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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膝盖以下
『✨ 2024/10/28· 星期一· 20:45· 益民小区502· 晴·13℃ ✨』
晚饭吃完。碗洗了。排骨汤喝了两碗。白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虽然嘴上说「你切的那几块大的还是没炖透」。
八点三刻。她在书桌前做题。我在折叠沙发上敲代码。一个编程外包的小项目,界面很简单,两天能交。这种活钱不多但胜在稳定,比搬砖轻松,还能在家干。
屋子里很安静。她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我的键盘咔嗒咔嗒。两种声音交替着,偶尔同步,偶尔错开。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收摊的动静,金属棚架拆卸的叮当声。
她换了家居服。灰色棉质睡裤,白色宽松T恤。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松了,有几根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后颈上。脚上趿着棉拖鞋,右脚的拖鞋半挂在脚上,脚后跟露在外面。
白色T恤。每次看到她穿这件T恤我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件衣服的购买初衷。
是我在优衣库买的。男款L号。图的是足够宽松。但E罩杯这个变量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衣服穿在她身上,腰部以下确实宽松,布料耷拉着。但胸口那片区域被从里面撑出了一个完整的弧度,面料的垂坠感在那个弧度的顶点变成了贴合。她里面穿了一件棉质吊带背心,没有钢圈。晚上在家她不穿有钢圈的。背心的吊带肩带从T恤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低着头做题。
铅笔停了。她拿着卷子看了一会儿。咬了一下铅笔尾端的橡皮擦。又放下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五三和草稿本走到沙发这边。
「这道题。」
她把五三摊开放在我旁边的沙发垫上。然后蹲下来了。蹲在沙发前面,一只手指着题目,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蹲下的瞬间T恤前摆在重力作用下垂了下去,领口拉开了一个角度。从我坐着的位置往下看,她的锁骨窝到棉质吊带背心肩带之间那截皮肤,白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光泽。吊带背心的领口是U形的,被里面的分量压得往下坠,下方是看不见底的阴影。
她指着的那道题我一个字都没看到。
「你膝盖。」
「嗯?」
「你蹲着对膝盖不好。刚受过伤。去桌上做。」
「我就问一道题。你看一下就行。」
「去桌上。我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小题大做。但还是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T恤前摆恢复了正常的垂度,领口合上。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把五三和草稿本摆好。
我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桌旁边。站在她右后方。低头看她指着的那道题。
二次函数。y等于ax²加bx加c。求顶点坐标和对称轴。
她的草稿本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把公式写下来了。第二行开始配方。配到一半卡住了。b²减4ac那个位置她写成了b²加4ac。又是负号的问题。
「这里。」我弯腰,用手指点了一下草稿本上那个加号。「减。」
「……又是负号。」
「嗯。又是。」
她拿铅笔把加号划掉,改成减号。继续往下算。配方配对了。顶点坐标写出来了。虽然最后一步代入的时候把x算反了,但整个过程的逻辑链是完整的。
「x的符号反了。」
「哪里?」
我弯得更低了一点。用手指在她草稿本上从上往下划了一条线,把每一步的正负号串起来。「看。这里是负。到这里还是负。到这里突然变成正了。你漏了一步变号。」
她盯着我手指划过的那条线。跟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步的时候眉头松了。「哦。我知道了。这里乘了一个负一所以变号了。」
「对。」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别杵在这儿。」
我直起腰。退回沙发。
她继续做题。铅笔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这次写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节奏也更流畅。不再是走两步停一步的犹豫,而是一路写到底中间只停顿了一次。
我打开电脑继续敲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但我打的第一行代码是个语法错误。删了。重新打。还是错。删了。靠在沙发背上揉了一下眼睛。
她刚才蹲在沙发前面的时候。领口。阴影。
不想了。
手指放回键盘上。这次打对了。代码运行。通过。
「苏青青同学。」
「干嘛。」她头也没抬。
「做到几了。」
「第五题。」
「十道题做完了我检查。」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是你表哥。」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不是说错了。身份设定就是这样。但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之后,舌头上残留了一股不属于它的味道。像吃了一颗外面裹着糖衣的药片。甜的是表面。里面是苦的。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铅笔继续沙沙响。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阳台上的衣架被吹得晃了两下,挂在上面的校服裙和那条今天穿过的连裤袜跟着晃。连裤袜挂在衣架的横杆上,两条腿的部分垂下来,在风里一前一后轻轻摆。肉色的面料在夜里的光线下看上去颜色更深了一些,像一层褪了色的影子。
十点半的时候她做完了十道题。我检查了一遍。对了五道。比上周的正确率高了百分之十五。
「不错。」
「真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丁点亮。
「真的。去睡吧。」
她收拾了草稿本和五三,把铅笔插进笔筒里。站起来走向卧室的时候经过沙发,顺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手掌拍在我头顶的力度不大。指尖从发旋那里划过,带着铅笔芯的粉末味和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凉凉的。她的手一直是凉的。
卧室门关了。
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机屏幕上蓝色圆点一动不动。
五道题。对了五道。 Day 105。
第五十一章:范文
『✨ 2024/11/03· 星期日· 12:15· 一中食堂B栋一楼· 阴转多云·14℃ ✨』
三号窗口排队的时候,有个男生在苏青青旁边站了很久。
今天中午什么事情,就顺便来学校了,我在二号窗口打饭,隔着六七米的距离。食堂中午人多,到处都是蓝色校服。但那个男生很好认,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端着餐盘却不排队的人。就杵在三号窗口旁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粉色的。
粉色信封。高三了还用粉色信封。
苏青青在刘阿姨的窗口前排着队,保温杯夹在左臂和身体之间,右手指着蒸柜里的菜。她今天穿的校服裙短袖版本已经换成了秋冬的长袖深蓝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位置,里面露出白色polo衫的领口。校服裙还是那条,膝上五厘米的标准长度。连裤袜已经穿了快三个礼拜了,从十月十二号的抱怨到现在,她已经不再碎碎念了,帮她又没了几条换洗。肉色面料从裙摆底下开始,包裹着大腿,经过膝盖,延伸到小腿,消失在白色帆布鞋里。她站在队伍里,两条腿并得很拢,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脚脚尖点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这个站姿让小腿后侧的肌肉线条稍微绷紧了一点,连裤袜的面料在那个位置贴得更服帖。
那个男生凑过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餐盘,没动。
男生把信封递到苏青青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男生。
男生大概一米七五,长得还算端正,头发剪得很短,校服领口别了一枚班级徽章。 高三(五)班的。
苏青青没有伸手接。
男生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苏青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信封上,再从信封上移回他脸上。那个看人的方式我太熟了。不是女生看追求者的羞涩或者惊讶。是一个四十岁的妈妈看着邻居家不懂事的孩子的那种目光。带着一点耐心,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你这个年纪不好好学习搞这些有的没的」的叹息。
她接过了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粉色信纸,手写的。她站在打饭的队伍里低头看信。周围的同学开始侧目了。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指了指她手里的信。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男生。
「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来练过。」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反馈的第一句是评价书法。
「但是内容太肉麻了。什么'你是我黑暗中的光',什么'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给学生批改作文,「你回去多看看范文。真情实感不是靠堆砌词藻。朱自清写他爸爸买橘子,一个字都不肉麻,但看的人都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生摇了摇头。完全懵了。 「因为他写的是具体的事。他爸爸的胖身体,翻月台的动作,紫毛大衣。具体的东西才能打动人。你这个……」她扬了扬信封,「通篇都是形容词。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你应该写你记住了她的什么。不是'你的笑容像阳光',是'上周四第三节课你打了个喷嚏然后用袖子擦鼻子'。那才叫真的在看一个人。」
