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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她的腿夹着他的腰,他的阳具一下一下地往里顶。她不再咬着嘴唇,不再强忍着不出声。呻吟从喉咙里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每一下顶撞都带出一声喊,连窗外蛐蛐的叫声都被盖了过去。
「啊——啊——王五——啊——」
她在忘情地喊。汗从她的锁骨往下淌,滑进乳沟,又顺着小腹往下,把身下的床单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月光照在她一耸一耸的乳房上,乳尖发硬泛红,随着他的每一次顶入上下晃荡。她搂着他的脖子,指甲在他后背上掐出一道道红印,两条腿紧紧绞着他的腰。那只还穿着黑布靴的左脚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靴尖在空中划着凌乱的弧线。
他俯下身,把她的腿压向胸口,那根胀红的阳具退出来只剩一个头,再整根灌进去。她仰起脖子,嘴张着,声音被撞得零零碎碎。他的腰眼绷得死紧,每一下都沉甸甸地往里灌,龟头撞在她花心深处那团软肉上碾过去又退回来,退回来又碾进去,反复地捣,反复地磨。她体内那黏腻的水声混着皮肉相碰的脆响,连窗外蛐蛐的叫声都被盖了过去。
「你可以——你可以——那个——」她喘着气,话被撞碎了拼不全。王五正埋头猛干,听见这话愣了愣,低头看她——她满脸潮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他以为她是嫌力道不够,于是收紧了腰,每一下都顶得更沉更重,龟头撞在她花心深处反复碾磨。
「啊——啊——不是——是那个——」她被顶得话都说不连贯,想解释又被他顶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急得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王五还是没开窍,只当她在催他再卖力些,把她的腿往胸口压了压,又是一轮猛攻。「啊——不是——啊——」她的声音被他撞得零零碎碎,这回真急了,又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像是在抗议。
王五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她的脸——红得发烫,眼角那道细纹被汗浸得微微发亮,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忽然脑子一抽,抬起手试探性地落在她大腿外侧,啪的一声脆响。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仰起头,头发散了,嘴里喊出了从未有过的声音:「对——就是——这个,用力——用力——」
王五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他直起身,双手扣住她的腰窝,一边继续往里顶,一边开始用力拍打她。手掌落在她的大腿上,臀侧,小腿肚,每一下都又脆又响,每一下都让她浑身一颤。他每拍一掌,她就叫一声;他每顶一下,她就缩一下。那根阳具在她体内进出的节奏和他手掌落下的节奏渐渐合成了一个拍子——顶进去的时候拍她大腿,抽出来的时候拍她屁股,啪啪啪的声响分不清是掌掴还是肉撞。
她喊「用力」,他就加重力道;她喊「别停」,他就连着拍。啪!她的臀侧浮起一个浅红的掌印。啪!她的大腿肌肉在他掌下猛地一缩。啪!她的小腿肚子在靴筒里绷得死紧。又是脆生生的一掌落在她的臀峰上,整个臀瓣泛着红印子,被顶撞得晃出层层白腻波纹。一下接一下,啪啪啪的声响混着她的叫喊在屋里回荡。她腿上的肌肉在他掌下一跳一跳地颤,雪白的皮肤上浮起一道道浅红印子,那是她练了三十年的功夫凝出的肌理,此刻全在他的掌心里绷紧了又松开。
他的手掌甚至落在了她的乳房上。啪的一声,乳尖在掌风中猛地一弹,整个乳房甩向另一边,晃出几圈白腻的波纹。她嘴里下意识地喊了句「别——」,可身体却在那一掌下猛地夹紧了他,夹得他闷哼了一声,那根阳具被她从里到外绞得动弹不得。他没有停,挺过她这一阵紧绞,继续顶,继续拍,一下一下,啪,啪,啪。她被这几巴掌打得说不出话了,只觉得自己整片胸脯又胀又烫,乳头硬得像两颗石子,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不想叫了,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溺在那种又羞耻又爽利的快感里。
他忽然换个姿势,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让她侧躺着,自己从后面贴上去。那根胀红的阳具从她臀缝里找到入口,整根没入,龟头撞在她花心深处。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枕头的边,指节发白。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她一只乳房,拇指按在乳尖上轻轻揉着;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腹,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体深处顶。这个姿势进得更深,每一下她都觉得自己要被顶穿了。她能感觉到他那东西的形状,在自己体内变得更粗更胀,每一下出入都带出一股水,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一大片。
她的腿还搭在他腿上,脚又开始抖了。那只穿着黑布靴的左脚在他腿上一颤一颤地跳——方才在分舵院子里就是这样,一脚踩住宋姓的刀背,一脚踩着刀身,把那人压得单膝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此刻这只脚却搭在他腿上,随着他从后面撞入的频率,不停地抖,除了抖什么都做不了。王五的目光落在她抖动的靴尖上,忽然想起她在院子里调戏那姓宋的时的样子——靴子踩刀,靴尖点腕,一脚一脚稳稳当当的。他一把攥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肩上,整个人又压了回去。那根胀红的阳具重新顶进去的同时,他一巴掌拍在她的脚心上。
「啊——!」她的尖叫又尖又细,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起来,腿在他掌中疯狂地抖。他又拍了几下——脚心,脚面,脚后跟。手掌啪啪啪地落在那只穿着靴子的脚上,每拍一掌,他就狠狠顶一下。
他攥住她的右脚踝,把那只裸足拉到自己面前。月光正照在她脚底,修长的脚趾在他掌中蜷紧了又松开,脚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抬起手掌,一掌拍在她脚心上。啪!声音又脆又亮,她的整条腿猛地一弹,脚趾刷地蜷成一团。这一掌刚落,他把那根胀红的阳具整根没入撞在她最深处,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痛又爽的长吟。
他握着她的脚踝不松,又抬起手掌,这一回对准的是她的脚面。啪!掌风扫过她微微凸起的筋脉,脚背上的皮肤薄,拍上去的声音比脚心更清脆,她的脚趾猛地往上一翘,整个人都跟着缩了一下。他顺势把那根阳具退出来,只留一个龟头卡在她体内,感受她身体深处那股绞紧的力道在龟头上突突地跳。停了一息,等她刚缓过来,他又是一掌拍在她脚心上,同时腰眼一沉,狠狠灌了进去。啪!
噗嗤!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她的大腿内侧猛地一颤,整条腿在他掌中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他又攥住她那只穿着靴子的左脚,把靴底对着自己,抬手在靴面上拍了一掌。闷闷的一声,力道被靴子卸了大半,她的脚在靴筒里蜷了一下,靴尖晃了晃。
他又拍了一下——这回拍在靴底上,手掌打在靴底那层磨得薄薄的皮子上,感觉完全不一样,硬硬的,震得他掌心发麻。她的脚在靴子里猛地一缩,整只靴子在他掌中弹了一下。
他松开靴子,又回到她的右脚上。这会儿他不再收着了,手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她脚心上。啪!啪!啪!每拍一掌,她的腿就弹一下;每弹一下,他就往里顶一下。她那根修长的大脚趾在他掌心中剧烈扭动,脚背上的青筋跳得越来越快。脚心被他拍得泛红了,脚趾根部的皮肤也泛起一层薄红,整只脚在他掌心里热得烫手。
他越打越上瘾,觉得光用巴掌还不够。一扭头,看见床边地上搁着自己那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实,鞋底又厚又硬。他想也没想,弯腰抄起一只,拿鞋底对准她的脚心就拍了下去。
啪!这一下比巴掌重得多,声音又闷又脆。她的右脚在他掌中猛地弹起来,整只脚像被电了一样狂抖不止。「啊——!」她的叫声又尖又长,脚趾蜷成一团又猛地张开,脚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不停手,拿鞋底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脚心上。啪!啪!啪!每一下都让她的腿弹得老高,每一下都让她身体深处猛地绞紧他。那只布鞋的千层底又厚又硬,边缘微微翘起,落在她柔软的脚心上留下一道道浅红的印子。她的脚心又麻又烫,酸胀感从脚底一路窜到腿心。
他又去拍那只穿着靴子的脚。鞋底落在靴面上,闷闷的,她在靴子里蜷紧了脚趾;鞋底落在靴底上,硬碰硬,震得他虎口发麻。还是转回来打她的脚心,这一回是连着拍——啪!啪!啪!鞋底落下去又快又密,她的脚心被他打得通红,脚趾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整只脚在他掌心里热得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
「平时那么硬气,踹过多少人——现在怎么这么听话?」他握着她的脚踝,把鞋底抵在她脚心上磨了磨,低头看着那只在他掌中颤抖的脚,「怎么不踹我?
」
「不敢——不敢——你是我男人——啊啊啊啊啊——你别打了,我要不行了——」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一下鞋底落下她就弹一下,弹得床板都在吱呀作响。
他这才把那只布鞋丢在一边,重新握住她的腰,那根胀红的阳具一下接一下地往她身体深处顶,每一下都顶到底。他一边顶一边握着她的脚踝,来回地拍打,从脚心拍到脚面,从脚踝拍到小腿肚。她能听见自己体内的水声,混着皮肉相碰的脆响,混着靴面被拍打的闷响,在屋里回荡。
「还拒绝我脱靴不了?」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她。她的脸潮红一片,眼角那道细纹被汗浸得微微发亮,嘴唇上咬破的口子还在渗血。他的阳具还硬邦邦地埋在她身体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着。
「不拒绝了——再也不拒绝了——」
「你这双脚,」他又拍了一掌,打在靴面上,靴尖猛地翘起来。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趴着,从后面重新插了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更深,她整个人都往前一耸,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发出闷闷的颤音。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胯骨往里顶,另一只手还在拍——拍她的屁股,拍她的后腰,拍她还穿着靴子的小腿。每一下都拍得她浑身一缩,每缩一下就更紧地夹住他,夹得他头皮发麻。她趴在床上,那只靴子翘在半空中,被他一掌一掌地拍得晃来晃去,靴口边缘蹭湿了一小圈,全都是汗。
「平时那么硬气——现在挂在我腰上,除了抖还会什么。」他一边往里顶,一边又在靴底上拍了一掌,啪的一下又脆又亮。
「还会——啊——还会伺候你——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顶撞和拍打撞得零零碎碎。
「还敢踹我么?」
「不敢——不敢——你是我男人——我哪敢踹你——啊啊啊啊——你别打了,我要不行了——」
又是一波猛烈的抽插,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阳具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每一下顶得又深又重,龟头撞在她花心深处的那团软肉上反复碾过去又退回来。她忽然浑身绷紧,小腹猛地往里一吸。一股热流从身体最深处喷涌而出,力道又猛又急,打在他的小腹上,滚烫的。他低头看,水柱还在往外喷,一股一股地浇在他的腹肌上,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床单浇得透湿。她整个人都在抖,从头抖到脚,从里抖到外。那只穿着靴子的脚在他掌中疯狂地跳,靴尖不受控制地敲打着他的掌心,另一只裸足在床上乱蹬,脚趾蜷得死紧。
他忽然做了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他低下头,整张脸埋进了她大开的两腿之间,张嘴接住了那道还在往外涌的水柱。他的嘴唇压在她还在痉挛的阴唇上,大口大口地吸咽,舌尖在她的尿口和阴蒂之间来回扫着,把涌出来的每一股热液都卷进嘴里。把她刚才狂抖不止的脚搁在他头顶上,脚趾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她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黑罗刹,什么归元功,什么江湖上的名声。此刻她就是他的,从脚趾到发梢,从骨头缝到心尖,全是他的。他喜欢她的靴子她的脚,她给他。他想要她腿间的那点东西,她也全喷给他,一滴都不剩。
她发疯了一样的喷,完全停不下来,叫都叫不出声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钉在了那一波接一波的高潮上。她有归元功五层护体,体力用不完,每一次痉挛都从花心深处拧绞着往外推,热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她的大腿根上,又顺着股沟流进床单。她能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都泛着潮红,每一次收缩都钉着她的脚趾——爽得翻白眼,爽得意识都模糊了,只剩那只脚还在他掌中不停地抖。过了许久,那股喷涌才渐渐缓下来,变成一阵一阵的余波,她舒服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哦——」
他喝饱了,从她两腿之间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痕。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只被他打得布面发皱的靴子,看着她的腿还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咧嘴傻笑了一下。他什么都喜欢——她这一身紧绷梆硬的肌肉,她脚踝上微微发烫的汗,她下面流出来的每一滴水——没有一样他不稀罕。
第八十七章
第二天,楚寒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她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像被温水泡透了的布,每一根筋脉都软绵绵地摊着。她躺了一会儿没动,王五还在睡。
他侧着身子蜷在旁边,怀里抱着她那两只黑布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她侧过头,看着他那张傻脸。昨晚她早早便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抱着靴子又折腾到什么时候。这人亲起靴子来没完没了,舔够了就抱着睡,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双靴子上——布面微微发皱,靴口边缘还蹭湿了一小圈,是昨晚被他亲的、拍的、舔的。看着那双靴子,昨夜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他在她腿间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痕;他把脸埋进她的腿心,大口大口地咽下她喷出来的每一股水。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念头:
把什么都给他,全是他的。
她就是在那个瞬间忽然懂了。之前一直在想,怎样才算真的认了他——那些规矩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得别扭,总觉得做出来也是僵的。可现在明白了。当她浑身痉挛、双腿大敞、把自己最羞耻的东西全喷进他嘴里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羞耻,是满足。她想把自己交给他,想被他占有。这就是那承诺的底色——不是规矩,不是礼数,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她一直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现在跨过去了。那些书上的规矩不再是照着做的条文,每一件都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她愿意。
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第一次亲热之后,她趴在床上,看着他把脏床单扯下来——那时候她还不好意思看他光着身子的背影,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爬,痒痒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今天不一样了。她把床单从他身下轻轻抽出来,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她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塌鼻子,厚嘴唇,胡茬冒出了几根,怎么看都是个庄稼汉。她笑了笑,把床单卷起来。床单湿透了,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混着两个人的汗味。她看着那些水渍,脸上有点发烫,但不是害羞了。她已经能正视自己这一面了——不管世人怎么说,她自己是真的开心。她是他的,这些水也是他的,没什么好藏的。她把床单叠好,搁在一边。
王五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正弯腰把叠好的床单放到椅子上——头发披散着,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肚兜,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凸起。她弯着腰的样子很安静,不像昨晚在床上又喊又抖的那个女人,但也不像从前那个冷冷地站在他面前的黑罗刹。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事,从前没想到会由自己来做的小事。他忽然想起之前亲热后铺床单的人是自己,他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她在背后看着他。今天换成了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双靴子,又抬头看她,忽然说了句:「真好看。」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在说靴子,还是在说她此刻的样子。也许都在说。
王五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把床单搁好,又去拿桌上的茶壶。他攥着那双靴子,拇指在靴面上来回蹭了好几下,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干嘛?」声音有点发干,眼睛却亮得吓人。
楚寒衣的手停在茶壶上,没有回头。过了片刻,她低声说了句:「做我该做的事。」
王五的手收紧了,靴面被他攥出几道褶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心里头那个一直飘着的东西,忽然像是触到了实处。他低下头,弯腰去够地上的鞋,手刚伸出去便停在了半空中——一个念头闪过,指尖在鞋面上顿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直起腰,先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她。
楚寒衣转过身来,正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那双布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这个人——刚给他收拾了床单,就想着让她提鞋。她皱了皱眉,没有动。
王五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目光在她和鞋之间来回晃,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只是多了几分赖皮。楚寒衣站了片刻,轻轻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不凶,但也说不上多乐意——更像是拿他没办法。她走过去,弯腰把那双布鞋拿起来,蹲下身子。
她握住他的脚踝往鞋里一套,又提了提鞋跟,动作有些生疏。穿好之后她没立刻起身,还蹲在他脚边,低着头,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发梢几乎蹭到他的膝盖。王五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裤裆间忽然撑起了一个帐篷——那东西硬邦邦地顶着布料,从正常到鼓起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
楚寒衣的余光扫到了那里。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那顶帐篷支在自己面前,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她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看着他那张脸——耳朵根红透了,嘴角还是咧着的,只是笑得有些心虚。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瞪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重了些,但也没真恼——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喜欢她这种样子。
收拾完了,她在床沿上坐下来。王五也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他挠了挠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和叠好的被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分了——才刚让她提了鞋,心里头那股得意劲儿还没过,现在看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又觉得让她做了太多。他嘿嘿傻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想找补点什么,便从床底拿起她的黑布靴,蹲下来,也替她穿起了靴子。
他的手指粗粗的,动作也有些迟钝,可整理靴口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穿好之后她站起来,脚后跟在床板上磕了磕,把靴子穿实,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靴面上还有昨晚被他拍打的痕迹,布面微微发皱。
她轻叹了一句:「有那么好看么。」
两人出了客栈继续赶路。走了一阵,她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上那个粗布包袱接过来,把自己的也拎上,一并背在背上。「我有功夫在身,这点分量不算什么。」语气很淡,说完便往前走。王五在后头愣了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必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提着包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身,让王五走到前面去。王五愣了好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明白过来,咧嘴笑了笑,大步走去了前面。
又走了数日,进了江南地界。此时正值暮春,田间麦穗泛了黄,桑叶正肥,河汊里的水涨得满满的。路上遇见的妇人头上都包着蓝印花布,说话声音软软的,王五听了半天也听不懂几个字,只知道咧着嘴笑。
这日到了一处小镇,名叫青溪。镇子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挨得很近,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楚宅在镇东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楣上刻着「楚宅」二字,漆已剥落大半,笔画也有些模糊了。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老梅,枝干遒劲,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旧物。院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门槛磨得光滑发亮,石阶缝里长着青苔。
来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六十来岁,身子骨还算硬朗,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她眯着眼瞧了瞧门外的人,忽然一把抓住楚寒衣的手,眼眶泛红:
「媞儿,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多少年了,也没个音信,嬷嬷还当这辈子见不着你了。」楚寒衣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路上耽搁了些时日,让嬷嬷挂心了。」
王五第一次听到「媞儿」这个名字,愣了一愣。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说,这是她的小名。王五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好几遍——媞儿,跟平时那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像,可放在她身上又觉得哪里都对。他偷偷又念了一遍,觉得很甜。 周嬷嬷拉着楚寒衣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问路上累不累、有没有遇到什么凶险。楚寒衣一一应了,语气不急不缓。周嬷嬷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五,还没开口,楚寒衣便站定,向周嬷嬷介绍了王五:「周嬷嬷,这是我夫君。」
周嬷嬷正要去提茶壶,听见这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王五——粗布短褐,手指粗大,一看便是常年下地干活的人。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楚寒衣身上,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放下茶壶,对王五微微欠了欠身:「姑爷。」语气平淡,礼数周到,只是眼神里还留着一丝来不及消散的困惑。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发红。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抿了抿。
周嬷嬷转头往院子里走,忽然脚步又放慢了——她看见楚寒衣背上那两个包袱,肩上挂的褡裢,手里提的干粮袋子,腰间还挂着剑。王五空着两只手,走得摇摇晃晃。周嬷嬷伸手便要去接楚寒衣背上的包袱:「小姐,这些东西我来拿——」
楚寒衣侧身让过了她的手。「不必了,嬷嬷。我有功夫在身,这点分量不算什么。」说完自己提着包袱进了院子,把行李搁在井沿上,又回身去接王五手里的水囊。周嬷嬷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第八十八章
落座之后,周嬷嬷沏了壶新茶,端上来时又忍不住多看了王五两眼。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便把话头挑开了——说此番回来,一是看看嬷嬷,二是把宅子的事料理清楚,往后多半不会再回江南长住了。
周嬷嬷点了点头,说收到书信便已着手去办了。宅子已经寻了买家,是镇上一户做布匹生意的,出的价也公道,银票都已备妥,只等月底交房。“小姐放心,地契房契都对过了,没什么差池。”
楚寒衣说了一声“辛苦嬷嬷”,又问起她日后的打算,说要接她一道回去养老。周嬷嬷摆了摆手,说小姐早些年寄回来的银子足够她养老了,何况自己还有个侄子住在北边,已经说好了回老家跟着侄子一家过,彼此也有个照应。“嬷嬷身子还硬朗,小姐不必挂心。”
王五坐在旁边安静听着,手指在茶碗沿上无意识画着圈。等周嬷嬷说完,他抬头环顾了一圈院子,忽然问:“这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宅子么?”
