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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火堆被溅上来的血浇得暗了下去,只剩几缕残烟在焦黑的木柴间盘旋。冯三爷带着人将地上的尸首一具一具拖到墙角,刀兵磕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楚寒衣把剑往身旁一插,剑刃入地三寸,立在血泊中微微颤鸣。她蹲在王五跟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索。那绳子勒得极紧,在皮肉里陷了半寸深,被血浸透了,一碰就往外渗红。她割断最后一圈的时候,王五整个人往前栽倒,她一把接住了他。
他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半阖着,眼珠子灰蒙蒙的,蒙着一层雾。血和泥糊在他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硬壳。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嘴里还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袖子上,热了一瞬,很快就凉了。
「王五。」她喊他。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弱,若有若无。
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有要赶你走。那天是我错了。那些话是他们胡说,我从来就没有……你别——」
她说不下去了。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闻见血和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没有动。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胸口连最微弱的起伏都没有。
陶红英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握着剑,没有往里走。冯三爷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楚寒衣抱着王五蹲在血泊里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天地会的几个弟兄正在翻查地上的尸首,有人捡起林彻摔在血泊里的那个小木盒,递给冯三爷。林彻瘫在柱脚上,还没断气,但右肩的剑创已经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冯三爷蹲下来,在他怀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只药囊,一一摊在地上。
「师父。」陶红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翠儿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我们的人,把事说了。是我的错,天地会没看好王五,这趟——」
「薛一帖呢。」楚寒衣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陶红英顿了顿。「薛先生没跟我们一起。我们撤的时候被官兵咬住了,他带药囊去找我们的时候和大队走散了,几个弟兄正护着他往这边来,但后头追得紧。」
「在哪儿。」
「往东两里地,山溪边上。」
楚寒衣把王五轻轻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裳叠了几折垫在他头底下。她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剑。剑身上的血还没干,在残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看着他。」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在庙门外了。
楚寒衣在林间穿行,树枝从她脸侧扫过,她连偏头都省了。归元功第五层的真气在经脉中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流转,她的脚步比追王五时更快,更轻,踩在枯叶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过就没了。
山溪的水声从前方传来。她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看见溪边空地上横七竖八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还在冒烟。官兵约莫二十来个,围成两圈,外圈压阵,内圈正与几个天地会的人缠斗。薛一帖被两个官兵逼得靠在溪边大石上,鹿皮药囊紧紧攥在手里,左腕包着浸了血的布条,身旁躺着一个天地会弟兄,胸口挨了一刀,已经不动了。
护着薛一帖的几个天地会弟兄已折损大半,剩下的背靠背守在他身前,刀口豁了,胳膊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眼看就要撑不住。
楚寒衣没有停。她从天而降,一剑削断了正朝薛一帖逼近的官兵的长刀,那人惊惧转头,她剑锋一扫,血溅在溪石上,把溪水染红了一缕,身子栽进溪中,激起一片水花。
外圈的官兵齐齐转过身来。有人在喊「什么人」,有人已在拔刀。楚寒衣足尖一点,整个人掠了起来,靴底踩在一个官兵的刀背上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一拧,从两个官兵合击的刀锋间穿了过去。苏百变的柔骨身法在她身上化作了另一种凌厉——关节在毫厘之间偏转,衣角擦着刀刃滑过,明明刀锋已封死了所有退路,她却从缝隙里钻了出去。几个官兵眼前一花,刀全劈在空处。
她没拔剑。剑柄反手撞在一个官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砸在溪石上滑进水里。另一人从侧面一刀劈来,她侧身一让,剑尖在他腋下轻轻一点,入肉两寸便拔,他惨叫着捂着胳膊跪倒在地。第三人冲到半路,她左脚一扫,靴底扫过他膝弯,那人仰面栽倒。她顺势踩上他的肩膀借力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翻身,落在包围圈的另一侧,站定时气息不乱,衣角不皱。
官兵的阵型乱了。前排的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刀举着不敢劈。他们打的仗不算少,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刀劈不中,人堵不住,明明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剑,却像一道黑影在刀光里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有人手里的刀在抖,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子,已经在掂量逃路。
那个领头的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络腮胡,脸上横着两道旧刀疤。他早年在对缅甸的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死里逃生了不止一回,这辈子见过不少
狠人,可眼前这女人的身法他从没见过。快不是最吓人的,是准——她每一剑都避开要害,仿佛根本不屑杀人。他喉咙发干,握刀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脚步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寒衣收剑入鞘,目光扫过那百夫长,扫过前排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冲上来的官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溪水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你们带兵的。这片林子,别再进来了。」
百夫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二十来个人,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片刻之后他收回刀,朝手下摆了摆手。官兵们如蒙大赦,扶起倒地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那头撤了。
薛一帖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把药囊往上提了提。他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眼——方才她出手那几下,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从她破关到现在不过数日,周身气机已浑然一体,呼吸绵长,出手的力道与速度远超之前。
「楚女侠,」他喘了口气,「归元功破而后立,这可是失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造化。恭喜。」
楚寒衣没有接话,伸手把他从石头上拽起来。「跟我走。救人。」
薛一帖蹲在王五身旁的时候,整个破庙都安静了。火堆已经被重新拨旺,火光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从药囊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在王五胸前、腕上、颈侧。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扎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王五嘴角干涸的血沫,又低头看了看银针尾端微微泛黑的针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神龙丸。」他说,声音很轻,「极难炼制。神龙教花了数十年功夫,听说拢共也才成了三颗。中毒的人内力越深,毒性走得越快。我万万想不通的是,林彻手里怎么会有一颗,而且——他把这东西用在了王五兄弟身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下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这药对付的是气行周天的高手,内力一催,毒便走遍奇经八脉。用在普通人身上——经脉里本就没有内息,毒反而全堵在脏腑骨头里,发作起来比内家高手更慢,但痛楚重了十倍不止。」他抬头看着楚寒衣,「他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常人所能了。」
楚寒衣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看着薛一帖把手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坠,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缓缓地往下拉。
「必死。」薛一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在念一份他极不愿意签字的诊断,「这药没有解药。神龙岛的人自己都解不了。而且他的脏腑已经伤得透透的了,寻常药石根本进不去。」
他拔掉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对不住。」他说,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药囊里。
第七十五章
薛一帖那句「对不住」说完之后,破庙里没有人再开口。火堆又暗了一层,只剩几簇残焰在焦木上明灭不定。陶红英站在楚寒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翕动了数次,忽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楚寒衣没有回头,也没有扶她。这件事怪不到陶红英头上,她知道是谁做的。
林彻的尸体就瘫在柱脚边上,右肩的剑创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地上那一小片暗红正在慢慢干涸。他的脸朝着屋顶,眼珠半睁,瞳孔散得干干净净。二十年的恩怨,最后也不过是一具被拖走的尸首。她以为自己会想些什么——解恨、空虚、释然——都没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冯三爷让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时候轻得像一捆干柴,有人在担架下垫了件旧袄子,又有人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担架旁走出破庙,晨曦从林子那头透过来,照在王五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天地会撤离后临时寻的一处僻静院落,藏在山坳深处,几间土坯房,院墙矮得只到人肩膀。冯三爷的人把院子前后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担架上的王五,脸色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对楚寒衣抱了抱拳。楚寒衣点了点头,脚步没停,跟着担架进了屋。
屋里烧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热水和干净布条,重新替王五清洗创口。他每解开一处包扎,眉头就皱紧一分——那些伤口在清洗之后更触目惊心,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楚寒衣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手,悬在王五的天灵盖上方。
「你做什么。」楚寒衣的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楚女侠,」薛一帖没有移开手,声音极轻,「这神龙丸没有解药。他现在脏腑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息都在煎熬。我们看着是昏迷,他神识若是还活着,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没有说完。王五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薛一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动。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尽了力气。
那只右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瞳仁缓缓转动,从薛一帖脸上转到楚寒衣脸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喉咙里全是血沫,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硬蹭出来的,「你别难过。」
楚寒衣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指节上全是磨破的伤痕,指甲断了好几片,沾着干涸的血和泥。她握紧了,像是想把那只手捂热,又像是怕它从自己手心里滑走。
「我没赶你走。」她说,「那几天是我自己的事。练功出了岔子,谁都不想见。不是你的错。」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实在没有力气让那个弧度成形。他看着楚寒衣,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发出几个音,楚寒衣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能当……我……知足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了——能当你的男人,我王五这辈子知足了——可屋里人太多了。徐世昌站在门口,冯三爷和几个坛主都在,薛一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不想当着这些人说「能当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着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一点。他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不说了,到死也不给她添一丝难堪。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薛一帖蹲在旁边,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脉。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只手的脉也搭了一遍,眉头从紧拧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还能醒,还能说话。」他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件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神龙丸的毒性霸道至极,按理说此刻脏腑里应该已经淤塞成一块了。可他的脉象虽细,却没有断绝——反倒有一股极微弱的气在走。」他站起来,从药囊里抽出银针重新扎在王五胸口,捻了片刻拔出来,针尖上的黑血比之前浅了一层。「没死透,」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自己争辩,「但这说不通。」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烦劳各位,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没有人多问。冯三爷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转身出了门。陶红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楚寒衣没有看她。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楚寒衣在床边坐下来,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他们都走了。」她说。
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屋里没人了,他还是没有说那些话,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这片刻的安静给了他一点力气。「他们说的话,我从来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听着,胸口一阵闷痛。想起林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众人围着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些话她蹲在树上全听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她摸。
「你哪来的这股傻劲。」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那个弧度还是硬撑住了。
他看着楚寒衣,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灰里,灭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带劲儿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值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你别愧疚。你从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
楚寒衣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磨破的伤口,看着断了一半的指甲,看着干涸在指缝里的血和泥。这只手在龙脉山洞里替她搬过炸药,在地窖里替她换过伤药,在菜地里翻过土,在院子里劈过柴。这只手刚才在地上抠断了指甲,还在往她这边伸。
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一只粗糙的手。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红彤彤的余烬,偶尔有火星子从炭缝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亮一瞬就灭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上,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横一道竖一道,在月光底下像干涸的河床。
楚寒衣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过去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哨音。
她忽然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薛一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她的耳力自从破关之后又精进一层,远超常人,隔着半扇土墙,那边每一声叹息都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响。
「——本来是无解。神龙丸这东西,整个神龙教拢共就那么几颗,从来就没配过解药。受了这么重的毒,脏腑都没被淤塞堵死,还能醒过来说话。」薛一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么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样,要么就是林彻手里那颗药有问题、药性不纯,我就说他林彻凭什么能拿到神龙丸。他能醒,就说明经络还没被毒堵死。」
「那是不是有救?」是冯三爷的声音。
「理论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她耳朵里听得分明。
「薛某先师曾传过一套针法,可排内家剧毒。施针的时候,中毒的人内力越浑厚,越能抵消针力带来的冲击,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罗刹自己中了毒,薛某一针下去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又停顿了一息,「可这小兄弟半分内力都没有。内力越弱,受针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这辈子没给毫无内力的人施过这套针法,也只先师提过,曾有帝王血脉以凡人肉身受过此针活下来,但那是天潢贵胄、胸有山河的人,况且也是自幼习武,只是内力不够深厚罢了。他一个庄稼汉,薛某实在不忍动手。」
「有多凶险?」这回是徐世昌的声音。
薛一帖没有直接回答。楚寒衣听见他敲了敲烟锅,瓷钵碰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说:「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
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指节上凝着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断口参差不齐。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偶尔经过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隔壁。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烟锅搁在桌上,还袅着一缕残烟。冯三爷靠窗站着,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对面,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楚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薛先生,」她说,「需要什么准备。」
薛一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楚女侠,不是薛某推脱。这小兄弟半分内力也无,那套针法用在练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门关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瓷钵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可能活。先师提过的那位帝王血脉,虽说内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过筋骨的,又兼胸怀山河之志,方能凭意气硬撑过来。这小兄弟一个庄稼汉,既无内功底子,又无非比寻常的抱负,薛某实在想不出他靠什么挺过去。」
楚寒衣没有动。「若是不施针呢。」
薛一帖沉默了一瞬。「毒在脏腑里慢慢熬,至多撑不过今明两日。眼下他能醒,能说话,不过是毒还没走到心脉。等心脉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针。」楚寒衣说,「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会一个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烟锅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穿黑衣的女人。她的归元功已经破入传说中的化境——方才在溪边他亲眼见过,那几个官兵在她剑下撑不过一息。这样一个人的承诺,抵得上一支军队。
「楚女侠,」他叹了口气,「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医半生,从未让一个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这小兄弟若死在针下倒也罢了——怕的是死不了,熬过三轮之后经脉寸断,瘫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时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害了他。」他把烟锅放下,声音低了些,「薛某开这个口,原是为了自己——想在归元功传人身上讨一份交情。可这对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静静走,薛某为了一己私欲,要让人家受这种苦。」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怎么想,等他醒了,我问过他。他若愿意,你便施针。他若不愿,我不勉强。」
