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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虽是同一个人,隔一天相见,艾米难以从脑子里剔除婷婷是富豪这件事。她不愿轻慢婷婷。热情、钦佩、害羞比平常展露更多。但不过于亲密,显得她的友好跟钱有关。后来,尤其是到了教堂——她不常去欧洲,很少游览这类雄伟的建筑——她随性游逛,也不介意调笑。出了教堂,雨还在下,两人打着伞在周边散步。婷婷流露一点忧郁,感觉有话要说,出口了却是普通话题。“我是个无趣的人。”婷婷说,“闲来宁愿跟杰瑞对坐,听他说笑。跟别人聊不来。”“不是你无趣,”艾米说,“是别人害怕,或者有求于你。”“杰瑞比我强,亲戚也好,下属也罢,他都能周旋。与人相处比赚钱难,有时真不愿花心思。”你杯满钵满,艾米想,当然觉得赚钱容易。她说:“他待人有一套,可不得为你分忧?难得那么忠心。其实,婷婷姐找到杰瑞——”“走运的是我。”婷婷笑笑说,“谢谢你。”“谢我做什么?”“谢谢你陪我,跟我说这些。很舒心。”艾米也舒心。感觉了解婷婷,懂她的心思。婷婷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艾米都能对付。
雨大了,两人进了教堂附近一家活动中心躲避。狭长的大厅分成几个区域,有咖啡厅、小书店,也有关于教堂的展览区。两人在咖啡厅买了餐,选小书店旁一张圆桌坐下,将外衣挂在椅背上,喝咖啡,吃烘焙品。近旁无人,两个大块头的白人男子坐在大厅另一头,咖啡厅的柜台旁边。艾米尝了一口越橘巧克力曲奇,说了一句关于物价的闲话(没想到隆德食品这么便宜)只听婷婷说:
“艾米,思前想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什么?”
心里一阵酸涩。恍如回到了几年前,一个艾米在意的小伙请她吃饭的晚上。那人体贴,为了钝化给她的打击,找了个高档餐馆,桌上点了蜡烛。光线和饭菜不同,措辞是一样的。
“你是个好姑娘。能找到你我很幸运。纯粹是我的原因……”
婷婷语气平静,目光诚挚。艾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眼前模糊了。
“你怎么哭了。我好像说错话了,对不起。我想说的是,感情需要培养。我们相识未久,了解有限,问题又复杂——是我的原因——一时没法解决。做朋友是妥当的。等将来——”
“真没想到,”艾米笑笑,眼泪滚落,“你这么急着分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恰恰相反,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别哭了。”
“不要说了。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是伤心,是意外。睡了一次就甩的,以为只有男人。是我高看了自己。果然彼此不了解。你表白过吗?(她改用了汉语。)没听你说过一句我爱你,哪怕你高潮时。不,那不是亲密,是帮我探索性取向。该谢谢你。至于耳坠,以为多有意义,早上犹豫是否戴上——你还没看过呢——其实对于你来说——”
“不,艾米,我真的说错了。听我解释。”婷婷站起身,掏出一条手帕,一看是脏的,又扔桌上,伸手帮艾米擦脸。艾米避开她,哭出了声。
“艾米,我爱你!”婷婷大声说。虽是汉语,大厅另一头的两个人和咖啡厅的职员也转头看。艾米止住了声音,眼泪照样流。
“我不想分手。”婷婷继续说,“我不确定你喜欢我。我怕你不在乎我,假期结束——你的十日游快完了吧——就丢开了。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的性取向是否……所以要做朋友……”
“你欺负我!你怎么能这样?那些话亏你说得出口——”
她没法说下去,因为婷婷俯身吻住了她的嘴唇。她们又分开,各自穿上外衣,匆匆离开。出门前艾米瞥了一眼咖啡厅的另两位客人。她诧异,在世界的尽头,宽容的城市,她仍然在乎陌生人的目光。到了街上,站在雨中,婷婷解释说,整个早上她都想说说她们的关系和将来的打算,话出口了,又说错了。
“怎么补偿你?”
“我们是恋人,不准你分手。要分手必须我提。我还要跟杰瑞调情,不许你生气。”话出了口,艾米真有心跟杰瑞调情,不只是撒娇。
“我因为这个生气过吗?”
