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26章 练习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就在客栈里练。
每天早上起来,楚寒衣换上那身青布衣裳,在院子里练走路。
噗,噗,噗,一步一顿,跟普通人一模一样。
练累了就歇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练。
王五蹲在墙根底下看,看着看着,心里头就会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要是真能这样,该多好。
他看着她从那头走过来,低着头,步子稳稳的,走到他跟前,微微弯下腰。
“老爷,喝水。”
声音软软的,低低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接过碗,喝一口,她又接过去,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想法又冒出来——要是真能这样,该多好。
但他知道,这只是做梦。
她是黑罗刹,是杀人不眨眼的女侠,是救了全村人的恩人。她怎么可能真给他当侍女?就是假的,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等进了盛京,办完事,她就又是那个黑衣罗刹了。
他低下头,不让自己再想。
那天下午,楚寒衣练得累了,坐在门槛上歇着。王五蹲在旁边,两人看着院子里的麻雀在啄食。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懒。
“练得差不多了,”楚寒衣说,“明天可以走了。”
王五点点头。
王五说:“进城之后,就得一直演着,不能露馅。”
楚寒衣也点点头。
王五想了想,说:“城里可能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线。客栈里,街上,吃饭的地方,哪儿都有。得时时刻刻记着,不能放松。”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说:“没人时候也得演。你不知道窗外有没有人,隔壁有没有人。稍不留神,就露馅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王五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有点紧张地说:“那个……演的时候,你可别一生气,又一脚踹断我肋骨。”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缩着脖子,小声说:“之前那回,我就多说了两句,肋骨就断了。这回我要演你老爷,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
楚寒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这次不一样。”她说。
王五抬起头。
楚寒衣说:“之前朝廷没出太得力的人。但这次,盛京城里,长白山脚下,全是他们的人。大内高手,驻军,密探,不知道有多少。稍有不慎,会死。”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看着远处的天,声音很平:“我不敢想那里有多少高手。真打起来,我肯定护不住你。”
王五听着,心里头有点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说:“死就死呗。”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死之前,能当一会儿你的老爷,我觉得也值了。”
他咧嘴笑着:“大不了之后你踹死我。反正这几天,我当真当自己是你老爷了,过过瘾。”
楚寒衣看着他,眉头皱了皱。
“说得好像当我老爷是什么天大美事一样。”她说,“还踹死你?”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说:“难道我会怪你?这不是为了配合我进城么。你把我当什么了,那么不通情理?”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看着他,等他说。
王五低下头,憋了一会儿,小声说:“你不懂。”
楚寒衣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收起来了,声音也正经了。
“你这样的女人,”他说,“永不低头。”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在你面前,我不是个男人。别说男人了,连个人都不算。”
楚寒衣脸色变了。
“我哪里不把你当人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点怒意。
王五没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往下说:“那怕假装的,能让你低头喊我一声老爷……”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楚寒衣等着他往下说。
王五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他脸上有点红,耳朵尖也红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楚寒衣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说,就问:“让你怎么?”
王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就是……觉得挺奇妙的。”他小声说,“你低头的样子,特别……”
他又停住了。
楚寒衣等着他往下说。
王五憋了半天,最后小声说:“特别满足。”
他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楚寒衣愣住了。
满足?什么满足?低头有什么好满足的?
楚寒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不明白。
也不打算想。
这人脑子本来就不太正常,他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不用当真。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随你怎么想吧。”她说,“只要演得像就行。”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夕阳照在她身上,把那身青布衣裳照得发亮。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会儿她没那么冷了。
他忽然说:“那我可能做出格的事。”
楚寒衣低头看他。
王五鼓起勇气,说:“就是……演的时候,我要是说了什么过分的,做了什么过分的……”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
“你一个庄稼汉,”她说,“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她转身进屋了。
王五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你一个庄稼汉,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不是冷笑,就是普普通通的笑。
他挠挠头,自己也笑了。
是啊,他一个庄稼汉,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可他心里头,还是有个念头在转。
要是真能那样,该多好。
那天晚上,两人在客栈大堂吃饭。
店小二过来倒茶,楚寒衣低着头,接过茶杯,说了一声“谢谢”。那小二笑了笑,走了。
王五看着她,忽然说:“你演得越来越像了。”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五又说:“明天进了城,可得一直这样。”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问:“咱可说好了……我到时候要是演过了,你不能真生气。”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小声说:“就算真得罪你了,你心里记着,等办完事再算账”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知道了,都说多少次了,我之后也不会怪罪你的。”她说。
王五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吃完饭上楼,走到楼梯口,楚寒衣忽然停下。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回头看他。
“明天开始,”她说,“你是我老爷。”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怕我。”
她转身上楼了。
王五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咚咚跳。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了。
第27章 进城
进城很顺利。
一大早,两人收拾妥当,从县城出发,往盛京走。
走了两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城墙。
那墙又高又厚,灰扑扑的,望不到头。
城门口排着队,等着进城的人多得很,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乱糟糟一片。
王五走在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低着头,手里提着个包袱。
排队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有人张望,有当兵的来回巡视。
王五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但脸上装得若无其事,还跟旁边的人搭了两句话,问人家进城干啥。
楚寒衣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轮到他们了。守城的官兵看了王五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楚寒衣。
“干什么的?”
王五笑着拱拱手:“军爷,小的是做皮货生意的,进城看看行情。”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寒衣。
楚寒衣低着头,微微弯着腰,一副恭顺的下人样子。
官兵没看出什么异常,摆了摆手:“进去吧。”
两人进了城。
走了一会儿,王五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压低声音说:“成了。”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跟在后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王五心里头暗暗佩服。刚才在城门口,她那样子,谁看了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女。哪像之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在后街的一个巷子里,进出的人少,清静。
王五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了看他俩,也没多问,就安排了。
安顿好之后,两人出去转了转,熟悉熟悉地形。街上人来人往的,跟其他大城没什么两样。但楚寒衣知道,这里头不知道藏着多少眼睛。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两人各自回房歇下。
第二天一早,王五还在睡,忽然听见敲门声。
“老爷,该起了。”
是楚寒衣的声音,软软的,低低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侍女了。
“进来。”他说。
门开了,楚寒衣端着盆热水进来。
她换了身青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低着头,走到床边,把盆放在架子上。然后她站在那儿,不动了。
王五看着她,等着。
楚寒衣也站着,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
楚寒衣微微皱了下眉头,看了门外一眼——那意思是,虽然现在没人,但也不能放松。
王五明白了。
她是在想,按规矩,侍女端洗脸水进来,应该跪着伺候。
可她不知道怎么跪。
王五赶紧接过来:“行了行了,放那儿我自己来。”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动。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眼睛又往门外瞟了一下。
他明白了——不行,不能放松,得演。
楚寒衣低下头,慢慢跪下去。
她跪在床前的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姿势还是有点僵硬,但她低着头,姿态倒是谦卑的。
“老爷,洗脸。”她说。
王五看着她,愣住了。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那头黑发,那身青布衣裳,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想起她平时走路的样子,杀人的样子,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样子。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一幕叠在一起,让他脑子有点懵。
“老爷?”楚寒衣又说了一声,微微抬起头。
王五回过神来,赶紧说:“哦,好,好。”
他下了床,走到盆架边,洗了脸。楚寒衣跪在那儿没动,等着。
王五洗完脸,转过身,看着她。
她跪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心里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这样……”他小声说,“真的好奇妙。”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王五忽然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她跪在那儿,抬头看他,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刀的,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腿间有了动静。
楚寒衣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地方,看着那里鼓起来,把裤子顶出一个包。她眨眨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脸忽然红了。
王五看见她脸红,自己也愣住了。
她脸红?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那个一脚踢断他肋骨的黑罗刹,那个冷得跟冰一样的女人——她脸红了?