食堂安静了两秒。不是完全安静,但三号窗口附近这一片确实安静了。几个本来在看热闹的同学嘴巴微微张开。
男生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白。手里攥着那个粉色信封,关节发白。
「还有。」苏青青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上学写情书你妈知道吗?高三了,少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你要是真对人家好,就先把自己的成绩搞好。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写一百封情书都管用。」
她说完转回身去继续排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刘阿姨在窗口里面探头看了一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苏青青对刘阿姨说「阿姨给我多打点青菜,少油的那种」。
男生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端着餐盘绕到食堂另一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去找她一起吃。
让她跟周小棉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三号窗口那边的情况。她打完饭跟周小棉坐到了老位置。周小棉凑过来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手指戳着桌子。大概在说刚才那个男生的事。苏青青低头扒饭,偶尔抬头回一句。
她吃饭的样子。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她吃饭的样子是我见过的最能暴露她真实年龄的时刻之一。碗端得很高,几乎到下巴的位置。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定,每夹一口菜就扒两口饭。不挑食但会把不爱吃的东西拨到碗的一边。吃到一半会停下来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几十年吃饭养成的固定节奏。二十岁的女生不会这么吃饭。二十岁的女生要么狼吞虎咽要么拍照发朋友圈要么跟同桌聊得停不下筷子。她不一样。她吃饭像完成一项每天例行的任务。
高效,规律,不浪费。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把饭粒抖干净。这个动作是刻在她肌肉里的。我小时候看她每天做三遍。
吃完。收拾餐盘。她站起来的时候校服裙的后摆因为坐久了压出了两道褶。
她用手掌在臀部后面抹了两下把褶抚平,动作很自然。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我低头继续吃。醋溜白菜有点凉了。
*** *** ***
第五十二章:家长
『✨ 2024/11/05· 星期二· 09:40· 一中教学楼A栋三楼办公室· 晴·11℃✨』
西装是跟快递站的赵哥借的。
赵哥一米八二,九十公斤。我一米七八,六十八公斤。穿上这身西装的效果大概是一个小号人套在了大号壳子里。袖子长出来三厘米,我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截用回形针别住。裤脚拖地,提到腰上系皮带能勉强看。皮鞋大了半号,走路的时候后跟会打脚踝。
领带是在学校门口两元店买的。蓝色条纹,涤纶的,质感像一条软塌塌的塑料布。我不会打温莎结,在手机上查了教程,对着男厕所的镜子系了三遍。第三遍还是歪的。算了。
九点四十。A栋三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高三年级组」。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王建国的声音。
「苏青青的家长来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王老师您好。」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眼镜,发际线后移到了需要战略性梳理的程度。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号西装,回形针别着的袖口,歪掉的涤纶领带,大半号的皮鞋。
「你是苏青青的……」
「表哥。她家长外地出差了,委托我来,之前开学也是我陪她一起来的。这是委托书。」
我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委托书是我自己打印的,落款是一个虚构的「苏建军」,印章是我在网上花十五块钱做的。王建国接过去看了两眼,大概觉得有委托书就行了,没细究。
「坐吧。」
我坐下。把屁股往椅子前沿挪了挪,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家长被叫到办公室时应该有的姿态。我在脑子里预演了五遍。
「沈同学,我叫你来是因为苏青青同学有几个问题需要跟家长沟通一下。」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一个文件夹,「第一个,成绩。她九月月考全班倒数第一,十月月考倒数第三。数学三十五分。语文英语也在倒数范围内。以她目前的成绩,高考本科线非常困难。」
「嗯。」我点头。
「第二个,纪律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她上课不说话,不玩手机,作业都交。
但是上课走神比较多。数学课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十几秒。这个事情你应该知道。」
「知道。她回去说了。」
「第三个。」王建国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这个比较特殊。她入学两个月,收到的情书已经超过六封了。据我了解还有更多私下表白被她拒绝的。我不是说她在搞对象,从她的态度来看她确实都拒绝了。但是这个频率太高了,已经影响到其他同学了。我这边也有家长打电话来问的。」
六封。我知道的只有三封。
「王老师,这个不是她的问题。」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批评她。但是作为家长你们需要了解这个情况。另外……
」他顿了一下,选择措辞,「有部分老师和家长反映,苏青青同学的言谈举止有时候比较……特殊。比如课间她泡枸杞红枣水,跟食堂阿姨讨论红烧肉做法,对体育老师说'教官你这嗓子哑了多喝点胖大海'。这些行为本身不违规,但在高三学生中比较……罕见。」
我的后背开始出汗了。不是紧张。是恐惧。是那种「我精心搭建的谎言正在被人无意间触碰到裂缝」的恐惧。
「她从小跟我妈长大的。」我说。这句话已经练了上百遍了。语速平稳,表情自然。「我妈是那个年代的人,比较传统。青青从小耳濡目染,说话做事就像个小大人。我们家亲戚都这么说她。」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大概在评估这个解释的可信度。
「嗯,家庭教育确实影响很大。」他说。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
接下来十五分钟是常规内容。成绩提升计划、课后辅导建议、是否考虑请家教。我全部认真记了,在一个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记一条就点一下头说「嗯好的王老师」。这个姿态不是演的。我是真的在记。这些信息对苏青青的复习有用。
十点零五分。谈话结束。我站起来,跟王建国握手。
「王老师,我们会督促她学习的。她底子薄但是很努力。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做题。」
「嗯,这个我看得出来。她的学习态度确实在进步。」王建国点了点头,「就是基础太差了,得下功夫补。」
「一定的。您放心。」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没人。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把回形针从袖口拆下来放进口袋。领带扯松了两圈。大半号的皮鞋磨得脚踝生疼。
十五块钱的假印章。一百遍的台词。一件借来的大号西装。
这就是苏青青的全部家长阵容。
*** *** ***
第五十三章:栗子与脚
『✨ 2024/11/05· 星期二· 16:45· 一中正门外· 晴·11℃ ✨』
放学的时候我在正门口等她。西装已经脱了还给赵哥了,换回了自己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裤。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黄老板的糖炒栗子。十块钱一斤。买了一斤半。
她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手里拎着保温杯。
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你今天不去分拣站?」
「请假了。」
「请假?你什么时候请过假?」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焦糖味钻进鼻子,甜的,带着一股烧焦砂糖的香气。
「吃吧。」
「你又乱花钱。」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进纸袋里了。捏了一颗栗子出来。
指甲掐进壳缝里,咔嚓一声掰开。手法很利落。壳碎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栗子肉。她往嘴里塞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
「今天去学校了。」我说。
她嚼栗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
「王建国说什么了。」
「说你成绩差。情书多。泡枸杞太像退休干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
「大意是这样。」
我们往建设路方向走。十一月初的傍晚,太阳已经矮到了楼顶的位置,把整条人行道切成了一半阳光一半阴影。气温十一度。她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脖子根。校服裙底下的连裤袜在阳光的部分看上去偏暖,在阴影里看上去偏灰。她走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两条腿交替地亮一下暗一下。
我剥栗子。指甲不如她的利落,掰了半天壳碎了一地。终于掰出一颗完整的。
递给她。她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指腹。她的手比我凉。十一月了,她出门不戴手套。