“不生气?那我改主意了。不仅要跟杰瑞调情,还得在隆德逛个痛快,你要陪我——今天你逛街半心半意的。”
“好,随你去哪儿。”
艾米冒雨领着婷婷继续逛,从一条窄街转入另一条,很快迷路了。正打开找路软件,杰瑞发来一张自拍,给她和婷婷。杰瑞笑容可鞠,站在一个怪异的大门前。两根木柱之间搭一条横梁。木柱下端贴了狗皮膏药,上面刻了许多滑稽的人头像;横梁上写着“克里斯蒂安尼亚”。一会儿又收到短视频。杰瑞在一幢破烂的、墙上满是涂鸦的矮房子前伸展双臂,张大口演唱,却没有声音。“请路人拍的,够艺术吧?猜猜是哪个咏叹调——没真唱,做口型。”婷婷和艾米细看,只见门上悬着“歌剧院”这个词,虽是丹麦语,跟英语类似,读得懂。不知此处是真跟歌剧有关,还是只为揶揄艾米和杰瑞去过的那栋富丽堂皇的大楼。艾米给杰瑞发短信,“我猜不是《艾米,我爱你》。”又对婷婷说,“这算跟杰瑞调情了。”“是《今夜无人入睡》!”杰瑞回复说。“城中村感觉如何?”婷婷短信问,“足够波西米亚?没被大麻熏坏吧?”“以为会喜欢,起初也行,逛了一条街……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马上!如果能走出这个植物园。”艾米短信说,“抱歉,我带着婷婷迷路了。”杰瑞回复:“迷失在中世纪的小镇,挺有诗意。”“还是杰瑞你找路有本事。”婷婷回复。“没去隆德帮你们找路,”杰瑞回复,“跋涉在克里斯蒂安尼亚的泥土街上,加倍后悔。”
她们所在的植物园很大,艾米像进了迷宫。手机地图也不好用。杰瑞短信说,与其焦虑,不如享受过程。“怎么享受?”艾米问他。“放慢脚步,欣赏植物,碰上有趣的发给我。”“这么有兴致。”艾米对婷婷说。“这叫有诗意。”婷婷说,“没人陪他玩,他就产生了各种灵感。”雨停了,两人放慢脚步,按杰瑞说的,发照片。艾米发了中国的竹子、非洲的仙人掌,还有加勒比海的棕榈。婷婷不关注植物(她的心思在艾米身上,艾米能觉察)看到特别稀奇的,比如八英尺高的巨人大黄,才发一个。“叶柄红红的,像超市卖的做馅饼的大黄。”艾米评论说。“我知道婷婷的想法,”杰瑞群发回复,“可惜,这个虽大,不能吃。”不知不觉到了出口。她们离开植物园,去火车站附近找了家餐馆。婷婷点了鳕鱼,艾米点了熏三文鱼,都很美味。艾米也喜欢店家免费提供、任食客自取的芝麻菜沙拉,堆了满盘。吃之前发照片给杰瑞。“艾米选对了餐馆。”杰瑞赞道,“看来我的肚感也不是不可替代。”艾米和婷婷又换过盘子尝了对方的。边吃边刷手机,看杰瑞的照片和视频。“杰瑞真逗,像个孩子。”艾米说。“可不是?有人劝我生孩子,我就想,家里有一个呢。”“怕不怕人抢走?”“要抢随便。谁稀罕!”婷婷付了账。胖乎乎的服务员微露笑脸,用美式英语说再见,称两人为“家伙们”。她们完全和好了。
(27)
你想表白,她以为要分手?蹊跷!”
“像吃错了药,一出口就不对。”
“很快又和好了?不是腹黑总裁欲擒故纵?”
“哪有。我急的。”
“怎么会这样……肯定是教堂!”
“怎么讲?”
“你进了教堂,却有不纯洁的念头,玻璃彩绘上的圣徒们发威了,决定天黑之前,你将惹恼你的女朋友。但鉴于你诚心待她,也不抛弃丈夫——”
“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味?”
婷婷回到旅馆,跟杰瑞讲了隆德的事。杰瑞取笑过了,问明天的安排。
“正想请你筹划。艾米的十日游快结束了。后天的飞机。”婷婷带点失落说。
“这么快!也是,跟她纠缠这么多天了。”
杰瑞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考虑瞬间完成。哥本哈根还有许多没跟艾米逛过的地方。可以请她延迟回国——这样不太自然,也可能耽误她的事,虽然钱不是问题。可以去安徒生故居,但来回几个小时,像乘车上班。可以在旅馆游泳、蒸桑拿。只是三人一起性感程度太高,指不定发生什么。而且预报是晴天,待室内可惜了。杰瑞建议就近逛,哪怕是去河边散步。
“请带上我,三个人逛。”杰瑞说。
“这不是问题——艾米也这么说,”婷婷说,“晚上怎么办?”
“这得看你和艾米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恋人。她说的。”
“让我想想,恋人起飞前的晚上……”杰瑞忽然很兴奋,“你不喜欢去夜店蹦跳到天明,不知她喜不喜欢;这里又不适合登高看星星。烛光晚餐得有,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后半夜。有了!我去书店帮你买一本安徒生。”
“买书做什么?”
“你跑到她的旅馆,两人都穿上印着小动物的睡衣躺在床上,捧起书给彼此讲童话;快天亮才一起打哈欠,进入甜蜜的梦乡。”杰瑞忍着笑。婷婷白了他一眼。
“你建议做爱,我跟她?”
“你不想?”
“我跟她做爱,你做什么?”