楚寒衣低下头,不再看他。
她跪在那儿,脸还红着,耳朵尖也红了。
王五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又赶紧抬起头,不敢再看她。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王五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那个……你别生气……”
楚寒衣跪在那儿,还是没说话。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先起来?”
楚寒衣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回头。
“吃饭了叫你。”她说。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王五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那东西还没消下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骂了一句:
“王五啊王五,你他娘真是疯了。”
早饭的时候,两人坐在大堂里,谁也没说话。
楚寒衣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王五偷眼看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好像刚才那事儿根本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
吃完饭,楚寒衣站起来,端着碗要走。王五忽然说:“那个……”
楚寒衣停下脚步,没回头。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走了。
王五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乱得很。
第28章 颐指
早饭过后,两人回房歇了一会儿。
王五坐在椅子上,心里头还在想着早上那事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现在已经消下去了。
可他脑子里那画面,怎么也消不下去——她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脸忽然红了。
他拍了拍脸,不让自己再想。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老爷,该出门了。”
是楚寒衣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低低的。
王五站起来,拉开门。
楚寒衣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他的外衣。她微微弯着腰,把外衣递过来。
“老爷,外头凉,披上吧。”
王五接过来,穿上。她站在旁边,等他穿好了,又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王五浑身一僵。
她的手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凉凉的,轻轻的。
就那么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低头看她,她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下楼,出了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挑担的从身边挤过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五走在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半步远的距离,低着头,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走了一会儿,王五忽然停下脚步。
楚寒衣也停下,等着。
王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他说。
楚寒衣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王五指了指前头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不大,插着几排糖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红红绿绿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买一个。”他说。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说:“我想吃。”
楚寒衣看着他,没动。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马上想起自己现在是老爷。他挺了挺腰,又说了一遍:“去买。”
楚寒衣低下头,往那摊子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噗噗的。
她走到摊子前,跟卖糖人的老头说了几句话,付了钱,拿着一个糖人回来。
走到王五跟前,双手递给他。
“老爷,糖人。”
王五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稀甜丝丝的,粘牙,在嘴里拉出丝来。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楚寒衣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跟在后头,还是那副样子,手里提着的包袱换了个手。
他心里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一下,她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他看出来了,她不习惯被人这么使唤,不习惯被人当众指来指去。
但她还是去了。
他咬了一口糖人,糖稀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那天上午,两人在街上转了很久。
王五进了一家皮货铺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皮子,问了问价钱。
掌柜的见他像是真做生意的,就跟他聊了起来,说今年的行情,说哪儿的皮子好,说城里哪家客栈便宜,说得唾沫横飞。
楚寒衣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子立在门框边上。
王五跟掌柜的聊了一会儿,说再看看,就出来了。
走到街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跟在后头。
他忽然说:“你刚才站那儿,累不累?”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不累。”她说。
王五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一个茶摊前,他停下来,要了碗茶。
茶摊支在街角,几张矮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粗瓷碗,碗沿有缺口。
楚寒衣站在旁边,等着。
王五喝完茶,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不渴?”他问。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说:“坐下喝碗茶。”
楚寒衣看着他,没动。
王五又说了一遍:“坐下。”
楚寒衣慢慢坐下来,要了碗茶。
她低着头,慢慢喝着。
喝茶的时候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很冷的眼睛。
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惨惨的脸蒸出一点血色来。
王五看着她,心里头那感觉又冒出来了——使唤她,让她做事,看她听话的样子,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
他想起她杀人的样子,想起她一脚踹飞土匪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尸堆中间、剑上滴血的样子。
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一幕叠在一起——她坐在茶摊的矮凳上,端着缺了口的粗瓷碗,低着头喝茶。
他脑子有点晕,像喝多了。
她喝完茶,放下碗,站起来,又站到他身后去了。
他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但他知道,他想继续这样。
第二天早上,王五醒来的时候,楚寒衣已经端着洗脸水在门口等着了。
“进来。”他说。
门开了,她端着盆进来,走到床边,把盆放下。然后她跪下来,低着头。
“老爷,洗脸。”
王五看着她,心里头那感觉又来了。他下了床,洗了脸。她跪在那儿,等着。他洗完脸,转过身,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青布衣裳照出一片亮色。
他忽然说:“抬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不像平时那么冷。不是暖了,是淡了,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不热,但也不那么刺眼了。
王五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想看看她会不会躲。
但他没动。
他不敢。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了,起来吧。”
她站起来,端着盆,退了出去。
门关上,王五站在屋里,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控制不住。
第29章 接应
那天下午,客栈里来了个人。
王五正坐在大堂喝茶,楚寒衣站在旁边伺候着。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身普通衣裳,看着像进城办货的。
那女子进来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转过身,往大堂里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王五身上扫过,又扫过站在旁边的楚寒衣,然后移开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碗茶。
王五没在意,继续喝茶。楚寒衣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女子坐了一会儿,喝完茶,站起来走了。
王五松了口气,以为是普通客人。
可楚寒衣忽然动了。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是她。”
王五愣了一下:“谁?”
楚寒衣说:“我徒弟。”
“那她怎么走了?”他问。
楚寒衣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王五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回到房间,楚寒衣刚坐下,窗户上忽然轻轻响了三下。
她站起来,打开窗户。
一个人从窗外翻进来——正是刚才那个年轻女子。
陶红英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楚寒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楚寒衣站在那儿,穿着淡青色的侍女衣裳,头发简单挽着,微微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
陶红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绕着楚寒衣转了一圈,眼睛瞪得大大的。
“师父?”她小声问,声音里全是不敢相信。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陶红英确定了——是她师父。
可她怎么也不明白,师父怎么会变成这样?这衣裳,这发式,这站姿,这神态——活脱脱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哪还有半点黑衣罗刹的影子?
“师父,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说:“坐。”
陶红英坐下来,眼睛还在楚寒衣身上转。楚寒衣也坐下来,姿态还是那样,微微低着头,腰板不像平时那么直。
王五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出去。
陶红英看了他一眼,又看楚寒衣。
“这是……”她问。
楚寒衣说:“王五。你见过。”
陶红英愣了一下。她当然见过,上次在客栈里,师父说这是“下人”,她就没多看过一眼。一个庄稼汉,有什么好看的?
可现在……
她又看了王五一眼。他还是那个样子,普普通通的,但站在那儿,跟上次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楚寒衣开口了:“宫里怎么样?”
陶红英回过神来,压低声音说:“一切如常。朝廷那边,没人知道你进城了。”
楚寒衣点点头。
陶红英继续说:“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打听了。长白山那边,确实有驻军,还有大内高手。但他们不知道你具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你从哪条路走。”
她顿了顿,眼睛又亮起来:“师父,你这一招真绝。他们肯定想不到,你会扮成……”
她没往下说,但眼睛又在楚寒衣身上转了一圈。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忽然笑了:“我刚才在楼下,从你身边走过去,都没认出来。我以为就是个普通侍女,站在那个……”
她看了一眼王五,没说下去。
王五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头有点怪怪的。他知道她想说什么——站在那个庄稼汉旁边。
楚寒衣说:“认不出来就对了。”
陶红英点点头,又说:“师父,你什么时候进山?”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后天。”
陶红英愣了一下:“这么快?”
楚寒衣说:“拖得越久,越容易露馅。”
陶红英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她又看了王五一眼。
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些。
她想起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可现在,他站在那儿,虽然还是那副普通样子,但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你该走了。”她说。
陶红英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师父,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楚寒衣回头看她。
陶红英低下头,小声说:“你保重。”
楚寒衣点点头。
陶红英转身要走,经过王五身边时,她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
陶红英没说话,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王五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忽然说:“她刚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她是不是觉得我……”
他没往下说。
楚寒衣回头看他。
“觉得你什么?”