「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不冷。」
「明天戴手套。」
「你管得……」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说「你管得也太宽了」,但想到今天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在班主任面前点了十五分钟的头,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又从纸袋里摸了一颗栗子。
走了一段。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照例往里瞄了一眼。这次没报菜价。
「王建国还说什么了。」
「说你学习态度在进步。基础太差要补。问要不要请家教。」
「家教多少钱。」
「一小时一百五到两百。」
「不请。」她干脆利落地否决了。「一小时一百五够咱俩吃三天的了。你教我就行。」
嘴上说着省钱。但「你教我就行」这五个字比任何时候都说得顺溜。三个月前她听到我要辅导她功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妈还用你教」。现在变成了「你教我就行」。
进步不只是数学。
「还有。」我把最后一颗完整的栗子剥好递给她,「吃吧。考不上大不了我养你。」
她接过栗子。没有回话。嚼了半天才把那颗栗子咽下去。
然后叹了口气。
叹气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我是你妈应该我养你怎么反过来了」的别扭,有「这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有「十五块的假印章」的心酸,还有一些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的东西。
纸袋里的栗子吃完了。她把空纸袋叠好塞进书包侧兜。不扔。回家可以垫在垃圾桶底下。穷人家的习惯。
*** *** *** 『✨ 2024/11/05· 星期二· 19:50· 益民小区502· 晴·9℃ ✨』
晚饭吃完。作业辅导到一半她说肩膀酸。我说你先休息一会儿。她从书桌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白色T恤的下摆从灰色睡裤的腰带里抽出来,露出了一截腰侧的皮肤。她转身走进卧室。
门没关全。留了大概十厘米的缝。
我在折叠沙发上继续看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着。但眼角余光里,那十厘米的门缝框住了一小截卧室的画面。
她坐在床沿上。
她在脱连裤袜。
不是我故意看的。折叠沙发的位置正对着卧室的方向,门缝的角度刚好切到了床沿那个位置。她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是我妈。在她的认知里,在儿子面前换个袜子算不上什么需要刻意回避的事情。二十年来她在我面前换过无数次衣服,只是那时候她的身体是一个四十岁中年妇女的身体。
现在不是了。
她先把校服裙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着。手指伸到T恤下摆底下,勾住了连裤袜腰部的弹力带。弹力带从腰上被拽下来的时候,肉色面料在她腹部的位置皱成一圈,然后被她往下推。面料从腰部退到胯骨的位置,再从胯骨退到大腿根部。她的动作不快,因为连裤袜穿了一整天,面料跟皮肤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湿气,脱的时候需要把粘在皮肤上的部分一点一点揭开。
面料退到大腿中段的时候,被覆盖了一整天的皮肤露了出来。跟外露的手臂和脸比起来,大腿内侧的肤色白了不止一个色号。弹力带勒过的位置留着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横在腰侧,有两三毫米宽。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压痕,指腹陷进去又松开,红色印记在按压后变白,松开后又慢慢恢复。
继续往下脱。面料从大腿退到膝盖。膝盖上那个车祸留下的创可贴位置已经不贴创可贴了,伤口结了痂。浅褐色的痂皮在膝盖前侧偏左的位置,周围的皮肤有一小圈比其他地方更粉。连裤袜从膝盖退到小腿。小腿的形状在面料脱离后变得更清晰了。不细但有线条,后侧的腓肠肌微微隆起一小块弧度。
面料退到脚踝。她弯下腰,手指捏住袜子的脚尖部分,把脚从连裤袜里抽出来。先是右脚。脚趾从面料里露出来的时候,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的缝隙处有一道很浅的袜纹压痕,因为连裤袜的缝合线刚好在那个位置。脚趾稍微蜷了一下又松开。趾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脚掌不算小,跟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匹配,脚型偏窄,脚弓弧度明显。脚底前掌的位置偏粉,脚后跟皮肤比脚背白一些,有一小块因为穿鞋摩擦形成的微黄色的茧,不厚,但能看出来。
然后是左脚。同样的动作,捏住脚尖,往下拽,抽出来。两只光脚并在一起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的脚趾缩了一下。十一月的地板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在瓷砖上张开又合拢,像是在适应从被面料包裹了十几个小时到突然裸露的温差。
她把脱下来的连裤袜卷成一团,丢进床边的脏衣篓里。然后弯腰从床底下够出棉拖鞋,套上。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我的视线在她弯腰从床底够拖鞋的时候移回了屏幕上。代码。光标。那行还没写完的函数。
手指在键盘上搁了三秒钟没动。
她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了,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沙发的时候瞄了我一眼。
「怎么不打字了。」
「在想。」
「想什么?」
「算法。」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五三。铅笔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我打了一行代码。删了。又打了一行。这次没删。 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软件图标红得刺眼。Day 108/1819。
第五十四章:三分钟
『✨ 2024/11/08· 星期五· 16:50· 一中正门外· 多云·12℃ ✨』
十一月月考考了两天。周五下午最后一门理综考完。
我在正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她。树叶掉了七八成了,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里来回晃。黄老板的栗子摊今天没出来,大概是进货去了。我靠在树干上刷手机,快递站的班表明天凌晨四点。
校门开了。蓝色校服从里面涌出来,三三两两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喊着「理综最后一道大题谁他妈出的」,有人在讨论选择题答案对不对得上。考完试的高三学生跟放出笼的鸡似的,个个扑腾。
苏青青从人堆里走出来。书包挂一边肩膀,保温杯照例拎在另一只手上。旁边跟着周小棉,周小棉比她矮半头,扎着两个马尾,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什么。
大概在算理综分数。
她们走到校门口。周小棉先看到我,朝我挥了挥手。苏青青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她考完试后的标准表情。不好不坏,但脑子里还在转某道题。
「怎么样。」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行。」
「还行是几分的还行。」
她没直接回答。周小棉插嘴了:「青青今天数学做得好快!最后半小时都在检查!我最后两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写完呢。」
最后半小时在检查。这个信息很重要。上个月的月考她连题都做不完,最后二十分钟是坐在那里干瞪眼的。做完了还有时间检查,说明答题速度上来了。
「有道选择题。」苏青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第七题。
一元二次方程求根。我一开始选的B,后来觉得不对,纠结了三分钟,改成了C。」
三分钟。她说的是三分钟。
九月份第一次月考的时候,她看到数学卷子的反应是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
十月份的月考她咬着笔杆子做完了全部题目但大部分是蒙的。现在她会为一道选择题纠结三分钟。会在两个答案之间权衡。会改答案。
纠结本身就是进步。意味着她看懂了题目,排除了干扰项,在两个可能正确的选项之间做判断。这不是一个数学三十分的人干的事。
「改对了吗。」
「不知道。要等成绩出来才知道。」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红枣水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十二度的冷空气里散开。
「C。」我说。
「什么?」
「答案是C。一元二次方程判别式,b的平方减4ac大于零有两个不等实根。你那道题如果a等于负一,判别式算出来是正数。选C。」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不好不坏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很小的幅度。但我看到了。
周小棉在旁边来回看我们俩,一脸「你们兄妹俩这个对话方式正常人听不懂」
的表情。
「走吧。」苏青青把保温杯盖拧上,往建设路方向走。
三个人走在一起。周小棉在中间叽叽喳喳说理综的事。苏青青走在左边,步子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中年人步幅。我走在右边,兜里的手攥着手机。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往里瞄了一眼。
「排骨降价了。十八一斤。上礼拜二十一。」
来了。菜价播报。
「妈……青青你怎么什么菜价都知道啊。」周小棉的眼睛瞪得老大。
苏青青的脚步顿了半拍。周小棉差点叫出「妈」来。不对,是周小棉差点叫苏青青妈。不是。是周小棉觉得苏青青说话像她妈。
「菜价是基本生活技能。」苏青青面不改色,「你这孩子天天吃食堂,不知道外面物价多厉害。一斤排骨降了三块钱,一个月能省多少你算过吗?」
「没……没算过。」
「十八乘以四,七十二。二十一乘以四,八十四。一个月差十二块。十二块够买三斤鸡蛋了。」
周小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青青你真的好像我妈。」