这个题难住了杰瑞。他想了想说:“你先跟她商量吧。还不知她怎么想呢。”
当晚夫妻早早睡觉。杰瑞做了个梦。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开车送女友回家,行驶在加州灰扑扑的老街上。前后左右是车,走走停停。他和女友聊天。女友说当务之急是存钱买房。通胀将至,房子保值。“房价要是跌了呢?”杰瑞说,“有钱该快点花,别填在房子里。”“那我们住哪儿,难道一直租房?”“不租房,住游轮。游轮业不景气,好多船舱空着。阿拉斯加十日游,才一千美元,包吃包住。”“你倒享受,”女友说,“游轮上喝气泡酒,跳迪斯科。工作呢?”“找个自由职业,写写旅行、食品部落格,也赚钱。”“那得靠人气,可遇而不可求。我看你是玩野了。”
手机显示是早上五点,窗口泛着微光。杰瑞带着惋惜,回味那个梦,梦境有超出现实的真实感。现实中他很富有,在异国首都游玩,即将陪妻子约会她的女情人。梦中的女友不知是谁,但他还是那个性格。坐游轮的梦想,他如今能轻松实现,却不感兴趣——漂流海上,过几天就烦了,哪怕舱位豪华。他属于现实比梦境更光鲜的少数人,虽然也有烦恼。怎么做了这种梦?为什么会惋惜?杰瑞望着身边睡着的妻子,心想:在一起多年,清醒时我不再认真设想,当初做了别的选择会怎样。
天亮后,杰瑞和婷婷吃了早饭,去艾米的旅馆找到她,一起逛街。当杰瑞抱着婷婷的皮夹克和艾米的羽绒服——他明智地没穿外套,在阳光下长时间走动也不热——随她们在河边的砖石路上散步,对岸五颜六色的房子连成一排,河面的船只和波纹干扰了它们的倒影,他诧异,幻想的外边缘成了现实。三个人不尴尬。像好友或家人,亲密但不炫耀。艾米很少触碰婷婷,偶尔拉一下手,提醒路上有不平的砖石。婷婷也不直勾勾地望艾米,除了审视耳坠——买了几天,第一次戴出门。“怕丢,”艾米说,“也怕劫匪。”“不怕,”婷婷说,“我们三个人一起打跑。”“不怕,”杰瑞说,“很大很亮,会以为是假钻石。”杰瑞跟她们探讨去哪儿,怎么走。进店前拉门,购物时掏信用卡——都是小钱,艾米和婷婷说谢谢,他说不客气。边逛边说笑。河上驶过两条船,一条气派,另一条寒酸。他将两者都挖苦一番。坐在一幢外墙黑亮、墙体稍倾斜的现代建筑下面,三个人吃三明治,他说还是旧金山方便,不必砌斜墙,等地震即可。参加美术展,杰瑞盯着某客人毛衣的下摆,随之转头。那下摆不整齐,垂着几根线头,是一种时尚。“好险,”杰瑞用汉语说,“我艰难地忍住了抓线头的冲动,不然她看完抽线派发现毛衣变成了围脖。”“有这个冲动哦,”艾米大笑,“虽然我不是猫。”“省省吧,”婷婷说,“当心生误会。”“又不是俄勒冈的波特兰市,”杰瑞说,“谁会因为一句玩笑掏枪。”杰瑞喜欢模仿雕像。某广场有双层的青铜群像。下层是四个猪头人身像,上层是四个但丁的半身像,正中一只大手竖起中指。杰瑞站在这组重口味的雕像旁,摆个大声疾呼的姿势,艾米以为他在模仿但丁,婷婷则以为是猪头。“我领会了雕塑的意义。”杰瑞说,“在这个糟烂的时代,人们连但丁和猪头都分不清。”他说笑,艾米最开心;婷婷有时笑,有时讽刺。她们承认,他今天格外风趣。“多亏了他,玩得开心,”艾米说。“这叫人来疯,”婷婷说,“没有我们两个,他也风趣不起来。”“所以只须感谢我们自己?”艾米问。“正是。”杰瑞说。有杰瑞逗趣,婷婷很随性,她的话语和动作衬托杰瑞的笑话,夫妇不经演练,就是合拍的演员。艾米有时参演,有时纯粹当观众。逛了一路,乐了一路。杰瑞忘了衡量某些场景的性感程度,或者斟酌什么举止最妥当。当互相体贴、不存私心,也没有偏见的几个人在一起,不管是朋友、恋人还是夫妻,不管做多么平常的事,日子是多么惬意啊。“惬意”这个词他学丹麦语时常见。不到哥本哈根真不能领会它的含义。
这天的快活远超意料,然后天晚了。光线减弱。街上繁华,游人如织,但一种忧郁在蔓延。路口传来感伤的老电影插曲,是小提琴拉的。游船靠岸,游人起身离开,导游大声提醒客人注意安全,岸上都能听见。还在游逛的三个人放慢脚步。杰瑞平静了,不刻意逗趣。婷婷跟艾米确认起飞时间,说她和杰瑞会送艾米去机场。艾米回忆了初相识的情景。“真想不到,平常一个饭馆。”她问杰瑞和婷婷,是否再去那里吃饭,虽然晚餐还早。找到地方,今天关门。还无意间路过以色列大使馆,门口有穿迷彩服、挎步枪的人站岗。最近巴以冲突升级。上个月,就在那大使馆附近,有人引爆手榴弹,炸坏了一栋建筑的屋顶,还好没有人员伤亡。闹市区有持枪士兵,艾米惊愕许久。杰瑞说,到了哥本哈根最不逗趣的地方。三个人绕道返回河边。
(28)
太阳落了,光线越发暗淡。三人继续聊。杰瑞听她们为吃什么、是否逛夜市,你一句我一句。一天他都陪在她们身边,他想离开,让她们单独待会儿。恰好艾米渴了,杰瑞自告奋勇,去对岸给她和婷婷买饮料。他端着两杯珍珠奶茶出店门,只见她们相距很近站在一栋红砖建筑旁。墙面覆有藤蔓,叶子有的深绿,有的泛黄。晚霞散照在砖墙、藤蔓和两个女人身上。看似好友闲聊,没有激烈的举止,身体也不接触。杰瑞心里涌起一股不掺杂念的幸福感,如此强烈,他巴望能永远持续。“我们送艾米回旅馆吧。”杰瑞过了河,婷婷对他说。“好啊。”他好奇婷婷跟艾米聊了什么,又不方便问。夫妻俩在艾米的旅馆门口与她道别,出奇地草率:婷婷和艾米各自挥挥手,转身走了。杰瑞跟在婷婷身后,走过一条街,心里失落与疑惑并存。婷婷倒挺激动。杰瑞问她:
“我们去哪儿?”