王五摇摇头:“没什么。”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后天进山,”她说,“怕吗?”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身,又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
王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还是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还是那样挽着,站在那儿,像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第30章 龙脉
天还没亮,两人就从客栈出发了。
带了不少工具,背在身上,出了盛京北门,一路往山里走。
越走越荒凉,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
走到晌午,已经看不见人烟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山林。
王五跟在楚寒衣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喘着粗气,但一句也没抱怨。
他没问还有多远,也没问什么时候到,就那么跟着。
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两人到了一个悬崖底下。
四周全是山,峭壁如刀削,往上望不到顶。
夕阳照在崖壁上,染出一片暗红色,看着有几分诡异。
楚寒衣掏出经书,对着地图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
“就是这儿。”她说。
王五四下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是一片乱石,几棵歪脖子树,山壁上的藤蔓密密麻麻的,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风吹过,藤蔓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寒衣走到山壁前,拨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也就半人高,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潮气和霉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王五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跟紧我。”楚寒衣说。
她弯腰钻进去,王五深吸一口气,也跟进去。
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楚寒衣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火把。
火光跳动,照出周围的石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顶上挂着钟乳石,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安静的洞里听得格外清楚。
走了十几步,前头出现岔路,左一条,右一条。两条路都一样黑,一样深,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楚寒衣掏出经书,对着地图看了看,选了左边那条。
王五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地方,阴森森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赶紧转回头,跟紧楚寒衣。
又走了几十步,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小心。”她说。
王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石壁,只有地上的碎石。
楚寒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前扔去。
石头落在地上,滚了两下。
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箭从墙壁上射出来,钉在对面的石壁上,箭头没进去一半,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嗡嗡嗡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王五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楚寒衣看着那支箭,又看了看周围的墙壁,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那支箭射出来的地方,她停下来,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
石壁上有个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把手指伸进去,感受里头的构造。
“机关。”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签,在墙壁上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什么东西松动了。她又摸了摸,确认安全了,才直起腰。
“好了,”她说,“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一步都不能错。”
王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跟着,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他看着地上那些浅浅的脚印,心里头咚咚跳,生怕踩错了,不知道又会射出什么来。
过了那一段,前头又出现岔路。这回是三条。
楚寒衣又看地图,选了中间那条。
走了没多久,忽然闻到一股怪味,腥腥的,臭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王五捂住鼻子,还是挡不住那味道往鼻子里钻。
没走几步,他就觉得头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楚寒衣皱起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
“有毒气,”她说,声音闷闷的,“快走,憋住气。”
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段路。
王五憋着气,脸憋得通红,眼睛都憋出泪了,肺像要炸开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只知道拼命跟着前头那个模糊的影子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空气忽然清新起来。他大口喘气,弯着腰,差点瘫在地上。楚寒衣没停,继续往前走,他只能咬着牙跟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亮起来。
不是火把的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青白色的,像月光,但又没有月光那么冷。
王五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萤石,嵌在石壁上,一块一块的,发着幽幽的光。
有的拳头大,有的碗口大,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洞照得亮堂堂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凉凉的,滑滑的。
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宽。萤石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亮得可以看清彼此的脸。
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大得望不到顶,望不到边。
王五站在入口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四周的石壁在萤石的光里发着幽幽的亮,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上,钟乳石倒挂着,有的像柱子,有的像帘子,千奇百怪。
脚下,有细细的地下河在流淌,水声叮叮咚咚的,像在弹琴。
洞穴中央,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有三丈高,两丈宽,形状像一条盘着的龙。
龙头昂着,龙身盘绕,鳞片分明——不是雕的,是天然的,就是长得像。
王五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那是怎么形成的。
“这就是……入口?”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
楚寒衣没说话,慢慢走过去,绕着那巨石转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龙形的巨石上,有几处凹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她掏出经书,翻了翻,又看了看那些凹槽。凹槽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她说,“能打开。”
王五愣了一下:“打开什么?”
楚寒衣没回答,从包袱里掏出那六个木雕,木雕本是嵌在经书里头的,一个个比对那些凹槽。
第一个凹槽,放进去,正好。
第二个,放进去,也正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全部放进去,严丝合缝。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巨石。
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洞里安静得很,只有水声叮咚。
王五小声说:“是不是还要做什么?”
楚寒衣皱起眉头,又掏出经书翻看。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借着萤石的光仔细看。
经书上有些字她之前没在意,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描述某种步骤。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师父!”
是陶红英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拼尽了全力喊出来的。那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发出一阵阵回音。
楚寒衣猛地转身,手按在剑柄上。
洞穴入口处,三个人慢慢走出来。
萤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他们的脸。
陶红英在最前头,被人掐着脖子。
掐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人,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他左手像铁钳一样扣着陶红英的喉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粗大,骨节突出。
陶红英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有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楚寒衣。她想说什么,嘴张着,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大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矮个子,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像老鼠一样。
他手里握着两把短剑,剑身漆黑,不反光,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偷袭的东西。
他走路没声音,脚尖点地,轻飘飘的。
另一个是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得妖妖娆娆的,穿着身红衣裳,在一群黑衣人里格外扎眼。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腰上缠着一条软鞭,鞭子乌黑发亮,像一条蛇。
她站在那儿,嘴角带着笑,笑得又甜又媚,但眼睛盯着楚寒衣,一眨不眨。
三个人站成一排,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萤石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眼里的光——那是猎人的光,看着已经落网的猎物。
高大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破锣:
“黑罗刹,久仰大名。”
他手上用了用力,陶红英的脸更白了,眼睛翻了一下。
“神龙岛,‘铁塔’雷震。”他说,“这两个是我兄弟——‘鬼手’韩七,‘花面狐’苏三娘。”
矮个子韩七笑了笑,冲楚寒衣点点头,那笑容里全是得意。苏三娘没说话,只是舔了舔嘴唇,笑得又甜又媚。
雷震继续说:“你徒弟在宫里当差,我们盯了她很久了。那天她在客栈见你,我们就跟上了。”
韩七接话,声音尖细:“你们演得真好,一个商贩,一个侍女——谁能想到那是黑罗刹?”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在隔壁,听着你喊‘老爷’,听着你跪着伺候。啧啧,黑罗刹给人当奴婢,这场面,真该让江湖上的人都看看。”
苏三娘开口了,声音又软又媚,像糖稀一样粘人:“我们跟一路了,从盛京跟到这儿,还要感谢你那宝贝徒儿呢”
她笑得花枝乱颤:“本想等你们打开全部机关再出来,省得我们费事。可惜……”
她低头看了陶红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都怪你这丫头,喊了这一声。”
雷震手上又用了用力,陶红英的脖子被掐得咯咯响。
“不过,”他说,“喊也喊了,没用。你们跑不掉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三个人,又看着陶红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五站在她身后,腿软得像面条。他看看那三个人,又看看楚寒衣,不知道该怎么办。
【待续】
第31章 蛇毒
雷震往前迈了一步,粗大的手还掐着陶红英的脖子。萤石的光照在他脸上,横肉抖了抖,露出一口黄牙。
“黑衣罗刹,”他说,“咱们聊聊?”
楚寒衣没说话,手还按在剑柄上。
韩七从侧面绕了半步,两把短剑在手里转了个花。他笑嘻嘻地说:“聊什么聊?她一个人,咱们三个,还怕她跑了不成?”