薛一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烟锅收进怀里,站起来。「无需什么准备。薛某随身带着针具。」他顿了顿,「硬要说缺什么,只缺一样。」
「什么。」
「求生意志。」薛一帖说,「这套针法夺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轮更甚,第三轮——」他摇了摇头,「三轮过后若还能睁眼,才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没有求生意志撑着,针就是死的。」
他看着楚寒衣,又补了一句。「楚女侠,你要真在乎这小兄弟,就算了。多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后活活痛死。」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隔壁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还在那个位置。炭盆里的余烬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层暗红。王五还是那个姿势,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头那只手微微蜷着。她在床边坐下,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她在想。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算清的账了。可盘来算去,最亏欠他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剑影里的事——是她从没让他踏踏实实当过一回她的男人
。他盼的那些日子,到头来一场空。
怎么能让他撑过那套针法?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个问题。一个有内功底子的帝王血脉,能凭胸中意气撑过去。王五有什么?他没有内功,没有江山要复。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她,当她的男人,照顾她——可这些他都做到了。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最想要的。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晚上——破屋里,他趴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脖子里,闷声闷气地说过一句话:「要是能真那样,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蜷在被子外头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波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第七十六章
楚寒衣在床边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脉。他的脉象细若游丝,随时会断。她将一股极微弱的真气从指尖渡入他经脉,不敢用力——他脏腑已伤得透透的,稍强的内力冲进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气沿着他的经脉极缓地走了一圈,像是用体温去暖一块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微微翕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缓缓转向她。意识回来了一些,但随时会散。
「一会儿薛大夫要给你施针,」她把他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底下,「过程会很痛苦。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就死。」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自己选。」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挣开的右眼眨了眨。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没别的本事,就是特别能忍。」
楚寒衣没有接话。他每次都这么说——在破庙里被林彻一掌拍得浑身抽搐,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笑把惨叫顶回去,笑得浑身发抖也说「就这点劲儿」。他当然能忍。可薛一帖说的不是忍,是地狱里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想起他说「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那应该不是夸大其词。
「不是闹着玩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痛苦得多。」
王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最后一丝红光在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脸上,就那么一瞬——舍不得,明明白白的舍不得。然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吞咽的声音。
「我想活下去。」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屋里只剩月光,薄薄地铺在他脸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她开口,声音很轻,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被子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耳朵根已经红了。「你说——」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声音越来越
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送出来的。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她还是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红得透亮。他从来没见过她耳朵红。
王五有些茫然,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眨了眨,眉头微微拧起来,他不记得了。他经常说这类话,在他眼里,她比什么都好,她肯留在他身边,死多少回都值。这种念头他常挂在嘴边,每次说的时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楚寒衣不想解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她的耳朵根红得透亮,但没有移开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涩,像是每个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让我伺候你,让我低头那些」她没有说完,把脸转了回去,正对着他,语气忽然落定了。
「薛先生说,那套针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过去——我也服气了。我就认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些话是他说的,当初只是嘴上痛快,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提。
「你——」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哑着嗓子问,「你说的……你说话算话?」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脸上没有红,目光也没有闪躲。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他看见她下巴尖点下去的角度,看见她在这一刻没有把脸别开。月光照在她眼角,那丝红已经褪了,就只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王五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她搁在床边的手指。这一回他没有攥得太紧——他要省力气。他很认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我撑。」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止一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能撑过去。你放心。」
王五说完那句话,楚寒衣没有应声。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薛一帖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烟锅已经灭了,鹿皮药囊还挎在腰间。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拎起药囊推门而入。
他从药囊里取出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细得像一排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银丝。程兄弟跟在他身后进来,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抱着胳膊往墙根一站,影子被油灯长长地拖在地上。冯三爷和徐世昌跟在后面,放轻步子,挨着墙站了一排。陶红英最后一个进门,站在门框边上,没往里走。
薛一帖拈起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转,看了看床上已经睁开眼的王五,又看了看楚寒衣,把针放下了。
「小兄弟,薛某把话都说在前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轻不重,没有躲闪,「这套针法分三轮。第一轮的针最浅,你多半还有些意识。程兄弟就在你旁边」他往墙根那边偏了偏头,「你若是受不住了,给他一个眼神,他那会心掌极快,你瞬间便无知觉。这不算丢人,薛某行医这些年,第一轮便挨不住的,数不胜数。」
他停了一停,似是在等王五消化。
「第二轮起针后,你就抬不动眼皮了。身子或许还能动一动,或许动不了,你半分内力也没有,多半是动不了。若到那时你仍想求死,须得自己想办法让人知道。」
「第三轮,」他把那根银针拈起来又放下,「你已陷入昏睡。痛还是在的,但你叫不出、挣不动、睁不开眼。能不能醒,全看自己。三轮针落,排完毒,活;醒不过来,方才的一切苦楚尽皆白受。」
屋里没有人说话。冯三爷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牙疼。徐世昌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程兄弟抬眼看了看王五,又移开了。
「有这么严重么?」冯三爷压着嗓子,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一直说什么求死求死的……」
薛一帖没有看他。他把最后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放回针囊里。「怕的不是死。是求死不能。」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第一阶段还好,当真不行了,程兄弟一掌便能成全。第二阶段,若小兄弟连眼都抬不了,那便无人知道他是否在忍,何时是个头。第三阶段熬尽了心力,能不能睁眼全看天意,许多人挺过了三轮,最后那口气就是续不上——不是疼死的,是熬干了。」他顿了顿,把针囊轻轻合上,「小兄弟,你自己定。薛某还是劝你——」
楚寒衣站在原地,薛一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朵里。程兄弟的会心掌、第二轮抬不起的眼皮、第三轮熬干了也睁不开的眼——她把王五推到这扇门前,告诉他要撑过去,可她拿什么来换?就凭她那句承诺?或许薛大夫是对的——让他安安静静地走,比受这一遭罪强。
王五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也读懂了她那份纠结。他抢在她开口之前,挤出一丝微笑来。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还在渗血,这一笑比哭还难看,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我愿意试。」他说。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放心。」
第七十七章
薛一帖将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转过身,对冯三爷和徐世昌拱了拱手。
「热水,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把外头灶上的药也热上。」
冯三爷应了一声,拉着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五一眼。陶红英最后一个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薛一帖背对着床,正在灯下逐一检视银针。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转向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把耳朵凑过来。」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薛一帖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了一半就没力气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又浅又急,像是连吸气都舍不得多用一分力气。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楚寒衣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笑话你。」
王五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滚,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我……想要……」
门被推开了。冯三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徐世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罐。
程兄弟最后一个进来,怀里抱着几条干净布巾。薛一帖转过身,从针囊里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楚寒衣,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寒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到墙边,把床前的位置让给薛一帖。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王五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扎。他的手法极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第二根扎在风府,第三根扎在肩井。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王五的头顶、颈侧、胸前和腕上。王五的牙关咬紧了,额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粗,像是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挤。但他始终没有给程兄弟任何眼神。程兄弟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刻,什么也没有等到。
第一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针尖上沾着暗黑色的血珠,在灯下泛着幽光。王五整个人瘫在床单上,浑身抖得厉害,但他还能睁眼。那只眼睛缓缓转向墙边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寒衣站在墙边,一步也没有往前走。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指节发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只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薛一帖拈起第二轮的第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王五闭上了眼。
从这一针开始,他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还是在的——不是针扎的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从内脏深处往外涌的、从每一根筋脉的末端往心脏倒灌的那种痛。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翻来覆去地烤。他想叫,叫不出;想挣,挣不动。这副身子已经不是他的了,只是一堆被丢在针下的死肉。
黑暗里只有她的声音。她说「那件死上十回也值的事」的时候,耳朵根红得透亮,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送出来的。她下巴极轻的那一点。
她说「我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她说了要给他那些日子——那些他不敢想的、以为永远够不着的日子。她说了。她说话算话。他不能不算。
第二轮针拔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听不见薛一帖换针的声音,听不见冯三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听不见程兄弟把手揣进袖子里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只有一个念头还在最深的意识里反复碾:她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
第三轮针是从大椎穴开始的,沿着脊柱往下,一根一根地扎,每一根都在督脉上。王五的身体在每一根针扎下去的时候都会剧烈地弹一下,然后瘫回去,再弹,再瘫。最后他不动了。薛一帖继续扎,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他在风府穴上扎下最后一根银针,然后直起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三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每拔一根,针尖上的黑血就淡一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五闭着的眼睛上,盯了一刻又一刻。那双眼睛始终阖着,一动不动。薛一帖把最后一根银针放进瓷盘里,垂着手站在床边,慢慢塌下了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了。
翠儿是被天地会的人送过来的。她在路上撞见冯三爷手下的探子,被安置在附近一处农家,等了两天才等到这边腾出人手去接。此刻她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袱,那是她从那间关了好几天的屋子里带出来的全部东西。她的目光越过冯三爷的肩膀,落在床上。王五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脸上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沫,一动不动。
翠儿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门口,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楚寒衣看见了她,从墙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步。「人还没醒,薛先生还在施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针法很凶险,但他撑过了三轮。接下来就看能不能醒了。」
翠儿点了点头,没有往屋里挤。她把包袱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等着。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站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这回的事,对不住。」
翠儿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冷脸——还是跟平时一样,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这句话是真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翠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救过我们全村,这些事。我分得清。」
楚寒衣没有说话。翠儿也没有再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半扇门的距离,各自看着屋里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薛一帖再次俯身,点燃一簇新艾,将最末一根银针捻入王五脐下三寸的关元穴。针入半寸时,王五的眉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微,像是水面被风扫过的一丝褶,转瞬即逝。薛一帖屏住呼吸,指尖仍搭在针尾上,等了好大一会儿,那丝颤动没有再出现。他把银针捻实了,直起身,搭了搭王五颈侧的脉。
脉搏仍是极弱,但比施针前稳了些许,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的弦。他收回手,转过身时脸上不露分毫,只是语气比先前松了一丝:「性命暂且稳住了。何时能醒,全看他自己。」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淌过去。蜡油顺着烛身往下坠,在铜托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白斑。翠儿在灶房和屋里之间进出了好几趟,把凉了的药倒掉,换上刚热好的。她的步子很轻,在门口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连薛一帖都没有惊动。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三次,冯三爷打了两次,后面一次是翠儿自己去打的。她把水端进来的时候,楚寒衣接了一把,两只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王五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穿透了无边无际的痛,像一根针扎进他麻木的意识里。她想让他活。她把后半辈子摆在他面前,就等他伸手去拿。他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她还站在他第一次昏迷时站的那个位置。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泛红,但嘴角浮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弧度。他说不出话,只动了动嘴唇。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翠儿正端着热水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给他敷额头的湿布,看见他睁眼,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转过身时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两下。
第七十八章
王五睁眼的那一刻,冯三爷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粮。他看见床上那人眼皮动了动,干粮从手里掉下来,在衣襟上滚了一圈落在地上。他站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小子!」
徐世昌本来靠在窗边打盹,被这一嗓子吼醒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王五那只半睁的眼睛,又看了看薛一帖,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薛先生,这小兄弟能撑过来,简直是铁打的。」
薛一帖坐到床沿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把了好一会儿。
他把完脉,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奇了,」他说,「真是奇了。我行医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三轮针下去,半分内力没有的人,居然还能睁眼。」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兄弟这股子求生的劲头,简直离谱。」
程兄弟站在墙角,始终没有出声。他抱着胳膊看了王五好一会儿,然后松开胳膊,走到床边,对王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有人忽然问了一句:「楚女侠,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他有这股子劲?