苏青青往前走了两步没说话。我在她身后咳了一声。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紧了一下。
到了岔路口,周小棉往东拐。走之前搂了苏青青一下,脸颊蹭在她胳膊上,声音黏糊糊的:「青青周末我来找你玩!」
「行了行了,回家路上别看手机,过马路看车。」
周小棉蹦蹦跳跳走了。
剩下我们两个。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马尾在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校服外套的下摆盖住了校服裙的上半截,裙摆从外套底下露出来大概十厘米,再往下是连裤袜和白色帆布鞋。十一月的傍晚,太阳已经没过了楼顶,整条街都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亮。她在这种光线下走路的样子,从背后看,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女高中生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四十年的人生。
到了楼下。上楼梯。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益民小区的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到四楼之间那段特别暗。她在暗处走了几步,然后踏进四楼的灯光里。光线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她的后脑勺和肩膀。她上台阶的时候右手扶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校服裙的后摆随着抬腿的动作往上提了两三厘米。连裤袜从裙摆底下延伸出来,包裹着大腿后侧的弧度,在膝盖弯曲的瞬间面料被拉紧,膝窝的位置形成了两三道细小的褶皱。小腿后侧的肌肉线条随着登阶的动作一紧一松,面料贴着皮肤起伏。
她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咚咚声。
我的视线从她的腿上移到了扶手上。扶手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
五楼。到了。她掏钥匙开门。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排骨。十八一斤。你刚才不是说降价了吗。」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瞪完又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臭小子。」
*** *** ***
第五十五章:横杆
『✨ 2024/11/10· 星期日· 20:40· 益民小区502· 阴·10℃ ✨』
成绩出来了。数学三十八。
比上个月多了三分。从入学的三十二到三十五再到三十八,三个月涨了六分。
速度不快,但曲线是往上的。语文和英语也有小幅度的提升,英语从四十二涨到了四十五,语文倒是没怎么动,还是五十出头。理综依然惨不忍睹,但物理的选择题对了两道比上次多。
总排名从倒数第一爬到倒数第九。虽然倒数第九跟倒数第一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但这意味着她超过了八个人。
她对这个成绩的态度比上个月平静。没有自暴自弃说「三十八分有什么好高兴的」,也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在看完成绩单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翻开了五三,翻到数学的二次函数部分。
这个动作。
从九月到十月,每次做五三都是我拿红笔敲桌子逼她做的。十月底开始她会在提醒之后自己打开,但要数到三才翻第一页。到了十一月初,她不用提醒了。
看完成绩,安静一会儿,自己翻开。
没有人教过她这个。是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今晚是周日。没有晚自习。她在书桌前做题,我在折叠沙发上改代码。出租屋不大,她在书桌那头,我在沙发这头,中间隔着一张折叠餐桌。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阳台上挂着刚洗的校服和两条连裤袜,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连裤袜在风里慢慢地前后摆。
她换了家居服。白色宽松T恤,底下穿着灰色棉质睡裤。脚上没穿袜子。棉拖鞋踢到了床底下,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做题的时候两只脚就那么光着。右脚踩在椅面上,左脚垂下来,脚尖点在椅子腿之间那根横杆上。
铅笔的沙沙声。很均匀。偶尔停顿几秒,是在想题目。然后继续。
八点五十分左右她停了下来。铅笔放在本子上。她的上半身往前趴了下去,胳膊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后背形成了一个弧度,T恤的下摆从睡裤腰带里被抽出来,后腰那截皮肤露了出来。不多,大概四五厘米宽的一条。脊椎的尾端那两个小窝隐约可见。
她趴着没动,大概是做累了在歇眼睛。
左脚从椅面上放了下来。两只脚都垂在椅子前面,脚尖够不到地面,就搭在了横杆上。横杆是圆柱形的不锈钢管,直径大概两厘米。她的脚掌踩在横杆上面,脚心的弧度刚好卡住了钢管的弧度。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趴着歇息的时候,人的注意力从大脑转移到了身体的末梢。她的脚趾开始无意识地动。大拇趾和第二趾分开,夹住了横杆,然后松开。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无聊地把玩一个东西。脚趾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安静的出租屋里,不锈钢横杆被脚趾挤压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她的脚掌从横杆上往前滑了一点。脚弓悬空了,只有脚趾和前掌搭在横杆上。
五个脚趾一起往下扣,钢管被脚底的肉裹住了一小截。脚背上的筋腱随着脚趾的动作微微凸起。她的脚踝骨在侧面突出一小块,圆圆的。踝骨底下那层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脚趾松开。脚掌整个搭回横杆上。然后左脚开始蹭。不是刻意的蹭,是那种趴着发呆的人,身体末梢自动寻找摩擦感的本能动作。脚底沿着横杆往左滑了两厘米,又往右滑回来。脚心的中央对着横杆的最高点,来回。
她的脚底不像手掌那样粗糙。前掌偏粉,脚弓内侧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底下隐约的血色。脚后跟那块微黄的薄茧是上次看到过的,走路摩擦形成的。五个脚趾里大拇趾最圆,趾甲修剪得很短,趾腹饱满。第二趾比大拇趾稍长一点点,是那种希腊脚型。
我在沙发上。屏幕上的代码。光标闪。
手指没动。
她突然把脚从横杆上收了回来,两只脚缩到了椅子底下。上半身直起来了。
「沈祈。」
「嗯。」
「这道题。」
她拿着五三转过身来,指着某一道题。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她的手指点在公式底下的那行小字注释上。 「这个负b除以2a,我知道是顶点的x坐标。但是这道题给的是a等于负一,b等于四。我代进去算出来x等于二。然后把x等于二代回去算y,得出y等于五。所以顶点是(2, 5)。但是答案写的是(2, 3)。哪里算错了。」
她把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
她的手指在刚才做题的地方留下了铅笔灰。指腹上有灰色的粉末。递本子的时候她的食指碰了一下我的拇指根部,铅笔灰蹭到了我手上。她的手指比我凉。
我低头看她的演算过程。字迹还是那种大人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体。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问题出在第三行,她把原方程的常数项c等于负一,代入顶点y的公式时,少看了一个负号。把c等于负一看成了c等于正一。所以多算了两个数。
又是负号。
「c是负一。你看这里。」我拿红笔在她写的「c=1」上面画了个圈。
她凑过来看。从侧面凑过来的时候,她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了我拿红笔的那只手的手背。发丝的温度比她的手指暖。
「又是负号。」她自己说的。语气里有烦躁,但不是那种放弃的烦躁。是「怎么又是这个错误」的恼火。
「你对负数有仇。」我把本子还给她。
「负数确实讨厌。好好的数字前面加个负号就变了。」
这句话从数学角度讲毫无逻辑。但从一个四十年没碰过数学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真实。
她接回本子。转回身去继续做。铅笔的沙沙声又响了。
我低头看自己拇指根部那点铅笔灰。灰灰的,一小块。她食指上蹭过来的。
「今天就做到这道吧。还有两道明天做。」
「再做一道。」
再做一道。十月份她说的是「能不能少做两道」。
「行。做完洗手上床。」
她头也没回:「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 *** ***
第五十六章:修车的
『✨ 2024/11/12· 星期二· 22:15· 益民小区502阳台· 晴转多云·8℃ ✨』
她十点半就睡了。
灯关了。卧室里传出她翻了一次身的动静,然后就没声了。右侧卧蜷缩的睡姿,几十年的习惯。
我从折叠沙发上坐起来。没开灯。摸了一件外套披上,从茶几下面的鞋盒里摸出半包烟。中南海五毫克。十一块一包。一包抽三天。
推开阳台门。
十一月的夜,八度。冷空气从阳台灌进来的时候,鼻腔里一阵紧缩。阳台上挂着她的两条连裤袜和我的灰色帽衫。帽衫比连裤袜重,被风吹得只是微微晃。
连裤袜轻,两条腿管在夜风里慢慢地飘,像两条没有主人的空腿。
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歪了两下才点着。吸一口。烟雾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从鼻子里出来。尼古丁打到肺里,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楼下很安静。益民小区的老城区在晚上十点以后基本没什么人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水泥路面,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对面那栋楼只剩两三户亮着灯。
五楼往下看。
楼下单元门左边那个路灯底下,有个人蹲在那里修自行车。
修自行车。晚上十点二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蹲在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东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上去五六十岁,头发灰白的,剪得很短,后脖子的皮肤被路灯照得发亮。