楚寒衣摇了摇头。“不是。从前的家早被清廷收走了,这个是后来寻的一处落脚地。”她顿了顿,“住的日子也不算长,谈不上有多少旧情分。”
王五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十年了。“那这宅子挺好,怎么不留着卖了?以后想回来还能住。翠儿也可以接过来,这边比咱们那村里热闹多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也不急,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他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我是嫁到你家,哪有搬到娘家的道理。院子好与坏,又有何区别。”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你在村里住了那么久,亲戚邻里都相熟了,让你搬到别处,你愿意么。我这边也没什么留恋的,本来也不喜与邻里交往,朋友都在江湖。”
王五听完,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楚寒衣把茶碗搁下,从袖中取出周嬷嬷备好的银票,厚厚一叠,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王五低头一看,嘴张着半晌没合上。银票的数目他数了好几遍也没数清,只觉得那张薄薄的纸沉甸甸的,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都多。他张着嘴抬头看楚寒衣,又低头看银票,喉结滚了好几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都是你的,”楚寒衣说,语气跟方才没什么两样,“我是以妾室之身嫁过去的,这些理当给你。”
她又站到院子角落,弯腰从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还是银票,比桌上那叠只多不少。她把木匣也搁在他手边,然后坐下来,端起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王五看着面前那两叠银票,彻底说不出话了。
楚寒衣看他那副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手指在桌沿上抠来抠去——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不是不在乎这些么。当时那满清龙脉里的金银财宝,你也没放在眼里。怎么还是这么大反应。”
王五咽了口唾沫:“那不一样。那钱本来也不是我的,我不贪那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又补了一句,“这些……这些也太多了。”
“不多。”楚寒衣把茶碗放下,站起来,“都是你的。”
她领他去衣物间。说是衣物间,其实就是正屋旁边的一间小厢房,推开木门,里头搁着几口旧木箱和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楚寒衣打开木箱,随手拣出几身换洗衣裳,动作利索,三下两下便打好了包。然后她走到靠墙那只木柜前,拉开柜门。
王五站在她身后,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一整柜的黑布靴,一双一双码得整整齐齐。有的靴面磨得发了白,满是细褶;有的靴底磨薄了,边缘微微翘起;也有全新的,还没上过脚,靴面乌黑光亮。大多是那种最寻常的样式,跟她脚上穿的那双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寥寥几双别的款式——一双薄底快靴,大概是早年行走江湖时备的;一双皮靴,靴筒高些,看得出从没穿过几回。
“这些都是你的?”王五的声音有点发飘。
楚寒衣站在柜子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都是我的。”她指了指柜子里那几排靴子,“穿旧了的,穿破了的,还没穿的——每年走江湖不知道穿坏多少双,穿旧了就往这儿一塞,本来打算哪天一把火烧了。偏偏遇上你这种——”
“——怪人。”王五替她说了,咧嘴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朵根。
楚寒衣没反驳,弯下腰从柜子里挑了几双拢进包裹。她又从木箱里清点了一些衣物用具,打了几个捆,托周嬷嬷跑一趟镖局,花些银钱雇了一趟小镖,把东西送回王五老家。“也没什么贵重物件。”
离开青溪时,周嬷嬷站在巷口送了又送,拉着楚寒衣的手舍不得放,又叮嘱王五路上好生照看小姐。王五拍着胸脯应了,楚寒衣在旁看着,没有插话。
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官道两旁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王五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嘴里又哼起了那个不成调的小曲。楚寒衣跟在后头,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几双靴子,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零碎物件。她低头扫了一眼包袱的轮廓,里头全是他稀罕的东西。她轻轻摇了摇头,也懒得去想这有什么好看的。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薛一帖在信里提了个人,是他师父,江湖上人称‘阎王针’顾长生。当年跟我师父风老前辈有些交情,在医道上造诣极深。此人常年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偏偏最近就在这附近一处山腰别院里暂住。”她看着前头的路,“薛一帖说,机不可失,务必去见一面。”
王五回过头来。“那去啊。你认识?”
“不认识。但薛一帖的书信在我这里,再加上我师父的名号,或许能见上一面。”她顿了顿,“顺便让他看看你的身子,到底恢复得怎样。”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自己胸口。“早好了。你不也说没事了么。”
“让神医看看,总比我说了算。”
王五没再说什么,嘴角却压不住。
别院藏在半山腰,门前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木参天,山溪从林间穿过,水声潺潺不绝。通报之后,小童引二人入内。院中竹影婆娑,药香隐隐,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坐在石桌前翻看医书——顾长生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楚寒衣身上时,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归元功五层。”他放下书,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只在传闻中听过。今日亲眼得见,幸会。”
楚寒衣抱拳行礼:“晚辈侥幸,其间也多有艰险。”
顾长生请二人落座,楚寒衣取出薛一帖的书信递上。顾长生拆开看了,点了点头,说薛一帖在信中已将诸事详述。他看向王五——这个庄稼汉坐在石凳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种在高人面前的拘谨,只是安静,像是在等什么。“这便是薛一帖说的那位小兄弟?受三阳续命针而不死,半分内力也无——老夫行医这些年,从未见过。”
他伸出手,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目良久,又翻开王五的眼皮看了舌苔,前前后后把了好一会儿。放下手时,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解一道不合常理的题。
“面相、骨相、脉象,都普通至极。若论习武的天赋——恕老夫直言,极差,几近于无。”他看着王五,语气坦荡,“但能以这种资质扛过三阳续命针的,绝非寻常人。心性之韧,非天赋可量。可惜没有早早练一套固本培元的内功打底,心性虽成,内里却是空的。若能有少年功夫辅佐,以他这份韧劲,日后未必不能大成。惜哉。”
王五听完挠了挠头:“没啥可惜的。我一个乡下人,哪有钱练武啊。我们那学武可贵了,先生有所不知,现在都说读书不如习武,武行越来越贵,拜师要钱,买家伙要钱,连拜帖都要钱。我爹当年说,习得起武的,那都是富贵人家。”
顾长生被这番话说得哑然失语,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楚寒衣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这王五,在什么人面前都这样。方才在门外对着小童还知道收敛,现在见了名满天下的阎王针,倒跟他蹲在村口晒太阳跟邻居唠嗑似的,什么高人低人他全不分。
顾长生倒也不恼,反而多看了王五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东西。
二人聊起归元功与风老前辈的话题。顾长生早年在江南行医,与风老前辈有过一面之缘,见过风前辈独自一人从湖匪手里救下一整船的人,那风采至今如在眼前。楚寒衣问起师父当年的旧事,顾长生一一作答,又说起薛一帖学医时的一些趣闻。二人越聊越深,从功法到江湖旧闻,从旧交到往事,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王五在旁听了一阵——全是内力、心法、旧交渊源,他听不明白。又坐了片刻,干脆站起来,低声对楚寒衣说了句“我出去走走”。楚寒衣点了点头,他便沿着院中小径踱了出去。
顾长生看着王五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微微颔首:“小兄弟知趣。寻常人到了这样的地方,恨不得什么都问,什么便宜都沾,他不攀缘,不问东问西,是个洒脱之人。”
楚寒衣握着茶碗,目光落在王五离开的方向。洒脱——她想,这人确实是洒脱的。在龙脉山洞里那些黄金看都不看,在天地会众人面前也从不多话。除了对她死缠烂打之外,他好像真的对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不太在意。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分舵廊下拿草棍拨蚂蚁的样子——不管旁边是刀光剑影还是高人雅士,他只拨他的蚂蚁。
她趁机请教了顾长生几个不便当着王五面问的问题,关于他体内余毒的调理、关于三阳续命针之后是否会有暗伤遗留。顾长生把了一回脉,说余毒已清,身子也无大碍,只是元气毕竟耗损过重,往后须得慢慢将养,不宜劳神过度。又嘱咐了一些日常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楚寒衣一一记下。
说到此处,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王五的身子经脉与常人无异,没有内功底子,她的归元功内力虽厚,却无法渡给他——以往试过,真气一入他经脉便如泥牛入海,强行灌输只会伤了他。她问顾先生,可有什么适合普通人修行的内功法门,能让他慢慢打开经脉,至少有个接纳内力的底子。
顾长生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说确实有一套极粗浅的吐纳法门,谈不上什么高深内功,只是固本培元、疏通经脉之用。此法是当年他在南疆行医时从一个老苗医处学来,本是给病后体虚之人恢复元气用的,后来偶然发现此法的妙处——它不求天赋,不讲根骨,只靠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久而久之,经脉自通。给王五用,再合适不过。他唤小童取来笔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口诀,递与楚寒衣。
二人相谈许久,直到暮色渐浓,才起身告辞。
离开别院时,下山的石阶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王五走在前头,踩得台阶咚咚响。楚寒衣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顾先生给了个方子,是套吐纳的法门。给你用的。”
王五回过头来,愣了一下。“啥吐纳?”
“算是内功入门。固本培元,疏通经脉。练好了,你这身子骨能比现在强不少。”她顿了顿,把顾长生的话拣要紧的说了几句——不是让你练成什么高手,就是把底子打厚些,经脉通了,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得快。
王五听完还没接话,楚寒衣又补了一句:“而且经脉打通之后,我的内力就能渡给你了。”
王五这下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把内力给我?那你……”
“归元功自成循环,渡给你的只是我体内盈余的一部分,不影响我本身修为。”楚寒衣说,“不过这个急不得。先得靠你自己把吐纳练好,身子有个底子,才能接得住。普通人没法直接接受高手内力,需得循序渐进。”
王五挠了挠头。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吧。顾先生都说了,我天赋极差,学啥都学不会。我都这年纪了,从头练内功,能练出个啥来?练它干啥。”
楚寒衣看着他,不急不缓地说:“至少可以强身健体。你不想身子骨硬朗些?最起码,练好了能打得过你们同村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石阶旁被夕阳染红的草丛上,“而且……”
她没说完。王五等了等,见她耳朵根慢慢红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而且什么?”他问。
楚寒衣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什么。总之你练不练。”
王五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的侧脸。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还残着一抹没褪尽的红。他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想追着问,又怕把她问恼了。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练。你让我练我就练。”
当天晚上,两人在山脚下一家客栈落了脚。吃完饭,楚寒衣把顾长生写的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王五凑过来看,纸上写着几行字,笔画端正,但他认不全,只认得“气”“丹田”“呼吸”这几个。
楚寒衣指着口诀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念一遍,讲一遍,再念一遍。总共不过百来个字,翻来覆去就是教他怎么吸气、怎么吐气、气走哪条经脉、意守哪个穴位。比当年风老头教她归元功的口诀简单了不知道多少倍,可王五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啥叫‘意守丹田’?”他挠着头。
“就是想着气息沉到小腹。”
“那‘气走督脉’又是啥?”
楚寒衣伸手点了点他后背正中的位置。“从这里,沿着脊柱往上,走到后脑勺,再绕过头顶,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走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王五“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她让他盘腿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他对面,一步一步地教。先是调息——吸气要慢,吐气要匀,舌抵上颚,双目微闭。王五闭了眼,深吸一口气,憋了不到两息就呛得咳嗽起来,连声说不行不行。
楚寒衣也不恼,让他重新来。他又吸了一口气,这回憋住了,可舌头忘了抵上颚,气走岔了,肚子咕噜噜响了一阵。他睁开眼,讪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又赶紧闭上眼。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光是调息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王五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后背也有些僵了。他偷偷睁眼看了楚寒衣一眼——她还坐在对面,腰背笔直,呼吸匀净,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龙脉刚毁,她为了报恩,在院子里教过他武功。扎马步,他蹲了不到半盏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拳,胳膊软得像面条,一拳出去手腕往下塌;踢腿,扶着墙把自己踢了个跟头。折腾了三天,她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不是练功的料。”那时候她教他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不耐烦,皱着眉,语气冷得像刀刃。他做错了她就瞪他,他摔倒了也不扶,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爬起来继续。三天一到,再也不提教武功的事了。
可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腰背笔直,呼吸匀净,等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呛咳、岔气、睁开眼讪讪地看她。她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皱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这次咋这么有耐心了。”他忍不住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上回在院子里,你教了我三天就不教了,”王五说,“那会儿你说我不是练功的料,烂泥扶不上墙。”
“我没说烂泥扶不上墙。”
“意思差不多。”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时心境不一样,”她说,声音不高,“那时我一心只想赶快教会你,把恩情报了,好两不相欠。我教你武功不是因为你适合学,是因为我想还债。你学不会,我就着急。一着急,就不想教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灯下亮亮的,不冷。
“现在……不急了。”
王五听着,心里头暖暖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回,他憋住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王五终于摸到了门道。不是天赋开了窍,是笨办法磨出来的——一遍一遍地试,错了重来,岔了气就咳嗽两声,咳完了继续。楚寒衣在旁边不时用手点在他身上,替他找准经脉的位置。她的手指点在他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按,按到后脑勺,又绕过头顶,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她的指尖微凉,每点一下他就觉得那地方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点醒了。她说这是用极微弱的真气替他引路,不能多,多了他受不了,只能一丝一丝地探。有了这丝真气做引子,他那扇从不曾开过的经脉之门才算被撬开了一条缝。
终于,他感觉到小腹里有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她方才点的路线,慢慢地往上走了一截。虽然只是一小截,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他猛地睁开眼。
“有了!有了有了!”
楚寒衣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嗯,算是开了个头。日后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能断。经脉彻底打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得经年累月。”
王五使劲点头,又闭上眼,把那口诀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楚寒衣已经把油灯拨暗了些,在床沿上坐下了。她看着他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夹着今早劈柴时沾的木屑。这双手,往后也能运内力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五应了一声,躺下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单上,白花花的一片。他在黑暗里忽然开口:“你方才说‘而且’——到底而且啥?”
楚寒衣翻了个身,面朝墙。“没什么。以后再说。”
王五不死心,往她那边挪了挪。“你告诉我呗。”
“以后再说。”
“你就透一点点——”
“闭嘴。”
王五闭上嘴,翻了个身,嘴角还是咧着的。她说不急——他想起她曾经教他武功时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再想想方才她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等着他一遍又一遍呛咳岔气的样子。是不一样了。他没有再追问“而且”的下文,只是把手伸过去,搁在她腰上。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在他指缝间轻轻蹭了一下。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楚寒衣走在前头,王五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让出前面的路。王五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她也是这么让他走到前面去的,咧嘴笑了笑,大步走去了前面。
走了一阵,楚寒衣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顾先生提了个人,是他旧年相识,姓苏,在附近山中隐居。此人精通一些极偏门的功夫,与寻常武学大不相同。顾先生说他也许跟风前辈有些渊源,我想去当面请教,或许能寻到些师父当年的旧事。”
王五回过头来。“远不远?”
