
「那你还问。」
「我就想听你说实话。」
王辉侧过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我实话是--」
他顿了顿,「我还想要你。」
刘圆圆的手指停在他胸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先休息一会儿。」
她说,「又没人催你。」
王辉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刘圆圆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身体微微蜷缩,膝盖顶着他的大腿,手搭在他腰侧。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一呼一吸,像潮汐的起落,缓慢而有节奏。
张庸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痛苦。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电影,而自己只是一个躲在黑暗角落里的、不请自来的观众。屏幕上的人哭,人笑,人做爱,人相拥而眠,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和那些事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眼睛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在刘圆圆叫出「王辉」那个名字的时候,也许是在她蜷进他怀里、身体微微蜷缩的姿势和他记忆里某个碎片重合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她站在落地窗前,靠进王辉怀里,两个剪影在暮色中融为一体的那一刻。
泪水流到嘴角,苦的,带着体温。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指节蹭过颧骨,触感粗糙而冰凉。
衣柜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那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道线,像溺水的人盯着远方的海岸线。
刘圆圆和王辉还躺在床上,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但没有睡着。张庸能看见王辉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刘圆圆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见表情,但她的手还在动,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王辉。」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被贴的胸口传出来,有些失真。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王辉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不觉得。」
「我出轨,」刘圆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我背叛了我丈夫,还和你说要结束,结果又反悔。我不是坏是什么?」
王辉沉默了几秒。
「你只是……太累了。」他说,「你一直撑着,撑了这么多年。你丈夫病了,你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撑。」
「所以你才找到了我。」王辉的声音更低了些,「不是因为你不爱他,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让你可以不用再撑。」
张庸看见刘圆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辉的脸。灯光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水光在晃动。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她说。
王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因为我在乎你。」
刘圆圆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张庸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很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王辉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一下,又一下,节奏温柔而缓慢。
张庸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也不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妻子在别人怀里是怎样的表情。而是因为,这个场景太私密了,私密到不该有任何第三个人在场。哪怕是丈夫,哪怕是合法伴侣,也不应该。
但他没有走。他走不了。他的腿已经麻到完全失去知觉,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桩,怎么都抬不起来。他只能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张庸透过门缝看见王辉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后,递给刘圆圆。她接过,喝了两口,又递回去。王辉把剩下的水喝完,把空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躺下来。
「几点了?」刘圆圆问。
王辉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才九点。」刘圆圆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庆幸,又像是叹息。
「觉得慢?」王辉问。
「觉得快。」刘圆圆说,「感觉才刚来,怎么就九点了。」
王辉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安静了。
张庸在衣柜里换了姿势。他的腿终于恢复了一些知觉,但那种恢复比失去知觉更难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肌肉,又酸又麻,让他差点叫出声。他咬住下唇,把声音堵在喉咙里,舌尖尝到铁锈的味道,腥甜的。
衣柜的空间太小,他的膝盖顶到了侧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闷响。张庸的身体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卧室里很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了那声闷响,王辉和刘圆圆似乎没有察觉。
张庸慢慢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床垫又响了。
他透过门缝看见王辉侧过身,面对刘圆圆,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侧。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脸和脸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圆圆,」王辉的声音很低,「你刚才说,你不确定是不是该结束。」
刘圆圆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呢?确定了没有?」
刘圆圆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唇。
刘圆圆没有回答。
王辉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放在他唇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在亲吻一件珍贵而易碎的宝物。