正常人不会在晚上十点多蹲在路灯底下修自行车。
但我没动。靠在阳台栏杆上继续抽烟。也许是附近的住户,车白天坏了没空修,晚上才有时间。也许是路过的人,车链子断了,就地修。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没有往五楼看。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什么东西,多云,月亮被挡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边。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五楼能听到。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垫了一层砂纸。
「车链子断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或者看上去像是自言自语。
「这种老车子,链子一断就骑不了了。别的零件都好好的,轮子好好的,刹车好好的,就是链子一断。」
他手里的扳手在车轴上拧了两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命这个东西,也跟链子差不多。」
我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人好好的,吃得下饭走得了路,五脏六腑都没毛病。但有那么一根链子,断了就断了。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拧扳手。好像只是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在自言自语感慨人生。
我的手指夹着烟,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这次他往上看了。不是看五楼。但他的脸在路灯下面转了一个角度,侧脸对着我的方向。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拐进了巷子。链子断了的自行车推起来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链条在齿轮上松松垮垮地拍打。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阳台上只剩下风声和我手里快烧到滤嘴的烟。
我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烟灰掉下去,被风吹散了。
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面是黑的。她睡得很沉。
上次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这次是修自行车的。下次是什么?卖煎饼的?
收废品的?修鞋的?
每次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每次都是用最普通的面孔说出最不普通的话。
每次都让人没办法追上去质问,因为追上去了又能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她的命系在我身上?
然后对方会用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你,说「小伙子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修个车」。
烟盒里还剩三根。我把烟盒揉了揉又松开。没扔。明天还要抽。
风把阳台上的连裤袜吹了一下。肉色的面料在黑暗里变成了灰色,两条空荡荡的腿管在风里往同一个方向偏。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
我把阳台门关上。锁好。回到折叠沙发上躺下来。没脱外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闭上眼睛。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隔壁卧室里,她翻了一次身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轻。
第五十七章:四十
『✨ 2024/11/15· 星期五· 17:00· 益民小区502· 阴·9℃ ✨』
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三个月。四次考试。每次涨两到三分。数学卷子满分一百五。四十分连零头的零头都不够。但曲线是往上走的。一条很慢很慢的,像蜗牛往墙上爬的曲线。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语文五十三,英语四十七,数学四十,物理二十八,化学三十一,生物三十五。综合排名全班倒数第三。
上个月的月考她排名往前挪动了不少,因为月考只覆盖最近一个月的内容,她跟着我补课跟得紧,短期记忆吃得进去,排名看上去涨了一截。但期中不一样。
期中考试覆盖整个学期从九月到十一月的全部内容。物理化学这种需要知识积累的学科,她跟正常高三学生之间那道四十年挖出来的沟壑,不可能靠三个月填平。
数学是纯逻辑,练一道会一道,所以还能涨。但物理要公式推导,化学要元素周期表,这些东西需要从高一甚至初中开始一层一层垒上来。她从底下往上垒,垒了三个月,月考的时候只露了个尖儿。期中考试把地基翻出来考了一遍,差距又被拉开了。
排名跌回倒数第三,这个我早有预估。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杯盖旋开着,热气在冷空气里一缕一缕地升。她坐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床头,只穿着里面的白色长袖校服衬衫。校服裙。连裤袜。帆布鞋已经脱了,放在椅子底下。穿着连裤袜的两只脚踩在椅子腿之间的横杆上。
她在看成绩单。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全班五十二个人的成绩和排名。她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她没说话。
「物理二十八分拉太狠了。」我先开口。
「嗯。」
「化学也是。你元素周期表背到第几了?」
「第三周期。钠镁铝硅磷硫氯氩。」她背了一遍,速度不慢,说明确实背过。
「第四周期呢?」
她不吭声了。
「第三周期才八个元素。高考化学至少要到第四周期的铁。你从钠背到氩跟从一数到八差不多,但从钾背到氪就是到三十六了。这不是记忆的问题,是理解的问题。」
「我知道。」
她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很平。没有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也没有趴在桌上不起来。就是翻过来扣住,好像在说:看过了,收到了。
她伸手去够保温杯。够了一下没够到,椅子往前滑了两厘米。她穿着连裤袜的脚从横杆上滑下来,脚尖点了一下地板,把椅子稳住。肉色连裤袜的脚尖部分踩在灰色地砖上,因为刚才踩横杆留下的压痕还在脚心的位置,一道浅浅的横线。
她够到了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脚重新搭回横杆上。
这次是用脚背搭的。左脚的脚背搭在横杆上面,脚掌朝下悬空,五个脚趾的趾尖朝向地面。右脚踩在左脚脚踝上面,两只脚叠在了一起。连裤袜从校服裙底下延伸下来,包着她从膝盖到脚尖的整段腿,面料在脚踝交叠的位置形成了几道压出来的细纹。
「数学四十。」她忽然说。
「嗯。」
「四十分……及格线是九十。我连一半都没到。」
「九月份你三十二。现在四十。涨了八分。按这个速度,明年三月第一次模拟考你能到五十出头。六月高考能到六十。六十虽然不及格但能保底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光。四十岁的人不会为了一张高中考卷掉眼泪。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沮丧。是一种计算。她在算:要考到六十,还剩多少时间,还有多少题要做,她的能力够不够。
实际型的人。我妈一辈子都是这样。不哭不闹,先算账。
「你说我物理能补起来吗?」
「能。但你得从高一的力学重新开始。」
「高一……」她吸了口气。
「牛顿三定律。力的分解。匀加速运动。这些是地基。地基打了,高二高三的内容就是往上砌砖。你现在的问题是直接从三楼开始砌,底下两层是空的。」
「那你教我。」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会不会太麻烦你"之类的客套。三个月前她连让我看错题都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给儿子添负担。现在她直接说「你教我」。
「行。明天开始。物理先从牛一定律讲起。」
她点了一下头。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拿起那张成绩单翻回正面,指着上面某一行:「这个叫李泽言的是不是上次给我送花那个?」
「……是。怎么了。」
「他数学九十八。」她指了指成绩单上李泽言那行的数学成绩。然后手指移到自己那行,点了点四十这个数字。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给我送花不如把他的脑子分我一半。」
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一个被校草追的人说出「把脑子分我一半」这种话,整个校园恋爱剧的逻辑都要崩了。
「吃面吧。冰箱里还有鸡蛋。」
「多放个蛋。今天期中考完了,奖励自己。」
她说「奖励自己」的时候,是「多吃一个鸡蛋」。
*** *** ***
第五十八章:脚手架
『✨ 2024/11/20· 星期三· 14:30· 江城东郊建筑工地· 小雨·6℃ ✨』
钢管的锈味。搅拌机的嗡嗡声。水泥灰从四楼的浇筑口飘下来,落在安全帽上,沙沙的。
我蹲在三楼的脚手架上拧螺丝。螺母锈了,扳手卡在上面打滑,手心的茧磨出了疼痛。十一月底的建筑工地,六度,风从没装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冷得指节僵硬。钢管上有薄薄的一层水雾,小雨不够大但足够让一切都变得滑腻。
头有点晕。
上周开始每天只睡四个钟头。或者更少。网吧晚班十点到早上六点,回来洗个脸吃口东西骑电动车去快递站,凌晨四点到八点分拣。八点收工回家眯一个来钟头,赶在她出门上学之前做个早饭。然后看情况,有工地的活就去工地做日结,没有的话就开电脑接编程单子。编程的活不是每天都有。编程赚得多但没有工地稳定。工地累但日薪一百八十块是实打实的。
连续十来天。身体开始往外发信号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疼或者病,是一种底噪。太阳穴后面嗡嗡的,像有个蚊子卡在颅骨和大脑之间飞。站久了膝盖发酸。
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瞬间。
老张在旁边递钢管。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一根三米长的钢管举上来,搭在脚手架的横杆上,金属碰金属的当啷声在风里滚了一圈。