」
楚寒衣坐在床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还是肿的,嘴唇上全是结痂的伤口,那只睁开的眼睛灰蒙蒙的,正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傻子。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几个字。
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可他就这么走出来了。三轮针,每一轮都能活活疼死一个壮汉,他一轮一轮地挨过来,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爬回来。就为了——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又痒又麻。又是欣慰,又是无奈,无奈里头还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意。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耳朵根悄悄烫了一下。
薛一帖还在旁边收拾针具,把沾了黑血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净。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兄弟这股子劲,要说没点什么撑着他,薛某是不信的。
」
楚寒衣听着,脸上淡淡的,没有接话。耳朵根的烫意却迟迟不退。
王五虽然醒了,但还不能活动。薛一帖说脏腑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元气大伤,少说也得再躺个十天半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楚寒衣还在不在,看见她在,嘴角动一动,又沉沉睡过去。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时候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她听不清,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楚寒衣在床边守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翠儿接了手,让她出去走走。她没有走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出了院门往镇上去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角有家书铺。她推门进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本薄薄的册子。掌柜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来往外走。回到院子门口时,迎面碰上一个天地会的弟兄,那人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随口问了一句:「楚女侠,什么书?您还看这些?」
楚寒衣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把书放在王五床边的柜子上,没有马上翻开。先给王五擦了把脸,换了额上的湿布,又把药罐子端去灶房热了一回。翠儿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她进进出出,也不说话。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都是些讲规矩的书。为人妻妾的规矩,侍奉夫君的礼数,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晨起要打洗脸水,吃饭要站在旁边布菜,夫君说话时要低着头听,不能插嘴,不能抬头直视,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后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越红。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认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妾侍夫,如婢侍主。凡有所命,不得违逆。这都什么糟蹋人的东西。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另一本。
脑海里忽然冒出翠儿那晚的声音——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天底下的男人,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人一头。她当时躺在东厢房里听着这些话,觉得翠儿只是在骂王五。现在回想起来,翠儿骂的不是王五,翠儿是在替她骂——把她将来的日子提前骂了一遍。她又翻了几页,本子上写着「妾为夫君濯足」六个字,旁边还画了幅小图,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男人的脚。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开始想象自己按书上写的去伺候王五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烧洗脸水,端着盆跪在床边等他睁眼,他要是说水凉了,她就得重新去烧。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他坐在床沿上,也许还会把脚伸过来让她脱鞋。
想得脸更红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倒完了才想起来王五还昏睡着,根本喝不了。她把茶碗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书上有一行字——「奉茶时,双手捧碗,低眉,不可直视夫君。」她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嘴微微张着。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意思,便端着茶碗走到床边,两只手捧着,对着他那张熟睡的脸,极轻地弯了一下膝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却没有声音。
王五忽然翻了个身。楚寒衣立刻直起腰,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盯着他。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在床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端着茶碗退到安全距离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凉茶,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庄稼汉,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极荒唐的事。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坐下来,把那几本册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真是便宜你了。」她说。
* * *
又过了十来天,王五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头一回自己端起碗喝粥的时候,
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碗在被子上。翠儿拿布来擦,他咧着嘴笑,说这下好了,不用人喂了。又过了几天,他能扶着墙下地走几步,从床边走到门口,歇两回,再走回来。薛一帖来把过一次脉,说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常。
这天下午,徐世昌和冯三爷一道来了。徐世昌进门先看了看王五,说了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利话,便转向楚寒衣,拱了拱手。
「楚女侠,我等明日便要启程了。临行前,还有件事想再跟您商量商量。」
楚寒衣正在灶房门口熬药,手里的蒲扇没有停。「徐堂主请说。」
徐世昌站在院子里,把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掏。他说天地会这些年东奔西走,为的就是反清复明的大业,可自总舵主殉难之后,会中群龙无首,各堂各行其是,声势一日不如一日。楚女侠炸了龙脉,寒山寺大战神龙教众,江湖上提起黑衣罗刹,谁不竖大拇指。若能请得楚女侠出山主持大局,天地会便是如虎添翼。
楚寒衣放下蒲扇,正要开口。徐世昌已经抢在前头,语气愈发恳切:「总舵主之位空缺已久,徐某此次前来,便是想请楚女侠接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太荒唐了。我一个归隐的人,连江湖事都不想再过问,怎么能当什么总舵主。」
徐世昌也知道这不现实,不过是先抛个大的,再往后退。他叹了口气,说楚女侠既然不愿,那便退一步——挂个香主的名,与他徐世昌同级,有调遣天地会人手的实权,但日常琐事一概不用操心。就是个名誉上的身份,既不耽误归隐,也能让弟兄们有个念想。
楚寒衣仍皱着眉。「还是太高抬我了。」
薛一帖原本靠在院墙边抽烟锅,听到这儿,把烟锅在墙根上磕了磕,揣进怀里。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语气不像徐世昌那般客气。
「楚女侠,你归元功大成,天下任何一方势力都想拉拢你。就算你无心仕途,有些关系偶尔帮衬一把,对你对王五兄弟,都是大有益处。咱们认识这些天,薛某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我不说虚的。这香主你不当,往后江湖上的人也会拿这些名头来烦你。不如应了,图个清静。」
楚寒衣看着薛一帖,沉默了一会儿。这人一开始在酒席一眼看出她的功法,三轮针把王五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说客套话,这一回也不例外。她把蒲扇搁在
灶台上,转过身来。
「香主我应了。总舵主的事,别再提。」
徐世昌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冯三爷站在后头,也松了口气似的咧嘴笑了。
徐世昌又嘱咐了几句——香主的印信随后派人送来,各地堂口的名单和联络法子也会一并送到村里。楚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傍晚,陶红英来向楚寒衣告别。她说宫里那边不能空太久,她得赶回去探查情况,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楚寒衣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当心」。陶红英磕了个头,翻墙走了,就跟她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王五靠在床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等人都散了,翠儿去灶房收拾碗筷,屋里只剩他和楚寒衣两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真是有本事。到哪儿都被人这么尊重。」
他像是亲眼看见一棵大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只是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的人。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苦得龇牙咧嘴。她把空碗接过来,转身放到桌上。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第七十九章
骡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几个正在纳凉的老头齐齐抬起了头。
赶车的是天地会的一个弟兄,把人送到便掉头走了。翠儿先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王五扶着车门慢慢往下蹭,脚沾了地,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
「王五回来了!」吴大郎正蹲在墙根下磨镰刀,抬头看见他们,刀往石头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他上下打量了王五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你小子,走亲戚走了一个多月,怎么才回来了!」
王五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咧嘴笑了笑,没解释。李二牛也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筷子,冲王五喊:「长本事了是不?出了趟远门,连招呼都不打!」王五冲他挥了挥手,示意回头再说。
虎子正蹲在槐树下玩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了王五身后的楚寒衣。他手里的石子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站起来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扒着老槐树的树干探出半个脑袋,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仰着脸问了句:「女侠,你又来啦?你这回还走不?」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住一阵。」她说。
虎子「哦」了一声,忽然又问:「那你还抓不抓土匪了?」旁边的老头赶紧把他拽过来,低声训了两句。楚寒衣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虎子扒着树干目送她走远,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王五之前劈好的柴,已经晒干了,裂缝里积了一层薄灰。院门的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来吱呀一声响。楚寒衣站在门口,目光从菜地扫到那两棵还没搭完的棚柱,扫到东厢房那扇半掩的窗。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样,像是这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变故。
王五把包袱搁在井沿上,去打水。他摇了两下辘轳,没摇动,腰一使劲,胸口那根断了刚长好的肋骨隐隐发疼。他咬了咬牙,正要憋着劲再试,楚寒衣走过来握住辘轳把,一只手把水桶摇了上来。
「你伤还没好利索。」她把水桶提下来搁在地上。
王五搓了搓手。「好了,早好了。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耳朵根微微发红,转身拎起水桶往灶房走了。
薛一帖临走前单独跟他说过——神龙丸的毒性伤了元气,脏腑和经脉都需时日恢复。能走能跳已是万幸,但有些事急不得。具体什么事,薛一帖没有明说,只说「该恢复的时候自然会恢复」。王五当时没太懂,等回到村里住了两天,才慢慢明白薛一帖说的是什么。他下体仍是不行。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晚上躺在她旁边也没什么动静。他自己一个人在地里翻土的时候偷偷试过一两回,不管用。
他倒是想问问薛一帖,可人已经跟着天地会撤走了。楚寒衣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替他换药、熬药、端到床边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在某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薛先生说了,这是正常的。急不得。
」她说完就翻了个身,面朝墙。王五看着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这天吃过晚饭,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菜地里的秧苗一清二楚,她坐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她说,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但要慢慢来。我这个人,有些事做惯了,有些事从来没做过。一时半会儿全改过来,做不到。」
王五蹲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还有些事要了结。」她把目光从菜地上收回来「要回一次老家,有些房产地契,得亲自去才能动。江湖上也有一些旧交,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另外天地会那边,听说他们要办一件大事,我既应了香主的名,总得去看看。」
王五听到「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是真的下决心了。跟过去那些——一刀两断?」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冷脸,但看他的眼神不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菜地上。