刘圆圆的手指在他唇边微微颤抖。她的眼睛亮亮的,有水光在晃动,但始终没有流下来。她把手从他唇边抽回来,放在他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王辉,你爱我吗?」她问。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张庸的胸口。
他等王辉的回答。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王辉不会回答了。
「爱。」王辉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很爱。」
刘圆圆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拢了所有的秘密。
「那就最后再要我一次。」她说,「让我记住你。」
「这是你的最终决定吗?」王辉问。
「恩!」刘圆圆点点头。
床垫又开始晃动。
这一次的节奏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那种缓慢的、仪式般的晃动,而是更急、更猛、更肆无忌惮。床垫的吱呀声变得密集,像夏天傍晚突如其来的暴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停不下来。
刘圆圆的声音也不再压抑。她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放纵。她不再试图控制自己,不再把脸埋进枕头里堵住声音,而是仰起头,把整张脸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嘴唇张开,发出毫不遮掩的、酣畅淋漓的喘息。
张庸透过门缝看见她的脸--眼睛闭着,眉头微蹙,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几缕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和额头上。那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或者两者兼有,融合成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王辉的脸埋在她颈侧,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运动,肌肉在皮肤下隆起又平复,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海岸。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腰,指尖陷进她的皮肤,留下深深的红痕。
每隔一段时间,王辉会换一个姿势。把刘圆圆翻过去让她趴着,从后面进入;
让她侧躺着,他躺在背后,一条腿架在她腿上;让她坐在他身上,面对着他,双手撑在他胸口;让她趴在床边,他站在地上。
这些声音和零星的画面,像碎片一样从柜门的缝隙里飘进来,张庸不再刻意去看,但它们自己会钻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紧闭的眼皮,钻进他无处可逃的意识。
他像一个导演在看自己的作品,而不是一个丈夫在目睹妻子的背叛。
这让他恶心。
不是恶心王辉和刘圆圆,而是恶心自己。恶心自己居然能以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这样的心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做爱。恶心自己居然没有冲出去,没有怒吼,没有挥拳,而是蹲在衣柜里,像一个忠实的观众,看完了整场演出。
他到底是谁?
是张庸,那个被背叛的丈夫?还是李岩,那个藏在暗处、以偷窥为乐的变态?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一个懦弱的、不敢面对现实的、只敢躲在暗处偷看的可怜虫?
时间在黑暗中爬行,像一条受伤的蛇,缓慢而痛苦。
张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听见王辉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是刘圆圆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的沙哑。
「你还能行吗?」她问。
王辉没有回答,但床垫的剧烈晃动告诉张庸答案。
他想起一些不该在这个场合想起的事。想起他和刘圆圆第一次约会,在学校北门的那家小面馆,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整齐地摆在纸巾上。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银幕上放的什么电影他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爆米花的甜味。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楼梯上,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画。
那时候她是他的。
那时候他以为,她永远都是他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属于任何人的。身体不是,心不是,连记忆都不是。你以为刻在骨头上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人从骨头里剜出来,扔进垃圾桶,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床垫的晃动终于停了。
张庸透过门缝看见王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刘圆圆躺在他身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手臂搭在他胸口。
「射了几次?」她问,声音闷闷的。
「明知故问,四次。嫌少啊!」
刘圆圆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的甜。「你说你不累嘛。」
「我说过我不累吗?」王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我说的是『还好』。」
「那不就是不累的意思?」
「那是不想承认累的意思。」
两个人都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渐渐平息的喘息。
时间终于慢下来。
声音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轻。王辉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刘圆圆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梦呓。床垫不再响了。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占据了主导,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连车流的声音都变得稀少。
张庸小心地抬起头,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看。
卧室的灯光还亮着,但调到了最暗。昏黄的光落在床上,勾勒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刘圆圆侧躺着,脸埋在王辉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王辉平躺着,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睡着之前最后的动作。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两个人上半身赤裸的皮肤。刘圆圆的肩胛骨在光线下显出优美的弧线,王辉的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他们睡着了。
张庸等了很久。
他在等他们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沉,等他们从浅睡进入深睡,等那个万一有人醒来的风险降到最低。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
时间在黑暗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柜门。