「小沈你脸色不好看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这岁数觉不够睡身体扛不住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拼,三十五就腰间盘突出了。」
我没接话。扳手拧了两圈,螺母还是打滑。手指上的裂口被钢管的锈蚀边缘割到了,疼了一下。低头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旧裂口又开了,渗出一线血。血珠子很小,混在水泥灰里变成灰红色的泥。
她上次看到这双手的时候心疼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自己藏的护手霜硬给我涂,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着涂,嘴里碎碎念「赚再多的钱手废了怎么办」。涂完了还不放心,又翻出一卷医用胶布把裂口贴上了。
那管护手霜是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大宝SOD蜜。八块五。
我站起来。
站得太快了。
眼前的画面像电视信号不好似的花了一下。钢管、脚手架、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塔吊,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秒里往左偏了半寸。膝盖软了一个瞬间。脚底下的脚手架跳板是两块窄木板拼的,宽度合起来不到六十厘米。三楼。大概十米高。
身体往后仰。
那个感觉。不到半秒钟。重心从脚掌转移到脚后跟,脚后跟碰到了跳板的边缘,再往后就是空气。十米高的空气。底下是混凝土地面和露出来的螺纹钢。
老张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很大的力气。五十岁的粗壮汉子的力气。他一把把我拽回来,整个人摔在跳板上面。跳板晃了几下。膝盖磕在木板上,膝盖骨碰到了钢管连接件的螺帽,疼得跟骨头裂了似的。但膝盖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趴在跳板上面而不是躺在十米底下的钢筋水泥上面。
心脏在胸腔里往外撞。砰砰砰砰。能听到的那种砰砰砰砰。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快要从皮肤里蹦出来。口腔里泛上来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头还是血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的。
手在抖。整只右手在抖。扳手还攥在手里,抖得当当响。
「操!」老张骂了一句。不是骂我。是吓的。「你他妈差点掉下去!」
我趴在跳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头表面。木头上有水泥渣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糊状物。冷的。脸上冷的。
「小沈你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你这状态再干活要出人命的。」
我没说话。等心跳慢下来。等手不抖了。等眼前不再发黑。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老张把我从跳板上拉起来。我靠在脚手架的立柱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小雨打在安全帽上,滴答滴答。
「谢了,张哥。」
「谢个屁。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知道。
从工地下来。去简易工棚里换衣服。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冰得手指发白。
右手食指的裂口在水里泡了一下,渗血又多了一点。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胶布缠上了。
骑电动车回家。电动车的把手套是塑料的,冻得跟冰块一样。十一月底的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打在潮湿的马路上,光被水膜反射成一片一片的白。
到家。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她不在家。周三晚自习到九点半。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锅,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白萝卜排骨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萝卜切成了滚刀块,汤是乳白色的。她大概是中午放学回来熬上的,小火炖了一下午。
我把锅盖盖好了。没吃。
坐在折叠沙发上。没脱外套。冰箱在嗡嗡响。厨房里排骨汤的气味飘过来,跟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闭上眼睛。
差点死了。她炖的排骨汤差点没人喝了。
*** *** ***
第五十九章:三十九度
『✨ 2024/11/20· 星期三· 18:40· 益民小区502· 多云·5℃ ✨』
热。
全身都热。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骨头在烧。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刚烧开的水。喉咙像被砂纸从里面擦过。嘴唇干裂了,舌头动了一下,嘴角的干皮扯到了。
睁不开眼。眼皮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黄色的。家里的吊灯。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三十九度二……怎么烧这么高……」
手指碰到了我的额头。凉的。那种凉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皮肤上,被皮肤的温度瞬间吞没了。她的手整个覆上来。手掌按在我额头上。手心的温度和我额头的温度之间有一道很大的落差。
「沈祈。沈祈你听到妈说话没有。」
听到了。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没法回应。
她的手从额头移开了。脚步声。很急。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她在往厨房跑。水龙头哗啦响了几秒。又跑回来。脚步声从硬的地砖变成了软垫的声音,大概是踩到了沙发旁边那块地垫上。
湿毛巾覆到了额头上。冰凉。水从毛巾的边缘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她的手指赶过来把水渍擦掉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回来也不说……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躺着……」
碎碎念的声音。很熟悉。每个字都认识但串不成完整的句子。发烧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处理信息的速度降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一。
她在拉我的外套。拉链的嗞嗞声。她把我的外套往下拽。我的身体被动地配合了一下,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她把外套从我两条胳膊上扒下来。动作不算轻柔。着急的。她把外套扔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把毯子盖到我身上。
「水……」
「等着。」
脚步声又响了。啪嗒啪嗒。光脚踩在地砖上。她的脚步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间距也近。急促的小碎步。
水来了。她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杯子贴上了我的嘴唇。杯沿是温的。温水。她从另一个杯子里倒的,不凉不烫。
我喝了两口。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喉管火辣辣地疼。
「慢点。慢点喝。」
她放下杯子。视线在眼前慢慢聚焦。模糊的轮廓渐渐变成了具体的人。
她蹲在沙发前面。面对着我。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黑色的长发从两侧肩膀上垂下来。穿着那件白色宽松T恤,是我上个月淘汰下来的旧T恤,她说拿来当睡衣穿。T恤太大了,领口松垮垮的。她蹲着的姿势让上半身往前倾,领口垂下来,从锁骨到胸口之间那段皮肤全露在外面。T恤的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下坠,领口拉开了一个U形的口子,宽度大概有一个拳头,从左侧锁骨凹陷处一直延伸到右侧锁骨凹陷处。中间是一道深深的阴影。没有内衣的边缘线。半夜被吵醒的,大概来不及穿。
阴影很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锁骨和上胸的皮肤,但从胸口分界线往下就全是阴影了。布料挂在胸部最前端的某个点上,被重力拉着往下坠。领口的弧度底下是一段弧线的顶端,白色布料转变成肌肤颜色的那条分界线。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我的体温上。手又覆回了我的额头。
眼睛闭上了。不是我闭的。是发烧的大脑自动关机了。
再睁开的时候,额头上的毛巾换过了。从凉变得不那么凉了,说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还在。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两条腿在她面前伸着。
光脚。
十一月的地砖很凉。但她就那么赤脚坐在地上。T恤底下穿着一条灰色棉质短裤,很短,坐着的时候裤腿缩到了大腿根。两条光腿叠在一起,膝盖靠着膝盖。
她的脚。离我的脸不到半米远。从侧面看。左脚的脚底朝向我这边。脚弓的弧度。脚心那块皮肤比脚背白,因为不见光。脚趾微微蜷缩着,大拇趾的趾腹圆鼓鼓的。第二趾比拇趾稍长,趾尖轻轻搭在地砖上。脚后跟的皮肤干燥,有一圈薄薄的角质。脚踝骨突出来的那块在吊灯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光。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发现我醒了。
「几点了。」我说。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快三点了。」
凌晨三点。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光着脚坐了多久?