王五伸手过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他握住了,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那你为啥不早去办这些事。」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还能为啥。等你能动啊。」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傻乎乎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我想跟着你啊。」
「你心里想啥,我还不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还是压不住的笑了一下。
临行那天,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已经亮了半边的灰白。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几块芝麻糖,糖纸都粘在糖上了。她往包袱里塞的时候也没说给谁,只嘟囔了一句:「路上吃。」
楚寒衣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那些书里写的——妾辞行。这些动作她对着熟睡的王五偷偷比划过,对着空气也练过,可每次一想到要在王五面前当真做出来,浑身都不对劲。但对翠儿,似乎简单一些。这一趟出去不知道多久,或许这就是个练习,也全当好玩。她转过身,走到翠儿面前站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像是在试这个动作做出来是什么滋味。翠儿正低着头往包袱里塞东西,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矮下去的影子,抬起头,愣在那里。王五正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整理鞋子,什么也没看见。
翠儿手里还攥着那几块没塞完的芝麻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拐过村口的弯,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村道口,总觉得刚才那一出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站了一会儿,她把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回屋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声和打铁的锤声混在一起,往人耳朵里灌。路过一家裁缝铺子的时候,楚寒衣站住了。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几匹花布,旁边的木架上搭着几件成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身衣裳她穿了大半辈子,怎么看都像个赶路的江湖人。
她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量布,抬头看见一个腰挂长剑的黑衣女人进来,手里的尺子差点掉在地上。楚寒衣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身素净的布衣,都是寻常妇人家的款式。又去隔壁鞋店买了一双绣鞋,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
她在后院换了衣裳,从包袱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窗台上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衫子,深蓝布裙,脚上一双绣鞋——不像是她,但她也不讨厌。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做,做得有些生硬,别好了又觉得不够利索,又伸手拨了一下。王五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把铜镜往窗台上挪了挪,借着晨光仔细端详。镜中人有一双极深极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瓷色的光泽——常年在外奔走,却意外地没怎么晒黑。眉骨的轮廓英气分明,但配上那双上挑的眼尾,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清冷韵味。她把发髻重新拢了拢,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竟把那股凌厉劲儿柔化了三分。底子本就不差,只是平日里被那身黑衣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势盖住了,从未有人留意过。此刻换了一身衣裳,便像是蒙了尘的剑鞘被擦去了一层灰。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量布的尺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哎哟,姑娘这一打扮,可真是个美人胚子。」
楚寒衣没搭腔,只是把铜镜搁回窗台上,又多看了镜中人一眼。嘴角动了动,把铜镜收回包袱里,推门出去了。淡青色的衫子在晨光里显得素净,腰间还挂着剑,头发还是那样束着。她站在街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从她身边擦过去,赶车的吆喝着让路,路过的人偶尔多看她一眼,那目光大多是好奇。
「好看不。」她问王五。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这种回答等于没说。」
王五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你会武功。会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有精神。」
她嘴角动了动。「行行行,知道了。你说多少遍了,喜欢我会武功。」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去,顺着街道往前走。王五跟在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
第八十章
两人到分舵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门外挂着两盏灯笼,光不大,刚好照见门槛上蹲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精瘦,腰间挎着刀,看见楚寒衣和王五一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二位找谁?」他问得不卑不亢,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落在楚寒衣腰间的剑上,眉头微微一动。
「烦请通报秦香主,楚寒衣来访。」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转身推门进去了。不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汉子大步迎出来,后头跟着两个弟兄。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警觉,但目光扫到楚寒衣的时候,那股警觉先是一滞,随即换成了极郑重的恭敬。他单膝跪下去,后头两个人也跟着跪下。
「参见楚香主!」
楚寒衣让他们起来。秦香主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王五,一个跟班,没功夫,站在楚香主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二人让进院子,吩咐手下备茶备饭。
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几把交椅。秦香主说了些客套话,说徐堂主早就差人送过信,知道楚香主近日要来,让弟兄们好生接待。楚寒衣问此地情况,秦香主说一切安稳,最近在密谋一件事,具体没有多言。楚寒衣也不追问,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打点完毕,她站起来,转向王五。屋里灯火不够亮,她偏了偏身子,替他挡掉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夜里凉,你先去歇着,我让人给你加床褥子。」王五应了一声,跟着一个弟兄去了西边。
秦香主端着茶碗,目光顺着楚寒衣的背影追到房门口,又收回来。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弟兄凑过来,压低嗓子:「秦大哥,楚香主对那跟班怎么这么客气?
」
秦香主把茶碗搁在桌上。「别瞎打听。」
第二天上午,秦香主在堂屋里铺开一张地图,正跟楚寒衣说附近官道的布防。王五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拨来拨去。秦香主说到一半,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了。
「楚香主,这位是……您还没引荐过。弟兄们也好知道怎么称呼。」
楚寒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王五,又看了看秦香主,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出来。怎么说?说「这是我男人」?她刚才让人给他加褥子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对随从的吩咐了——那音量、那措辞、那替他挡风的姿态,哪个下属会对一个跟班这样说话?可此刻当着这些人的面,她忽然发现自己卡住了。她在外头是黑罗刹,在村里是楚女侠,此刻在这间堂屋里,这些天地会的弟兄正等着她给出一个身份——而她张不开嘴。
王五在院子里拿草棍拨着蚂蚁,头也没抬,随口接了一句:「我是她徒弟。
」
秦香主愣了一下,旁边两个弟兄也愣了。徒弟?师父对徒弟,有那样嘱咐「
夜里凉」的?有那样侧着身子替挡风的?
楚寒衣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像是在辨认官道的位置。
当天晚上,楚寒衣推开西厢房的门。王五正坐在床边泡脚,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赶紧把脚从盆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他慌慌张张地要找布擦脚,楚寒衣弯腰把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踩翻。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王五擦着脚,偷偷看了她一眼。「秦香主他们没问什么吧。」
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盆还在晃荡的水,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静下来。
「问了。」她说,「问你是谁。」
王五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把擦脚布搭在盆沿上,没接话。
楚寒衣看着盆里那盏油灯的倒影,声音不高。「我当时应该说——这是我夫君。」她顿了顿,「你往后不用再说自己是什么徒弟、跟班。你是我夫君,天下人早晚都会知道。」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把擦脚布叠好搁在盆沿上。「我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
我就是不想你难做。」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靠在他胳膊上。王五低头看了看她靠过来的那只肩膀,抬起手,极轻地揽住了她的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胛,收得不紧,像是怕勒疼她,又像是怕她忽然挣开。她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没动。过了片刻,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静如镜,映着桌上那盏油灯,纹丝不动。
他搂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很不自在的神情,耳朵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挪了半寸。她低头扫了一眼他腿间,什么都明白了。
「没事的。薛先生确认过了,这是正常现象。」她的语气很平常,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掸掉一点灰。
「天地会这边要办什么大事?」
楚寒衣说:「刺杀一个人。此番围剿天地会的主谋,朝中那位和硕恭亲王。
有消息说此人与神龙岛的人曾有勾结,林彻他们能逍遥这么久,多半也是他在朝中压着。不过刺杀要过一阵子——那人近期要回乡祭祖,届时戒备最松。秦香主他们已经筹谋很久了。」
王五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向来不往心里去,倒是看她说话时的样子看得入了神——她坐在床沿上,腰背笔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方才被秦香主他们拜见的架势还没完全从身上褪去。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楚寒衣抬眼看他。「笑什么。」
「没啥。」他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被他们拜见时的样子,特别神气。」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目光软了几分,低声说了句:
「再神气,也是你的……你的妾了。」
王五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这事真能成?」
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半张着,眼睛瞪得老大,跟他们在破庙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她心里头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滋味,既想笑,又有点发酸。这个人差点死了,从三轮夺命针底下硬爬回来,如今坐在她面前,看她打点江湖事务觉得神气,听她亲口说是他的女人又不敢相信。
「你呀。嘴上说尊敬我,心里全是花花肠子。」她说。
王五挠了挠头。「我哪有……」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那么想欺负我么。」
王五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差点从床沿上弹起来。「哪有!我尊敬你稀罕你还来不及,什么欺负你!」
「薛先生跟我说得很清楚。你挨过的那些事,没有绝顶远大的念想,是绝然挺不过去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语调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压,「你心底里,到底多想。」
王五被她看得无处可躲,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是因为太……太佩服你了。」
楚寒衣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王五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往外掏。「就是觉得你太神气了。今天那些天地会的弟兄,那么仰望你。村里的人,那么供着你。你说一句话,他们都当圣旨。你往那儿一站,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觉弯下去。」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想——如果我能让你听我的,认我当一家之主,那滋味,想想就觉得……」
他卡住了,喉结滚了滚,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哎呀我笨,说不清楚。」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还是在院子里拿草棍拨蚂蚁的那个庄稼汉,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从破庙里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灭过。
「你才不笨。你比谁都清楚。你也知道这事荒唐,把黑罗刹弄回家当妾,天底下哪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她停了一息,「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
王五看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没有红,也没有闪躲,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事。