门开了。
衣柜的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老鼠在墙角磨牙。张庸僵住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床上的动静。呼吸声没有变,均匀而绵长。
他慢慢从衣柜里跨出来。
腿已经完全麻了,落地的一瞬间差点站不住。他扶住衣柜门,稳住身体,等那股针扎般的麻痛感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大腿。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站在卧室里。
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睡在一起。被子堆在床尾,床单皱得像一面被揉碎的旗帜。刘圆圆的头发散在王辉的臂弯里,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浅。王辉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指落在她臀部的弧线处,即使在睡梦中,那只手依然保持着某种占有性的姿态。
张庸看着他们,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刘圆圆的脸上移到王辉的脸上,又从王辉的脸上移到两个人交叠的手上。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他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他转过身,踩着地毯走向门口。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茶几上那两个酒杯。一瓶红酒喝了大半,没有塞回木塞,就那么敞着口,酒液在瓶底剩下薄薄一层,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
他打开门,走出房间。
他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电梯,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把那间房间和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在身后。
张庸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身体像被抽空了骨髓,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
腿还在隐隐发麻,那是长时间蜷缩在衣柜里留下的惩罚。他的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眨眼都扯动着脑海中那些无法抹去的画面--刘圆圆赤裸的身体在另一个男人身下起伏,她从未对他发出过的呻吟,她在事后蜷进那人怀里时嘴角那抹满足而疲惫的弧度。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心了。可胸腔里那团东西还在烧,像一团被浇了油的炭火,闷着,燎着,让他喘不过气。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 17、16……
「叮。」
16楼。电梯门滑开。一阵带着夜风凉意的香气窜进来,混杂着浓烈的酒精与高级香水的味道。张庸下意识抬起头。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即使在夜里,她依然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镜片漆黑如夜,将整张脸遮去大半。只露出尖俏的下巴、线条紧致的脖颈,以及一头随意披散的长发--黑得发亮,像深夜里流动的墨,带着一点凌乱的野性,却又在灯光下泛出丝绸般的光泽。
她身高不过164厘米,却拥有令人惊叹的比例:腰肢细得仿佛一握就能折断,肩线却流畅有力,低腰紧身牛仔裤紧紧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勾勒出臀部的饱满弧度。无袖的黑色紧身背心贴在身上,露出光洁的肩头和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皮肤在电梯冷白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酷劲,又隐隐透出脆弱的性感。
赵亚萱!
张庸的呼吸瞬间凝固。血液像被骤然抽空,又瞬间涌回大脑,轰的一声炸开惊天骇浪。那一刻,所有关于刘圆圆的痛苦、背叛、自厌,全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大手狠狠推开。他整个人从妻子的偷情地狱中被彻底打醒,只剩下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震惊。
是她。
那个被他--不,被李岩--用氯仿迷晕、侵犯、录下全程的女人。
她认出我了吗?
她知道我是那个畜生吗?
张庸的脊背瞬间绷紧,掌心全是冷汗。他低着头,假装看手机,余光却死死锁在对方身上。赵亚萱走进电梯后,先是微微一愣,似乎对深夜里出现这样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气质却不像普通清洁工的男人感到意外。但下一秒,她就把张庸当成了空气。
她侧过身,背靠着电梯另一侧的壁,双手抱臂,墨镜下的脸微微抬起,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没有一丝颤抖。依旧是一贯的酷劲十足。
张庸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今晚的酒气,更添了几分凌厉的诱惑。她的侧脸在电梯灯光下锋利而美丽:高挺的鼻梁,饱满的下唇,尖细的下巴。她的身上透着青春,野性,性感,强大,以及惹人怜爱的脆弱。
八楼到了。
赵亚萱没有看他一眼,高跟鞋叩出清脆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电梯门重新合上,张庸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靠在壁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没认出来。
毕竟当时她被迷晕了,什么都不知道。
电梯继续下降,张庸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苦笑。命运真是荒诞--他刚从妻子出轨的现场逃出来,却在同一栋酒店的电梯里,与自己犯下最大罪行的受害者擦肩而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八楼,赵亚萱的总统套房门刚关上,她就以几乎失态的速度冲到门边,把所有门栓、保险链、防盗扣全部锁死。咔哒、咔哒、咔哒……一连串细密而急促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刺耳。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墨镜被她一把扯下,露出那双平日里被聚光灯追逐的明亮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惊恐与愤怒,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烟熏妆有些花了,衬得她像一只受伤却随时准备反击的猫。
她颤抖着从皮包里翻出一个小丝绒袋,打开,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金属质感的纽扣。
银灰色,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背面还残留着极浅的线头。
这是那晚,那个畜生在侵犯她时掉落的。她醒来后在床单上找到的唯一线索。
刚才在电梯里,她强装镇定,没有多看一眼。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个清洁工制服的胸口,缺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纽扣。
她瞥见了那个男人工作牌上的名字∶李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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