“不远。”
“那去呗。”
楚寒衣没有立刻接话。走了一阵,她才开口:“还是要问你一下的。你同意才行。”
王五脚下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晨光正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看他的时候不冷。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问我做什么,一路上都是你要见的人——同意。当然同意。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笑,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退干净的赖皮劲儿,“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楚寒衣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官道上,晨风从麦田里吹过来,拂起她鬓角的碎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
“那妾身自然听你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五站在那儿,嘴张着,半晌没出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放下,又抬手摸了摸鼻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真……真没想到……你能这样……我王五……我这是……”他语无伦次,喉结滚了好几滚,最后憋出一句,“我这不是做梦吧。”
楚寒衣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浑身一僵,然后又慢慢松开了。她把他领口的一根草屑拈下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吧。”
王五咧着嘴,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是那个摇摇晃晃的步子,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第八十九章
二人继续往南走了数日。
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沉甸甸的穗子摇成一片,像有人拿梳子在大地上一下一下地篦。王五走在前头,步子比从前迈得大些,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后襟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楚寒衣跟在后面,腰间挂着剑,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歇脚的时候,她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拿袖子扫了扫上面的灰。王五刚要坐到另一块石头上去,她开口了:“坐这儿。”
王五愣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她把水囊递给他,两只手捧着。他接过去灌了一口,她又把干粮掰开,递了一半过去。
这些动作她做起来已经不再有最初那种一丝不苟的生硬。头几日递碗,她还会在心底默念一遍“双手奉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碗沿;如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不高不低,恰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连指尖停顿的时长都分毫不差。她侧身让他先走时,身子偏转的角度比以前又轻了一分——不是刻意收敛,是那些规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书页上融进她的骨血里,越来越像她本来就如此,而不是她在照着做。
王五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裤裆里发紧。他低头瞥了一眼——裤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鼓起了一个帐篷,把布料顶得老高。他赶紧把腿挪了挪,拿手肘搁在膝盖上挡着,耳根慢慢红透了。
楚寒衣正低头掰干粮,余光扫见他膝盖上那个手肘的位置,又扫见他红成一片的脖子,嘴角动了动,把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这几天,她给他递个碗,他裤裆鼓了;她让他先走,他在前头走着走着步子就僵了,她一瞥就知道又来了。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发现不是——她只要双手递东西、侧身让他、说一句软和话,他那边就起反应,准时得像公鸡打鸣。
她没点破。这种事点破了,他那张脸能烧到耳朵根去。
可她心里清楚,这几日他之所以比从前更压不住,不是因为她又做了什么新的举动,恰恰是因为她什么新的都没做。她还是递水囊、掰干粮、侧身让路,可这些事在她身上变了味儿——从前她做,像是在完成一桩郑重的承诺,每一动作都带着“我在履行本分”的自觉;如今她做,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不再去想“我为什么在做这个”。王五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变化。那种恭顺不再是她从书上学来的姿态,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东西,无声无息,却把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傍晚投宿,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头望到西头,客栈在街尾,幌子被晚霞映得发红。店小二正蹲在门口剥蒜,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打头的是个乡下汉子,一身粗布短褐,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裤脚扎得一高一低,走起路来晃悠悠的。后头跟着个女人,一身黑衣,腰间挂着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店小二在这镇上干了三年,见过赶路的江湖人,见过走镖的镖师,没见过这种组合——女的身上那股利落劲儿,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她跟在男人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根针跟在棉线后头。
“两位客官,住店?”小二把蒜皮踢到墙角。
王五点点头。小二领他们进去,要了两间房,又上楼送热水。他提着水壶上楼的时候,那黑衣女人正推开窗户往外看,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那乡下汉子坐在床沿上,一条腿盘着,拿草棍拨鞋底的泥,裤腿卷到膝弯,露出半截沾着泥点的小腿。拨完了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拿衣摆擦了擦手,衣摆上又蹭了一块灰。
小二放下水壶,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走了一遭,没敢多问,带上门下楼了。
后院里,掌柜的正坐在井沿上纳凉,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小二凑过去,压低嗓子:“掌柜的,楼上那两位,你瞅见没?”
掌柜的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瞅见了。咋了?”
“那女的,腰间挂着剑呢。走路一点声没有。”
掌柜的摇了摇扇子:“江湖人呗。这条道上走江湖的还少?”
“不是——”小二挠了挠头,“她跟在那男的后面,隔了半步,不多不少。那男的坐床沿上拨鞋泥,裤腿卷得一高一低,她就在旁边站着等。你说她要是保镖的,哪有保镖的等雇主拨鞋泥的?她要是那男的屋里人——哪个屋里人腰间挂剑的?”
掌柜的停下扇子,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开着,灯光从里头透出来,看不清人,只看见一个黑影在窗边坐着,一动不动。
“少打听。”掌柜的把扇子又摇起来,“江湖上的人,怪事多。收你的桌子去。”
小二应了一声,走到大堂里去收碗筷。他抬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楼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楚寒衣坐在窗边,把书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油灯搁在桌角,火苗稳稳地立着。窗外有人在收摊,木板磕在车辕上,叮叮当当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王五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看了好几页。她抬起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王五在床沿上坐下来,裤腿还卷在膝弯,小腿上还有水渍没擦干。他洗完脚了,把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木板上,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脚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黑布靴,靴面被擦得干干净净,黑布泛着微微的光泽。王五看着那双靴子,喉结滚了一下。
楚寒衣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她把书搁在膝上,将腿抬起来,两只靴子轻轻搁在王五的膝盖上。
王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膝上那双黑布靴,又抬头看她。她已经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搭在她靴面上,拇指在靴尖上轻轻蹭了一下。靴面被擦得干净,布纹在他指腹下滑滑的。楚寒衣没有缩脚,又翻了一页书。他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摸到靴口,又从靴口摸回来。他的手指在她脚背上停了一下,隔着靴子能感觉到里头微微凸起的筋脉。
她翻了好几页书,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他的手指从靴口滑到靴底,摸着靴底那层磨得薄薄的料子,又滑回来,沿着她小腿的弧度往上走。隔着靴子,他能摸到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手掌底下微微跳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楚寒衣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明日往哪边走?”他问。
“顾先生说苏前辈住在西南边的山里,从这儿过去,抄近路的话,大约还要走三天。”她把书搁好,“明早天不亮就得起来。”
王五应了一声,却还坐在那儿,搓了搓手,没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在攒什么话。他衣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一角,露出里头的粗布里衬。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手指捏住那翻起的领角,轻轻翻回来,又在领口按了按,把褶皱展平。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浑身一僵。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他衣领——平整了。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双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说了句:“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着吧。”
王五没有应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帐篷,布料绷得紧紧的,把裤腰都往下扯了半寸。他耳根烧得通红,拿手遮了一下,遮不住,索性把手放开,一脸豁出去的样子。
楚寒衣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顶帐篷上,又移回他脸上,偏过头去,耳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
“我……”王五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你一对我客气,我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光脚踩在木板上的脚趾头。“你递个碗我都受不了。我自己也觉得挺没出息的。”
楚寒衣转回头来,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呀。”她说。语气里没有恼,也没有羞,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王五被她这一指头点懵了,坐在那儿,手还挡在裤裆前头,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出息。”她收回手,语气很平,“你要什么出息。你是我相公,我对你客气是应该的。你倒好,回回都这样——递个水囊你也这样,让个座你也这样,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打算天天这样?”
王五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还不太习惯。以前你那个样子,看谁都是冷冰冰的,现在忽然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头一高兴,它就……”他低头瞥了一眼,没好意思往下说。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微微泛红,轻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倒有几分娇嗔的意思。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习惯就好了。我是你明媒正娶进来的,往后给你递茶递水、铺床叠被,哪样不是应该的?你总不能回回都这样,动不动就支帐篷,传出去让人笑话。”
王五坐在床沿上,听着她背对着他说这些话,看着她黑衣底下笔直的腰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又胀又热。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知道她是认真的,想说他也想习惯,可她每次两只手递东西给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在做梦,怎么也习惯不了。
“我尽量。”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三个字。
王五站起来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重新拿起书,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一页,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耳根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粉色。
他关上门,回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收拾停当,继续上路。
又走了数日。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人家越来越稀。
这天傍晚,两人在山脚下一处溪边歇脚。王五蹲在溪边洗脸,溪水哗哗地淌,把他裤腿溅湿了一小片。楚寒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罐。
那瓷罐只有巴掌大,白底蓝花,罐身温润如玉,是离开顾长生别院时老人家亲手递到她手上的。此膏名为“玉润”,是他采雪峰上的白芷配以几味稀有药材熬制而成,专用来养肤生肌,江湖上寻常伤疤抹上一两月便能消退大半,但配制极费工夫,一年也出不了几罐。
楚寒衣拧开盖子,里头是淡绿色的膏体,闻着一股清冽的药香。她挖了一点在指尖揉开,脱下靴袜,把膏药抹在脚上。
这罐玉润膏她已经用了好一阵子了。膏体触肤即化,凉丝丝的,像山溪里的水从脚背上淌过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脚背本就白净,这段日子天天抹药,皮肤比从前又细腻了几分,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挖了更多的膏药,仔细揉进脚底,从脚后跟到前脚掌,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揉过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背对着王五。溪水声盖住了拧罐子的声响。
这事她没打算跟王五说。怎么说都怪怪的——好像她专门为了让他摆弄这双脚更舒服才涂药似的。
涂完了,她把靴袜穿好,罐子收进包袱里,走到溪边,在王五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王五洗完了脸,正拿袖子擦下巴上的水珠,看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平整的石头。
“跟你说个事。”她开口了,语气很平,“这阵子我要练一段功,脚上不能碰,只能隔着靴子。您若是想……还跟从前一样,隔着靴子便是。”
王五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然后点点头。“行。练功要紧。”
楚寒衣没有接话,只是把膝上的布巾拿起来叠好,搁在石头上。溪水哗哗地流,鸟在头顶的树杈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太阳沉到山那边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楚寒衣站起来,把包袱拎上,侧过身等王五先走。
“前头有个村子,天黑前能赶到。”她说。
王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靴,靴口边缘还蹭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膏药,她用靴尖在草丛里蹭了蹭,把痕迹蹭掉了,然后加快步子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王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个——你练功要多久?”他问。
“大约要一阵子。”
“那你脚上涂的那些药膏,够不够?要不要多买些带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方才在溪边不小心瞅见的。”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前头,逆着夕阳,脸上黑红一片,分不清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着,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等着挨训。
“你可知道这药膏叫什么。”她问。
王五摇了摇头。
“玉润膏。顾老前辈亲手配制的,一年也出不了一罐,用的药材里头有几味只生在雪峰上,寻常药铺里连见都没见过。”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当是镇上赶集买萝卜,多带几斤?”
王五被她这一句噎住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转过身继续走。楚寒衣跟在后头,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他的影子。
第九十章
按顾长生指点的方位,二人在山中又寻了两日。
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不像路。起初还有砍柴人踩出的羊肠小道,后来连道都没了,只余下满地的松针和横七竖八的枯藤。王五走在前头,拿根树枝拨开拦路的灌木,裤腿上挂满了苍耳和鬼针草。他拨一阵,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一眼楚寒衣。
楚寒衣跟在后面,腰间挂着剑,步子不急不缓。她踩过他拨开的枝叶,脚下一丝声响也无,那些荆棘在她面前仿佛自动矮了三分。
“顾先生说那木屋藏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溪水往外淌。跟着溪水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是。”她低头看了看脚边一道极细的山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青苔上淌成亮晶晶的一线,“差不多了,沿着这道水往上。”
王五应了一声,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又往前去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谷忽然开阔起来。四面青山合抱,中间一片平地,溪水从山壁上挂下来,溅成一蓬白雾。溪边依山搭着一间木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门旁搁着几只竹篓,篓子里装着不知名的根茎。院门虚掩,门板上爬满了忍冬藤,开着几簇黄白小花。四周除了溪声和鸟鸣,一丝人声也无。
“就是这儿。”楚寒衣站住了。
王五走到院门前,探头往里看了看,又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好像没人。”他回过头来。
楚寒衣正要开口,忽然目光一偏——屋后那口枯井里伸出一只手,枯长的手指搭在井沿上,紧接着一个人头从井口冒了出来。那人头往左一偏,肩膀跟着挤出来,然后是腰、胯、腿,一节一节地从井口往外抽。那井口窄得连寻常人的肩膀都塞不进去,可这人却像一条蛇似的,身子在井沿上扭了两下便滑出来了。他落地之后拍了拍膝上的土,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王五看得目瞪口呆,嘴张着合不上。他看看那口枯井——井口比他的肩膀窄了少说两圈——又看看那瘦小老者,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出来的?”
老者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门闩坏了,懒得修。井里凉快,午睡正好。”
楚寒衣抱拳行礼:“敢问可是苏百变苏前辈?”
老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身形瘦小,双手枯长如柴,青筋在皮肤下蜿蜒如藤,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不像六旬老人的眼。他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步态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归元功。风老儿的徒弟。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竹凳,墙上挂着几把锄头镰刀,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苏百变随手把竹凳上的药篓挪开,示意二人坐下。又从灶台上拎起茶壶,往桌上一搁,冲楚寒衣努了努嘴:“丫头自己来。”
楚寒衣应了一声,提起茶壶,先给王五面前的碗里斟满了,双手端着放到他手边,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王五接过茶碗,端端正正捧在手里,也不急着喝,等她坐下了,才低头抿了一小口。
楚寒衣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函,双手递上。一封是顾长生的引荐信,另一封是薛一帖的亲笔。苏百变拆开看了,眉头微微一动。
“薛一帖这小子,当年在我这儿蹭了半年药膳,如今倒学会差遣师父了。”他把信折好搁在桌上,“他说天地会要在京中办一件大事,缺人手,想请我出山。他连他师父的面子都敢借,出息了。”
楚寒衣道:“薛大夫也是一片赤诚。此番天地会要刺杀恭亲王,此人是朝廷围剿江湖同道的主谋,又与神龙教余孽多有勾结。若大事能成,不止是天地会之幸。”
苏百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楚寒衣又说:“晚辈在天地会担了个虚名,若苏前辈肯出山相助,晚辈愿将香主之位拱手相让。”
苏百变放下茶碗,抬眼看她。这丫头的底细他听顾长生在信里提过几句——归元功五层,独挑神龙教,江湖上名声正盛。放着这样的前程不要,倒要把位子让给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拱手相让?”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做什么去?”
楚寒衣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微偏了偏,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五。王五正端端正正捧着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看。
苏百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王五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摇了摇头,“早些年我在直隶走镖的时候,跟他手下的人打过交道。那人行事缜密,身边高手如云,要动他绝非易事。”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的回味,“不过他身边那位‘梅阁居士’,我倒是一直想再见一面。那般品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提也罢。既然薛一帖连他师父的面子都搬出来了,想必是箭在弦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铁锅里添了几瓢水,又掰了几块干柴塞进灶膛。“出山我是不出了。在这山谷里窝了十几年,骨头都生了锈,懒得动了。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楚寒衣正要开口接话,苏百变已经转身去翻墙角的竹篓,嘴里念叨着“前几日挖的野山药搁哪儿了”。他从篓底刨出几根沾着泥的山药,又抓了一把干菌子,头也不回地往灶台上一搁。
“会做饭就搭把手,不会就坐着。”他这话是对着灶台说的,没看任何人。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竹篮里拣出几把野菜,就着溪水洗净了搁在砧板上。她切菜的动作利索而安静,刀刃在砧板上起落,节奏均匀。王五把茶碗搁回桌上,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替苏百变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苏百变瞧着这两人——一个在砧板前切菜,一个在灶膛前添柴,配合得倒很默契。他把山药往王五手里一塞:“削皮。”王五接过山药,拿指甲刮了两下,刮不动,讪讪地抬头看楚寒衣。楚寒衣没说话,把菜刀翻了个面,用刀背在他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意思是笨——然后把山药接过去,刀刃一转,皮便薄薄地削下一层。王五揉着手心,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添柴。
饭后,苏百变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旧得发黄的绢帛,摊在桌上。上头画着些奇形怪状的人形图,旁边注着极小的字。
“风老儿当年救我,这份情我一直没还。你是他徒弟,又替薛一帖走这一趟,我不能让你空手走。”他指着绢帛上几处运气的路线,“你的归元功走的是至刚至强的路子,刚极则柔生,若能在刚劲之外再添一份柔韧,出手时收发由心,劲力转换便不会有间隙。我这里有一套运劲的法门,只是教你怎样在极刚的力道里留一丝余韵,收放自如。你记下来。”
楚寒衣低头细看,将绢帛上的人形图和口诀一一记在心里。苏百变在旁边不时指点几句,说的都是极精微的运气窍门。她本就悟性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便已通晓了大半。
王五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他听不懂什么刚劲柔劲,只知道苏百变在教她东西,她在认真学。他把茶碗里凉透的茶喝了,又站起来替苏百变的茶碗里续了热水。
苏百变说到最后,把绢帛卷起来递给她。“拿回去慢慢琢磨。这套法子跟你的归元功是互补的路子,练熟了,出手时便不再有刚无柔。”
楚寒衣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苏百变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碗茶。他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其实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这人不对劲——坐在竹凳上腰板挺得笔直,捧茶碗的姿势倒比许多江湖人还端正,但这人不会武功,一眼就能看出来。让他好奇的是楚寒衣对他的态度。方才她给这人递茶碗、布菜、挪竹凳,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可那姿态分明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
他放下茶碗,问楚寒衣:“还没问你,这位不会武功的小兄弟,是你什么人?”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也正看着她,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她发话。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是我相公。”
苏百变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归元功传人、风老儿的徒弟,嫁了个不会武功的。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王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那这位小兄弟,是何来路?”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何来路?武林世家?江湖豪杰?他哪样都不是。可要说“没什么来路”,又像是在贬低他。她正斟酌措辞,王五已经开口了。
“我就一种地的。”他咧嘴笑了笑,说得倒也坦荡。
苏百变愣了一下。种地的。他又看了看楚寒衣,她微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纠正,没有补充,没有任何想要替他修饰的意思。这便是默认了。
苏百变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种地的。归元功传人、风老儿的徒弟,嫁了个种地的。他脑子里把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又过了一遍——她给他递茶碗时微微低头的角度,她替他挪竹凳时自然而然弯腰的姿态,她切完菜先给他夹一筷子的习惯。当时他就奇怪,如今回过头来细品,那些举动哪里是客套,分明是一个妻子在伺候自家相公。
“丫头,”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中了他什么手段,受制于人么?”