「我也觉得,特别荒唐,不合适,不公平。」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可我就是想。我也觉得自己挺那啥的……」
楚寒衣看着他那一副明明心虚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人把命都给她了,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件事。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他想要也是真的想要。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便宜你了。」
她又顿了顿,像是跟月亮说话似的,又补了一句,「想不到我黑罗刹,居然栽到你个庄稼汉手里。真是天意弄人。」
第八十一章
第二天,二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向秦香主辞行,院门外忽然跌进一个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兄,浑身是土,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官兵……官兵围过来了,弟兄们正在外头挡着,撑不了太久。」
秦香主从堂屋里箭步出来,一把扶住那人,转头对楚寒衣道:「楚香主,你先走,我带人去拖一阵。」
楚寒衣把包袱递给王五。「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王五接过包袱,张了张嘴,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院外空地上烟尘滚滚。约莫二三十个官兵举着火把,领头的是个百夫长,骑在一匹灰马背上,正挥着刀吆喝手下往前冲。几个天地会的弟兄且战且退,已经有人挂了彩。楚寒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脚步没有停。
当先的官兵正举着刀往前冲,眼角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脚已经踹在他胸口——整个人连人带盾飞出去,砸在身后一排同伴身上,呼啦啦倒了三四个。那匹灰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百夫长死命扯住缰绳才没被颠下来。
又有几个官兵从侧面包抄上来。楚寒衣旋身一脚,当先两人闷哼着横飞出去,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才落在地上。后排的人愣住了,火把晃动的节奏忽然乱了一瞬。
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刀还没递出去,人已经在半空中了;盾还没举起来,腿已经扫到面门了。楚寒衣连剑都没出鞘,只凭一双腿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脚都落得极准——有的人捂着膝盖在地上翻滚,有的人被蹬在后腰上整个人扑倒,吃了一嘴的土。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枯草又被慌乱的脚踩灭,浓烟裹着火星在人群里乱窜。一个官兵扭头便跑,腿弯被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抱着腿再也站不起来。其余人再不敢停留,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窜。百夫长连马都不要了,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片刻之间,院外空地上便只剩几个倒在地上呻吟的官兵和几支还在冒烟的火把。
王五站在院门口,从头看到尾。他看见她从那些官兵中间穿过去,看见她旋身踹人,看见那些比她高出半截的壮汉在她脚下像骨牌一样倒下去。他见过她出手——在土匪窝里,在龙脉山洞里,在破庙前——但那时候她还没突破归元功第五层。此刻她的动作比从前更轻了,轻到他几乎看不清她是何时起脚的,只看见一个人飞出去,又一个人飞出去,她还在往前走。
楚寒衣弯腰捡起地上一支还在冒烟的火把,随手插回旁边的架子上,又跟秦香主交代了两句,转身往回走。走近院门口时拍了拍衣角的灰。
「走吧。」
两人与秦香主别过,沿官道往南走。王五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一阵子都没出声。她方才踹人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些官兵在她脚下飞出去的弧度,她收腿时裙摆轻轻落下去的样子。眼看着她用那双脚把一个接一个的人踹翻在地,看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盯着前面的路面,眼前晃的全是她方才落脚时的样子:稳而准,干净利索地踩在对手的胸口、腰侧、膝弯,力道大得把人生生踹飞。
又走了几步,他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踹人的样子,好厉害。」
楚寒衣脚步没停,嘴角动了动。「你不就喜欢我那样么,我还不知道你。」
王五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没回头,他也没再说话。
天色将暗时,二人寻了间客栈落脚。楚寒衣要了两间房,各自在楼下吃完饭便上了楼。她坐在床边歇了一阵,正打算吹灯,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一步重一步轻,步子碎而乱,从楼梯口走到她门口,停一瞬,又走回去。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门。
王五正站在走廊中央,手还背在身后,看见门忽然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我那个——」
「干嘛呢,进来呀。」
王五跟着她进了屋,站在桌边,手脚都不知往哪搁。楚寒衣在床边坐下,随口问了句累不累,他连声说不累,又说路不远,就是天热。她说要回老家一趟,路途不短,还得走些天。他说走多些天都不怕,早就走惯了。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直到楚寒衣把腿伸出去搁在床沿上,轻轻捶了两下自己的膝盖。
王五的目光落在她的膝头上,忽然问:「走累了么,我给你捶捶腿。」
楚寒衣没多想,把腿往外伸了伸。这是之前在村里养成的习惯,她坐在门槛上,他蹲在旁边,给她捶了好些日子,早就顺手了。王五在她跟前蹲下来,手放在她小腿上,捶了几下,力道比从前轻了不是一星半点——第三下的时候,他自己倒先喘上了,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把腿收了回去。「不是说好的以后我伺候你么。你大病初愈,气都喘不上来,我一身功夫根本不会累,这算什么。」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那些事以后再说。」他蹲在地上仰着脸,咧着嘴笑,「我就喜欢给你捶腿。」
楚寒衣把腿收得更紧了些。「这不成。我楚寒衣说话算话,既然认了你,就不会怠慢你。你无论多敬重我,也不该再做这些事了。」
王五讪讪地搓了搓手。「也对。我以后不做了,不让你难做。」他站起来,在床边坐下,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被训了话的学童。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样子,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你呀,也不是个当主子的命。你心底里太捧着我了。也不知道为啥,你能喜欢我到这地步。之前庙里头那些人笑话你,你全听不见么。」
「那些杂碎的话我才不理呢。」王五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信你说的。」
「你就是傻。」
王五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过了片刻,楚寒衣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抵在他胳膊上。王五伸手揽住了她,不紧不慢的,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自然。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腿还伸着,烛光在裤腿上晃来晃去。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轻轻搭在她的小腿上。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腿抽回去。但她没有动。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滑。隔着薄薄的布面,能摸到里头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他的拇指在肌肉沟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过脚踝,指腹触到了绣鞋的鞋面。那鞋面轻薄柔软,能透出她脚背的温度。他的指尖在鞋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刚要往下,她把脚往后一缩。脸上有些发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痒。」她说。
她的脚缩回去了,身子却没动,还靠在他怀里。过了极短的一瞬,她伸手握住了他悬在她脚踝边的那只手,拉上来,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王五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没说话。他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膝盖上,没有再往下滑。她闭着眼,呼吸很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直到王五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能不能……换回以前那身黑衣裳。」
楚寒衣愣了。「你这是什么话,你不喜欢我穿这样?」
王五赶紧把手从她腿上拿开,连摆了好几下。「不是不是,你穿什么都好看。主要是——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你就是一身黑衣,我习惯你那样。」
「楚寒衣看着他,哭笑不得。她还以为他喜欢这身新衣裳,结果他惦记的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黑衣。难道还要换衣服陪他玩过家家?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按下去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这种事,好像是该听他的。
她低头看了看这身淡青衫子深蓝布裙,穿了这些天,越穿越习惯,本来想就这么慢慢把从前那套换下来,也算是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谁知道他不往那上头想。
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身黑衣从包袱里翻出来。一边换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王五没听清。等她转过身来,他已经又在搓手了。
「鞋子……鞋子也换了。」王五指了指她脚上的绣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是一点半点,「换靴子行么。以前常穿的那种。」
楚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这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她挑了好一会儿。
「那双我都懒得带了,丢在分舵那边了。」她说,「就一双破靴子,有什么好换的。」
王五没接话。他弯下腰,从自己包袱的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拿什么碰不得的物件。
楚寒衣看着他手里那双黑布靴,愣了好一会儿。靴面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没洗过,就是她丢在分舵没带的那双。
「你什么时候……」
「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了。」他把靴子搁在床沿上,搓了搓手,又把手缩回去。
王五的头更低了。「其实……主要……就是鞋子。」
楚寒衣一愣,没听懂。什么主要就是鞋子?
她看着他那副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人平时死缠烂打,被她瞪一眼缩一缩脖子又凑过来,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怕。眼下他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等着挨罚,连头都不敢抬。
「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个事。」王五抬起头,表情忽然严肃了。楚寒衣很少见他这么严肃——从破庙到现在,这样的脸色她只见过一两回。她把靴子搁在床沿上,看着他。
「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之后,你不能笑话我,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开我。」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大不了当我没说,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就当什么事没有。」
楚寒衣越听越迷糊,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件事:针灸之前,他拉着她的手让她把耳朵凑过去,说「我想要」,然后来人打断,他说「等我醒了再说」。难道就是这件事?
她甚至有些慌。他一个庄稼汉能有什么大事?难道真如薛一帖所说,他是什么隐姓埋名的王侯子孙?
王五看她表情变来变去,赶紧说:「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我一个小毛病。」
楚寒衣松了口气,拧着眉头催他。「快说。」
王五鼓足勇气,终于说出口。「其实,就是……我喜欢你的……」
他卡住了。楚寒衣等着。
「……脚。还有你穿靴子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寒衣看着他。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怒意——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种彻底的困惑,好像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只发出一个音:「啊?」
王五赶紧解释,话说得又急又碎,像是怕被她打断就再也说不出口。「村里都管这叫下作胚子、不入流——翠儿说以前有个人偷看女人鞋子,被她爹打断了腿。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事,本来打算埋心底里憋一辈子。这不是看你答应跟我一辈子了么,我就寻思跟你说了算了。你要是觉得我有毛病,你就直说——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楚寒衣是站在那儿,把他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慢慢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到了实处,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开玩笑。她尴尬地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你……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王五啊王五,就这点事你也值得憋一辈子。
你还真是……处处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一个人,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这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衬得脚踝很细。她本来挺喜欢的。又看了看床沿上那双沾着泥点的黑布靴。他说「
主要就是鞋子」——她精心挑的绣鞋他不看,偏偏稀罕那双她自己都懒得带的破靴子。她觉得这事实在有点荒唐,又有那么一点好笑。
「所以。」她说,指了指那双靴子,「我必须穿这个?」
「不是必须——就是——」他说不下去了,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楚寒衣伸手把那双靴子拿了起来。靴面是普通的黑布,握在手里温温的,比看起来沉一些。她看了看靴子,又看了看他。
「这靴子有什么好看的。大街上赶车的、走镖的、拉货的,都穿这种。你喜欢这种?」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一样。主要是你穿。你穿着特别神气。」
「有什么不一样的。」