苏三娘也动了,腰间的软鞭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垂在身侧。她舔了舔嘴唇,笑得又甜又媚:“哥,我先跟她玩玩。”
话音刚落,她的鞭子就动了。
那鞭子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地上弹起来,直抽楚寒衣的脸。又快又狠,带着破空的风声。
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鞭从她耳边擦过去,啪的一声抽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条白印。
她没拔剑,只是躲。
苏三娘又一鞭抽过来,这回是横扫。楚寒衣脚下一点,整个人往后飘了三尺,那一鞭又抽空了。
韩七笑了:“黑罗刹,就这点本事?”
他从侧面扑上来,两把短剑一上一下,刺向楚寒衣的咽喉和小腹。楚寒衣往旁边一闪,躲过那两刺,但还是没拔剑。
雷震把陶红英往地上一推,抽出大刀,也冲上来。
三人围住楚寒衣,刀、剑、鞭齐上。
楚寒衣只躲不攻,在那三人之间闪转腾挪。
她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轻,但看着就是狼狈——衣角被鞭子抽中,裂了一道口子;发丝被短剑削断,飘落下来;肩膀上挨了一刀背,虽然没受伤,但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韩七越打越来劲,嘴里喊着:“什么黑罗刹,就这?”
苏三娘的鞭子抽得呼呼响,一边抽一边笑:“杀了她,教主肯定重重赏咱们。”
雷震大刀劈下来,楚寒衣险险躲过,那刀劈在她身后的钟乳石上,咔嚓一声,石头断成两截。
“黑罗刹,”雷震说,“你得罪神龙岛多少年,今天该还了。”
楚寒衣没说话,还在躲。
王五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看见楚寒衣狼狈的样子,看见她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口子,看见她好几次差点被砍中。
他想上去帮忙,可他什么都不会,上去就是送死。
他只能看着,浑身发抖。
陶红英趴在地上,脖子上的掐痕青紫一片。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没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被围攻。
韩七又一剑刺过来,楚寒衣躲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就这一滑,雷震的大刀到了,劈向她头顶。
楚寒衣往旁边一滚,那刀劈在地上,石屑飞溅。
韩七笑了:“黑罗刹,不行了啊?”
苏三娘的鞭子又抽过来,这回抽中了楚寒衣的后背,啪的一声,衣裳裂开一道口子。
楚寒衣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
韩七和雷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得意。他们追上去,刀剑齐下,想要趁她病要她命。
就在这时候,楚寒衣忽然动了。
她没再躲,而是迎上去。
韩七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花。楚寒衣已经到了他跟前,一掌劈在他胸口。
那一掌又快又狠,韩七整个人飞起来,后背撞在石壁上,砰的一声,滑下来,趴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里头像有把刀在搅,疼得他脸都白了。
“你……”他张了张嘴,又一口血。
雷震脸色大变,大刀劈下来。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劈空的同时,她一拳砸在雷震手腕上。
咔嚓一声,腕骨碎了。
雷震惨叫着倒下去,大刀脱手,在地上打滚。
苏三娘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楚寒衣没追,站在那儿,喘着气。
韩七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疼得满头大汗。他看着楚寒衣,眼里全是惊恐。
“你……你装的……”
楚寒衣没理他,看着苏三娘逃跑的方向。
苏三娘跑到洞口,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楚寒衣,又看着趴在地上的雷震和韩七,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又甜又媚,但眼睛里全是狠毒。
“黑罗刹,”她说,“你真以为能赢?”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把匕首,抵在陶红英的脖子上。
陶红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拖过去了,趴在她脚边,脸白得像纸。
苏三娘说:“别动。你再动一步,她就死。”
楚寒衣站在那儿,没动。
苏三娘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看看楚寒衣,又看看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同伴,忽然说:“咱们讲和。”
楚寒衣看着她。
苏三娘说:“宝藏打开,分一半给我们。我们帮你毁龙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楚寒衣没说话。
苏三娘手上的匕首紧了紧,陶红英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师父……”陶红英说,声音虚弱,“别管我……我死就死……别放过他们……”
苏三娘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闭嘴!”
她看着楚寒衣,笑得还是那么甜:“怎么样?分一半,换你徒弟的命。划算吧?”
楚寒衣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在笑。
苏三娘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雷震忽然动了。他拖着那条断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拳砸在陶红英后背上。
陶红英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飞出去,直直撞向楚寒衣。
楚寒衣伸手接住她。
陶红英撞进她怀里,浑身是血,软得像摊泥。
“师父……”她小声说。
楚寒衣低头看她。
忽然,腿上一疼。
她低头一看,一条小蛇咬在她小腿上,隔着裤子,毒牙刺进肉里。
那小蛇浑身碧绿,只有筷子粗细,不知什么时候从陶红英身上掉下来,缠在她脚踝上。
楚寒衣一把抓住那蛇甩开,但已经晚了。
腿上传来一阵麻,从伤口往上蔓延,迅速过了膝盖,往大腿上走。
苏三娘笑得直不起腰。
“百花毒蛇,”她说,“神龙岛的宝贝。咬一口,半盏茶的工夫,你就动不了了。”
雷震趴在地上,喘着气,也笑了。
“黑罗刹,”他说,“你厉害,可你有个徒弟。”
韩七也爬起来,靠着石壁,笑得满脸是血:“这蛇藏在她徒弟身上,一路藏进来。你光顾着接人,忘了看脚下。”
楚寒衣站着没动,但脸色已经变了。
那麻的感觉往上走,过了膝盖,往腰上爬。她试着动了动手臂,指尖发麻。
陶红英躺在她怀里,看着她的脸,眼泪流下来。
“师父……师父……对不起……”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她试着往前走一步,腿一软,单膝跪下去。
王五看见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忽然冲过去,扑到楚寒衣身边,一把抱住她的小腿。
楚寒衣低头看他。
王五没说话,嘴已经贴在她小腿上,用力往外吸。
一口,一口,又一口。
他把嘴里的毒血吐在地上,又趴下去吸。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毒血,他把嘴贴上去,使劲吸,吸出来的血黑红的,腥臭难闻。
楚寒衣愣住了。
她想推开他,可手上也没力气了。
王五不管,就是吸。
一口,一口,又一口。
苏三娘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那个庄稼汉?他在干什么?吸毒?哈哈哈哈——”
雷震也笑了:“蠢货,那毒吸不干净的。她死定了。”
韩七笑得咳嗽,咳出一口血:“一对蠢货。”
他们笑着,慢慢走过来。
苏三娘的鞭子又拿在手里,甩了甩,啪的一声响。
“黑罗刹,”她说,“你也有今天。”
楚寒衣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五还在吸,嘴都麻了,舌头都大了,但他不管,就是吸。
陶红英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动不了。她看着王五,看着他趴在地上给师父吸毒,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苏三娘走到跟前,举起鞭子。
“我先打死这个蠢货,”她说,“再送你上路。”
鞭子抽下来。
就在这时候,楚寒衣忽然抬起头。
苏三娘愣住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楚寒衣动了。
她一只手撑地,整个人弹起来,一掌拍在苏三娘胸口。
那一掌又快又狠,苏三娘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一口血喷出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像塌了一样,喘不上气。
楚寒衣站在那儿,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子上全是血,有她的,有毒的,有王五吸出来的。
她又看了看王五。
王五趴在地上,嘴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在那儿傻笑。
“你……你没事了?”他问,嘴肿得话都说不清。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雷震拖着断腕想跑,她勉强走过去,一掌拍在他后心。他扑倒在地,不动了。
韩七靠着石壁,还想说什么,她提起最后的力气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头一歪,倒下去。
苏三娘靠着石壁,看着她走过来,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又甜又媚,但嘴角全是血。
楚寒衣站在她跟前。
苏三娘看着她,喘着气,咳了一口血。
“黑罗刹……果然名不虚传”
她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
“我输得……心服口服。”
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
苏三娘滑下去,靠在石壁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笑。
洞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叮咚,只有王五粗重的喘息。
楚寒衣瘫坐在原地,看着那三具尸体,看了很久。
陶红英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楚寒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她说。
陶红英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师父……对不起……”
第32章 信任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萤石的光幽幽地照着,照在那三具尸体上,照在陶红英苍白的脸上,照在王五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嘴上。
陶红英爬在楚寒衣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王五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陶红英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王五看着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想说话,可嘴肿得厉害,一动就疼,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陶红英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王五,愣了一瞬,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你……”她指着他的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五呜呜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陶红英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确实是笑。
“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她说,声音又低又哑,“趴那儿吸毒,怎么一点事没有?”