“旅馆。”
“艾米呢?”
“艾米不是已经回了吗?”
“那么今晚——”
“今晚我陪她。我回旅馆拿睡衣。”
“啊,你们今晚在一起?你怎么说服她的?”
“没有说服。就问了一句,她说她也这么想的。”
“你们站在墙边聊了好半天。”
“那是聊别的。”
回到旅馆,婷婷洗了澡,收拾了睡衣、牙具、化妆盒,放进一个挎包。杰瑞坐在沙发上看她忙。“你的挎包,借我用可以吧?”婷婷问杰瑞。他点头。
“你有心事?”婷婷问。
杰瑞说起了买饮料后,看见她们站在红砖墙边的感受;趁婷婷记得,他想探究当时无从得知的细节,哪怕她们聊的未必要紧。
“这场景对你可能比对我还重要,我理解。”婷婷说,“我说了些肉麻的话:我爱她,请她相信我。回去之后不能忘了我。诸如此类。”
“为什么说这些?”
“有种冲动,像是不能失去机会。”
“你们整晚在一起,不是有很多机会吗?”
婷婷审视了丈夫,坐在他身边说:
“你不在的话,的确如此。”
“怎么说?”
“艾米说,我去陪她,杰瑞岂不一个人。我说,老夫老妻无所谓。艾米说,不如让杰瑞看着办。我答应了。”
“什么叫看着办?”
“你不愿一个人过夜,可以去找我们。这是艾米的房卡,方便你进门。她让我给你的。”
你一直揣着,却不露声色,杰瑞心想,腹黑!他接过婷婷递来的房卡。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她的房间?我去做什么?”
“艾米说随你。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
“跟你们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看侦探片?”杰瑞笑道。
“可以。”
“我们都没吃晚饭呢。我可否捧着一个披萨饼,溜进客厅等着,听到卧室有人喘息、呻吟再冲进去,问要不要补充能量?”
“你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婷婷哼了一声。
“什么都行?有不许我做的吗?”
“什么都行。艾米只强调,触碰她的时候你得先申请。”
“触碰?申请……她是什么用意?”杰瑞的心猛跳。
“用意不是很明显吗?”婷婷不耐烦地说,“她想睡你。”
“我以为她想睡你,而不是我。”
“我怎么知道她怎么想。你不想去也行。把房卡给我,我待会儿还给她。”
“不,房卡留下,我考虑考虑。”
“你怎么兴奋成这样?都喘气了。”
“我能不兴奋吗?按艾米说的,你们做爱,允许我步入卧室?甚至加入你们,来个三人组?”
“对,确认了,她不排除三人组。我说我也不介意。”
“不排除!她仔细考虑过吗?”
“看似想好了,虽然给房卡时挺害羞。”
“她不怕我们俩合伙欺负她?把她灌醉……”
“她信任我。有我在,你不敢胡来。”
“也许她并不想三人组。她很随和,你提醒她,这张房卡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收回……对了,房卡给你了,她自己用什么?难道她早有预备,出门前拿了两张?”
“她的确拿了两张,却不是这个原因。她说,入住时前台问,两张房卡可以吗?她随口答应了,还一直都揣着。”婷婷想了想,又说,“给出房卡,她有碰运气的意思。”
“怎么讲?”
“她一直说相识多么不可思议。跟你一样,她说到了概率。她还说,入住那天,拿了两张房卡,她有种荒唐的想法,要把一张交给一个亲密的人,谁知快退房了,成了现实。”
她刚失恋,还是男朋友跟闺蜜偷情,杰瑞想,有这种想法。以为太荒唐、太一厢情愿、没有可能的事发生时,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杰瑞也有过。
“我是说,”杰瑞说,“她给房卡,为什么是碰运气?”
“如果你不跟我一起,而是用上房卡,保不定我和她已经睡着了,嫌你吵醒我们。请你睡沙发,或者走人,三人组就泡汤了——记住,她愿意才行。”
“所以我进房时有三种可能——你们还没做爱,正在做爱,或者……”
“你考虑挺多的。艾米给你房卡,莫不是熟悉你的习性,故意逗你,让你脑子多转几圈?”
“我不是考虑多,我是不相信。三人组超出了我最狂野的想象。以为要坐特斯拉车,或者波音客机,结果是宇宙飞船。你们真的这么开放吗?”
“如我所说,你不去也可以。”
“我去!”