第八十二章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唇还因为刚才说了太多话而微微发干,但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像方才坦白时那样躲闪了。她把那双靴子搁在膝盖上,等着他回答。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遇到那会儿,有天晚上,你去周家拿经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珍贵的秘密,「我蹲在巷子里等你。你从墙上翻过去,人在墙头停了一下——月光正好照在你身上。你穿着这双靴子,裤腿扎在靴筒里,就那么在墙头上点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又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你当时太潇洒了,往那儿一站,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抬起眼看她,「我当时还想,要是能摸一下该多好。」
楚寒衣听着,表情慢慢变了。她原以为他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比喻,一个庄稼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好看」「神气」,能有什么新鲜词。可他方才说「像一把出鞘的刀」,还挺贴切。一个庄稼汉能这么形容,想必他是真的很喜欢了。
她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调笑的意味。「那你平时给我捶腿,也没少摸啊。你不是早早的如愿了。」
王五摇头。「不一样。」他说,「我想你知道我心思。」顿了顿,又问,「
你不觉得自己那个样子很好看么。」
楚寒衣抿了抿嘴。「好看什么啊。」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那双靴子从膝盖上拿了起来。她蹬掉脚上的绣鞋,把那双黑布靴提起来,拍了拍靴面上沾的风尘,套上脚,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靴筒,将裤腿扎进去,扯平了褶皱。她低头看了看,靴面上还有赶路时落下的灰土。「至少刷一刷啊。」
王五蹲下来。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靴尖。那动作极轻,像是在碰什么一触即逝的东西。他的手指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滑到靴口,又从靴口滑回来,指尖在她脚背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抬起她的脚,捧到面前,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靴尖上。
楚寒衣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好脏啊,你这人真是的……你别这样啊……你干嘛啊……」她的手作势要推开他的头,但只是轻轻搭在他头发上,手指蜷着,没有用力。王五不理她。他沿着靴面一点一点地亲下去,嘴唇从靴尖移到靴口,又从靴口移回来。他把靴面上的每一个部分都亲遍了——鞋尖被他含湿了一小块,鞋面的针脚被他用舌尖描了好几遍。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过靴面上每一处褶皱,像是在尝她走过的每一段路。
他亲著亲著,脑子里出现她方才踹人的样子——那些官兵在她脚下横飞出去,盾牌连人一起砸在地上,她收腿时裙摆轻轻落下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么冷,那么利索,一脚一个,谁碰谁倒。可现在这双能踢死人的脚就搁在他手里,套着紧实黑布靴,安安静静地让他亲。她刚才还踹得官兵屁滚尿流,这会儿却把脚搁在他膝盖上,由着他从靴尖亲到靴口,靴面上全是他嘴唇蹭过的印子。这个念头一涌上来,他整个人都烧着了,裤裆间忽然顶起了一个帐篷。
楚寒衣的目光正好扫到那儿,愣了一下。这些天一直没有反应,薛一帖也说还要过一阵子。这就……王五自己也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激动。他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先移开了。但她没有把脚抽回去。
王五捧着她的靴子继续亲。他伸出舌头,舌尖从靴面一路舔到靴口,又沿着靴口的边缘缓缓舔回来。靴面上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低下头去,把脸贴在她的靴面上。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她小腿上轻轻摩挲,从脚踝往上摸到小腿肚子,又摸回来。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他的手掌下微微跳了一下,他摸得更仔细了,拇指顺着肌肉的纹路来回蹭。
他歇了片刻,又开始亲。这一回亲得更重——他隔着靴子亲她的脚背,嘴唇用力压下去,隔着黑布都能感觉到她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筋脉。他沿着脚背一寸一寸地亲,亲靴子上那道她踢人留下的磨痕,亲靴底边缘磨损的那一圈。每一处都烙下一个湿热而郑重的印子,嘴唇从脚趾根部的布面缓缓移到脚踝上方,再慢慢移回来,反复碾过同一道弧线。他的手指始终握住她的脚踝,拇指轻轻扣在踝骨上,不让她躲。
楚寒衣一直偏着头,从眼角偷偷看他。看他捧着她的脚,翻来覆去地摆弄,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有时觉得他亲得太久了,嘴里嘟囔一句「行了行了」
,把脚往回抽一抽,但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真的从他手里挣出来。折腾了好久。
王五的手摸到靴口,手指探进去,碰到了她脚踝的皮肤。
楚寒衣整个人颤了一下。方才他隔着靴子又亲又舔,她虽然羞得不行,但总觉得那还是隔着一层——靴子是靴子,她是她。可现在他的手指探进来了,指腹直接贴在她脚踝上,温热的,粗糙的,像是要越过最后一道门。她本能地攥紧了床单,背脊绷直了一瞬。
他想脱靴。
楚寒衣立刻把脚缩回去,这次是真的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藏在靴子里的脚——这双脚走了二十年的路,当年在少林寺翻墙、在寒山寺杀人、在各处练功,全靠它撑着。可要说好看,跟那些裹了小脚的女人比起来,不够小巧。她脸上烫得厉害,抿了抿嘴,声音比刚才轻了好些。「不能脱。我没洗呢。要不……
下次。」
王五只好作罢。但他捧着靴子的手没有松开,拇指还在靴面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摸什么怎么也摸不够的宝贝。裤裆间那个帐篷还撑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楚寒衣别过脸不看他,嘴角却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红透的耳朵根上。
他的目光又落回她脚上。那双黑布靴被他亲得靴面泛光,靴口边缘也蹭湿了一小圈。她还偏着头不看他,但脚没有从他手里抽走。他咽了口唾沫,喉结笨拙地滚了一下。裤裆间那个帐篷撑得比刚才还高,隔着裤子都能看见微微搏动的轮廓。
楚寒衣的余光扫到了那里。她脸上又烫了几分。从归元功破关到现在,她的身子被开发过又被冷落了好些天,那股暗火一直压在底下,没有灭。方才他捧着她的靴子又亲又舔,她在旁边看着,脸上装得波澜不惊,身体却早有了反应。可她嘴上还是那句话。「你别勉强。身体才刚恢复,弄坏了得不偿失。」
王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地方,又抬头看她,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确实有些担心——薛一帖说还要过一阵子,现在忽然有了反应,他也怕万一不争气。可他眼下浑身都在烧,根本停不下来。他愣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还捧着她的靴子不舍得放,裤裆间支得老高,脸上又尴尬又急切,整个人像一头被草料勾住了鼻子的驴。她忽然笑了一下。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王五被她带得往前一倾,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靴子从他手里滑脱,滚在床脚,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五趴在她身上,双臂撑在她两侧,小心翼翼地不敢把重量全压下去。她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慢着些,不碍事。」
他这才慢慢沉下腰。那东西顶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吸了口气——她仰起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手指在他后背抓了一把。他停住不动,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出的气又粗又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动。每一回推进他都收着
劲,抽出来的时候只退一半又慢慢顶回去,像是在用身体一寸一寸地确认她还在这里。楚寒衣感受着那东西在她体内小心翼翼地进出,感受着他每一次推进时微微停顿的克制,他大病初愈,对自己这根刚醒来的东西还不放心,怕它忽然又不听话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忽然安定下来。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始动。这一回不再收
着了,他把她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那东西整根没入,龟头撞到她最深处那个软滑的地方时,她浑身颤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他撑在床边的手臂。「啊……」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他俯下身,膝盖顶着床板,每一下都沉甸甸地往里灌,退出来的时候只留一个头,再狠狠送进去,力道比刚才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她的身体被顶得一耸一耸,腿架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靴子还穿在脚上,靴尖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轻轻点着。「慢……慢点……」她咬着嘴唇,可那声音自己往外蹦,每一下顶进去就漏一声,连不成句。她能听见自己体内那黏腻的水声,混着皮肉相碰的脆响,盖过了窗外蛐蛐的叫声。
他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她睁开眼,他正低着头,看着两人连接的地方。
月光照在她大腿内侧,那里湿得发亮,水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把他小腹上的汗毛都打湿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扶着她的胯骨,又开始动。这一回是短促的、
快速的,每一下都磨着她最浅的那一圈。她咬着嘴唇,可喉咙里漏出的声音已经收不住了,「啊……啊……王五……」一声接一声,随着他的顶撞被撞得零零碎碎。她的小腿肚子在他肩上一跳一跳的,硬邦邦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忽然埋进去不动了,整个人压下来,把她一条腿从肩上放下来,侧着身子从旁边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更偏,她眉头皱了皱,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别……别那么深……」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箍在怀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腹,一下一下地顶。每一下都顶到底,每一下都停一停。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越来越热,越来越滑,裹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
他加快了速度,床板吱呀吱呀响得越来越密。她的叫声越来越碎,两条腿绞着他的腰,靴子蹭在他后腰上,脚趾蜷紧了又松开。「啊……啊……」她的十指在他后背上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他却根本不知道疼,只知道往里顶,顶得她喉咙里只能发出单音,顶得她眼前只剩他。忽然,一股酥麻从脚底炸开——刚才王五对着靴子又亲又舔,那股暗火早被引到了脚上,此刻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窜,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啊——!」嘴张着却再发不出别的声音,只有那双穿着黑靴的脚在他腰侧剧烈地抖动,靴尖不受控制地敲着他的后腰,一下接一下,怎么也停不下来。
王五低头看着那双正在他腰侧狂抖的靴子——这双脚方才还在院门口踹翻了一排官兵,此刻却挂在他腰上,除了抖什么也做不了。那个念头卷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点着了。
他一把攥住她还在抖的小腿,重新把自己送进她身体深处,狠狠顶了一下。
她的脚在他掌心里猛地一弹,靴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抖得比刚才还厉害。「别……啊!」他又顶了一下,那靴子又弹了一下,她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咬着牙,一边往里顶一边抬手在她靴底上拍了一掌——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她浑身一缩,靴尖猛地往上翘,整条腿都在他掌中打战。
听到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一瞬。怎么忽然就动起手来了——方才还在亲她的靴子,亲得那么痴迷。她不是没被他打过,之前在家里,他不止一次在做那事的时候拍她的腿,打她的屁股。可那都是做得正酣的时候,哪像这回,她还在余韵里飘着,他就忽然来了一下。
这人真是的,老喜欢弄着弄着就动上手了。她心里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说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全被他顶散了。
「轻点……」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又软又碎,不像拒绝,倒像是在撒娇。可他没有轻,反而又拍了一掌,这回拍在靴面上,掌风带过她小腿上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月光下一跳一跳的。她的脚趾蜷紧了,靴面被他拍得微微下陷,抖得连靴口的边缘都在发颤。「别打……别打了……」她摇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两条腿还死死绞着他的腰。
他没有停。手掌落在她的靴底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同时腰眼又是一沉,狠狠顶到最深处。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小腿在他掌心里弹了一下,靴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凌乱的弧。他攥着她的脚踝,一边往里顶一边拍,拍一下顶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她的腿被他拍得一颤一颤的,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突突地跳,整个人在他身下被顶得一耸一耸,两只靴子在月光下来回地晃。
「你身子才好……别这样……别——」她的话被他自己撞碎了。他俯下身,把她的腿架在肩上,从上往下整根灌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极深,深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嘴张着,喉咙里只溢出一声含混的颤音。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指刚碰到他的衣襟就软了,手腕软塌塌地搭在他锁骨上,使不上半分力气。
「我身子好得很。」他粗喘着,攥着她的脚踝不放,拇指在靴口边缘来回蹭着。她的腿在他肩头一晃一晃,小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汗光。他又拍了一掌,这一下拍在她大腿内侧,力道比之前都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她浑身一缩,腿猛地夹紧了他的脖子,夹得他闷哼了一声。