楚寒衣摇了摇头。“他能有什么手段。苏前辈,您看不出来么?”
苏百变当然看得出来。他行了一辈子江湖,什么人没见过。这庄稼汉坐在那儿,两脚分开,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夹着干活的泥痕,笑起来憨头憨脑的。往那儿一坐就是个种地的。使手段?他连内力都没有,能使得出什么手段。
可正是这样,他才想不通。一个不守世俗规矩、独闯江湖的女侠,偏偏嫁了个庄稼汉,还对他毕恭毕敬。若说她洒脱不羁,不理世俗眼光,那她对自己相公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恭顺又算怎么回事?那种分明是最世俗的礼教规矩,普通女子受制于妇道才不得不做的事,她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他这种从不理会礼法的老江湖都觉得不可思议。
洒脱不羁是她,恭顺守礼也是她。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苏百变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响亮,震得灶台上的铁锅都嗡嗡响。
“世人疯癫,世人疯癫!”他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对楚寒衣摆了摆手,“丫头,你比风老儿有意思多了。他那个人一辈子横冲直撞,收个徒弟倒比他还会过日子。”
他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大步往院子那头走去。
王五探头往外看,只见苏百变走到那口枯井边,身子一缩,整个人像一截软绳似的滑了进去,井口只余下一圈青苔和几片被蹭落的忍冬花瓣。
“又回去睡了?”王五回过头来看楚寒衣。
楚寒衣站起来,把桌上的绢帛仔细收好,将灶台上的碗筷归置整齐。她走到门口,对着那口枯井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
“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山谷染成一片暗金,溪水上浮着碎光。王五走在前头,树枝拨开了又弹回来,楚寒衣在后面替他挡了一下,那根弹回来的枝条擦过她的手臂,无声无息。
第九十一章
离开苏百变的山谷后,二人沿来路往回走了数日。
楚寒衣每日清晨练功,将苏百变所授的运劲法门融入归元功。那绢帛上的口诀她早已记熟,讲究的是在极刚的力道里留一丝余韵,收发由心。她本就是悟性极高之人,几日下来已渐得要领,出手时劲力转换不再有间隙,一拳打出能在毫厘之间收住七分力道。
王五每日早晚仍练顾长生所授的长春功吐纳法。他在客栈院子里盘腿而坐,吸气吐气,舌抵上颚,意守丹田。虽进步缓慢,但那股极细的热流已能沿着督脉往上走一小截,不再像起初那样走两步就岔气。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只知道练完了浑身暖洋洋的,干活也有劲儿些。
这天清晨,二人投宿在一家客栈。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盆,盆里栽的不知什么菜已经枯了大半。楚寒衣在院中练功,正练到绢帛上人形图第三式——转身发力的同时收三分劲留七分。王五蹲在墙根下啃一块干粮,啃完了站起来,想从她身后绕过去打水。
他脚步放得很轻,本不想打扰她。偏偏她正练到那一式的收束,往后踏了半步,肩头轻轻撞在他胸口。
这一撞力道极轻,她几乎在触碰的瞬间就收住了劲。若是从前,这一下至少能把他撞个趔趄,此刻却只是衣料擦过衣料,轻得像风拂过门帘。
楚寒衣转过身来。她看见王五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嘴微张着,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她没有犹豫,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屈膝,低下头去。
“妾身没留神,撞着了。”
王五愣在当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什么事也没有,连衣襟都没皱。又看了看她屈膝行礼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没事没事,就碰了一下。”他赶紧摆手。
楚寒衣直起身来,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看他的时候不冷。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以前也撞过你一回。那时候我没收住劲,你那两根肋骨断了。”
王五挠了挠头,咧嘴笑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王五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靠在井沿上。他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饼屑,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那次其实挺疼的。”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不像在诉苦,“你那一脚没收住,我疼了好些天,每回喘气胸口都跟针扎似的。翻身也疼,咳嗽也疼,连打个喷嚏都觉得骨头要裂了。”
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当时就想着——要是喊疼,你肯定更不让我跟了。我就硬忍着,一声没吭。你后来给我正骨的时候,我差点没把牙咬碎了,也没敢叫。”
楚寒衣听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攥了一下。那时的事她当然记得——她一脚把他踢飞出去,他撞在树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嘴角全是血,却咧着嘴对她笑,说“没事,不疼”。她当时就知道他在撒谎,也懒得戳穿。
“那时我刚见过林彻。”她的声音平而涩,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心里头烦得很,没压住火,不小心把火撒在你身上了。”
王五摇摇头。“不怪你。谁还没个烦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那双黑布靴正安静地踩在青砖上,靴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再说了,被这双脚踢了,不亏。”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知道他在说玩笑话——他每次都是这样,疼也忍着,委屈也咽下去,事后还要用一句玩笑替她把愧疚抹平。她心里头像被揪了一下,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王五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想旧事,便岔开话头:“不过说来也怪——你刚才撞我这一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撞人硬邦邦的,跟石头碰石头似的。刚才那一撞,软绵绵的。”
楚寒衣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晨光里微微动了动。
“是苏前辈那套运劲法门。”她说,“教我收放自如,刚中带柔。这些天练下来,筋骨也跟着变了些。”她动了动脚趾,自己也觉得脚下比从前软了几分——不是力道弱了,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柔韧,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她的底子。归元功本是至刚至猛的功夫,练了三十年,身上每一寸都硬得像铁。如今刚极而柔生,那股柔劲从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连脚上的骨头似乎都比从前软了些。
王五蹲下来,伸手在她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靴子,指腹能感觉到她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筋脉,还有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但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按上去像按在石板上,现在按上去,能感觉到一丝极微的弹性。
他抬起头看她。“以前硬得跟石头似的,现在隔着靴子都能觉出来——软乎了。”
楚寒衣把脚往后缩了半寸。倒不是躲,只是那股酸软的愧疚还没消干净,被他这么一碰,脚趾不自觉地又蜷了一下。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饿了没,我去弄饭。”
王五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井沿上那块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青苔,被晨光照得绿莹莹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也跟着进了灶房。
又走了数日,这天傍晚投宿时,一只信鸽落在客栈窗台上。楚寒衣解下鸽腿上绑着的竹管,抽出里头卷着的纸条,展开看了一遍。
“陶红英的信。”她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天地会那边,刺杀和硕恭亲王常宁的事已筹备妥当,请我速去汇合。”
王五正蹲在门槛上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和硕恭亲王常宁?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跟神龙教勾结的家伙?”
“就是他。先前围剿天地会便是他在朝中主使,神龙教余孽能在直隶一带活动,也是他在背后压着。”楚寒衣将剑挂在腰间,“我们改道往北,明日一早就走。”
王五应了一声,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次日天不亮,二人便收拾停当,改道往北,一路加紧赶路。
王五依旧走在前头,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路过溪边歇脚时,她把水囊递给他,双手捧着,头微微低着,水囊刚好举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王五接过去灌了一口,递回来,她又双手接住,放回包袱里,动作行云流水。
王五的裤裆依旧时不时鼓起来。她已经不再偏头避开,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嘴角动一动,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有一回他接过干粮时又支了帐篷,手忙脚乱地拿手肘去挡,她正在掰下一块干粮,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前头有片树荫,去那儿歇”。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王五耳根红了一路,她却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歇脚时,王五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她坐在旁边,把水囊搁在他手边。他啃完干粮,闲着无事,手又伸过来搭在她靴面上。她正望着远处的山,没看他,只把脚往外挪了半寸,让他摸得更顺手些。
这些细微的习惯,她自己有时候都察觉不到。递东西时双手捧着,他坐下后她才落座,他开口时她停下手中的活等着他说完。
王五看在眼里,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步子越来越轻快,嘴里哼的曲也越来越不成调。
二人赶到约定地点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谷里杀声震天。远远望去,天地会的临时据点被大批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暮色中乱晃,黑烟从几处燃烧的屋顶上腾起来,被晚风吹得四散。刀兵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耳边翻滚。
楚寒衣在林边站住,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谷口扫到谷底。官兵至少有两三百人,分作三路,左右两路堵住了山谷的出口,中路正在强攻据点正门。天地会的人退守在院墙后头,箭矢从墙头往下射,但官兵人多,前赴后继地往里冲。
一道人影从侧面林子里闪出来,身上溅着血,脚步却还稳。陶红英穿着青色短打,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提着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她身后跟着几个天地会的弟兄。
陶红英快步迎上楚寒衣,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出事了。消息走漏了,官兵提前动了手。”
楚寒衣问恭亲王人在何处。
陶红英摇头:“恭亲王根本不在他祖宅里。我们的人探到他在回乡祭祖的路上,本打算趁他经过此地时动手——徐堂主还绑了他身边一个极要紧的人,想放出要赎金的消息,引王府的人心急来救,趁乱动手。谁知官兵来得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直接端了我们的据点。”
“绑了谁?”
“恭亲王身边的红人,”陶红英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柳拂音,人称梅阁居士,这些年一直跟在恭亲王身边。徐堂主原打算用她作饵,没想到消息走漏,我们反倒被围了。”
楚寒衣眉头微皱,没有多说。她环顾四周——战场混乱,官兵数量远超天地会留守的人手,各处都在缠斗,不断有人倒下。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王五身上。王五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她递给他保管的那个粗布包袱。
“前头太乱,你跟着我反倒施展不开。”她对王五说,“先去后头避一避,等我料理完了就回来。”
王五点了点头。陶红英朝身后喊了一声:“赵广,程远,带这位王兄弟到后头去。”
两个天地会弟兄从人群中闪出来——一个是之前在溪边被薛一帖救过的赵广,另一个是程远,之前在龙脉山洞里跟宋平一起守过洞口。二人冲王五一拱手:“王兄弟,这边走。”王五跟着二人往后山去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正转过身去,手按在剑柄上,望着谷中的火光,侧脸在暮色里冷得像刀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跟着赵广和程远钻进了林子。
楚寒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转过身来,对陶红英说:“官兵主力都在围你们,恭亲王那边的守备反倒空了。你们在这儿拖住,我去拿人。”
陶红英刚要开口,楚寒衣已经掠出去了。那道黑影在暮色中闪了两下,便消失在林梢尽头,快得像一支脱弦的箭。
陶红英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往王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个庄稼汉,正在被两个天地会弟兄带着往后山躲。若让他活下来,师父这辈子大约就要跟着他在那个穷村子里种地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的绝世高手,天地会上下盼着她出山主持大局——全要折在这个庄稼汉手里。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去。经过那条小路时,她的脚看似不经意地踩断了几根灌木枝。她继续往前走,在湿泥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足印。官兵追来时,这些痕迹足够引路了。
做完这些,她脚步未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不敢做得太明显——师父的耳力远超常人,若动静太大,隔着林子也能听见。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疏漏,战场上出什么意外都太正常了。
陶红英回到谷口,迎上了从侧面冲过来的一队官兵。她的剑很快,一剑一个,面上没有半分犹豫。
赵广和程远把王五带到后山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前。赵广往里探了探头,回头对王五说:“王兄弟,咱们在这儿避一避。前头打得太凶,这会儿冲回去反倒添乱。”
程远靠在门框上,拿刀鞘拨开窗前的蛛网,往外扫了一眼,没说话。
王五走进破屋,四下看了看。屋子四面透风,墙角堆着些破麻袋和锈锄头,靠窗的地方搁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落满了灰。他把包袱搁在桌面上,桌面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
远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偶尔能听见谁在扯着嗓子喊“顶住”。赵广蹲在门槛上,把刀横在膝头,拿块破布擦刀面上的血。程远站在窗边,透过破窗棂望着外头的林子,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王五在麻袋堆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他想问点什么——前头打得怎样了,她去了多久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也白问,赵广和程远跟他一样困在这里,外头的情形谁也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哗啦声和粗嗓门的吆喝。程远猛地抬手示意别出声,赵广一下子从门槛上弹起来,贴到门框后头,刀已经横在身前。王五从麻袋堆边站起来,往墙角缩了缩。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这边有脚印!”
第九十二章
楚寒衣赶到据点外围时,天地会的人正被压得抬不起头。
官兵从三面合围,正门的栅栏已经被撞开一个缺口,十几个官兵正往里冲。冯三爷带人堵在缺口处,刀光乱闪,不断有人倒下。徐世昌在院墙后头指挥,嗓子已经喊劈了。
楚寒衣从侧面切入,一脚踹翻了正往缺口冲的一个官兵,那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同伴。她顺手一剑挑飞了另一个官兵手里的刀,剑身横拍,将那人连人带盾扫出几步开外。缺口处的压力顿时松了一线,冯三爷抬头看见是她,喊了声“楚香主”,声音里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的粗重。
她没停,沿着院墙一路往东,所过之处的官兵纷纷倒退。有人举刀冲上来,她侧身一让,脚下一勾,那人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她已经踩着他的背跃上了院墙。院墙内侧,几个挂了彩的弟兄正靠在墙根下喘气,其中一个是之前在破庙围剿林彻时并肩作战过的年轻坛主宋平。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正拿块布胡乱裹着,血已经把布浸透了。
楚寒衣落在他面前,问了一句:“恭亲王的宅子,你认得路么?”