“我们一起吗?你先洗个澡。”
“不,你先去。一起去我有点尴尬。像家长带着见老师。”
婷婷琢磨了他这句话,摇摇头说:“口才比白天差远了。”
婷婷走后,杰瑞去浴室洗澡,听着哗哗的水声想心事。艾米给房卡,婷婷以为她想跟杰瑞亲密,杰瑞以为未必。即使真想,她也许有这种考虑:当着婷婷的面,胜过背后偷偷摸摸。也许,她想获得的不是亲密,而是宽容——杰瑞虽然说过,他不介意婷婷找女人,艾米未必信,她希望杰瑞在场,而不是窝在旅馆嫉恨她。也许她只是测试他,面对这个性感度爆表的场景,他能否应付。再也许,三个人开心地逛了一天,艾米自然以为,夜幕降临也没必要分开,尤其在她离开前的晚上;凭直觉也知道,这样的快乐不会长久。杰瑞倾向最后的可能,因为他是同样的想法。
洗完澡,杰瑞穿得风度翩翩,匆匆赶往艾米的旅馆。刷房卡启动电梯,上了楼。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为的是防止工作人员,而不是杰瑞,贸然闯入。他平息心情,不敲门,刷卡进屋,站在他来过几次、已经熟悉的客厅。枝形吊灯灿烂发光。电动壁炉里,以假乱真的火焰也在摇曳,舔舐着圆木。咖啡桌上杯盘狼藉,有人开了小包的坚果、薯片和小瓶的香槟。两只高脚杯里剩有淡黄的酒液。不叫旅馆送像样的晚餐进房间,像出差那样抢劫迷你吧,婷婷你也做得出来,杰瑞鄙视地想。他衡量她们喝了多少酒,只听有人问:“谁呀?”是汉语,艾米的声音。“是我,杰瑞!婷婷给的房卡!”他朗声回答,将目光转向通往卧室的法式门。门关着,门口地上散落两件内衣,黑色半透明的,都是婷婷的——她的外衣不知在哪儿。杰瑞没来得及像侦探片里的探长那样,分析关着的门、随手扔掉的内衣,还有确认他身份之后,卧室再无声息的奇怪现象都意味着什么,下身就有了强烈的反应。太紧张了,杰瑞想,洗澡时忘了手淫,据说是重大约会前缓解情绪的好办法。杰瑞在沙发上坐下,思忖穿什么、以什么姿态进入卧室——单看婷婷迫切扔掉的内衣,场景的性感程度就前所未有;她们大概率在做爱,除了裸身加入,没有别的体面举动。杰瑞足够自信,能全裸着,带着下身的生理反应坦然面对一个,甚至两个女人;问题是怎样从衣冠楚楚的状态过渡到全裸。他期望卧室里传来指令。最好是,“你来得正好,进来吧。”他就问,“穿衣服吗?”如果是,“先别急,喝口香槟。”他就问,“没开始吗?”甚至她们说,“我们正忙呢,别打扰。你看电视吧。”什么都比不确定的状态强。“你们怎么样?”杰瑞问。卧室里仍然无声息。全裸进去,小概率她们没有做爱,或者做爱完毕,坐在床边喝咖啡,那么自己的裸体,尤其是生理反应就尴尬了。穿衣进去,她们在愉悦的顶端,渴望他加入,他还得脱衣,扫兴。杰瑞后悔不能像老电影里的女士们那样,裸身穿貂皮大衣,脱下只需一秒钟。另一个方案是跳着脱衣舞进去。杰瑞舞姿还行,尽管不常训练,尤其是脱衣舞,只是此情此景,她们未必欣赏。琢磨一刻,无意扫视客厅,发现衣架上挂着一件浴袍——艾米游泳用过的。杰瑞跑过去,脱光衣物,穿上既方便脱掉,又宽松能隐藏生理反应的浴袍,不忘将裤兜里的物件转移到浴袍的兜里。他去桌边持起一只高脚杯,喝光了其中的香槟——不知是婷婷还是艾米剩的——放下杯子,走向卧室,拉开法式门。
(29)
大床上仰卧着一个女人,只穿乳罩;另一个女人俯卧,将头埋在她分开的双腿间。从客厅步入幽暗的卧室,杰瑞视野模糊。他以为仰卧的是婷婷,给口活的是艾米。他快步走到床边,像骑士营救被困的公主,单膝跪下,检查她的状态,才发现仰卧的是艾米。钻石耳坠在半散开的头发之间闪着微光。艾米锁着眉头,脸通红,不像享受着愉悦,更像承受着,或者即将承受痛苦。她没有说话或者呻吟。有人闯入,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又恢复了愁苦,仿佛在说:看,就这个状态,有什么办法?杰瑞的目光经由艾米的胸部转向她下身。艾米的躯体和游泳那天一样火辣,也戴着乳罩,不是红条纹的泳装,而是白色蕾丝内衣。杰瑞想清除这个障碍,爱抚乳房,但这不是当务之急。婷婷的头埋在艾米的下身。婷婷一丝不挂,马尾辫随着头部的动作在摆动。杰瑞时常诧异,行事如此果敢的女人,身体却如此柔美,今天也不例外。骨肉均匀,皮肤平滑。俯卧时臀部微翘,曲线醉人。婷婷抬起头,她的目光带点迷茫,像工程师碰上了细微却致命的错误,调试多次无果。“你们换个姿势吧。”