「你去床上睡。我没事。」
「闭嘴。」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粘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粘离声。
她走到厨房。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一步一步的。搪瓷杯碰到灶台的叮当。水壶倒水的咕嘟声。然后脚步声回来了。
她蹲回沙发前面。换了一杯温水。拿到我嘴边。
「喝。」
喝了。
她伸手把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搪瓷盆里,拧了拧,水声哗啦。
重新叠好覆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二十年带大一个儿子的熟练。小时候我发烧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用毛巾敷。那个时候她三十来岁,皮肤已经开始松了,手上有干活留下来的粗糙。现在她的手指是二十岁的。嫩的。指腹按在我额头上的触感比我记忆里的那双手细滑了不止一个级别。但手法没有变。还是那个力道。
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在太阳穴两侧,用掌心覆住额头中央。
同一双手。不同的皮。同一个人。
「你怎么就烧了……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她在碎碎念。声音没有平时洪亮。半夜三点的碎碎念,音量压低了,但密度没有减。
「你看看你,手上都裂了,指甲缝的灰都洗不掉,你是去工地了还是去挖煤了。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拼命你身体就垮了。」
她差点说了「妈」。凌晨三点,脑子不够清醒的时候,嘴上的刹车比白天慢一拍。但她自己刹住了。咽回去了。
我没力气说话了。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在我的额头上。食指的指腹在太阳穴旁边轻轻压着。那个力道。是安抚。不是退烧,是让你知道有人在。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楚。半睡半醒地感觉到毛巾被换了好几次。有一次温度计塞进嘴里又拿出来。有一次她倒水的时候把杯子碰洒了,抱怨了一声「哎这破杯子」。有一次她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滑到了鬓角的头发上,拨了一下粘在皮肤上的碎发。
六点四十。天亮了。灰蓝色的光从阳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我睁开眼睛。体温降了。嗓子还是疼。但头不晕了。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头歪在一边,靠着墙。睡着了。
一整夜。从凌晨不知道几点到现在。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光着脚。
凌晨三点给我换毛巾。六点四十,天擦亮了,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她的脸上有两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大概是怕自己睡着了掐自己醒的。
我没动。看着她。灰蓝色的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二十岁的脸。没有皱纹。
但睫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鼻尖有点红。嘴唇干了,她大概一晚上顾着给我倒水自己没喝几口。
她醒了。对上了我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手伸过来按住我的额头。
「退了。」她说。声音哑了。嗓子跟我一样干。
「妈。」
「嗯?」
「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瞪着我。瞪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抄起旁边的枕头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你还知道吃!」
第六十章:鸡汤
『✨ 2024/11/21· 星期四· 07:10· 益民小区502· 多云·6℃ ✨』
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这个点应该在学校的,看样子是请假了。
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敲门。切东西的声音。我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后脑勺枕的枕头里有一股她的雪花膏味。嗓子还是哑的。四肢发软。但头不疼了。
太阳穴后面那只住了两礼拜的蚊子终于飞走了。
从沙发上能看到厨房。那两平米的厨房没有门,一个布帘子拉了一半,露出右边半个灶台和她的半个身体。她站在灶台前面切东西。右半边的身影。右手拿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什么。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随手拢到一边别在耳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她的右脚穿着棉拖鞋。左脚没有。
棉拖鞋在灶台底下。左脚那只翻倒在地砖上。她的左脚光着踩在灰色地砖上面,五个脚趾微微蜷缩。十一月的地砖是凉的。她踩在上面的时候脚趾本能地收紧,前脚掌着地,脚后跟微微抬起来。厨房太小,转个身都要挪脚,她大概转来转去的时候拖鞋蹭掉了,自己没注意。
她从砧板上把什么东西拢进搪瓷盆里。侧身去拧灶台上的旋钮。火苗呼地一声。她把搪瓷盆里的东西倒进锅里,水花溅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手,水溅到手背上了。
「你慢点。」
她回头朝沙发这边瞥了一眼。「醒了?」
「嗯。你炖什么。」
「鸡汤。早上菜市场开门我去买的。三黄鸡,十六块五一斤。黄老板看我来得早给抹了个零。你继续躺着别动。」
六点多。菜市场六点开门。她整夜没睡,六点多又跑去买了一只鸡。
我撑着沙发想坐起来。
脚步声响了。啪嗒,啪嗒。一只拖鞋一只光脚的不均匀节奏。她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边上,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往回摁。力气不大。但她的表情不容商量。
「我说了躺着。」
「我没事了。退烧了。」
「退烧了就能蹦了?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二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再高一点就要去医院的。你躺好,今天不许出这个门。不许去上班。不许去干活。
不许碰你那个电脑。」
她一口气下了四道禁令。手掌还压在我肩膀上。近了。她弯腰站在沙发旁边,脸在我上方三十厘米左右。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有几根垂在我脸侧。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白色T恤的领口往下坠。锁骨。锁骨底下皮肤和布料之间有一段空隙,因为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前拉,后领口会贴在脖子上,但前领口垂出一个兜。从我的角度正好看进那个兜里。
里面没有内衣的边缘。
跟昨晚一样。她一整夜忙着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T恤领口底下是一道弧线。布料和皮肤分界的那条线。从左侧延伸到右侧。弧线底下是阴影,阴影的深度说明距离不短。早晨的光从阳台方向打进来,照亮了她锁骨到胸口的那段皮肤,但弧线以下就是灰暗的区域了。布料的白色和她皮肤的白色在光线里几乎是同一个色号,只有质感不同。布料有织物的纹路。皮肤没有。
我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从去年就有了。形状像一个歪的爱心。不对。像个土豆。
「你把内衣穿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拽了拽领口。脸没有红。四十岁的灵魂不会因为被儿子看到领口松了就脸红。她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回去,从床头拿了一件外套罩上了。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干脆利落。
「少看些有的没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完全是训儿子。
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响起来。她回到厨房。我看到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被外套兜住了,没有露出来。但灰色短裤的裤腿很短,弯腰时从大腿后侧拉到了大腿根部的高度。她的腿从短裤底下延伸出来,大腿后侧的皮肤很白,没晒过太阳。膝盖后面的弯曲处有两条浅浅的横纹,弯腰时这两条纹变深了。
她捡起拖鞋套回脚上了。站直。调灶台的火。
鸡汤的味道开始从厨房飘出来。生姜。葱段。还有一股很淡的黄酒味。她买了鸡,切了块,焯了水,丢了姜片葱段进去炖。大概是那套她做了二十年的流程。
「你什么时候学的炖鸡汤。」
「什么时候?你小时候发烧我哪回没给你炖过。四岁那年你发烧到四十度,我半夜三点抱着你跑了三家药店。」她在厨房里碎碎念。「那时候你才二十斤,我抱着跑一点都不累。现在一百三十多斤。昨晚给你脱衣服差点把我腰闪了。」
她说的是事实。二十年前的事。但从一个看上去二十岁的女孩嘴里描述「二十年前半夜抱孩子跑药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攻击。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追溯到我四岁。」
「你四岁的时候比现在听话。」
鸡汤炖了大概一个半钟头。中间她出来给我量了两次体温。三十七度一。三十六度八。彻底退了。她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回盒子里,嘴里说「退了退了行了别装病了」,手上的动作却是把毯子角重新掖好。