宋平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认得。往北,山脚下那座青砖大宅就是。”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墙根下拉起来。“带路。”
宋平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离了地。楚寒衣拉着他跃上墙头,足尖在墙沿上一点,两个人便掠了出去。宋平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人头火把一晃而过,她的手扣在他腕上,力道稳得像铁箍,他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走,脚尖偶尔擦过盾牌的上沿,连借力都谈不上。
她从墙上直掠而下,不是往人少的地方避,而是对着官兵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暮色里那道黑影快得像一支脱弦的箭,手里还拽着一个人,直直扎进火把最亮、人声最噪的那一片。
官兵的阵中顿时乱了。她足尖点在一个兵丁肩头,借力腾空,靴底踏过数面盾牌的上沿,如履平地,另一只手始终扣着宋平的手腕没松开。有人举刀往上砍,刀锋还没碰到她的靴底,她已经踩到了另一个人的头顶。她在人群上方飞掠,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可能的位置——肩头、盾沿、刀背——落脚处的人只觉肩上一沉,抬头看时人已在几步开外。宋平被拽着在人群头顶上飞,脚下是刀光火海,耳边是喊杀惨叫,他闭上眼不敢看,只觉得自己像一口袋粮食一样被她拎在手里,被官兵的人头撞得脚底发麻。
院墙上,几个天地会的人看得愣在原地。一个人箭搭在弦上忘了放,手指还勾着弓弦,嘴微微张着,目光追着那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的黑影,满脸不解。缺口处的冯三爷一刀格开面前的官兵,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刀刃差点脱手——他没看明白,她手里拽着个人往人堆里冲做什么?那边是官兵最密的地方,往外突围该往西走,她倒好,直直往刀尖上撞。
徐世昌扶着那个腿上中箭的弟兄站起来,也瞧见了这一幕。他眉头皱起,想喊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那道黑影掠过最后一面盾牌,撞进官兵阵中最厚的那一层,手里还拽着宋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开的不是水花,是人——好几个官兵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掀翻,往外飞出去,火把脱手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地上。再抬眼时,那两人已经在人群深处了,只能看见沿途不断有人倒下,像麦子被镰刀扫过。
“她往那边冲干啥?”墙头上有个射箭的忍不住问了一句,没人答他。冯三爷拄着刀,望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想着怎么把这道缺口守住,再多撑一会儿,谁也没想过还能往外冲,更没想过往外冲还要挑人最多的方向。可那个人已经杀进去了,手里还拎着个人,头也不回。
楚寒衣从院墙上直掠而下,落在了官兵最密集的地方,手里还拽着宋平。
没有人想到她会从这里下来。官兵的阵型是向内合围的,盾牌朝里,刀口朝里,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院墙那道缺口上。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最外圈的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已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连带着撞翻了前面一排。
她没拔剑。人堆里拔剑反而拖慢速度,她只用单手——另一只手扣着宋平的手腕没松开。掌劈在颈侧,人便软倒;脚尖点在膝弯,人便跪倒;膝撞在腰眼,人便横飞出去砸在同伴身上。她的身法太快,快到这排人倒下时,她已经到了下一排的身后,宋平被她拽着在人群头顶上飞掠,脚下是刀光火海,耳边是喊杀惨叫,只觉得自己像一口袋粮食般被她拎在手里,脚底不时擦过官兵的头盔和盾牌上沿,磕得他脚踝生疼。但他毕竟是天地会的坛主,手上有些功夫,偶尔有掉队的散兵从侧面扑过来,他便腾出另一只手拔刀格开。
官兵的阵中顿时乱了。有人回头看见了,喊了一声举刀劈来。她侧身让过刀锋,手在他腕上一搭一送,那刀便脱手飞出去,打着旋砸进人堆里。又有人从侧面扑来,她头也没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连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同伴,滚成一团。宋平在她身旁挥刀逼退了另一个从斜侧里冲过来的兵丁,刀刃相撞的震感从虎口传到手腕,他咬紧牙关,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大概就像被老鹰叼着飞的猎物,但他顾不上这些,能不被甩下去就不错了。
官兵的阵型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乱了起来。没有人下过命令拦她——命令是围剿天地会,不是围剿一个从院墙上跳下来的疯子。前排的官兵还在往里冲,后排的已经乱了阵脚,有人被撞倒,有人丢了火把,有人举着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砍。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枯草又被人踩灭,浓烟在人缝里乱窜。
楚寒衣一路往外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她并不恋战,不与任何一个官兵纠缠超过一招,击倒便走,踏着盾牌上沿往北掠去。那道黑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越走越远,手里始终扣着宋平,宋平时而被拽得踉跄几步,时而借力跃过倒地的兵丁,偶尔回身挡开追兵的冷刀。沿途留下一路倒卧的兵丁和满地的火把。有几个弓箭手朝她的方向放了几箭,箭矢追着她的背影飞了一程,纷纷落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的地上,连靴底都没追上。
院墙上,冯三爷一刀格开面前的官兵,抽空抬眼望了一眼。那道黑影已经出了包围圈,正往北边林子里掠去,手里还拽着个人,沿途还在零星地有人倒下。他张了张嘴,刀刃差点脱手,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哪是人。”
楚寒衣拎着宋平冲出包围圈,又往北掠了一阵,确定身后再无追兵,才在林子边将宋平放了下来。
宋平的脚终于沾了地,踉跄了两步扶住一棵树干,大口喘着气。刚才穿过官兵阵中的那一路他始终半闭着眼,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响和脚下此起彼伏的惨叫,此刻睁开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火把还在远处乱晃,但那片刀光剑影已经被甩在林子那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她扣了一路,腕骨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他搓了搓手腕,深吸了两口气定了定神,抬手往前头山脚下一指:“就是那儿。”
楚寒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恭亲王的祖宅建在山脚下一处平地上,前后三进,青砖黛瓦,不像京城的王府那般气派,但院墙高耸,四角设有角楼。夜色已沉,宅中灯火通明,院门外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墨书一个“常”字,火光从纸里透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晃着。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排兵丁,腰间佩刀,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院墙外人影晃动,至少十几个人在巡逻,火把在墙根下来回移动,照亮了墙头上密密麻麻的铁蒺藜。这阵仗比宋平想象的还要森严。前头打得天翻地覆,这里的守备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比平日更紧了几分。显然宅子里的人也知道天地会就在附近,虽不信有人能突破重围杀到这里,但该防的还是防了。
楚寒衣对宋平说了句“在这儿等着”,蒙了面,从侧面翻墙而入。墙头上的铁蒺藜在她脚下连晃都没晃,落地无声,靴底踩在青砖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惊动。
宋平蹲在林子边的灌木丛后头,看着她消失在墙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方才被拎着飞过几百官兵头顶的那一路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望向那座宅子。里头安安静静的,灯笼还在夜风里晃。他缩回灌木丛后头,背靠着树干,竖起耳朵等着。
院中留守的官兵不下三十人,巡哨排得密,廊下每隔几步便立着一人,刀已出鞘,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外头的战事虽远,这里的守备却丝毫没有松懈——显然宅子里的人早下了严令,无论外围打得多凶,此处的警戒一刻不许放松。几个兵丁正低声交接着什么,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来回扫着墙头。
楚寒衣从墙根阴影里滑出来,当先的兵丁眼角余光刚捕捉到一抹黑影,嘴还没张开,一只靴底已经印在他胸口。整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横飞出去,砸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火把脱手落地,溅起一蓬火星。左侧的兵丁猛地转身,刀举到一半,她反手一掌切在他喉间,力道精准——那人眼白一翻软倒在地,盔甲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三人的刀终于劈了出来,她侧身让过,顺手一剑挑飞他手里的刀,剑身在他头盔上一拍,那人便扑倒在地。
片刻之间,廊下倒了一片。不是巡哨不尽责,是至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声音。她从廊下穿过,直往正屋而去。
正屋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刀,刀鞘上的铜饰被廊灯照得泛着暗光。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楚寒衣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眯了眯眼。
“归元功。”他说,语气不惊不乍,“风老儿是你什么人?”
楚寒衣站住了。“家师。”
那人微微点头。“在下厉镇山。早年在你师父手底下走过三招,输得心服口服。他那一掌劈下来,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把鬼头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他徒弟学了他几成本事。”
楚寒衣没有多话,剑出鞘,人已到了跟前。
厉镇山侧身让过,鬼头刀横扫。刀沉力猛,刀风刮得廊下的灯笼一阵乱晃。二人交手不过七八招,楚寒衣便摸清了他的底子——硬桥硬马,力大沉猛,但速度远不如她。他每一刀都劈得势大力沉,可刀锋到她身前半尺便被她轻巧避开,连衣角都碰不着。
她卖了个破绽,等他欺身来劈,身子一拧,整个人像一条蛇似的从他刀锋下滑过。那一下的角度极刁,厉镇山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不在原处了。剑背反手拍在他后膝弯上,力道不重,却正中关节。厉镇山单膝跪地,鬼头刀脱手飞出,钉在廊柱上嗡嗡作响。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她,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方才那一下——不是归元功。那是苏百变的柔骨身法。”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身兼风前辈和苏前辈两家之长?”
楚寒衣收剑入鞘。“前辈既然认出来了,不必再打。”
厉镇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撑着廊柱站起来,后膝弯还隐隐发麻,站姿有些不稳。“我守在这儿,是还恭亲王当年一个人情。这条命是他从刑场上捞回来的,我替他守这宅子,守到今日,也算还清了。”他看着楚寒衣,“你留他一命,我替你说句话。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杀了他,天地会便是与整个宗人府为敌,往后你们寸步难行。”
楚寒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
恭亲王常宁正在屋内。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素色便袍,坐在案后。案上搁着一盏茶,茶汤尚温,白汽袅袅。他看见楚寒衣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目光在她蒙面布上停了一瞬。
“你是谁?”他问,语气还算镇定,但手指按在茶碗边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楚寒衣没有说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便走。常宁挣了一下,腕骨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便不再挣扎了。
厉镇山还站在廊下,鬼头刀仍钉在廊柱上,刀身映着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看着楚寒衣提着恭亲王从廊下走过,没有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 * *
破屋那边,王五蜷在墙角,听着外头的动静。
赵广蹲在门框后头,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凝着干涸的血迹。程远靠在窗边,透过破窗棂望着外头的林子,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远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偶尔能听见谁在扯着嗓子喊“顶住”。
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哗啦声。程远猛地抬手,示意别出声。赵广一下子从门槛上弹起来,贴到门框后头。王五从墙角站起来,手指攥紧了腰间那把短刀——是程远之前塞给他的,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这边有脚印!”
破屋的门被一脚踹开。门外火把通明,至少七八个官兵,领头的握着刀,刀尖指着屋里三个人,咧嘴笑了:“哟,还真有。”
赵广和程远同时拔刀。赵广一刀劈翻当先冲进来的官兵,血溅在破墙上,程远从侧面抢出,一剑刺穿了第二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刀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五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他攥着刀,手在抖,但手指攥得很紧。
又三个官兵扑上来。赵广回身挡在王五面前,一刀格开劈来的刀锋,顺势反削,刀刃从那人喉间划过。与此同时程远已经撂倒了另一个,但他左臂上也挨了一刀,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娘的,”程远咬着牙骂了一句,“这帮狗崽子越来越多了。”
王五看见赵广后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赵广的呼吸越来越粗,刀也越来越慢。又一个官兵从侧面冲过来,刀锋直劈王五的腰侧,王五举刀去挡——铛的一声,刀被劈飞了,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那官兵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赵广斜刺里抢过来,一刀捅进那官兵腰侧,但那官兵的刀也落了下来,重重砍在赵广胸口。
那一刀砍得极深,刀刃没进去小半截,血几乎是喷出来的。赵广一声没吭,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砸在地上,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磕在泥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豁开的刀口,血正顺着衣襟往下淌,把膝下的泥土洇成暗黑色。
“赵广!”程远一脚踹开面前的官兵,冲过来扶住他。赵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只咳出一口血沫。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王五身上。王五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掉了一块皮。赵广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困惑,像是在看一件他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你……”赵广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吐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血,“你怎么连一刀都挡不住?”
王五蹲在他旁边,指节发白。“对不住,”他说,声音发干,“我……我没练过。”
赵广闭上了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程远撕了截衣摆拼命往赵广胸口上按,布瞬间就被血浸透了。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看王五一眼。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三短一长,是官兵的传令号。那号声在山谷里回荡,余音未散,又是一声。
门口的官兵停下脚步,回头往外看。外头有人在喊:“撤!上头有令,撤!”
屋里几个官兵面面相觑,领头的一跺脚,骂了句“他妈的”,转身就跑。眨眼的工夫,门口便空了,只剩下一地倒卧的尸首和几把脱手的刀。
程远跪在赵广旁边,双手全是血,按在赵广胸口上的布已经红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看王五。王五蹲在旁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是叹息一声,没再说话。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不知是官兵真的撤了,还是耳力已经疲惫到分辨不出远近。王五靠着冰凉的土墙,把刀搁在膝盖上,望着门外那几支被踩灭还在冒烟的火把,没有说话。
第九十三章
宋平蹲在灌木丛后头,看着楚寒衣提着恭亲王从宅墙上翻出来,落地的声响比一片树叶还轻。她把恭亲王往他这边推了半步,宋平下意识伸手接住。恭亲王常宁的衣领被他攥在手里,这个方才还端坐在案后喝茶的王爷此刻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尽的错愕。
楚寒衣说了声“走”,手又扣上宋平的手腕。宋平另一只手攥着恭亲王的胳膊,三个人一道往天地会据点的方向掠了回去。
来时被拎着飞过官兵头顶的那一路还在宋平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去的路上他总算能睁着眼了。林子在身旁飞速后退,月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闪成一片碎银。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的侧脸——还是那副清冷样子,呼吸平稳,脚下不停,仿佛方才不是从几百官兵阵中杀了个来回,只是出门遛了个弯。
“厉镇山不在么?”宋平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研究过恭亲王的护卫,知道那人身边有个极厉害的高手,姓厉,鬼头刀使得沉猛霸道。天地会里没人敢说能接他三招。
“遇到了。”楚寒衣说,语气很淡。
宋平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的意思,又问:“他没拦你?”
“拦了。”
“然后呢?”
“他拦不住我。”
宋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拦不住我’就这几个字。那个人他们研究了好些天,冯三爷说硬拼肯定不行,徐世昌说只能想办法引开,几个坛主凑在一起推演了好几回,结论都是没有三五个好手一起上根本近不了恭亲王的身。她一个人,单手拎着他,顺路把人打发了,只用了‘拦不住我’这几个字来总结。
他又想起方才在官兵阵中那一幕——她在人群头顶上飞掠,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的位置,如入无人之境。他在她身后被拽着,脚底不时擦过官兵的头盔和盾牌,偶尔有散兵从侧面扑过来,他还能拔刀格开几招,不至于完全成为累赘。但也只是不成为累赘罢了。真正杀穿那条血路的,是她的一双手和两只脚。
宋平不再问了。他只是紧紧攥着恭亲王的胳膊,脚下的林子越来越稀疏,前方已经有了火光。
宋平伸手攥住恭亲王的胳膊,正要问她打算往哪儿走——原来的据点刚遭了官兵围剿,院墙都塌了半边,这会儿回去只怕不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楚寒衣已经扣住他的手腕,三个人一道掠了出去。
“楚香主,”宋平在风声中扯着嗓子说,“往西!西边山坳里还有个备用的院子,弟兄们要是撤了,多半在那边。”
楚寒衣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方向偏转,往西掠去。她另一只手始终扣着恭亲王的手腕,恭亲王被拽得踉踉跄跄,脚不沾地,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宋平被她拽着,脚下不时借力点过树根和岩石,比来时被拎着飞过官兵头顶要从容了些。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月光正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冷峭,嘴角微微下抿,颧骨的线条利落分明。宋平之前听会里兄弟说起过楚香主的相貌,都说她生得美貌,只是常年冷着脸,让人不敢多看。可今夜亲眼见了,他觉得“美貌”两个字不够,那是种被刀锋磨过的凌厉。苏百变的功法似乎在短短时日里让她整个人又在凌厉底下压着一层柔韧,收放自如。
宋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徐世昌的刀法厚重,冯三爷的拳脚老辣,可眼前这个人,方才一个人杀穿了数百官兵的包围,顺手还拎着他,到了王府又是单枪匹马杀进去,厉镇山守门也没拦住她。从头到尾她连呼吸都没乱过。
楚寒衣忽然偏过头,扫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宋平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太久了。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望着前方的树梢。“没什么。就是……”他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在喉咙里滚了两下,说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蠢,“楚香主,你武功真高。”
楚寒衣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以前听会里弟兄说过你的事,寒山寺那一战,名震江湖”
他顿了顿。“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一点没夸张。”
楚寒衣脚下不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寒山寺那次不一样。那次差点死了。”
宋平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差点死了”不是谦虚——那次她被林彻下毒在先,又被神龙教八大高手围住,是真正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可今夜不同。今夜她从头到尾都没被人碰到过一根头发。
前头的山坳里隐隐透出几点灯火。宋平往前一指:“就在那边。”三人落在院墙外时,守门的弟兄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弹起来,刀拔了一半才看清来人。他先看见楚寒衣,刀便收回去了,又看见宋平手里提着的那个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楚香主!宋坛主!这是——”
“恭亲王常宁。”宋平说。
那弟兄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就往里跑。
这处院子比原来的据点大些,前后两进,青砖黛瓦,院墙完好。院中已经聚了不少撤下来的弟兄,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兵器,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楚寒衣提着恭亲王走进正堂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过来,有人从廊下站起来,有人从屋里探出头。她的黑衣上溅着几点暗色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腰间挂着剑,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轻响。恭亲王被她拎在手里,踉跄着跟在身侧,脸色灰白,衣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草屑。
她跨过门槛,将恭亲王往地上一放。恭亲王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脸上那几分镇定终于挂不住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堂皆惊。
徐世昌从前院大步赶过来,袖子卷到肘弯,衣襟上全是血。他身后跟着冯三爷和几个坛主,冯三爷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一行人刚跨进门槛,徐世昌看了一眼地上的恭亲王,又看了一眼楚寒衣,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满堂的人跟着跪下。甲胄磕在青砖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楚香主,此番若非你出手,天地会此役一败涂地。”徐世昌的声音又沉又重,嗓子喊劈了,尾音有些发颤,“徐某再次恳请楚香主接任总舵主之位。”
冯三爷跪在徐世昌身后,把刀往地上一拄,嗓门粗粝:“楚香主,方才你往人堆里冲的时候,弟兄们全懵了——那会儿谁也不知道你要干啥,外头几百官兵围着,你一个人拽着宋坛主就往刀尖上撞。后来才明白过来,你是直奔那头龙去的。”他摇了摇头,脸上还是一副没消化干净的表情,“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说书的嘴皮子磨破了也就编到这个份上。今日冯某亲眼见了。”
宋平正要从堂里往外走,听见冯三爷提他,脚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满堂的目光都聚在楚寒衣身上,他站在门框边上,忽然开了口。
“何止是万军丛中。”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在她旁边看得最清楚——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官兵能挨到她第二招。她手里还拽着我,就这么一路杀出去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到了王府,她让我在外头等。我蹲在林子边上,看着她翻进去,里头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她就提着人出来了。院墙上那排铁蒺藜,她踩上去连晃都没晃。”
冯三爷听得入了神,刀差点从手里滑脱,忙又攥紧了刀柄。旁边吴坛主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问道:“厉镇山呢?那个守宅子的厉镇山——恭亲王的贴身护卫,当年咱们好几个高手都折在他手里。宋坛主,你们遇上他没有?”