杰瑞说。“什么姿势?”艾米问。“艾米可以坐在你脸上吗?”杰瑞问婷婷。“可以。”婷婷面不改色地说。“坐脸?”艾米慌张地问,“真的可以?”她以为,杰瑞想,这人在公司当总裁,进了卧室也选霸道的姿势,而且一成不变。随和、不会拒绝人的艾米被定式思维所害,无法放纵情怀,接受口活才如此焦虑。杰瑞提议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能在极端情形下想出办法,他很得意,也有信心成功。“别担心,”他对艾米说,“婷婷可以双手支撑你的臀部,我也可以扶你的上身。不会伤害婷婷的。”艾米还在犹豫,婷婷转换姿势,仰卧着等待。虽然坐过别人的脸,很少处在相反的境地,婷婷也兴奋了。“光线太暗,”女人们换姿势时,杰瑞又说,“能开灯吗?”她们含混地回应。他去墙边开了灯。灯光映在半透明的纱布窗帘上。艾米和婷婷没有拉上更厚的外层窗帘,透过纱布可见室外的天空。好在套间在顶楼,俯瞰大街和广场,虽然人来人往,没有窥视的角度,不拉窗帘也没事。杰瑞返回床上。艾米分腿跪在床上,下体罩住了婷婷的头。尽量抬臀,以免压着婷婷。又扭身望杰瑞,像是请他判断,姿势是否合格。杰瑞以为艾米有坐脸的经验,只是小心过甚,婷婷仰头都吻不到她的私处,双手往下拉,而不是向上托她的双臀。杰瑞先不理会艾米。他分开婷婷的大腿,同时问:“可以做吗?”“可以!”婷婷说。夫妻被艾米的身体隔开,不能对视,都抬高了声音,免得关键时刻生误会,虽然,相处了十几年,分开妻子的双腿时,凭着她稍微抗拒然后自主张开的习惯动作,杰瑞也能判断,她有足够的兴趣。杰瑞伸手进浴袍的兜里,只听艾米说:“床头柜,床头柜!”顺着她的指示,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了装避孕套的盒子。体贴是多余的,杰瑞想。他从浴袍的兜里掏出两个避孕套,与艾米相视一笑。艾米不那么焦虑了……杰瑞忽然意识到,自从进了卧室,他没注意自己的生理反应。观察艾米和婷婷,判断她们的状态,考虑解决问题,让艾米不再焦虑,婷婷也不再迷惑——他的大脑一直飞转,耳朵能听见血液在脖子和太阳穴搏动。如果血液都去了大脑,他的下身还在状态吗?他不会成为笑柄吧?在客厅,没见到她们的裸体,凭那时的状态,他从没疑心会不够坚挺;此刻……顺利戴上避孕套,杰瑞释然地脱去浴袍——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不是他对自己或者她们的身体不够有信心,是情势极端,不能有半分差池。两位身材完美的裸女,怎么敢唐突啊。其实应该担心的,是他暗自嘲笑过婷婷的——早泄。但愿不会。听天由命吧。杰瑞跪在妻子两腿间,抚慰她的双乳,又亲吻了大腿内侧。做这些时,感觉艾米在扭身观望,因此格外上心,虽然从婷婷起伏的胸口,还有乳头的状态,前戏已无必要。仅仅是将头藏在艾米的身下,任由带着体味的湿热气息拂过面颊,婷婷就非常兴奋了。“好了吗?”总裁不耐烦地问。“好了。”杰瑞说。婷婷腾出一只手,引导他插入,又撤回去支撑艾米的臀部。杰瑞挺动腰身,取悦妻子。艾米扭身望他,脸色恢复了焦虑,仿佛在说:“别帮婷婷,帮我呀!”双手撑床,保持平衡。杰瑞抬手自下而上抚摸艾米的身体,停在背心,解开乳罩的扣子。又将嘴唇凑到她耳边问:“能吻你吗?”艾米没有答话,保持半转身的姿势仰头。杰瑞前倾,费力才亲上嘴唇,又因为身下婷婷调整姿势,很快与艾米分开。分开时艾米吟哦一声。她背对我,杰瑞想,又要保持平衡,很别扭。他又前倾,问艾米:“能抚摸你的乳房吗?”“你说什么?”是婷婷在问话。婷婷调整姿势,杰瑞配合她挪身,又伸开双臂抱住艾米,两手分别按压她裸露的双乳。这个举动维持了平衡。本来都在扭动的三个人静止了一刻。过后杰瑞挺动腰身、婷婷水平挪动、艾米扭头和侧身都无碍。杰瑞的手掌感到了艾米乳头的反应;艾米的呼吸急促了;杰瑞吻了艾米的耳垂;艾米扭身吻他的嘴唇,喃喃地说:“喜欢你的味道。”“我也喜欢你的。”杰瑞说。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快点!”婷婷习惯性地给丈夫指令。杰瑞继续动作,两个女人都开始呻吟,他的喘息也加重了。艾米再次扭身与他接吻,又转回正前方。床边有面镜子,杰瑞顺着艾米的视线,望见镜子里的三个人。杰瑞知道镜子的存在,要么没留心,要么被艾米身体遮挡,一直没看。镜子将所有的体验都加强了,包括目之所见——多人肢体的线条、他们脸上的红潮、他按住艾米乳房的手;也包括触感和声音——妻子体内的润滑感、艾米乳头的饱胀感、两个女人的呻吟。他怀里的身体柔若无骨,他胸口散出蒸汽,能将她融化。“对不起,”杰瑞说,“我快射了。”“慢点!”婷婷说。三人又静止了一刻。艾米再次扭身索吻,杰瑞凑过嘴唇,没碰上。艾米说了句,“我爱你,”身体震颤数次,又娇声叫床。