王五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楚寒衣。
楚寒衣开口了,声音很平:“百花蛇毒,专克内功。内力越深,中毒越深。没有内力的,反而没事。”
陶红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看着王五,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她说,“你不知道会死吗?”
王五摇摇头。
陶红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楚寒衣。
“师父,”她说,“他……”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在了。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看着王五。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洞外,意思是先出去再说。
楚寒衣慢慢站起来。
她身上还软着,毒虽然吸出来大半,但没那么快恢复。她走了两步,腿还是发飘,扶着石壁才站稳。
王五赶紧过去扶她。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他扶着。
陶红英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动就浑身疼。那三个神龙岛的人给她下了药,又打又掐,她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王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呜呜了几声,指了指陶红英,又指了指自己。
楚寒衣明白他的意思——他一个人,扶不了两个。
她松开他的手,自己靠着石壁,说:“先扶她。”
王五点点头,走过去,把陶红英扶起来。陶红英靠在他身上,软得像摊泥。
三个人慢慢往洞口走。
走了几步,王五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块龙形巨石,看着上头嵌着的六块木雕,又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也看着那块石头。
机关已经开了大半,木雕嵌进去之后,巨石裂开一道缝,里头透出隐隐的金光。
那光黄澄澄的,跟萤石的白光不一样,一看就是金银财宝反射出来的。
龙脉宝藏,就在里头。
可现在他们三个人,两个动不了,一个嘴肿得说不出话。神龙岛的人死了,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手?朝廷那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
太多变故,不能再拖。
楚寒衣看着王五,忽然说:“你去。”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机关已经开了,按照经书上写的,应该能完全打开。你去把炸药埋好。”
王五张了张嘴,呜呜了两声,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楚寒衣说:“我们都动不了。只有你。”
王五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把陶红英扶到石壁边靠好,自己往那巨石走去。
陶红英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心。
她看着王五走到巨石前,按照楚寒衣的指点,在那些凹槽上按了几下。巨石又裂开一些,缝越来越大,里头的金光越来越亮。
然后王五把六个木雕取下来,按照楚寒衣说的顺序,重新放进去,又按了几下。
轰隆一声,巨石完全裂开了。
里头的金光晃得人眼都花了。
王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陶红英看着他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那金光里,全是金银珠宝。黄的,白的,一堆一堆的,堆得跟小山似的。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就够一个庄稼汉活一辈子。
王五一个庄稼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大概就是卖粮食换来的几两碎银子。现在这么多金银摆在他面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拿走。
可他要是拿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两个现在动不了,他要是有歹心,杀了她们,拿了金银跑了,谁能拦得住?
陶红英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王五的背影,又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靠着石壁,看着王五,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陶红英小声说:“师父……他……”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急得不行:“他现在要是……”
楚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不会。”
陶红英愣住了。
她看着楚寒衣,看见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信任?
陶红英不明白。向来杀人不眨眼从不信任何人的黑罗刹,怎么会相信一个庄稼汉?
可楚寒衣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王五站在那堆金银前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了。
陶红英张大了嘴。
王五走到楚寒衣跟前,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那包袱里,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火药。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又走回去,从包袱里拿出火药,一点一点布置在那堆金银周围。
他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弄错了。
一个庄稼汉,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但他在认真干。
陶红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站在那堆金银前头,看了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在动心,在犹豫。可现在她知道了,他只是在看。
看完了,就走了。
那么多金银,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王五布置好火药,走回来,把楚寒衣扶起来,又把陶红英扶起来。三个人慢慢往外走,走出黑暗的通道。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洞口的光。
那是月光,淡淡的,冷冷的。
三人爬出洞口,外头已经是夜里了。月亮挂在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五把他们扶到远处的石头后面,让她们靠着。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又走回洞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两个女人靠在石头上,一个冷着脸,一个闭着眼。她们都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肿着,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钻进洞里。
过了一会儿,洞里传出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都震了一下,洞口喷出一股烟尘,碎石乱飞。王五从里头冲出来,跑得跌跌撞撞的,一身灰土。
他跑到她们跟前,喘着粗气,指了指洞里,又指了指天,意思是——成了。
楚寒衣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下,一身灰,嘴肿得老高,眼睛却亮亮的。他看着楚寒衣,傻乎乎地笑着。
楚寒衣忽然说:“你不看看里头那些金银?”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他呜呜了几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楚寒衣看着他的手势,看了一会儿。
他在说——金银算什么,你更重要。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
龙脉毁了。
轰隆声还在山谷里回荡,碎石还在往下滚。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喊,有火把在晃动。
朝廷的人,很快就会来。
楚寒衣撑着石头站起来,走到王五跟前。
“走。”她说。
王五点点头,扶起她,又扶起陶红英。
三个人慢慢走进夜色里,走进林子深处。
第33章 归途
三人在山里躲了三天。
头一天,朝廷的人漫山遍野地搜。
马蹄声从山脚传上来,火把在林间晃动,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蜷在一条干涸的石沟里,趴在石头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五的嘴肿了三天,消下去一些,但嘴唇外翻,像个猪头。
干粮嚼不动,他就掰碎了硬吞,吞完了捂着腮帮子哼哼。
陶红英伤得最重,躺在地上动不了,脸白得像纸。
楚寒衣给她喂水喂药,她就那么看着师父,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寒衣的毒逼出来大半,身体逐渐恢复,靠着石头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慢,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第三天夜里,山下安静了。
火把熄了,喊声停了,马蹄声也远了。
朝廷的人搜了三天,什么也没搜到。
龙脉毁了,宝藏埋了,他们再守下去也没用。
第四天一早,三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
王五扶着陶红英,楚寒衣走在前面,脚步虚浮,但腰板还是直的。
走到天黑,才出了山。
山外有个小镇,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楚寒衣让王五去买了药,给陶红英敷上,又买了吃的,三人好好吃了一顿。
那天晚上,陶红英敲了楚寒衣的门。
楚寒衣让她进来。陶红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走路有点跛,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师父,”她说,“我得回去了。”
楚寒衣看着她。
“宫里那边,不能太久不回去。我出来这么多天,再不露面,该起疑心了。”
楚寒衣点点头。陶红英站在那儿,没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师父,现在是什么情况?”
“龙脉毁了,镶蓝旗那边要倒霉。”楚寒衣说,“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担着。”
陶红英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师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口:
“师父,那个王五……到底是什么来路?”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想起王五做的很多事,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说我曾救过他,”楚寒衣说,“我不记得了。”
陶红英愣了一下:“就这?”
楚寒衣点点头。陶红英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疑惑,但不敢再问。她推开门,走了。
楚寒衣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陶红英走了。楚寒衣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王五站在旁边,嘴还肿着,但已经能说话了。
两人回到屋里,收拾东西。王五把包袱系好,忽然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问:“还回村里不?”