「别——啊——你别这样——你才刚好——啊——」她的声音被他的顶撞碾得零零碎碎,每说一个字就被撞散一个字,连不成句,拼不全意。她想说你再这样身子会吃不消,想说薛先生说过要好生将养,想说别为了逞一时之快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元气又耗尽了。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完整,每次刚开口就被他顶回去,顶得她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连自己刚才想说什么都忘了。
他又拍了一掌,拍在她靴底上,力道大得震得她整条腿都麻了。她的脚趾在靴子里猛地蜷成一团,脚背上的筋脉根根暴起,小腿肌肉在他掌下疯狂地跳。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软糯的呻吟。那股酥麻从脚底一路窜到腿心,又从腿心窜到头顶,把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都吞没了。
算了。不管了。他要疯就陪他疯吧。
她的腿从他肩上滑下来,重新缠上他的腰,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轻轻一磕,像是无声的催促。他感觉到了,腰眼又是一沉,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她仰起头,喉咙里溢出的声音不再是推拒,是迎合。她的手指不再推他的胸口,而是攥紧了他撑在床边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随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收紧。她的迎合不再是无声的,那双腿缠得更紧了,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一下一下地磕,每磕一下就把他往里又送了一寸。
他感觉到了——方才她还推他的胸口,嘴里念着他的身子,这会儿却不推了,不但不推,还把腰往上抬了半寸,让他进得更深。她的手指也不再是掐他的手臂,而是从他手臂上滑下来,攥住了床单,指节发白,身子却往上迎。每一次他顶进去,她就迎上来;每一次他抽出去,她就追着往回吸。两个人的节奏从方才的生涩错位渐渐合成了一个拍子——他顶她迎,他退她追,床板的吱呀声又密又急,中间夹着她喉咙里溢出的声音,不再是推拒,不再是关心,是纯粹的、毫不遮掩的愉悦。
王五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仰着脖子,嘴张着,眼睛半阖,眼尾微微上挑,嘴角那道被他拍打时咬出来的血印还在,可那表情已经变了。方才还皱着眉头说「别打了」,现在眉头全舒展开了,眼角那道细纹被汗浸得发亮,嘴唇翕动着,每一下顶进去她就漏出一声软糯的呻吟,每一下拍在靴底上她就浑身一颤,那双穿着黑布靴的脚在他腰侧不停地蹭,像是在讨好,催促。他的目光落在那双靴子上,靴尖正急切地蹭着他的后腰,左一下右一下,毫无章法,却蹭得他浑身发麻。这双脚刚才还在院门口踹翻了一排官兵,此刻却在月光下卖力地讨好他,蹭得那么急,那么用心,那么骚。全天下都怕这双脚,只有他知道这双脚在床上的样子。
他抬起手,又拍了一掌,拍在靴面上,力道比之前都重。她没有躲,没有喊别打,反而把脚往他掌心里送了半寸。他愣了一下,又拍了一掌。她的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小腿上的肌肉突突地跳,喉咙里溢出一声又软又长的呻吟,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推拒,全是迎合。他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一把攥住她的脚踝,把那双靴子拉到自己眼前,一边往里顶一边低头亲她的靴尖。她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喉咙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两条腿在他肩头乱晃,靴尖不受控制地敲着他的后颈。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她的脚平时那么硬气,此刻却只能在他身下发骚,骚得理所应当,他俯下身,把她的腿压向胸口,从上往下整根灌进去,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上顶了一截。她仰起脖子,嘴张着,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颤音,手指在他后背上乱抓,抓出一道道红印子。他不停,就是顶,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整根没入,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身体里。她的脚在他肩头狂抖,靴尖在空中划着凌乱的弧线,小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楚寒衣被这几下连顶带拍彻底冲垮了。一股热流从最深处泻出来,浇在他那根胀红的阳具上,再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她弓起背,整个人像被一股浪潮卷到了半空中,嘴张着却已经完全发不出声,只剩下一声长长的、软糯的「啊——」,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那只穿黑靴的脚还在他腰侧不停地抖,一下轻一下重,像是在替他数着她身体里那些还在翻涌的余波。
他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把自己全部送进她身体最深处,一股一股地全给了她。两个人谁也不动了。过了很久,她的脚才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一次极轻微的抽动。月光照在她红透的脸颊上,眼角那道细纹被汗浸得微微发亮,嘴唇上有一道她自己咬破的口子,还渗着血。他看着那道口子,用拇指轻轻替她擦了一下。她闭着眼,还在喘。
歇了一会儿,她故意用穿着靴子的脚轻轻蹭了蹭他的腿。不是要再来一次,只是想更亲热些——她看得出来刚才他捧着靴子的时候最满足,她也想让他更高兴。他果然咧嘴笑了,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拇指在靴口边缘轻轻摩挲。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再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匀了,他趴在她身上也慢慢松了劲。夜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他汗湿的后背。她闭着眼,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就这么慢慢睡着了。
第八十三章
第二天,楚寒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刚泛白。
她睁开眼,浑身舒坦——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像是每一根筋脉都被重新梳理过一遍。她躺了一会儿,没动,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懒洋洋的暖意。从归元功破关到现在,她的身子被开发过又被冷落了好些天,昨晚终于彻底释放了一回。这种感觉,比练完一套剑法还畅快。
王五还没醒。他侧着身子蜷在旁边,怀里抱着她那双黑布靴,两只手把靴子搂得紧紧的,贴在胸口。他的嘴角咧着,像是梦里还在笑。昨晚她早早便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抱着靴子又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侧过头看着他。这张脸还是那张脸——塌鼻子,厚嘴唇,眉毛粗粗的,下巴上冒出了几根胡茬。怎么看都是个庄稼汉,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看越顺眼了。薛一帖说还要过一阵子才能恢复,结果他碰了碰靴子就……真是的。
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目光落在王五怀里那双靴子上,心里忽然一沉。
他这么喜欢靴子,喜欢她的脚。可她的脚——
她伸手把靴子从他怀里轻轻抽出来。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她把靴子搁在床脚,赤着脚走到隔壁王五住的屋子,打了盆热水端回自己房里。水冒着热气,她把脚放进去,坐在床沿上,低头端详。
这双脚确实白,皮肤底下隐隐透着青色的筋脉,脚趾修长,趾甲剪得干干净净。若不细看,倒也很是秀气。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翻过来看——脚掌上淡淡一层茧子,有的地方磨破了有磨损的痕迹,是这些年穿靴子赶路磨出来的。寻常女子缠足,她这双脚没缠过,不像缠过的足那样小。
她看着自己的脚,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王五嘴上肯定说喜欢——他那人,问她好不好看她都会说好看,问香不香他也会说香。可心里呢?也许还是喜欢的吧。他不就喜欢她身上这股子硬气么。寻常男人或许更喜欢缠过的脚,王五不一定。
她伸手把搁在旁边的那双黑布靴拿起来,搁在膝盖上。靴面质朴,针脚歪歪扭扭,靴口磨出了毛边。她看着这双靴子,忽然觉得它跟自己何其相似——实用,结实,走远路靠得住,翻墙踹人都利索。可谁会拿它当女人的靴子。它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用旧了就丢,丢了换新的。没人说它不好看,只是没人会把它往「
女人」那上头想。
就像她自己。江湖人称黑罗刹,能打能杀,往哪儿一站都让人发抖,可谁会拿她当女人看。林彻说「白给我都不要」,神龙岛那些人说她「又老又硬又凶」
——他们说的那些话,不就是世人看这双靴子的眼光么。有用,趁手,但跟妩媚沾不上半点关系。
可他偏说,她站在月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
哪有男人会娶一把刀回家?一般男人不敢招惹,这王五真是个奇葩。
想着想着,脑子里又翻出昨晚那些画面,王五捧着她的靴子,从靴尖亲到靴口,舌头舔过靴面上每一道干涸的泥印;他把脸贴在她的靴面上,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他隔着靴子亲她的脚背,嘴唇用力压下去。她的脸又烫了起来。这人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动手,兴致上来就拍她的肌肉,打她的靴子,拍得啪啪响,真是的。
她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脱了靴子,她的脚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或者说他就是喜欢隔着靴子,那倒也罢了。可要是真脱了,他万一失望——不,他大概不会失望。可她自己呢。她敢让他看见么。
她换了个角度想。如果她的脚不能让王五满意——或者说,如果她对自己这双脚实在没什么信心——是不是可以换个路子。她的脚若是要娇滴滴窝在男人怀里撒娇,怕是做不来。但若是论皮实,这双脚可挺能扛的。他一拍她腿上的肌肉就特别上头,打她的靴子也兴奋得不行。要是她的脚也能……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那双走了二十年江湖路的脚被王五握在手里,啪地一掌拍在脚心。又麻又热。她浑身一颤——身子竟然跟着热了起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应了翠儿那句话,自己是个下贱胚子?
不对。才不是。她立刻在心里反驳。是这副身子生得太古怪,也不知怎的,一碰就湿,一打就麻。那翠儿还不是一样?被打了就喊老爷,叫得比谁都快。也许床上的女人都有这一面,只是别人不说罢了。
她给自己开脱完毕,脸还是烫得不行。她低下头,把脚从水里捞出来,拿干布擦了擦,套上罗袜,蹬上那双黑布靴。
哎呀不想了不想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之后几天,楚寒衣找了由头,说等他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别操之过急。王五应了,也不强求。但他那双眼睛老往她脚上瞄——蹲在院子里看她穿靴子的时候瞄,走路时偷瞄她的脚后跟,晚上把靴子搁在床边搁得整整齐齐。有时她坐在窗边,他就蹲在旁边,手指在她靴面上来回地摸,从靴尖摸到靴口,又从靴口摸回靴尖。她觉得荒唐极了,想缩脚,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这种事,好像是该由着他。
她便任由他动作。
又过了两日,二人到了一处天地会分舵。这分舵设在一座旧宅子里,地方不大,人也不多。早有人提前通报过,二人刚到门口,便有人迎出来——香主姓吴,四十出头,圆脸微须,说话慢吞吞的,带着两个弟兄,一见楚寒衣便深深作了一揖:「久闻楚香主大名,今日得见,是我等的福分。」楚寒衣点了点头,客套了两句。
吴香主将他们迎入堂屋,让人奉了茶,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过来,说这是薛长老前些日子差人快马送来的,嘱咐务必当面交到楚香主手上。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封口处压着薛一帖的药囊印记。楚寒衣拆开看了一遍,若有所思,没有多说什么。
第八十四章
分舵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棍棒码得整整齐齐。楚寒衣在堂屋里看信,吴香主在一旁陪着说话,王五蹲在廊下,拿草棍拨蚂蚁。
他拨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站起来沿着廊檐溜达。走到院子那头,看见兵器架上搁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厚实,刀柄上缠着红布,看着比他家里那把劈柴的斧头气派多了。他伸手握住刀柄,想抽出来掂掂分量——结果刀身比他想的沉得多,手腕一软,刀锋斜着往下滑,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上。他手忙脚乱地把刀往回塞,刀柄撞在架子上,整排兵器哗啦啦一阵乱晃,最边上一杆长枪差点歪倒,他赶紧伸手扶住,脸上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院子里几个天地会的弟兄齐齐扭头看他。有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冲王五努了努嘴。王五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退回廊下,重新蹲下来,拿起那根草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廊下另一头,两个年轻弟兄正在擦刀。一个瘦高个抬眼看了看王五,压低声音:「宋师兄,这人谁啊?连刀都拿不稳。」
旁边那姓宋的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跟楚香主一道来的。说是她徒弟。」
「徒弟?」瘦高个又打量了王五一番——蹲在地上,缩着脖子,手里攥根草棍,裤腿上还沾着刚才差点被刀砸到脚时蹭的灰。「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黑罗刹的徒弟了?方才我隔着门瞅了一眼,连刀都提不动。」
「嘘,小声点。」
那姓宋的站起来,把擦好的刀递给瘦高个。他二十七八岁,方脸平头,肩宽臂粗,在分舵里算年轻一辈里功夫拔尖的,平日里颇受吴香主器重。他走到王五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兄弟,既然跟着楚香主,想必有一身本事。」他笑着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来,咱俩搭搭手。」
王五抬起头,赶紧摆手。「我、我不会功夫,真不会。」
姓宋的只当他在谦虚——跟在黑罗刹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功夫不会?他伸手一把抓住王五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兄弟别客气,就搭把手,我收着劲。」王五被他拽着往院子中间走,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帽檐都歪了。周围几个弟兄发出一阵压低了笑声,有人干脆放下了手里的活,等着看热闹。
姓宋的把王五拉到院子中央站定,退开两步,笑嘻嘻地打量着他。王五站在那儿,缩着脖子,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副慌张样子倒把姓宋的逗得更乐了。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从架上取了一根齐眉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了一根更轻的木棍,回头冲王五一笑。
「接着!」他手一扬,那根木棍在空中翻了两个圈,朝王五飞过去。
王五眼看着木棍朝自己飞来,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脚后跟绊在砖缝里,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那棍子打着旋往他脸上砸过来,他偏头想躲,脚下却站不稳,眼看就要仰面摔下去。
忽然一只脚从斜侧里伸出,靴尖在飞旋的木棍上轻轻一挑,那棍子便变了方向,嗖的一声朝来路弹回去。棍尾结结实实地撞在姓宋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砸在兵器架上,哗啦啦一阵乱响,刀枪棍棒倒了一地。