(30)
杰瑞和婷婷送艾米到机场。嘱咐她多保重,多联系。杰瑞开玩笑,给艾米发短信,确认她的手机号。他们拥抱、吻脸,道别。杰瑞夫妇还剩几天假期。但没了艾米,假期也变得无趣,哪怕夫妇难得同游,杰瑞悉心安排,婷婷也听从他的建议。游览哥本哈根的名胜,他们会说起艾米和波士顿,还有旧金山的家。假期转眼结束了。
婷婷回到旧金山,马上卷入了工作的狂潮。一来接近年底,诸事繁忙;二来,她离开了两星期,下属们要么不敢自专,要么拖沓懒散,大小项目都原地踏步。贝蒂和查理——她的哼哈二将——也办成了几件事。研究详情,又不如婷婷自己做的精细,未定有收益,反而带来了风险。婷婷兢兢业业忙了两个月,她的船队才又扬帆前行。
婷婷给艾米打电话,发短信。艾米也忙。几个合伙人为筹备新店焦头烂额。精力有限,也不是面对面,婷婷只给些宽泛的鼓励和建议。婷婷想念艾米。她让杰瑞约个时间,一起去波士顿看她。
杰瑞回到旧金山,也忙得不可开交。虽说提早退休了,因为婷婷在公司的位置,她的亲戚和下属都跟杰瑞嘻哈。即使不在乎他,聪明的也知道,最能拂动总裁心意的,是枕头风。杰瑞忙于应酬,找借口推脱聚会、饭局和社会活动。因为这些,还有婷婷和艾米的工作,虽然去波士顿是杰瑞单子上的头等大事,他也只是在一月中旬,婷婷两趟公差之间,插入了波士顿一站,他和婷婷计划待三天。夫妻都期待再次见到艾米。
这个冬天天气反常。南加州连降大雨,德克萨斯惊现寒潮。旧金山是暖冬,婷婷的公寓到圣诞节也没用过几次暖气。说是全球气候变化,不可预料。波士顿算正常,过了感恩节就下雪,圣诞节是大雪。望着艾米发来的雪景照片,杰瑞有些担心。虽说相约波士顿是对艾米的体贴,但那里的雪天不好玩。“不如去北边的Vermont,山上能滑雪。去波士顿只能窝在旅馆。”“窝着就窝着,”婷婷说,“能见面就行。”婷婷更担心路上不顺。果不其然。他们在芝加哥转机,刚落地就下雪了,白茫茫的,越下越大,屏幕上出现航班延迟的信息;原说推迟两小时的变为四小时,变为不定期,再变为取消航班。去波士顿的航班是最早延迟,也最早取消的。波士顿也下雪,比芝加哥还厉害。贵宾候机厅的电视滚动播放新闻:暴风雪突如其来、东海岸大停电、高速路上多辆汽车相撞、气候反常引发热议、无家可归者处境堪忧。政客们告诫人们注意安全,开足暖气待家里。有段时间他们无法联系艾米——她的手机信号也出了问题。“我们的运气到头了。”杰瑞对婷婷说,“在哥本哈根,凭一张地图我都能找到她。如今有她的电话、电邮、社交网站,两个小时就能飞到,却见不着人。”夫妻在芝加哥住了一宿,旅馆里给艾米发短信,看她主页的更新——杰瑞夫妇不与她公开互动。第二天,芝加哥雪停了,部分航班恢复起飞,有乘客露出笑容。波士顿仍然风雪交加。洛根机场一片混乱,滞留的旅客在候机厅打地铺,都上国际新闻了。恢复起飞和降落要等老天开眼。扎克伯格的私人飞机也不例外。杰瑞和婷婷又在芝加哥待了一天。和艾米约的日子过半,下一处公事还等着婷婷;她无奈改飞圣地亚哥,谈完生意,打道回府。
杰瑞和婷婷请艾米来旧金山——她从没来过。“家里宽敞,不用住旅馆。”杰瑞说,“只要你有空,随时可以来。”为了避免波士顿机场的惨状,他们请艾米根据她的日程,看天气好就订票,别在意票价,艾米答应了。一月下旬,有机会订票,不巧婷婷碰上大生意,临时飞佛罗里达。碰面也延期了。