楚寒衣还是没回答。王五也习惯了,不再问了。
十天后,消息传遍了江湖。
长白山龙脉被毁,宝藏被炸,朝廷震怒。
镶蓝旗旗主作为龙脉主要负责人,被下狱问罪,家产抄没,亲信被杀。
有人说他会被处死,有人说他已经在狱中自尽。
楚寒衣坐在客栈的窗前,听着楼下那些人议论。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听着。
王五坐在旁边,偷偷看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二十年的仇,就这么报了。
他以为她会高兴,会笑,会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那天傍晚,楚寒衣忽然站起来。
“走。”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去哪儿?”
楚寒衣没回答,拿起剑就往外走。王五赶紧跟上。
两人出了镇子,往山里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荒地。
荒地中间,有一座坟。
坟很旧了,坟头上长满了草,石碑也歪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楚寒衣走到跟前,站住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王五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跪下去。
她跪在坟前,低着头。
王五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跪过谁。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那个一脚踢飞土匪的黑罗刹,那个坐在门槛上看月亮都让人不敢靠近的女人——她跪在那儿,跪在一座旧坟前。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坟。但他知道,一定是她爹娘的。
楚寒衣跪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跪着的背影上,照在那座旧坟上。
她一动不动。
王五站在旁边,也不敢动。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站在那儿,陪着她。
月亮越升越高,夜越来越深。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近处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楚寒衣终于站起来。她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歪斜的石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王五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说:“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才十五。”
王五听着。
“我躲在井里,听着他们被杀。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死人。我爹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我娘躺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剪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就想,一定要报仇。动手的是镶蓝旗的人,背后是清廷。”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被风吹乱的头发上,照在她那一身黑衣上。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倒宁愿过普通女人的日子,安安稳稳的。”
他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说。她太累了。二十年的仇,二十年的杀,二十年的提心吊胆。现在仇报了,可她这一生也去了大半。
第34章 债
从坟地回来之后,楚寒衣沉默了好几天。
她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那几天不一样。
那几天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一看就是一整天。
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影子从她脚下滑过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没喝。
王五不敢打扰她,就蹲在门口,该干嘛干嘛。
他嘴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说话也利索了,但见她那样,他也不敢多说。
早上起来,他把洗脸水端到门口,放下,敲敲门,退开。
过一会儿门开了,水端进去,门又关上。
他不知道她在里头做什么,只知道那把剑挂在墙上,没动过。
第五天早上,外头忽然乱起来。
街上有人跑,有人在喊,马蹄声震天响。
王五从门口探出头,看见一队官兵从街那头冲过来,铁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挨家挨户踹门,见人就抓。
哭喊声像炸开的锅,从街头滚到街尾。
他赶紧缩回来,把门关上,门闩插好,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咚咚响。
“朝廷的人。”他对楚寒衣说。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乱了。
官兵到处抓人,不管你是干什么的,看着像江湖人就抓。
有反抗的,当场就砍,刀光一闪,血溅在青石板路上,红得刺眼。
哭喊声,惨叫声,骂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水。
楚寒衣看了一会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转过身,从墙上摘下剑,挂在腰间,拿起桌上的包袱。
“走。”她说。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钻进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草,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靴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大气不敢出。
七拐八绕,出了镇子,一头扎进山里。
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找了个山洞歇脚。
洞口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锯齿割开暗红色的天。
王五生了火,柴是湿的,烟大,呛得他直咳嗽。
楚寒衣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看着外头的夜色。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这次朝廷是真疯了。”王五小声说,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旺些。“抓那么多人。”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龙脉那事儿,他们肯定气疯了。找不到正主,就拿别人出气。”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她坐在那儿,一只腿伸着,另一只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剑横在脚边,剑鞘上的铜饰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王五不再说了。
第二天,两人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条垂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后,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头有打斗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离得不远,就在山那边,隔着一条溪沟。溪水哗哗响,盖不住那些声音。
楚寒衣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脸色变了。
她忽然往那个方向跑去。
王五愣了一瞬,看见她的背影在林子里闪了两下,就消失在树丛后头。
他赶紧跟上,树枝抽在脸上,他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地跑。
翻过山梁,下头是一片林子。
松树和栎树混在一起,树干上长着青苔,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林子里有人在打斗——准确说,是十几个人在围攻一个人。
那个被围攻的人,浑身是血,剑已经断了,拿着一截断剑还在拼。
断剑的刃口卷了,刺不进肉里,他就用它劈,用它砸,用它当棍子使。
他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刀,衣裳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他还在杀,还在拼,一步不退。
他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着,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
楚寒衣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是秦恒。
那个五年找她报仇五次的人。
他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还在拼命。
他的脚下已经躺了三具尸体,但围着他的人更多。
刀从四面八方砍过来,他躲不开,只能用身体硬扛。
每挨一刀,他就往前冲一步,像是不知道疼。
王五也看清了,脸色变了。
“是那个……”他话没说完,楚寒衣已经冲下去了。
剑出鞘,人往前冲。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山坡上射下去,速度快得王五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到了林子边上。
那些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了三个。
第一个捂着脖子倒下去,第二个后背中剑趴在地上,第三个被一脚踢飞,撞在树干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衣女人冲过来,剑快得看不清,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秦恒靠着树,喘着气。他看见楚寒衣,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愤怒,是比面对那些官兵更深的愤怒。
“滚!”他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涩,“我不要你救!”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杀。
她的剑在人群里翻飞,像一条银色的蛇,每一次出击都有人倒下。
她的身法快得看不清,那些官兵的刀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
官兵越来越多,从林子里不断涌出来,铁甲哗哗响,刀光乱闪。
楚寒衣一个人在人群里杀进杀出,剑光到处,就有人倒下。
但她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两个,出来四个。
人太多,杀不完。
秦恒撑着树站起来,拿着那截断剑,又想冲上去。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但他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王五!”
王五从山上跑下来,跑到秦恒跟前,想扶他。他的手刚碰到秦恒的胳膊,就被一把推开。
“滚开!”秦恒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要你们管!”
王五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又上去扶他。
秦恒又推他,可他身上伤太重,推不动了。
他靠着树,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
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灰。
楚寒衣还在杀。
她的黑衣上溅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但剑没有慢。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剑一剑地杀,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官兵越来越少,地上躺了一片。
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铁甲声远了,喊声远了,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秦恒粗重的喘息。
楚寒衣没追。她转过身,看着秦恒。她的剑还提在手里,剑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秦恒靠着树,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汗。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恨。
“谁让你救的?”他问,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救的?”