宋平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替她答了。他摇了摇头:“还能怎样。我在外头等着,只听见里头有几声兵刃响,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从进宅到出宅,前后加起来,怕不是三两招都过不上。”
堂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冯三爷的刀这回真从手里滑脱了,哐当一声磕在青砖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吴坛主嘴张着,看看宋平又看看楚寒衣,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三爷把刀捡起来抱在怀里,摇了摇头:“当年在直隶,厉镇山一把鬼头刀,咱们会里派去的好手没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完三招的。单是那一刀劈下来,力道沉得虎口当场就裂了,养了三个月才好。今日楚香主三两招就把他收拾了……”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收尾,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往后江湖上,怕是没有楚香主的对手了。”
旁边另一个年长的坛主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武功高到这般地步,已是随心所欲。老夫这辈子,头一回见人能这般出入万军如入无人之境。”
楚寒衣摇了摇头。“早说过了,这总舵主我不当。此番出手,是因应了徐堂主之邀,也是还薛先生与王五的恩情。”
徐世昌沉默片刻,又恳求了几句,楚寒衣依旧不松口。徐世昌也不再多说,叹了口气,起身安排人将恭亲王押下去。几个弟兄上前架起常宁的胳膊,常宁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楚寒衣环顾四周,问了一句:“王五何在。”
宋平回过神来,朝徐世昌拱了拱手:“我出去迎一下王兄弟。”转身跨出了门槛。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宋平正从堂里往外走,还没跨出门槛,就看见前头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山道那边过来。当先的是程远,浑身是血,左臂上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他背上背着赵广,赵广的胳膊垂在他肩头,手指软塌塌地晃着,胸口的衣裳被血染成暗黑色,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程远每走一步膝盖都打一下弯,脚底蹭着地上的碎石,沙沙地响。
王五跟在程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身灰土,脸上蹭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泛红的嫩肉。他的衣襟歪歪扭扭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半截,走起路来一绊一绊的。他想上去搭把手,伸手去扶赵广的腰,手指刚碰到赵广的衣裳,程远猛地一抖肩膀,胳膊肘不偏不倚顶在王五胸口。
王五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脚后跟绊在石头缝里,仰面摔在地上。他撑着手肘爬起来,脸上没什么恼色,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往前跟了两步,这回不敢再伸手了。
宋平快走几步迎上去,伸手扶住王五的胳膊。王五被他这一扶,脚下才稳了些。
“小兄弟,没事吧?”宋平问。
王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事。多谢。”他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宋平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自己手里打着颤,并非寻常发了冷,是受了惊吓那种收不住的余颤。
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扶着他往院子里走。
程远背着赵广进了院子,弯下腰,将赵广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赵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张,眼还没完全闭上,胸口的刀伤已经不再渗血了——血流干了。程远直起腰,双手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也凝着暗红色的血块。他抬头看见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坛主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压着几分怨气:“楚香主,这王五兄弟一点武功都不会,跑又跑不快,官兵杀上来的时候赵广为了护他挡了一刀——那一刀本来是冲他去的,赵广替他挨了。”他说到这,喉结滚了一下,忽然抬高了声调,“赵广那一刀挨得有多冤!我们折了这么多弟兄,到头来是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他没把话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别过头去。旁边另一个弟兄也低声接了一句:“程远背了赵广一路,胳膊到现在还在抖。”
“住口。”徐世昌喝止。
王五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看着地上赵广的尸身,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不出声。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干又涩:“是我不会武功,没接住拿一下。对不住。”
院子里很静。有人移开了目光,有人低着头擦刀,程远始终没有看王五一眼。他蹲在赵广旁边,伸手把赵广的眼皮轻轻合上,沾着血的手指在赵广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楚寒衣走到王五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块蹭破的皮。她的手指很轻,从他颧骨上滑过,又翻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是刚才摔倒时在地上磨的。她查看了一遍,除了几处擦伤,没有大碍。她收回手,转过身来,当着满堂人的面,把本来给她准备的主座拉出来,摆正了。
“坐。”她对王五说。
王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不解,有困惑,有还没散尽的怨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楚寒衣已经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
他坐下了。
楚寒衣退到一旁,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徐世昌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冯三爷正往嘴里灌水,水壶举到嘴边忘了放下,沿着壶嘴淌了一地。
宋平扶着王五进来时还没觉得什么,此刻看见楚香主——那个方才一个人杀穿数百官兵、单手拎着他飞过半个山谷、厉镇山在她手下没走过几招的楚香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侍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在回程路上,他还觉得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锐得让人不敢直视。此刻这把刀正被人收在鞘里,安安静静地搁在一个庄稼汉的身后。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震撼——是她杀穿敌阵时的凌厉,还是此刻她低头站在王五身后的样子。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怎么也对不上。
楚寒衣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平静:“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如今是我相公。我已嫁入王家。”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悬在半空中。他早知道这两人关系不寻常,可此刻亲眼看见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低着头,叠着手——这不是“关系不寻常”能解释的。这姿态太恭敬了。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一个人杀穿数百官兵活捉了恭亲王——此刻正用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替一个庄稼汉扶正了椅背。茶碗从他指间滑脱,当啷一声磕在桌上,又骨碌碌滚到地上,茶水淌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
冯三爷抱着刀站在徐世昌身后。他也知道王五的事——当初薛一帖施针救王五时他就在院子里,从头看到尾。那时他只当楚香主是重情义,救命恩人自然要以命相报。可此刻眼前这一幕,跟他理解的“报恩”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给王五倒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她站在他身后时双手交叠的位置——这些细节叠在一起,这哪是报恩。是真的彻底把自己嫁过去了。他张了张嘴,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吴坛主手里的酒壶倾了半截,酒淋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他入会晚,只听说楚香主武功盖世,今日头一回见她出手便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正觉得江湖上说书人的嘴皮子也没这么利索,转头就听见她嫁了个庄稼汉。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年轻坛主们更是愣成了一片。方才责怪过王五的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把那些怨气再说一遍——他们折了赵广,程远现在还蹲在尸身旁不肯抬头,这一切都是因为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物。可楚香主那句“我已嫁入王家”像一盆水,把他嗓子眼里那些话全浇灭了。他能对一个废物发火,但他不能对楚香主的相公发火。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宋平站在门框边上,一句话没说。他方才在回程路上亲眼见过她有多厉害,所以此刻的冲击便格外猛烈。他想起她在林子边上摘掉蒙面布时的侧脸,想起她拎着他飞过官兵头顶时那只手的力道——铁箍一样,可是她此刻微微低着头站在王五身后,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正安安静静地交叠在身前。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喘不上气。
程远蹲在赵广尸身旁,始终不曾抬头。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张蹭掉了一块皮的脸,又低下头去,伸手把赵广身上盖着的布往上拉了拉。
王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还没散尽的怨气,有不敢置信的困惑。他想把身子坐正些,腰板刚挺起来又缩回去了。他偏过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也正看着他,微微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凉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堂上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薛一帖背着药囊跨进门槛,袖口卷到肘弯,衣襟上沾着几片草叶,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方才在后方救治伤兵,听说楚香主回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赶。
一进门,他就觉出气氛不对。满堂的人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脸上表情五花八门——徐世昌脚边还躺着那只摔翻的茶碗,冯三爷抱着刀像抱了根柱子,吴坛主裤腿上湿了一大片。王五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活像个被拎到公堂上等着挨审的犯人。楚寒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镇定得多。
薛一帖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上前两步,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
“恭喜楚香主,恭喜王五兄弟。”他的语气从容,像在说一桩早就料到的事,“二位喜结连理,薛某不曾备得贺礼,改日定当补上。”
他转过身来,对着满堂的人笑了笑:“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兄弟当初身中神龙丸之毒,薛某以三阳续命针替他排毒——那套针法,三轮下来,便是练家子也未必扛得住。王五兄弟半分内力也无,硬是一轮一轮挨过来了。以凡人之躯扛过三阳续命针的,薛某行医半生,只见过他一个。单凭这份心性韧劲,便非常人所能及。”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替王五正名,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说教。堂上的气氛松动了些,有人把目光从王五身上移开,有人低头咳嗽了一声。
徐世昌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顺势站了起来,干咳一声:“薛大夫说得是。今日是庆功宴,旁的事先放一放。”他朝伙房那边挥了挥手,“上菜上酒,大伙儿都坐下。”
冯三爷也回过神来,把刀往墙边一靠,扯着嗓子招呼几个坛主去搬酒坛子。吴坛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腿,讪讪地拿袖子蹭了蹭。堂上重新有了动静,搬桌椅的搬桌椅,端碗筷的端碗筷,方才那阵死寂被七手八脚的忙碌盖过去了。
王五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薛一帖一眼。薛一帖对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转身去给程远看胳膊上的刀伤。楚寒衣仍旧站在王五身后,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
当夜,正堂里灯火通明,几张大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恭亲王被活捉,官兵退了,这一仗虽然折了不少弟兄,但终究是胜了。桌上摆着几坛酒,菜是伙房临时凑的——几盆炖肉,几碟咸菜,一筐杂面馒头。没人挑剔,活着能坐下来吃口热饭已是万幸。
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边的位子上,他坐下时还有些拘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里早就叫了,闻见肉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等到众人动了筷子,他便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大口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偶尔抬头看一眼身旁的人,咧嘴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席间有人来敬酒,她微微侧身替他挡了,说相公不会喝酒,自己代饮了一盏;有人端菜上来,她把王五面前的碗往前挪了挪方便人家下箸。她在给他布菜——夹一块肉搁在饭尖上,又把咸菜往他那边挪了半寸。王五只管吃,吃得额头冒汗,袖子蹭了嘴上的油,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布巾往他手边搁了搁。
宋平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酒碗,目光越过人堆落在王五和楚寒衣身上。思绪良多,他灌了一口酒,把目光移开了。
桌上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冯三爷端着酒碗,每回有人来给王五敬酒,他都抢在前头举碗,嘴上说着“王兄弟随意,冯某干了”,礼数周到,嗓门依旧粗犷。吴坛主也过来敬了一碗,笑呵呵地拍了拍王五的肩膀,说“王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场面上的客气一分不少,可等到敬酒的人转身落座,冯三爷放下酒碗,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一瞬——那庄稼汉正拿袖子擦嘴上的油,衣襟上蹭了一大块,自己浑然不觉。冯三爷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旁边几个弟兄正埋头扒饭。其中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拿筷子朝王五的方向努了努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王兄弟倒是实在人,吃得真香。”旁边人嗯了一声,也没接话。他们方才都亲眼见识了楚香主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那份震撼还没消化干净,此刻看着她给一个拿袖子擦嘴的庄稼汉夹菜布菜,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这王五吃饭的架势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出身,跟这堂上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坐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搭。
王五什么也没察觉。他吃饱了,捧着茶碗慢慢喝茶,偶尔打一个饱嗝,拿手背挡一下,继续喝。楚寒衣坐在他身旁,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她什么也没说。
堂中嘈杂未歇,两个天地会的弟兄从偏厅引着一个人走了出来。人还未到近前,满座的喧哗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当先引路的弟兄往旁边让开半步,众人这才看清跟在他身后的人——一个女子,素青衫子,银簪挽发,脸上未施脂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了满堂的酒气和烟火里。她周身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衣衫也是寻常料子,可往那儿一站,满堂的灯火都暗了一暗。正是那梅阁居士,柳拂音。
堂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有人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冯三爷端着酒碗,酒从碗沿洒出来淋在手上,他也没察觉。宋平也看得恍惚了一瞬——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但眼前这位,跟“漂亮”不是一个路数。她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刻意的媚态,却让人移不开眼。
半晌,有人回过神来,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柳姑娘给唱个曲儿呗!”旁边几个弟兄跟着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一个满脸胡茬的坛主端着酒碗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唱个《十八摸》!”旁边人哄堂大笑,有人拿馒头砸他。
徐世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他这一站,起哄声便低了几分。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拍桌子的弟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胡闹。”他说,“天地会举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不是土匪山寨。柳姑娘是恭亲王强占的良家女子,今日得脱牢笼,便是我等的客人。谁再起哄,出去醒醒酒。”
那几个起哄的弟兄讪讪地缩了手,拍桌子的把手搁回膝盖上。冯三爷放下酒碗,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渍,没吭声。
柳拂音微微欠身,神色依旧从容。“徐堂主不必动怒,诸位英雄也是真性情。小女子别无长物,愿抚琴一曲,为诸位助兴。”
徐世昌点头应允。有人搬来一张琴,柳拂音在琴前坐下,纤指轻拨,琴声清越。那琴声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淌下来,在石头上溅开,凉丝丝地漫过每个人的耳朵。满堂的人都听得入了神,连院外守夜的弟兄都倚在门框上忘了换岗。
王五端着茶碗,听得很认真。他这辈子哪听过这个,连琴长什么样都是头一回见。他盯着柳拂音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喝茶,表情坦坦荡荡,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他看琴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跟他在村里看人耍猴戏时差不多。她心底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儿,只是看见他盯着另一个女人看得入了神,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很快把那丝不悦压下去了。他一个庄稼汉,没见过这等场面,多看几眼也是寻常。她在心里替他把理由都找好了,然后就不再想了。
她跟着众人一起听琴,目光落在柳拂音身上,忽然好奇——女人要怎样才能有那种气质?男人见了就移不开眼。这些年她习惯了别人怕她,习惯了被人当煞星敬而远之。柳拂音却全然不同,她在心里比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学不来。
不过柳拂音这一出现,倒也替她解了几分尴尬。方才满堂的人虽被薛一帖一番话稳住了场面,可时不时还有目光往她和王五这边飘——她替王五布菜也好,挡酒也好,每个动作都有人偷眼看。此刻柳拂音往琴前一坐,那些目光全被牵走了,连方才最坐不住的那几个年轻坛主也直了眼,再没人顾得上看她跟王五。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头说不上是该庆幸还是该自嘲——在男人眼里,果然还是柳拂音那样的女人更值得看。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
宋平从堂里出来,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几分。他站在廊下,看见楚寒衣陪着王五往住处走。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手臂微微抬着,像是随时准备扶他一把。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宋平靠着廊柱,把手里最后一口酒灌了。
他摇了摇头,把空碗搁在栏杆上,转身往自己那屋走了。
第九十四章
宴席散后,院子里渐渐静下来。灯火撤了大半,只剩廊下几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弟兄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哼着方才席间的小调,有人扶着喝醉的同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住处去。
楚寒衣和王五被安置在院子西头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王五推门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攒了一整天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他拿袖子蹭了蹭额上的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块油渍,拿手指抠了两下,没抠掉。
楚寒衣走到桌边,倒了两碗凉茶,双手端了一碗递到他手边。王五接过去灌了两口,把碗搁在床头的小桌上,又吁了一口气。
“吃饱了没。”楚寒衣在床沿上坐下。
“饱了饱了。”王五拍了拍肚子,“肉炖得烂,就是咸了点。”
楚寒衣没接话。她还想着方才宴席上的事。柳拂音往琴前一坐,满堂的目光都被牵走了,连那几个方才偷偷瞄她伺候王五的年轻坛主也再没往这边看一眼。她心里头那点不悦其实早就散了,留下的是对自己的审视——她确实不知道怎样做个让男人被魅惑的女人。柳拂音那样的气质,是从书卷里泡出来的,是从琴弦上淌出来的,她练了三十年归元功也练不出那种东西。
不过她也不太在意。她只是有些好奇——柳拂音那样的女人,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看了都会发愣。
正想着,脚上传来熟悉的触感。
王五的手又搭在她靴面上了,拇指在靴尖上轻轻蹭着。他蹲在她跟前,手指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摸到靴口,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他——这个人在庆功宴上对着闻名天下的美人儿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转回头来还是蹲在她脚边,捧着这双穿着靴子的脚,问的永远是同一句话。
“还是不能脱靴么?”他问。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有些可笑。什么魅惑不魅惑的,他压根就没往那上头想。柳拂音弹琴的时候他听得认真,看也看了,看完了也就完了,转回头来还是蹲在她脚边。
“还不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过一阵子就好了,别心急。”
王五“哦”了一声,也不抱怨,继续隔着靴子轻轻摩挲。摸了一会儿不过瘾,捧起靴子,对着靴面亲了亲。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布面扑在她脚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亲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厉害么。”他问。
楚寒衣低头看他。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红,可那目光里没有醉意,是认真的。宴席上徐世昌他们说的那些话,什么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什么厉镇山在她手底下三两招都过不上,他全听进去了。
“还行。”她说。
王五摇了摇头,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他们说你江湖上没有敌手,说你进了大宅不到一炷香就把人拎出来了。”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发愣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再厉害有什么用,”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玩笑,“在你面前还不是——”
她没说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被他捧在手里的脚。他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她。
她把脚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来。”王五被她扶着站起来,脚下有些发飘,酒意上头,身子晃了一下。她把他按在床沿上坐好,又弯腰替他把两只鞋脱了,搁在床脚摆正。
王五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弯腰替他摆鞋,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是酒喝多了,忘了这些日子她跟他的那层关系,看她的眼神又变回了从前那样——小心翼翼里带着几分不舍得挪开的稀罕。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椅子拉到床前,坐下来,将两只脚搁在他膝上。
次日,偏厅。
陶红英和天地会几个首脑围着方桌坐下。在座的有徐世昌、冯三爷、薛一帖、宋平,还有两个坛主——一个姓吴,一个姓程,年岁最长,众人管他叫程老哥。门窗都关着,外头有弟兄在院子里磨刀,刀刃蹭在磨石上沙沙地响。
众人议论的核心只有一个:楚寒衣要跟王五走了,怎样才能留住她。
冯三爷把刀靠在墙边,先开了口:“此番若不是楚香主单枪匹马闯祖宅活捉了恭亲王,咱们天地会这一役怕就是全军覆没。她一身归元功五层的本事,放眼天下难有敌手。这样的人,若能为天地会所用,大业可成。”
徐世昌叹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她昨日在大堂上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王五是她相公,自认已嫁入王家。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独来独往的黑罗刹?她这是铁了心要跟那庄稼汉回村种地。谁能拦得住她?”