整个冬天,杰瑞夫妇与艾米电话或者短信联系。杰瑞偶尔查看社交网站上艾米的主页。艾米不常去那个网站,但中国年的时候她贴了些照片——哈佛广场的人流、中国城的牌坊、跟朋友吃的港式早茶等等。其中有跟一位二十五六的亚裔小伙的合影。那人椭圆脸,剑眉,大眼睛,带波浪的黑发披到脖子。憨憨的笑。毛衣的胸口印着一只很大的狐狸,越发显得稚气。艾米笑得灿烂,毛衣上有同样的狐狸。下面有评论说,真般配。“我们是雪山双狐。”艾米回复说。杰瑞给婷婷看了,婷婷转发艾米,问是不是男朋友,是的话,恭喜了。“算是吧,”艾米说。“认识不久吗?”婷婷问。“嗯。”那天婷婷衣着华美,正要出门和杰瑞参加公司的聚会。婷婷跟艾米短信之后,杰瑞问她:“还好吗?”“有什么不好,”婷婷说,“我都有丈夫了,还不让她有男朋友?”话虽如此,少见她如此低落。聚会上婷婷喝多了,杰瑞扶着进家门。当天没事。过了几天,杰瑞半夜醒来,婷婷不在身边。洗手间、客厅、书房、娱乐室、备用洗手间、厨房也不见人。在套房另一头的客卧找到她,躺在床上流泪。“真在乎也有希望的,”杰瑞说,“他们不是认识不久吗?”“有什么希望?早知道的,人家是直女。”“怎么会?在哥本哈根你们不是做过吗?她起飞前的晚上……”杰瑞安慰了一阵,又说,“艾米太不地道了。交了男朋友,至少给个解释吧?要分手发个消息吧?省得张罗机票,指望碰面。稀里糊涂的,别说你,我也不服。”“这种事哪有固定的点,过了就算交往,不过就是普通朋友?我欣慰的是,那男生挺单纯,会待艾米好的。”“单纯!谁不比我们单纯——我们做过三人组。”此后夫妻也跟艾米短信、打电话,但明显生疏了,许多话不愿出口。几个月后,虽有电话也不联系了。杰瑞偶尔看看艾米的网页。
过了两年半。婷婷仍然卖力,生意也仍然红火,虽然,因为宏观条件,尤其是政策的不确定性——大选之后,新上台的总统是个我行我素,话一出口四座皆惊的角色,国家政策跟天气一样难以琢磨——利率有所下降。婷婷和杰瑞的身价大起大落之后,跟两年前持平。杰瑞挖苦说,早知如此,少操两年的心。“干脆大学毕业就别上班了,操心更少。”婷婷说。
这期间婷婷也交过女友。有哥本哈根的先例,她找女人,杰瑞也参与了。个中细节不必说,但最近的一位让夫妻大为伤神。这人叫海伦,是旧金山本地人,通过社交软件结识婷婷,约会了两个月,也跟杰瑞混熟了。忽然有一天,海伦说杰瑞骚扰她,跟杰瑞夫妇提要求。开始情况不明,杰瑞以为海伦指望夫妇离婚。折腾了一阵,发现海伦想获得钱财。杰瑞与之交涉。最后付了两万美元,让她签文件,答应不公布与婷婷的情事。杰瑞很丧气,早知是两万块的事,托付律师就是了,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性骚扰是无稽之谈,哪怕海伦打官司,杰瑞也不怕。但杰瑞和婷婷因此生误会,吵了几架。“以后你的女人,我还是不认识为好,”杰瑞说,“你组织一个收尾团队,我一个人干不来。”
某天杰瑞点开艾米的网页,发现她从波士顿搬到了南加州。和那位小伙仍在交往,有最近的合影,背景是著名的短叶丝兰国家公园。艾米跟两年多以前一样,笑得灿烂。杰瑞有些伤感。在哥本哈根没照过许多照片。艾米和婷婷唯一的双人照是在隆德,她们迷路在植物园,婷婷与巨人大黄合影,艾米从一角探头进来。杰瑞开始跟艾米不熟;后来熟了,她主要跟婷婷在一起。他一直没跟艾米合过影,直到她起飞那天,三人照了一张很平常的机场照。哥本哈根的许多时刻,杰瑞一辈子也忘不了,却没有物品证明它们存在过。杰瑞给艾米发了条短信,说他恰好路过南加州,能否见一面。虽然许久没联系,艾米立刻回复了:“跟婷婷一起吗?”“不,就我一个。”“我住里弗赛德,你什么时候在?”“整个星期。”两人短信聊起艾米的近况。她在里弗赛德一个交响乐团工作——不是演出,她不是音乐家,而是辅助员工。“就是打杂的。也自由撰稿,写音乐和文学方面的文章。”“你们开的店呢?”“别提了,一年前就散伙了。”“那么你算上班族,不是创业者?”“朝九晚五。除非撰稿火了……”杰瑞选了艾米不上班的一天,跟她约在一家墨西哥餐馆。他订了机票、旅馆,又上网搜寻了里弗赛德这天的公共活动,没发现有趣的。实在无聊,杰瑞想,可以看场电影。新出的电影都很滥,杰瑞找了个稍微能看的,算安排了一次度假。不肯定能碰面——那次夫妇被困芝加哥的经历过于惨痛——直到飞机落地,杰瑞也没告诉婷婷。艾米跟杰瑞确认了她预约的餐馆。杰瑞发短信给婷婷,说今天他在南加州,跟新搬来的艾米碰面。不管总裁有什么烂事,能否不那么勤勉,偶尔查下手机,也许艾米有话要说。“你们不是朋友吗?甚至是恋人——你和她都没提过分手呢。”“南加州!”婷婷回复,“我说怎么找不到人——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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