楚寒衣没说话。
秦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喘气,“五次。一次都没赢过。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能一辈子都打不过。可我至少有机会尝试。”
他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裳上,和原来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可现在呢?”他说,“你要救我。让我欠你一条命。”
他盯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看着他死在你手里。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杀你,怎么报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以为总有一天能行。”
他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从脸上冲下来,在血迹里冲出两道白印子。
“如果你救了我。我连恨你都不配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的剑垂在身侧,剑尖上的血已经滴完了,在枯叶上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印子。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秦恒忽然撑着树,站直了。
他的腿在抖,但他撑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还有动静,更多的官兵正在赶来。
铁甲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吆喝声。
他看着楚寒衣,忽然说:“你走吧。”
楚寒衣没动。
秦恒说:“我不用你救。我宁可死在这儿。”
他转过身,拿起那截断剑,往林子深处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那边,官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秦恒!”楚寒衣喊了一声。
秦恒没回头。他走进林子,走进那些喊声里。他的背影在树影间闪了几下,就被枝叶遮住了。
很快,喊声更近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头。
然后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没有喊声,没有惨叫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溪水哗哗的流淌声。
楚寒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剑还提在手里,但她没有举起来。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枯死的树。
王五站在旁边,也不敢动。他的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见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官兵,浑身是血,踉踉跄跄的。
他的头盔掉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
他走了几步,看见楚寒衣,举起刀想冲过来。
刀举到一半,手就软了,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楚寒衣一剑杀了他。剑从咽喉穿过去,又拔出来,血喷了一地。那官兵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下去了。
她走过去,走进林子。
秦恒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看见楚寒衣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这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不欠你的。”
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到死都没有消。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
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瞳孔散开了,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时候,他的眼皮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生气了。她合了好几次,才合上。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下面的土是湿的,渗着血,把她的裤腿洇湿了一片。
王五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楚寒衣站起来。
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秦恒,看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秦恒脸上,照得那张脸白惨惨的。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她转过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五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楚寒衣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王五,一动不动。
王五看见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剧烈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他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王五。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林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天边还剩一抹灰白。
她站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不是冷光,是湿的,是泪。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我这一辈子,”她说,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杀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为我,家破人亡?我想报仇,报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的家人呢?他们也想报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老茧,有旧伤,有洗不掉的血迹。
她把手指伸开,又攥起来,伸开,又攥起来。
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双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我以为仇报了,就完了。”她说,“可现在我知道了,完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道墙,把天和地隔开。
王五站在旁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她这会儿很难受。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她一直是冷的,硬的,像一块铁。
可这会儿她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表面还是硬的,里头已经软了。
“我知道他赢不了。我本来想,等我的事办完了,了无牵挂,死在他剑下算了,也算还他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可现在……”
“我这辈子,造的孽,还不清了。”
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山脊上消失,林子里暗下来。
她的黑衣融进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摇一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身后,林子里很安静。秦恒躺在那儿,眼睛闭上了。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第35章 荒唐
两人从山里出来,一路往南走。
走了五天,找了个小镇落脚。
镇子不大,但清静,街上没几个人,客栈的幌子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楚寒衣租了个小院,两间房,一个小院子,够住了。
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草,门板刷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裂了几道缝。
安顿下来那天晚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腿伸着,剑横在脚边。
王五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也看着月亮,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看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五愣了一下,从石墩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他想了想,说:“跟着你。”
楚寒衣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被晒得黑红,颧骨高,下巴方,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水。
他蹲在那儿,缩着脖子,像个等大人发话的孩子。
“我就想跟着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叫起来。
“我欠你的。”她说。
王五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眼角的皱纹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没有笑意。
楚寒衣说:“龙脉是你毁的,炸药是你点的。那本来是我的事,你替我做了。还有山洞里那次,你给我吸毒,差点把命搭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些,我得还你。”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让他说,继续道:“债我还不清了,秦恒那笔,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恩,我得还。”
王五急了,声音大了些:“你救过我的命!八年前那回,要不是你,我早死了。要说恩,那也是我先欠你的。”
楚寒衣看着他,没接话。
王五说:“我不要你还。我就想跟着你,这还不行?”
楚寒衣摇摇头:“不行。”
王五愣住了。
“这么跟着,”她说,“不清不楚的。我得还你。”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蚂蚁从门槛底下爬出来,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往墙根底下爬。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两道,又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
太阳刚升起来,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夜的凉气一点一点赶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身旧黑衣,腰里没挂剑。
她看着王五,王五站在她对面,缩着脖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不是一直羡慕我的功夫?”她说,“我教你。”
王五愣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楚寒衣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武功。能学多少是多少。以后你有了本事,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
王五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楚寒衣看着他:“怎么?不想学?”
王五挠挠头:“你不是说过么,武功这东西,天赋一眼看到头。我有没有天赋,你看不出来?”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是你不肯吃苦。”她说,“先学学看。”
王五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开始,楚寒衣教王五武功。
从扎马步开始。
王五蹲在那儿,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膝盖往外撇,腰往下塌,屁股撅得老高。
楚寒衣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让他往里收,又按了按他的腰,让他挺起来。
他照做了,蹲了不到半盏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蹲。这回蹲得稳了些,腿不抖那么厉害了,但半盏茶还没到,又坐下了。
楚寒衣教他出拳。
他站在院子中间,两脚分开,腰挺直,一拳一拳地打出去。
他的胳膊像面条,软绵绵的,拳头出去的时候手腕往下塌,打出去的拳没有力道,连风都带不动。
楚寒衣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让他用肩发力。
他又打了几拳,胳膊还是不直,拳头还是歪的。
楚寒衣教他踢腿。
他扶着墙,把一条腿抬起来,抬到膝盖的高度就抬不动了,大腿的筋绷得他龇牙咧嘴。
他咬着牙往上抬,身子一歪,整个人摔在地上,把自己踢了个跟头。
折腾了三天,楚寒衣不教了。
王五蹲在墙角,讪讪地看着她。
他的膝盖青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大腿根的筋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缩着脖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王五身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靴尖上沾着泥,靴帮上的裂口又大了些。
“你不是练功的料。”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沮丧,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我知道。”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给你钱。”她说,“我这些年攒的,够你买几十亩地,盖个大院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紧。
布包上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发白,是她贴身揣了很久的。
她把布包递过去,手停在半空中。
王五没接。
“给我了,你怎么办?”他问。
楚寒衣说:“我自有我的去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我要钱的话,当初龙脉那些金银,我早拿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楚寒衣的手顿了一下。
王五说:“那些东西,我连碰都没碰。我不要钱。”
楚寒衣看着他,眉头皱起来,眉心的那道竖纹更深了。
“那你要什么?”
王五站在那儿,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就要跟着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楚寒衣摇摇头:“这不算报恩。你提个别的。”
王五说:“我就想要这个。”
楚寒衣说:“这个不算。你不提,咱俩就这么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什么你都答应?”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头舒展开,又皱起来。
“只要不是杀人,”她说,“不做伤天害理亏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杀人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五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还在爬,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张开。
楚寒衣等着他。
王五忽然抬起头,脸憋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他说,“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着他:“可以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手心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经被揉皱了一团。
楚寒衣不耐烦了:“到底什么?”
王五鼓足勇气,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着碗喝茶。
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没喝,端在手里忘了放下。
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一口茶喷出去,喷了王五一脸。
茶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他舔了舔,是苦的。
“荒唐!”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胡说什么呢!”
王五被她喷得满脸是水,但没躲。
他站在那儿,袖子擦了擦脸,下巴还滴着水,梗着脖子说:“是你让我提的。我提了。别的我都不要,就这个。”
楚寒衣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她的嘴张着,嘴唇上还沾着茶渍,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但没退缩。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在打颤,裤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终于憋出一句。
王五说:“是成了。可孩子都没有,我跟她什么感情,你也看得出来。”
楚寒衣说:“我年龄都能当你妈了。”
王五说:“我不在乎。”
楚寒衣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怕以后有鬼缠上你?”
王五说:“那正好,我帮你赎罪。让鬼找我报仇,我这人天生浑不吝,不怕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发白,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心里有人。”
王五站在那儿,没说话。院子里的虫叫了又叫,叫了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知道。”
楚寒衣抬起头。
王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心里那人,”他说,声音很低,“没要你。”
楚寒衣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戳她的伤疤。
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她想起林彻,想起山门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师父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想起他追下山,劝她别报仇。
想起他最后一次见面,说要成亲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欢谁!”王五在后头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后对你好!”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门板上,指尖碰到木头上的裂缝,粗糙的,凉飕飕的。她停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照在他湿透的衣领上。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
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黑的,但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石墩,看着墙头上的草,看着月亮,就是不看他。
王五抬起头,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来就亮,这会儿更亮了,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眉心的那道竖纹,照出她嘴唇上那道被风吹干了的裂口。
“不可能。”她说。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我一个能给你当妈的,杀人无数的女煞星,你脑子混了,非要跟我纠缠?”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让他说。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板上,像是随时要把门关上。
“别想了。”她说,“睡吧。”
她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蹲着的狗。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收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
第36章 醉话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推开房门,就看见王五蹲在院子里。缩着脖子,抱着膝盖,不知道蹲了多久。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早。”
楚寒衣没理他,去井边打水。
他跟在后头,递过毛巾。
她洗完脸,把毛巾扔给他,他接住搭在肩上,又跟着她回屋。
她做饭,他在灶台前递柴。
她吃饭,他坐在对面夹菜。
她放下碗,他已经把水端过来了。
楚寒衣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你没事干?”