十点半。她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搪瓷碗,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鸡肉已经炖烂了,肉丝散在汤里。她在碗底放了一撮枸杞,红色的小颗粒沉在碗底。
「喝。趁热的。」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她没给。拿着碗坐在沙发旁边的小板凳上,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伸到我嘴边。
「张嘴。」
「我手又没断。」
她看了一眼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裂口贴着昨天缠的胶布,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底下的皮肤发红。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旧茧,旁边是新磨出来的水泡,瘪了,皮翻着。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
她没说话。把勺子又往前送了两厘米。
我张嘴了。
鸡汤很烫。味道很淡。她放的盐不多。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鲜,是鸡骨头熬出来的那种鲜,不靠调料靠时间。小时候喝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勺一勺喂。每一勺都吹。每一勺都送到嘴边等我张嘴才往里倒。碗底的枸杞被她最后用勺子刮出来,「枸杞也吃了。补气的。」
一碗鸡汤喂完。她把碗放到旁边。看着我。
「沈祈。」
连名带姓。她不常这样叫。连名带姓的时候一般是真的要说正式的话了。
「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你的脸色。黄的。嘴唇都是干裂的。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要是再这样拼命,你……」
她顿了一下。嘴张着。前半句话的惯性还在。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跟你拼了。」这句话到了嘴边。但「妈」这个字卡在了喉咙口。早上不像凌晨三点,她清醒了,刹车踩得住。
「你要是再这样,我跟你急。」
对。她跟我急。谁跟谁急。这个代词在她嘴里越来越灵活了。
「知道了。今天不出门。行了吧。」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站起来。拿着空碗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鸡别浪费。骨头还能熬第二遍。明天给你煮鸡汤面。」
只要还在算账。还在计算一只鸡怎么吃两顿。她就没事。
*** *** ***
第六十一章:护手霜
『✨ 2024/11/23· 星期六· 17:40· 益民小区502· 阴·8℃ ✨』
两天了。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是按我的额头。
手掌贴上来,食指中指的指腹抵住太阳穴两侧,掌心覆住额头中央。同一套动作。同一个力道。量完了才把书包放下。好像这个流程不走完,这一天就不算开始。
今天是周六。半天课。她一点半就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敲代码。昨天开始恢复了编程的活。工地没去。快递站也停了。
她放话说如果她放学回来发现我去了工地,「你自己找地方睡去别回这个家」。
我信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只接了编程的单子。编程在家就能干,不累。她能看见。
门锁哗啦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深蓝色校服外套,校服裙,肉色连裤袜,白色帆布鞋。书包从右肩上滑下来,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和操场的土腥味。
她走过来。手掌贴上我的额头。
「三十六度五。正常。」她松了手。
「你手比体温计还准?」
「比你那个八块钱的水银体温计准。」
她说完开始脱帆布鞋。在沙发旁边的地垫上站着,右脚后跟蹬左脚的鞋后跟,把左脚的帆布鞋脱了。然后左脚踩着右脚鞋后跟,右脚抽出来。两只帆布鞋歪在地垫边上。她穿着连裤袜的脚踩在地垫上,脚趾活动了几下,大概是被鞋子闷了一上午,松快了。
她没有去换家居服。直接蹲到了沙发前面。
「手伸出来。」
「干什么。」
「叫你伸就伸。」
我把左手从键盘上挪开伸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我的左手翻来翻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手指看手心。
她的手指比我细。比我白。二十岁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她的拇指指腹按在我的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的水泡已经干了,翻起来的皮还挂在上面。她捏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没抬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管东西。大宝SOD蜜。上次那管。
蓝白色的包装皱了,管身上有一个压扁的凹痕,大概在口袋里挤过。她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自己的指腹上。
然后开始涂。
从虎口那块茧开始。她的拇指腹带着凉凉的护手霜按在我的虎口上,画着小圈往外推。护手霜是白色的糊状,涂开之后变成半透明的薄膜。她的指腹从虎口推到食指根部,沿着食指第一个关节的外侧往上抹。到了食指中间那道裂口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了。
裂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道线。痂皮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红,工地上的水泥碱性太强,把皮肤腐蚀得像砂纸。她的指腹绕着裂口边缘抹了一圈,没有直接碰痂。
「这道得上个月就有了吧。」
「差不多。」
「为什么不贴创可贴。」
「贴了。干活的时候会掉。」
她没接话。食指到中指之间那道裂口更深,昨天工地上蹭开的那一道。她的指腹从食指指尖沿着手指往下滑,经过指甲盖的时候她的目光顿了一下。指甲缝里灰色的水泥渍。洗了两天了还有残留。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食指指尖,轻轻搓了一下指甲缝。搓不掉。
「你去工地的时候不戴手套吗。」
「戴。手套指尖破了。」
「破了不知道换一副?」
「五块钱一副。一个月换四五副。二十来块。」
「二十来块你就不舍得花了?你看看这双手。你这手像二十岁的手吗。」
她嘴上在说。手上没有停。中指涂完了换无名指。无名指没有什么伤,她涂得快了一些。到小指。我的小指比她的还细一点,她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我的小指从根部抹到指尖。小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倒刺翘着,她用自己的指甲把那块倒刺小心地抠掉了。
「右手。」
我把右手伸过去。右手比左手惨。食指中指之间那道被钢管边缘割的裂口结了新的痂。中指的指腹有一块老茧,是长期敲键盘和握扳手叠加出来的。无名指指节处蹭破了一块皮,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皮。
她重新挤了一截护手霜。从大拇指开始。
她蹲在沙发前面。连裤袜包着的两条小腿和两只脚在她身体底下压着。她蹲的姿势是脚掌完全着地的亚洲蹲,不是踮脚蹲。所以她的脚底整个贴在地面上,从我坐着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偶尔漏出的左脚的脚底。肉色连裤袜的脚底部分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块颜色稍微深了一点,是灰尘和摩擦造成的。连裤袜的接缝线从脚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脚底中央,沿着脚弓的弧度拐了一个弯。她的脚趾隔着面料能看到轮廓,大拇趾饱满,第二趾比拇趾微微长出来一点点。面料在脚趾缝之间有微小的凹陷,把每根脚趾的形状都勾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给我的右手食指涂护手霜。拇指指腹在裂口旁边画圈。经过裂口正上方的时候,她的力道变轻了,但还是碰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从食指裂口传到手腕。
我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对着裂口吹了一口气。
嘴唇离我的手指大概三厘米。呼出来的气是热的,落在涂了护手霜的皮肤上。
她吹了两三秒。然后继续涂。
这个动作。她在我四五岁磕破膝盖的时候做过无数次。涂红药水之前先吹一口气。那时候吹完她会说「不疼了不疼了男子汉不哭」。
现在她没说那句话。只是吹了一口。然后继续一根一根手指地涂下去。
十根手指全部涂完。她把护手霜拧上盖子塞回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她扶着沙发扶手直了直腿。
她低头看着我摊开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在吊灯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护手霜的微亮。
「每天睡觉之前涂一次。听到没。」
「嗯。」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换家居服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指腹上残留着她的体温。护手霜的味道。大宝SOD蜜。八块五。
嘴角动了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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