陶红英端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蹭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师父,性子你们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劝过她,骂过那王五,甚至差点动了手——没用。”她灌了一口酒,把碗搁在桌上。
众人沉默。
宋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茶碗,一直没插嘴。他是晚辈,在座的都是堂主、坛主,轮不到他先开口。只是方才听陶红英的话时,他手里转着的茶碗顿了一下,又继续转了。徐世昌叹了口气,冯三爷也叹了口气,程老哥闷咳了两声,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宋平把茶碗搁下了。
“诸位前辈在上,晚辈插一句嘴。”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不急不缓,坐姿也比方才又端正了几分,“昨日回程路上我离楚香主最近,看得也最清楚。她从几百官兵正中间杀出去,手里还拽着我,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官兵能挨到她一下。厉镇山那等人物,在她手底下三两招都过不上。别的不说,单就武功而论,放眼天下,怕是难有敌手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就是她挑男人的眼光,跟她的功夫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冯三爷没绷住,拿拳头抵着嘴闷笑了一声。程老哥摇了摇头,捋着胡子不知该接什么。陶红英端着酒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徐世昌干咳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宋平把茶碗放下,也不再多说。他说的是实话——见识过她有多厉害的人,再看她站在那个庄稼汉身后微微低头的姿态,心里头就越是过不去。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懂。
程老哥捋着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楚香主那般人物,若是肯留在天地会,何愁大业不成。偏偏——”他没说完,后半截话化在了一声闷咳里。
这时薛一帖放下手里的茶碗,缓缓开口:“倒也未必。薛某有一计。”
众人看向他。
薛一帖说:“楚香主之所以对王五死心塌地,是因王五对她一往情深,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一路死缠烂打,命都豁出去好几回。若王五变了心,楚香主还能跟他回去么。”
陶红英摇了摇头:“那庄稼汉对我师父什么样,诸位都看在眼里。他身中神龙丸之毒差点死在破庙里,挨了薛大夫三阳续命针连疼都忍着——全是为了能继续跟着她。这种人,你让他变心?”
薛一帖沉默片刻,将茶碗搁在桌上。“薛某倒是有一计。只是此计……有些下作,非君子所为。”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陶红英抬起眼:“都到这地步了,薛大夫还卖什么关子。”
薛一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又放下了。众人面面相觑,徐世昌正要追问,薛一帖已站起身来,看了众人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
偏厅里的灯火直亮到后半夜。
第九十五章
楚寒衣被徐世昌多留了几日。
台湾分舵的人不日便到,徐世昌言辞恳切,说那边的弟兄素来只听总舵号令,对内地各堂口不甚信服,若楚香主能出面坐镇一回,往后两边调度便顺畅许多
。他承诺此事了结后便不再劳烦她,还会用天地会的人脉帮她在归隐地打点妥当,免去日后江湖上的烦扰。楚寒衣应了。
临行前,她将王五留在院中。王五正蹲在廊下拿草棍拨蚂蚁,听见她说要走几天,抬起头来,草棍还捏在手里。
「几天?」
「十日左右。」楚寒衣把剑挂在腰间,「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王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拨蚂蚁。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草棍拨得认真,蚂蚁排着队从砖缝里爬出来,被他拨得团团转。
王五在驻地待了两日,实在闲得发慌。天地会的弟兄们各有各的差事,练功的练功,巡哨的巡哨,没人有空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凑上去——上回赵广的事还搁在心里,每回看见程远从廊下走过,他都下意识把头低一低。
这日他在院子里闲逛,从东墙根溜达到西墙根,又从西墙根溜达回东墙根,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正打算回屋睡觉,身后有人喊他。
「王兄弟。」
王五转过身。一个年轻人从廊下走过来,腰间挎着刀,步子很快。他认得这张脸——赵广的兄弟,亲兄弟,名叫赵平。上回赵广的尸身就是他帮着抬下去的,从头到尾没看王五一眼。此刻他站在王五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倒也客气。
「王兄弟,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院里那位柳姑娘——」他往偏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梅阁居士,得有人照看片刻。旁人都忙着,劳烦你帮忙盯一眼。」
王五犹豫了一下。赵平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她不会武功,院外有人守着,跑不了。就是稍微盯着,别让她出什么事。」
话说到这份上,王五不好推脱了。赵平是赵广的亲兄弟,他欠赵广一条命,如今人家开口托他办事,他哪能摇头。他点了点头:「行。」
赵平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王兄弟,那梅阁居士可是绝色美人儿,你可别动歪心思。」说完不等王五答话,转身大步走了。
王五咧嘴笑了笑,没当回事。他转身往偏院走,心里想的是:歪心思?他这辈子最大的歪心思已经实现了,还能歪到哪儿去。
偏院不大,一株老槐占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搁着几盆兰花,叶子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屋子朝南,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里头桌上摊着一本书。
王五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里头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凉茶。
他推门进去。柳拂音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正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衫子,腰间束着一条淡青的丝绦,那丝绦不松不紧地一收,便勾勒出极窈窕的腰身。头发只用那根银簪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可那张脸——王五在庆功宴上隔着老远看过她一回,当时只觉得好
看,没细瞧。此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眉眼:像画上的仙女活了过来,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凑在一起便是一幅挑不出毛病的画。她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水,清清淡淡的,却让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王五愣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拂音见他站着不动,放下书,唇角浮起一点礼节性的弧度。「王公子?」
她轻声提醒。
王五回过神来,耳朵根腾地红了。他赶紧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柳、柳姑娘。」他声音有些发紧,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柳拂音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那笑容在唇边停了一瞬,比方才更真了几分。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极美,这一笑,眉眼弯弯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王五刚走到竹凳前,余光扫见那笑容,脚步又顿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在竹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竹凳有些矮,他两条腿往前伸了伸。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两只干净的茶碗。
「柳姑娘不必客气,我就一种地的,不是什么公子。」他说。
柳拂音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碗。她倾身时衣襟微微下垂,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一股极淡的兰花香飘过来,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还是她身上的气息。她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斟茶时壶嘴一滴不洒。王五双手接过茶碗,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低着头不看她。
「王公子过谦了。」柳拂音也替自己斟了一碗,端起来轻轻吹了吹,「那日庆功宴上,王公子坐在楚香主身旁,楚香主亲自替你布菜斟酒。那般人物对你如此敬重,王公子怎会是寻常人。」
王五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解释。他能说什么?说她是报恩报到床上去了?这话不能说。说她心甘情愿给他当妾?这话说出来人家也不信。他索性不说了,端着茶碗继续喝。
柳拂音也不追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盆兰花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柳拂音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王五也不是。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弟兄们练功的呼喝声。
过了片刻,柳拂音忽然开口:「王公子觉得这儿闷不闷。」
「还行。」王五说,「比地里干活凉快多了。」
柳拂音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之后几日,赵平被派去别处,干脆把照看柳拂音的差事全托给了王五。王五本就无事,不好推辞——更不好拒绝的是赵平每次那副「我兄弟的事你欠着的」
的眼神,虽然赵平嘴上从来不提赵广的事。王五每日去柳拂音那儿坐一会儿,送饭递茶,偶尔闲聊几句。
柳拂音弹琴,他坐在门口听。琴声从屋里淌出来,他在门槛上盘腿坐着,胳膊肘撑着膝盖,听得认真。她弹完一曲,他点点头,说一声「好听」,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去灶房给她端下一顿饭。
柳拂音看书,他蹲在院子里拿草棍拨蚂蚁。她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他蹲在那儿,裤腿卷到膝弯,草棍捏在手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有一回柳拂音在廊下晾晒衣裳,王五正端了午饭过来。她把衣裳抖开挂在竹竿上,踮起脚尖去够竿子,腰身拉出一道极柔美的弧线,衫子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腰臀之间那一道丰腴的起伏。王五正好跨进院门,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把食盒搁在桌上。柳拂音挂好衣裳转过身来,风吹过,她身上那股兰花香又飘了过来,比上回在屋里闻见的更淡,却更真切。
「王公子,这院里的兰花快枯了。」她指着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妾身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劳烦王公子帮忙浇些水。」
王五应了一声,去井边提了半桶水回来,拿瓢舀了水一盆一盆地浇。他浇得很慢,每一盆都浇透了才换下一盆,水从盆底的孔里渗出来,在青砖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印子。
柳拂音靠在廊柱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浇花的姿势很笨,瓢举得忽高忽低,有一瓢水浇偏了溅在自己裤腿上,他低头看了看,也没在意,继续浇下一盆。
「王公子待楚香主,想必也是这般细心。」她忽然说。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能替她做啥。
她啥都会,用不着我细心。」
柳拂音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廊柱上,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手腕露出来,白得像一截藕。王五正低头浇花,没看见。
又一日,柳拂音在屋里临帖。王五送晚饭过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正要走,她叫住了他。
「王公子可识字?」她问。
「认得几个。」王五说,「不多。」
柳拂音把笔递过来,指了指案上的纸。「左右无事,不如练几个字。写了一下午的字,手腕酸了歇一歇。」
王五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那字极秀气,一笔一划都像是从画里拓下来的。他摇了摇头:「这我可写不来。」
「不碍事。」柳拂音把笔塞进他手里,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随便写。妾身教你。」
王五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王字勉强能认,五字写成了一个歪把子,最后一横还往上翘了翘。他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柳拂音也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几次都真,眉眼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又写了一遍。她倾身时胸前不经意地蹭到了王五的肩膀,柔软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衫子能感觉到那一抹丰满的弧线。柳拂音似乎也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把身子稍稍侧了侧,依旧握着他的手将那一笔写完。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引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走。王五整个人僵住了,笔在手里抖了一下,差点把墨甩在纸上。这一次写出来的「王五」端正了许多。
「瞧,不难。」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衬得那张本就极美的脸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艳。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方才那一瞬的不自在。
王五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朵根有些发烫:「柳姑娘这手真巧。」
柳拂音退后两步,在竹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她低着头临帖,没有再看他,只是耳根上那抹淡淡的粉色,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隔日,柳拂音从灶房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那是她亲手蒸的,米糕上缀着几颗红枣,桂花的香气从碟子里散开来,还没进门就先闻见了。
「王公子尝尝。」她把碟子搁在桌上,替他掰了一小块,递到他手边。
王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村里蒸的强多了。」
「王公子待楚香主这般忠心,」柳拂音将碟子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这些日子妾身瞧着,心里头倒有几分好奇。」
王五正嚼着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昨日妾身与薛神医闲聊了几句,」柳拂音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听薛神医说,他的恩师顾老前辈曾见过王公子,对王公子评价颇高。
顾老先生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小女子先前在恭亲王府时便常听人提起他的事迹——无论江湖上还是朝堂里,提起阎王针的名号,无人不敬重。能让顾老先生亲口夸赞的人,妾身自然要多看几眼。」
王五嚼着糕,听到「顾老先生」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糕咽下去,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渣。
「他那是客气。」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顾老先生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知道江湖圈子怎么看我——就觉得我是楚寒衣的跟班,跟她蹭吃蹭喝。我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他顿了顿,把手上剩下的半块糕搁回碟子里。「前一阵子赵广——就是赵平他亲哥——为了护我挡了一刀,人没了。要不是因为这事,赵平也不会托我来照看柳姑娘。他嘴上不提,我心里头清楚。他哥那条命,是折在我手里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
柳拂音沉默了片刻,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那王公子心里头,是不喜欢来这儿了?」她问。
王五抬起头,赶紧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喜欢。柳姑娘你别多心——我一个乡下人,哪见过你这样的美人。又会弹琴又会写字,说话也好听,人又香,我回去跟村里人吹牛,他们肯定不信。」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发红。柳拂音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样子,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在唇角停了一瞬,便化在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里。
之后几日,王五似乎比刚来时更拘谨了些。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听琴,而是搬了竹凳坐在廊下,离门口隔了两步远。走路时总低着头,背微微弓着,偶尔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拿袖子蹭了又蹭。柳拂音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大概是夜里没盖好被子着了凉,把竹凳又往廊下挪了半寸。柳拂音看他脸色确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倒像是内热郁结之象,问他可曾看过大夫,他说不用不用,小毛病。
这般情形连着数日,柳拂音无计可施,才借着与薛一帖闲聊的由头,将这几日的相处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当夜,偏厅。
明日楚寒衣就要回来了。柳拂音与薛一帖、冯三爷对坐。赵平守在门口,刀横在膝上,磨刀石搁在脚边,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柳拂音端坐在方桌旁,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薛一帖坐在她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冯三爷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难怪楚香主看得上此人。」柳拂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叹服,「此人定力非凡,而且极知进退。在下行走江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人物,似他这般的,倒是头一回遇到。」
冯三爷不信。「他一个乡巴佬,面对居士这等绝色,怎能坐怀不乱?」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是不是居士你太矜持了?」
薛一帖在一旁坐着,手里端着茶碗,脸色有些疑惑,没有插话。
柳拂音摇了摇头,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冯三爷这话可冤枉在下了。这些天我试着夸他,他把话全往别处引,说自己就是个粗人。我请他听琴,他端端正正坐着听完,说一声」好听「就站起来走了。我留他多坐一会儿,他说怕耽误我休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王五没吃完的桂花糕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今儿下午我给他递桂花糕,掰了一块送到他手边——他倒是吃了,吃完说了句」比村里蒸的强「。我又夸他,说他必有非凡之处。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个种地的,赶上运气好。他不是听不懂,是脑子太清楚了。」
冯三爷皱眉。「总不能……总不能强扑上去吧。咱们要的是楚香主对他失望——非得他自个儿变心才行,急不得。」
薛一帖忽然开口:「柳姑娘,这些天我放在你屋里的那壶茶,他喝了么?」
柳拂音不解:「喝了啊。他素来爱喝茶,每回来都自己倒,一喝就是两碗。
那茶有什么不对?」
薛一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茶里薛某下了药。」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沉,像是在念一份自己极不愿意签字的脉案,「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一个时辰便会发作,欲火如焚,非交合不能解。薛某连着下了三日,本想着他药性发作时只有你在跟前,便是个圣人君子也难把持。此事太过下作,薛某本不愿提及,但为了楚香主别所嫁非人,才出此下策。」
他抬起头,看着柳拂音。「那王五兄弟——当真是个奇人。」
冯三爷倒抽一口凉气:「可是逍遥散?那东西发作起来心火如焚,若不解散,经脉逆行,练家子都扛不住,他一个没内功的——」
「他竟全扛过去了。」薛一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佩服,「薛某行医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半分内力也无,生生扛了三日逍遥散的药性。按药理推算,到了今日,他体内积蓄的药力已臻顶点,便是大罗神仙也扛不过去了。这份心性,薛某是当真有些佩服王五兄弟了。」
柳拂音脸色微变,低声喃喃:「难怪——难怪他这几日拘谨得很,走路总弯着腰,我还当他是病了。」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冯三爷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
「任凭他定力再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米煮成熟饭便是。
他个乡下人哪见过柳姑娘这等绝色,给他一夜快活,让他终身难忘。到时候你跟了他一年半载——楚香主这边把他忘了,你再脱身。答应你的事,天地会一定办到。」
柳拂音沉默良久。她把那碟桂花糕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手指在碟沿上来回蹭着。
「小女子只想求个安稳,了此残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王五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这些日子我几次试探,他并非愚钝——他是心里头清清爽爽地知道自己该守着什么。他知道我是你们安排来试探他的也好,不知道也罢,他从头到尾没有越过那条线半步。这样的人,不该被你们这样算计。」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一片沉在碗底的茶叶,沉默了好一阵。
「那楚香主小女子只见过一面,但也能看出她是何等人物。她能心甘情愿跟了王五,必是有她的道理。你们若是真心为她好,就该信她的眼光。」
冯三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薛一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没有接话。
「小女子欠天地会一条命,答应的事不会反悔。但今日这话,我搁在这儿——那王五不是寻常人。你们若是还要害他,恕在下不能再从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从薛一帖脸上扫到冯三爷脸上,又扫到柳拂音脸上,最后落在桌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上。
赵平手里的磨刀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第九十六章
「你们使的什么下作手段。」
楚寒衣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屋里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满座皆惊。冯三爷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尖响。薛一帖放下茶碗,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几滴茶汤溅在桌上。
「楚香主,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冯三爷问,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
「我走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心里头不踏实,担心我家相公,提前赶回来不行么。」楚寒衣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冯三爷、薛一帖、柳拂音、赵平,最后落在薛一帖身上,那目光冷得让薛一帖端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归元功身法日行千里,回来的路不长。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
薛一帖低下头,没有辩解。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拢,茶碗里的茶汤微微一晃。
柳拂音站了起来,素青的衫子在椅背上蹭了一下,她看着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楚寒衣没有看她,目光仍钉在薛一帖身上。
「薛大夫,你救过王五的命,我一直敬你三分。逍遥散——你把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他半分内力都没有,若不解散,心火逆行,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毙命。你可知道?」
薛一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薛某……薛某料定他在柳姑娘跟前把持不住,自然会解。只是万万没想到……」
柳拂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楚寒衣面前。「楚香主,」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当,「薛大夫他们也是一片苦心。这些事小女子都看在眼里——那王公子确实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从头到尾不曾越礼半步。你们不要因我生了嫌隙。」
楚寒衣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月白衫子,银簪挽发,烛光下那张脸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身上那股兰花香幽幽地往人鼻子里钻。
她一把拉住柳拂音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
柳拂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也不挣扎,只是跟着她跨过门槛。薛一帖和冯三爷对视一眼,快步跟了出去。赵平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也跟上了。
院子里,留守的几个天地会弟兄正围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看见楚寒衣从偏厅出来,手上还拽着梅阁居士,身后跟着薛一帖和冯三爷两个首脑人物,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顿时收了声。一个年轻弟兄端着碗正喝凉茶,看见这阵势,碗停在嘴边忘了放。另一个蹲在墙根下擦刀的也站了起来,刀锋上还凝着水渍,在月光下亮晃晃的。有人交头接耳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没人答得上来,只看见楚香主拽着柳拂音一路走到西头那间屋前,一脚踢开了门。
她把柳拂音往里一送,说了句:「伺候好我家相公。」