王五稳住身子,偏头一看,楚寒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那只踢飞木棍的脚正缓缓收回去,靴跟在青砖上轻轻落定。
姓宋的撑着地想站起来,胸口被棍尾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残余的劲道还在皮肤底下嗡嗡地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脸上全是不信。
楚寒衣把木棍搁在旁边的兵器架上,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姓宋的脸上。
「什么意思。」
姓宋的捂着胸口站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楚香主息怒,属下就是看这位兄弟跟在您身边,想必功夫不弱,想跟他切磋切磋。他老说不会不会,我就想逗他玩玩。」他拱了拱手,「属下真没伤他的意思。」
「切磋。」楚寒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你想切磋。行,我跟你切。」
她把衣角掖进腰带,往前迈了一步。姓宋的脸色一僵,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了好几滚。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方才还在憋着笑的弟兄们全收了声。姓宋的站在原地,手还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方才那一下,她连手都没出,用的还是他扔过去的那根木棍。可他更知道,要是不动手就被吓退了,以后在这分舵里就永远抬不起头做人。他一咬牙,从地上捡起刀,摆了个起手式,硬着头皮道:「那属下放肆了。
」
楚寒衣没有多说。「来吧。」
姓宋的一刀劈下,刀风凌厉。楚寒衣没动,直到刀锋距她肩头半尺,她侧身一让,右脚抬起,鞋底踩住刀背,轻轻往下一压。姓宋的抽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脸色变了,松开一只手改用双手握柄,想横刀扫她脚踝。楚寒衣不等他变招,足尖在刀身上一点,借力旋身,裙摆展开又落下,靴尖擦着姓宋的面门掠过——只差一寸,他往后一仰,手上松了劲,她顺势一脚踩下,刀背被他自己的手压在地上,刀刃斜斜地卡在砖缝里。
姓宋的单膝跪地,双手还握着刀柄,姿势像在给谁行礼。他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那把被她踩得死死的刀,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服了。心服口服。」他抬起头,额上全是汗。
楚寒衣把脚从刀背上移开。
姓宋的把刀搁在地上,双膝跪正,抱拳垂首,不再说话了。旁边几个弟兄这才回过神来,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小声嘀咕「这速度,换我连刀都举不起来」。吴香主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茶,好半天才想起该喝一口。
王五蹲在廊下,草棍掉在地上,嘴张着忘了合——昨晚她还让他捧着靴子亲个没够,今天就还是那个一脚一个的黑罗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又低下头去拨他的蚂蚁了。楚寒衣走到廊下,脚步缓了缓,偏头看了他一眼——浑身上下没有伤,只是帽檐歪了,裤腿上蹭了点土。她伸手把他歪掉的帽檐正了正。
「砸到没有。」
王五摇摇头。
她收回手,转身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五还站在原地,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回屋吧。」
回到房中,王五把门带上,蹲下来就捧住了她的脚。那双靴子还微微发著热——踩过刀背,点过刀身,刚才在院子里又出了一回风头。他捧在手里,拇指在
靴面上来回地蹭。
楚寒衣在床沿上坐下,拿起搁在枕边的那本书翻开。她一手拿著书,一手抬起来,极轻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靴尖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然后沿着靴面一点一点地往上亲。
她就这么看著书,由他亲。翻了好几页,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他的嘴唇从靴口移回靴尖,又从靴尖移回靴口,偶尔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靴面上那道磨损的纹路。久到她几乎快把手里的书翻完了,他才歇了口气,把脸贴在她的靴面上,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又摸到了靴口,手指探进去,碰到了她脚踝的皮肤。
她把脚轻轻往后一抽,声音不高:「最近先别。过后要去见个人,看看你身子到底恢复得怎样。」
王五的手便停住了。他把手指从靴口退出来,继续隔着靴面轻轻蹭她的脚背。她看着他低下头去继续亲靴子的样子,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其实她估摸着,他应该是无碍了。上回在客栈里,他那根东西硬得跟铁似的,顶得她床都下不来,哪还有什么问题。只是脚上的事,她还没准备好。
这些天她买了好些膏药,每晚在客栈打了热水,关起门来仔细搓洗。几天下来确实又白嫩了些。可脚底还是有淡淡的茧子,是二十年的路磨出来的,不是几贴膏药能消的。每次他摸到靴口她就把脚跟往里缩——她不是不想,是怕。怕他脱了之后看见那些伤痕,怕他嘴上说喜欢,心里头还是觉得不好看。这层壳越裹越厚,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剥下来。
第八十五章
两人在分舵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辞了吴香主,继续往南走。
出了镇子,官道两旁的田里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地往远推。王五走在前面,背上背着她的包袱,他自己的包袱挂在胸前,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心情格外好,走着走着就低头瞄一眼她的脚,瞄完了又赶紧抬头看路,嘴里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小调。
楚寒衣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又过了几天。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投宿,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王五还是老样子——走路时偷眼看她的脚,晚上把靴子搁在床边搁得整整齐齐,得了空就捧着她的脚隔着靴子亲。她对现在的状况早就认了:人能留在他身边,靴子能亲著,她不躲了。他知足得很。
可那股暗火不饶人。上次在客栈里释放了一回,本以为能消停一阵,谁知烧得反而更旺。到了夜里她躺在他旁边,总觉得胸口闷了一团火散不出去,腿不自觉往他那边蹭。那股火在她丹田深处烧着,比归元功破关时还难压制。她知道忍不是办法——明明想要的人就在旁边,明明他一碰她就湿,偏偏还要端着。王五倒从不催促,她觉得他这样体贴也好,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不想。只是那点不自信像一层壳,越拖越厚。
每回他的手摸到靴口,她就把脚跟往里缩——不是不想让他碰,是怕他脱了之后看见她的脚,他嘴上说喜欢,心里头还是觉得不好看。
终于有一晚,又到了一处镇子。客栈不大,房间却收拾得干净,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正照在床前那一小片空地上。她坐在床沿上,他蹲在她跟前,手又摸到了靴口。他的手指探进去,碰到她脚踝的皮肤,停住了,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她。
她没有缩。
王五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睫毛垂着,脸慢慢红到了脖子根,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
他捧着那只脚,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解开靴口,把靴子褪了下来。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像是在拆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然后他把罗袜也除了,从脚踝上轻轻褪下。褪到脚尖时,她的脚趾蜷紧了又松开。
那种感觉——丑婆娘要见公婆,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她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鼓起勇气开口:「我的脚……跟寻常女子不一样,你别……」说了半句也说不下去,又硬撑着把后边的话挤出来,「实在不行,你换点别的……」换什么,她自己也没好意思说。
靴子和罗袜都褪尽了。月光照在她赤裸的右脚上——白,瘦,脚趾修长,脚背上隐约能见青色的筋脉。她没有缠过足,脚趾伸得直直的,趾节分明。这是一双走了二十年路的脚,踹过无数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被月光照着,泛着微微的光。
王五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盯着那双裸足,眼睛都直了。然后他低下头,嘴唇直接贴在了她的脚背上。
像触电一样。一股酥麻从脚背直冲头顶,沿着脊柱往下窜,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颤音。怎么被亲脚的感觉会这么强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握着她的脚踝,嘴唇在她脚背上一遍一遍地亲,每一下都又慢又沉,像是在把她这些年走的路一寸一寸地认回去。刚才那些担心——怕他嫌弃,怕他不喜欢不缠足的脚——全被这一下堵在了嗓子眼里。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床单。
王五捧着这只赤裸的脚,呼吸都变粗了。这双脚他隔着靴子亲了无数次,如今终于碰到了皮肤。他先是轻轻吻她的每一根脚趾,从大脚趾到小脚趾,一根一根地亲过去,嘴唇裹住趾尖,舌尖在趾缝间轻轻扫过。她浑身都在抖,脚趾蜷紧了又被他掰开,再蜷紧,再掰开。他的嘴唇顺着脚背的弧度往上滑,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微凸起的筋脉。亲到脚踝的时候他含住了那个最细的部位,拇指轻轻扣在踝骨上,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他翻过她的脚,看到了脚底。他停了极短的一瞬——她本能地想缩,那是她最不想让他碰的地方。可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脚心上,亲得比刚才还重,亲得比刚才还慢。他的嘴唇在她的脚底上来回碾过,像是在亲吻她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段路。
他一边亲,脑子里一边闪过她在周家院墙借力的那一下,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找到了那个部位——她翻墙时脚尖点墙借力,着力点就在前脚掌和脚趾根部。他含住了那块,用力吸吮,像是要把她每一次借力、每一次跃起的力道都从脚里吸出来。
她的反应越来越剧烈,呼吸越来越急,手攥紧了床单又松开,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想到他如此喜爱她的脚——他何止是不嫌弃,他简直在膜拜。他亲脚底时那副投入的样子,比亲靴子时还要痴迷。他的嘴唇在她的脚上流连忘返,每一次碾过都让她脚底一阵酥麻,那股酥麻顺着小腿往上爬,直往腿心钻。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在抖,「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一定会喜欢的…
…」话没说完,他舔了一下她脚心。她整个脚趾猛地蜷起来,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啊——」
那种被全然接纳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最羞涩、最不想让他看到的部分,被他以这种方式对待——他亲遍她的脚,亲她的伤疤,亲她每一处她觉得不够好看的痕迹。她不再害羞了。她把脚往他那边递了递,脚趾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像是在讨要更多的吻。他含住了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含过去,舌头在她趾缝间来回舔,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仰起头,闭上眼,感觉自己被他的爱意从脚到头包裹住了。
不够。他把她的脚亲了一遍又一遍——脚背,脚底,脚趾,脚踝,每一寸皮肤都沾过了他的嘴唇和舌头,他还是不够。他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只脚才能配得上他心里的那份喜爱,只是不停地亲,亲了又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吞下去。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是喜欢又是好笑——他一个劲地舔来舔去,怎么也亲不够,眼睛都红了,鼻尖上全是汗。
忽然他张开嘴,把她的脚尖含了进去。他想把她的整只脚放进嘴里,从脚尖开始往里吞。她愣了一下——还能这样?但她没有把脚抽回来。他嘴不够大,脚尖进去了就顶到了牙床,卡住了。他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嘴又张大了一些,一点一点往里挤。她担心他嘴角受疼,轻声说了句:「算了,你……你这是何必。
」他摇头,嘴含着她的脚说不出话,只是又往里塞了半寸。终于,小半只脚进了他嘴里。
他合上嘴唇,开始吸。舌尖在她脚趾底下搅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满足的声响。他闭着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整个人都傻掉了——这种场景她做梦都想不出来。她的脚在他嘴里,温热的,湿滑的,被他的舌头包裹着,像是在被他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吞进身体。她不觉得脏,不觉得羞耻,只觉得舒爽——那种被他的身体接纳的安全感,比任何拥抱都更直接。
含了好一会儿,他窒息了,脸涨得通红。她把脚拔出来,带出一丝口水,脚尖被含得红红的。他大口喘气,还没缓过来就又低下头去亲她的脚,亲她的脚趾,亲她脚背上那几道被他的口水润湿的痕迹。她发现他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亲不够,舔不够,含不够,怎样都不够。
他一边亲著,一边忍不住去看她左脚那只还穿着的靴子。他伸手握住那靴子,拇指在靴面上来回地蹭,又俯下去隔着靴子亲了好几下,从靴尖到靴口,粗重的呼吸喷在黑布上,在月光下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亲完靴口又亲靴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全是满足。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只裸足上,嘴唇贴上去,继续一寸一寸地往下亲,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的忍耐到头了。双腿间早已湿透,每一次他的舌头碰到她的脚底,下面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一缩,腿心里那股水已经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她一把把他拉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喘得又急又烫。
「别亲了。进来。」
她伸手往他腰间一按,他浑身一颤,三两下扯开腰带,扶着她的胯骨,用力一送,那根胀红的阳具整根没入。两个人都没有克制——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
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了。脚被他那样亲过之后,两个人之间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没了。她觉得自己终于被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脚底,看见了她走过的路,看见了她平时不想让人看见的一切——然后他亲了那些地方,含了那些地方,把脸埋在她的脚心里,像看见了什么值钱的宝贝。她不必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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