“没事。”
“出去转转。”
“不想转。”
楚寒衣站起来,去院子里练剑。他蹲在墙根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嘴里还念叨:“好,这招好……”
她收了剑,回头看他。他还在那儿念叨。她走过去,他赶紧站起来递布巾。楚寒衣没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
楚寒衣盯着他。
他被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但没躲。
楚寒衣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声音——“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你累不累?我给你捶捶腿?”
楚寒衣坐在屋里,额头青筋直跳。她站起来拉开门。王五站在窗外,看见她出来,咧嘴笑。楚寒衣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屋,把门摔上。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出门走走。
走到村口,月光底下蹲着个人。
王五蹲在那儿,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了还硬撑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
“你出来了?去哪儿?我陪你。”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夜里凉,你多穿点。我那儿有件厚衣裳,明天给你……”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按在剑柄上。
“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然后闭上眼。
“杀吧。”
楚寒衣愣住了。他站在那儿,闭着眼,脖子伸着,一副等死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皱着,但没躲。
她握紧剑柄,又松开。
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走回去,踢了他一脚。
他睁开眼,看见是她,又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
楚寒衣瞪着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这回他没跟。但她知道,明天他还会在。
她开始躲他。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偷偷出门——他在院子里蹲着,已经等着了。
她去井边打水,他跟在后头。
她去集市买菜,他跟在后头。
她找个僻静地方待着,过一会儿他就出现在不远处,蹲着看她。
她烦得不行,可她下不去手。
她自己也震惊。
换作以前,这种人早死一百回了。
可现在她看着他,就是下不去手。
为什么?她不知道。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王五蹲在门口,老老实实的,没过来烦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林彻成亲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没人告诉她,她就是知道。也许是那天他说的时候,她就记在心里了。
她站起来,进屋拿了壶酒。王五看见她拿酒,愣了一下。她坐在院子里,倒了一碗,慢慢喝。王五蹲在门口,看着她。喝了一碗,又倒一碗。
王五忍不住了,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喝。
王五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以为她是被他烦的,烦到要喝酒消愁。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个……要不……算了?”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
王五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我也就是痴心妄想。我这种人,哪可能娶到你?你不用这样。”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继续说:“你就当我没说那些话。你答应我以后跟着你就行,我当你小跟班,你爱嫁谁嫁谁,我不管了,行不行?”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喝了一口酒,酒辣得嗓子疼。
“可惜人家不要我啊。”她说。
王五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你说的……是你师哥?”
楚寒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起她说过那些话——师哥要成亲了,“我这样的人,他不要我太正常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喝酒了。
不是因为他烦她,是因为明天,那个人要娶别人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一口一口喝酒,心里头酸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楚寒衣喝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他。
“不过,”她说,“我欠你的,还是要还。”
王五愣了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提。”
王五看着她。她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迷离,像是喝多了。他也喝了一点酒,这会儿也有点晕乎乎的。
他忽然说:“还真有。”
楚寒衣看着他。
“什么?”
第37章 旧约
第二天早上,王五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趴在桌子上睡的,脖子僵了,胳膊也麻了。
他揉着脖子站起来,打了两个喷嚏。
昨晚上喝多了,怎么回屋的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喝了酒,说了很多话。
说了什么来着?
他使劲想,想不起来。
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糊在一起。
他洗了把脸,出了屋。
楚寒衣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看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早。”王五讪讪地笑了笑。
楚寒衣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日子又过了几天。
王五还是那样,该干嘛干嘛。
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看她练功;她做饭他递柴火,她吃饭他坐对面,她出门他跟着。
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心里头骂了一句——神经病。
那天下午,院子里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王五正在劈柴,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陶红英站在墙根底下,拍着身上的灰。
“你……你咋又从墙上翻?”王五说。
陶红英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往屋里走。
楚寒衣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陶红英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挠挠头,继续劈柴。
屋里,陶红英坐在楚寒衣对面,压低声音说:“师父,朝廷那边出事了。”
楚寒衣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陶红英说:“龙脉被毁的事,他们查出来了。”
楚寒衣的眼神动了一下。
陶红英赶紧说:“不是坏事。您听我说。”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朝廷那边,推算出毁龙脉的人是您。因为您偷经书的事,他们早就有备案,一条一条都记着呢。按说,这事一查就能查到您头上。”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继续说:“可问题是,当初备案都还在,那些官员也有些冤枉,都是按上方旨意办事,没有全力阻止您,但谁想到您真能把龙脉毁了?”
她笑了笑:“现在龙脉真毁了,要是追究下去,那些官员全得倒霉。渎职,疏忽,纵容贼人——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楚寒衣明白了。
“所以他们不追查了?”
陶红英点头:“不但不追查,还得找个替罪羊。”
她压低声音:“您猜他们找的谁?”
楚寒衣想了想,忽然想起山洞里那三具尸体。
“神龙岛?”
陶红英笑了:“师父就是师父。没错,就是神龙岛。”
她说:“朝廷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那三个人的尸体。神龙岛的人,有记号,认得出。于是那些官员一合计——就说是神龙岛的人干的。他们觊觎龙脉宝藏,暗中下手,炸了龙脉,结果自己没走干净,有几个不小心被埋在里头。”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信吗?”
陶红英说:“没人问信不信。反正神龙岛孤悬海外,本来就没人管。他们派人去岛上问罪?去不了。派人去抓人?抓不着。这事就这么结了。”
她笑得有点讽刺:“所有官员都不想负责,都甩锅给神龙岛。上头也不想追究,追究起来麻烦太大。最后就定了——神龙岛毁龙脉,凶手已伏诛,案子结了。”
楚寒衣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腐败不堪。”
陶红英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可这对您来说是好事啊。没人追查您了,这事就过去了。”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又说:“怪不得最近这附近巡逻的官兵少了。我进城的时候,城门查得也没那么严了。看来是真结了。”
楚寒衣点了点头。
陶红英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师父,还有件事……”
楚寒衣看着她。
陶红英低下头,小声说:“您师哥……林彻那边……他成亲了。婚礼办得挺大的,江湖上有些人去了。听说……听说排场不小。”
她说完,偷偷看楚寒衣的脸色。
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陶红英又说:“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着一道蜡印,印纹模糊。
“这是他手下的人给我的,让我转交给您。”
楚寒衣看着那封信,没动。
“他让人带话说,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想当面跟您说。”陶红英的声音更低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就几行字:
“师妹,见字如面。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十三日后,我在城外寒山寺等你。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林彻”
日期是十天前。
楚寒衣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她认得,是林彻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温和,不出格。
陶红英坐在对面,不敢出声。她偷眼看楚寒衣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着,沉沉的。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陶红英摇摇头:“没了。”
楚寒衣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窗外是院子,王五还在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陶红英也站起来,站在她身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师父,那信……您那师兄变化挺大的。”
楚寒衣没回应。
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想聊下去,就不再多说了。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五还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出来,抬头咧嘴笑了笑。陶红英没理他,翻墙走了。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挠挠头,继续劈柴。
屋里,楚寒衣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信就揣在怀里,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薄薄的一张纸。
纸很轻,但她觉得沉,沉得她不想动弹。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王五劈完了柴,又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纸边有点扎手,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
情色小说论坛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