柳拂音被她推进屋里,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回头看她,满眼不解。薛一帖和冯三爷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赵平靠在院墙边,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一团。围观的弟兄们更是懵了——有人张着嘴,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目光在楚寒衣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弹来弹去。
楚寒衣转过身来,看着薛一帖和冯三爷。
「你们是不是以为——」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压得院子里鸦雀无声,「让他跟我离了心,我就能留下来给你们当打手?」
没有人敢答话。冯三爷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喉结滚了一下。薛一帖垂着眼,手指在袖口上来回蹭着。
「我早已嫁入王五家门,给他做了妾。王五就算当真娶了梅阁居士,我一个做妾的也只能一旁伺候着,你们以为我还能离他而去不成?」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年轻弟兄全都噤了声。擦刀的那个手一松,刀刃从指间滑下去,差点削到脚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刀柄磕在青砖上,叮的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冯三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薛一帖,薛一帖也正看他,两人眼里全是同一个念头——他们本以为她只是嫁了人,没想到她做到这个地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自认为妾。
蹲在墙根下的一个老弟兄慢慢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目光在楚寒衣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走了两个来回。他入会多年,见过不少人物,今日才算是开了眼。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推开。
王五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细汗,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脖颈。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脚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我、我不知道咋回事……浑身难受……」他看见楚寒衣,就往她这边跑,脚底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楚寒衣伸手扶住他,他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滚烫,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救我……」
楚寒衣伸手搭在他腕脉上。脉象急促而紊乱,体内一股燥热横冲直撞,逍遥散的药力已淤积到了极点。她收回手,目光冷冷地扫向薛一帖。
「逍遥散。」她只说了三个字,薛一帖却觉得自己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楚寒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王五那张涨红的脸。他抓住她的胳膊不放,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那双眼睛急切的看着她。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们使计害你。你现在一身欲念——回去,要了那美人儿。去吧。」
王五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使劲摇头。他额上的汗甩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拼不成句,却每个音节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走。
楚寒衣心头一软。王五浑身烧得跟火炉一样,冲出来第一件事是往她这边跑。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烫得吓人。
「白捡的便宜你不要么?」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儿。人家打算把她白给咱了,你娶回去就是。我没跟你开玩笑——她那样的人物,多少王公贵族求都求不来,如今送上门了,你倒往外推。你待我的心意,我心里头明镜似的,所以我才想让你把她带回去。往后我们姐妹相称,一起过日子。」
王五的喉结上下滚了好一阵,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我心里……装不下别人。」
楚寒衣看着他。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脸上,眼眶泛红,里头没有半点犹豫。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被药性烧得通红的眼睛,没有再多说。她转头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目光从薛一帖脸上移到冯三爷脸上,又移到廊下那些弟兄脸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间事已了。我要与相公启程回乡。往后天地会的事,不必再来寻我。」
说罢,她揽住王五的腰,脚下一使劲,两个人便掠出了院墙。那道黑影在月光下闪了两下,眨眼间便消失在林子深处。院子里只余下一扇敞开的屋门,一个站在门边尚未回过神来的柳拂音,和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天地会弟兄。
破庙在半山腰,院墙塌了大半,神像歪倒在供台上,泥塑的胳膊断了一截,露出里头的草筋。地面倒是干净的,角落里铺着干草,上头还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看得出偶尔有赶路的人在此歇脚。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干草上,白花花的一片。
楚寒衣将王五放在干草堆上。他浑身滚烫,呼吸又粗又急,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指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委屈相公了,这地方简陋了些。」她说。
第九十七章
月光从残垣的豁口里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染成一片银白。楚寒衣将王五放在干草堆上,他浑身滚烫,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呼吸又粗又急。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指刚碰到皮肤,他整个人便往她这边贴了过来。
「难受……好难受……」他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楚寒衣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泻出来吧,都泻到妾身身上。」
王五听见「妾身」两个字,浑身像被浇了一瓢滚油,眼底的血丝一根根暴起来。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她往后仰了一下。他撕扯她的衣裳,手指笨拙而急迫,衣带在他手里打了死结,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低吼了一声。她伸手替他解开了,把衣裳从肩头褪下来。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只是本能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滚烫的嘴唇压在她锁骨上,又往上移,胡乱地落在她颈侧、耳后、嘴角。她仰起头,让他亲,手插进他头发里,指尖在他头皮上轻轻抓着。他进入的时候没有任何克制,整个人像一团烈火撞进她身体里。她闷哼了一声,腿缠上他的腰,把他夹紧。
「再用力。」她说。
他伏在她身上,腰眼一下一下地沉下去,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身体里。他的汗滴在她脸上、嘴唇上、锁骨上,烫得像刚从沸锅里溅出来的水。她想回应他,想用更快的节奏迎合他的冲撞,可她的身体跟不上——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把她的膝盖压到胸口,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她的呻吟被撞得断断续续,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俯下身,脸埋进她颈窝,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她仔细听,才听清他在喊她的小名。
「媞儿……媞儿……」
楚寒衣微微一顿。这名字从她七岁离开青溪后就再没人叫过,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在周嬷嬷家门口,王五曾听周嬷嬷喊过一回,她当时随口解释了一句,
没想到他就这么记住了。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过。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倒是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腰眼的动作越来越急。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腿在他腰后交叠,脚背轻轻蹭着他的后腰。她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她是楚寒衣,是黑罗刹,背负血仇,走了一条二十年的刀锋路。如今仇报了,剑收了,那个从青溪老宅里走出来的小女孩又回来了。她还叫楚媞。她在这个庄稼汉的怀里,重新活成了她自己。
他伏在她身上,动作渐渐从狂暴中缓了下来。药性最烈的那一阵过去了,余下的灼热沉进了骨头缝里。他的汗滴在她锁骨上,顺着胸口往下淌,呼吸还是粗的,但节奏慢了。她感觉到他的变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还是烫的,但不像方才那样烧得吓人。他在发抖,全身都在抖,手指攥着她的腰,指节发白。
「还难受么。」她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还在她体内,硬邦邦地填着她,却没有动。他这么压着她喘了好一阵,才闷闷地说了句:「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动,只是抬起手,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过了片刻,他缓过来些,又开始动。这一回不像之前那样狂乱,也没有后来那样克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残余的焦灼,又压着不肯再伤她。每一次顶进去都深,每一下都沉,他咬着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的身体被他顶得一耸一耸,干草在身下沙沙响。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干裂的嘴唇,他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手指,然后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窝。
「你真傻。」她说,声音被他的冲撞碾得发颤,「那么大的美事都不要。我一个妾身,凭啥独占了你。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儿,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都换不来人家一个笑脸,你一个庄稼汉,不想娶回去光宗耀祖么。」
他猛地抬起头,被药性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的身体还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顶,额头青筋暴起,可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她脸上,像是穿透了所有的欲念,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闻名天下……第一美人儿……光宗耀祖……」他粗喘着,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都不如你……一个弯腰。」
楚寒衣怔住了。他的阳具还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顶,额上青筋暴起,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她脸上,像是穿透了所有的欲念,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她原以为他会说「都不如你好看」
「都不如你厉害」,或者干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连衣带都解不开,被逍遥散烧得理智都快没了,还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可他偏偏说了这个。
「你就那么喜欢我给你弯腰?」她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腰眼的动作又沉了一寸,像是在用身体替嘴巴回答。她看着他眼底那股执拗的光,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书上学来的那些规矩,在她眼里不过是该做的本分,在他眼里却比绝色美人、比光宗耀祖还要重。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抬起手,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嘴唇。她看进他眼底,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说。她只是微微抬起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回应他方才那句话。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多快活。以前你站在那儿,谁都矮一截。现在你对我这样——我心里头不知道多开心,我就觉得,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够。我怎么会看别的女人一眼。」
「我一个妾身,」她喃喃地说,「弯腰低头还不是应该的……那些都是本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在你眼里,怎么就比什么都重了。」
「那是你给我面子。」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极认真,「你随时可以一脚踹开我。有这些日子的快活,你早就不欠我了。」
她看着他那双被药性烧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人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他不识字,不会武功,村里人都管他叫窝囊废,可他把这一切看得比谁都明白。
「什么欠不欠的,」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我又不是要还你什么东西。我就是想……」
她卡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把话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看进他眼底。
「我就是想那样对你。」
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我给你弯一辈子腰。心甘情愿。」
他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低下头吻住她的嘴,舌头笨拙而用力地抵进她唇间,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后,把他的脸捧住,舌头与他纠缠在一起。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他们交合的唇间,咸的,微涩。她尝到了,没有松开。 这一回的交合不再是野兽般的冲撞。他放慢了,慢得她能感觉到他每一寸在她体内的搏动。她把腿从他腰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从后面进入。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将她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拇指轻轻按着她肚脐的位置,能隔着皮肤感觉到自己在她体内的每一记轻颤。她扭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被汗浸透了的草木灰味道。他低头亲她的后颈,嘴唇在她的脊椎上一节一节地往下蹭。她的脊背在他唇下轻轻战栗,手指攥紧了干草,指节发白。
他又唤她「媞儿」,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怕惊醒什么。她闭上眼,让他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填满。她在他怀里是软的,从里到外都是软的。
他缓慢地抽送着,每一下都拉得很长,退出来时只剩一个头,再整根送回去。她闭着眼,睫毛在他颈窝里轻轻扫着,嘴里漏出的声音细细软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又挣出来。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每一寸褶皱都在吸着他,温热的、湿滑的,裹得他头皮发麻。
「你方才说——」他低声开口,腰眼又沉了一寸,「心甘情愿。」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涨红的,可眼睛里那股火烧得比方才更亮。
「心甘情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有抖,「给你弯腰。给你低头。一辈子。」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胡茬蹭在她颧骨上,粗粝而滚烫。他的腰加快了节奏,发疯似地一下接一下往里送,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那个软滑的地方。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腿缠紧了他的腰,脚背绷得笔直。
「再用力。」她说,声音被撞得发颤。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干草上,另一只手从她腰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半寸,然后猛地整根没入。她「啊」了一声,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他又是一下,比刚才更深,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上顶了一截,干草在她身下沙沙作响。他的汗滴在她乳沟里,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滑过小腹,汇进两人交合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他那东西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粉嫩的软肉,每次顶进去又把那些软肉送回去,连带着挤出黏腻的白浆。她的脸烧得发烫,却没有移开眼。
他俯下身,把她的手从自己背上拉下来,十指交扣按在她耳侧的干草上。他压着她,把她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整根灌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极深,她整个人都被顶得弓起来,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太深了,深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他停了下来,让她缓了缓。她能感觉到他的阳具在自己身体最深处一下一下地搏动,滚烫的,硬得像铁。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舒不舒服。」他问,声音低哑。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深了……」
「深不好么。」
她看着他,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好。我喜欢。」
他低下头吻住她,舌头抵进她嘴里,贪婪地吮着她的舌尖。下面又开始动,一下一下地猛灌,急促而密集地进出,只退一半就重新顶回去,龟头反复碾过她最敏感的那一圈软肉。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嘴里含混地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手指攥紧了他扣在自己掌心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的手背。
他松开她的嘴唇,低头看着她。她满脸潮红,眼角那道细纹被汗浸得微微发亮,嘴唇肿了,红得透亮,微微张开着,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急。
「下回别让别的女人进我屋了。」他的腰还在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愣了一下,脸红得更透了,偏过头去,不看他。「那是给你白捡的便宜——」
「我不要便宜。」他打断她,腰眼又是一沉,「我就要你。」
她把脸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汗从他额角淌下来,滴在她锁骨上。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撑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她抬起手,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边。
「那你就要吧。」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全是你的。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你的。」
他浑身一震,腰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角那道细纹上,照在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上。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坦然。 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她趴着。她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往前一耸,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颤音。他扶着她的胯骨,由慢到快,每一下都顶到最深,每一下都停一瞬,让她感觉到他还在她体内,还是硬的,还是烫的。她的背弓起来,肩胛骨凸出两片薄薄的轮廓,汗珠子顺着脊柱往下淌,汇进腰窝里。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后腰那道沟里,顺着脊柱往上摸,一节一节,摸到她后颈,又顺着滑下来。她的身体在他掌下轻轻战栗,嘴里漏出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
「快——」她闷在胳膊里喊,「再快一些——」
他加快了。她的身体被顶得一耸一耸,乳房在身下晃荡,乳尖蹭着干草,蹭得她浑身发麻。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越来越滑,越来越热,裹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她的手在干草上乱抓,抓到了一把碎草,攥在手里揉成一团。他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嘴唇贴在她耳后,呼出的气息又粗又急。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我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粗重的喘息,一字一字往她耳朵里钻。
「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全是你的……」
他猛地抽出来,把她翻过来仰面朝上,重新压上去,那东西又顶了进去。她搂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这一回他们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干草在他们身下沙沙作响,草屑飞起来粘在她汗湿的背上。
「媞儿。」
她睁开眼,正撞进他眼底。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相公。」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窝。不再说话,言语已经跟不上身体的节奏,他们的交流从舌尖退回到指尖,从嘴唇退回到皮肤。他的腰眼沉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楔进她骨头缝里,她仰着头,嘴张着,喉咙里溢出的不再是句子,是破碎的单音,一声接一声,被他撞得零零落落。干草在他们身下沙沙狂响,草屑飞起来粘在她汗湿的肩胛上、手臂上、散开的发丝里。
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在他胸口,小腹跟着那发梢的触感一抽一抽地跳。
他伸出手把她拉上来,重新吻住她的嘴,舌头抵进来,她的舌头迎上去,两个人就这么吻着,嘴唇压着嘴唇,舌尖缠着舌尖,下面还在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她已经分不清谁在迎合谁了,他们的身体像是长在了一起,每一寸皮肤都贴得严丝合缝,连汗水都混在一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的手攥着她的腰,她的腿缠着他的腰,他的每一次顶入都让她整个人往上一耸,而她的每一次收缩都让他闷哼着又往深处送了一寸。他们就这么没完没了地做爱,不说话,不看别处,只在每一次顶入和抽出的间隙里找到彼此的嘴唇,胡乱地亲,亲到哪儿算哪儿。破庙里只余下皮肉相碰的声响、干草的沙沙声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喘息。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照在她微微抽搐的脚上,照在他后背上那一道道被她抓出来的红印子上。
「啊——」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身体猛地绷紧,十指掐进他后背的肉里。
他跟着她一起到达顶点,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她身体里,一股一股地全给了她。她的身体还在缩,一下一下地夹着他,裹着他,吸着他。他趴在她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喘得不成样子。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交缠的四肢上,照在她微微抽搐的脚趾上,照在他后背上那一道道被她抓出来的红印子上。干草被他们的汗浸透了,黏在她背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拂。 过了许久,她把头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从狂乱慢慢归于平稳。他的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脊椎,从后颈一节一节地摸到尾骨,像是在数她
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一步。
她问他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把赵平怎么托他照看柳拂音,每日送饭递茶,柳拂音教他写字弹琴的事说了一遍。楚寒衣听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把天地会用计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薛一帖在茶里下了逍遥散,本想让他在药性发作时与柳拂音生米煮成熟饭。她赶到时,在门外把那些话全听见了。
王五听完。「怪不得我那么难受。我也知道大概是……那方面的事,但是你又不在,难受死我了。」
「下回你可别这么忍了,」她抬起眼看他,「忍坏了身子。逍遥散的药性不能这么强忍的……一不小心就爆体而亡。」
王五低头看着她,忽然咧了咧嘴。「我现在药性也没去——浑身还是烧得慌,说不准随时又要爆了。真爆了,你得负责。」
他凑近了些,鼻尖差点蹭上她的额头,手已经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楚寒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眼尾微微上挑,倒有几分娇嗔的意思。「你胡说什么——明明都泄了两回了,哪还有什么药性。要怎样便怎样,不用编这些话来糊弄我。」她说着,自己耳根先红了,偏过头去不看他,声音又轻了几分,「反正——妾身一切听相公的。」
她说完便把脸埋进他胸口,头发散在他锁骨上,痒痒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手指顺着她的发根慢慢往下滑,滑到后颈,停在那里。她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呼吸渐渐匀了。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下来,照在她背上,照在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旧伤疤上,照在她微微蜷起的脚上。
干草堆里传来极轻极细的沙沙声,不知是什么虫子在爬。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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