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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云歇雨停
听到那个“疼”字,无妄回过神来。
他颤抖着撤掉了自身的连环锁,带着满身的血污与未尽的真元,一点点从那处温热紧窒的深谷中退了出来。
随后便如被抽干力气般,栽倒在银霆怀里。
他甚至没力气撑起身子,却还执拗地用那沾血的手指,轻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
“……弄脏姐姐了,我这就给你清理干净。”
银霆缓过一口气,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握住他,垂眸看他:“先歇会儿吧,不急。你要不要吃点丹药补补?我这里有——”
“没事,现在是夜里,阴气正盛……歇会儿就补回来了,”无妄察觉到她的关切,这只恶犬像是终于找回主人,乖顺地又往她怀里深处钻了钻,“姐姐让我抱会儿……别赶我走。”
银霆看着他这副满是依赖的样子,怎么也不忍推不开这颗毛茸茸又鲜血淋漓的脑袋。
果真如他所言,他这化神期的底蕴深不可测。
且有那禁制锁住他的本源,不消半刻,他惨白的脸色便回了红润,濒临崩溃的经脉也重新稳固。
银霆心中疑惑,无妄修的这功法实在邪门,它像是只保命门,却不顾皮肉。
内伤能恢复得如此之快,皮肉上那些外伤却不会立时消除,莫不是他根本不在意?
那些血肉上的折磨对他而言,不过是些装饰,真疯魔了不成,以痛为乐?
见他性命无碍,银霆积压的后怕终于化作了火气。她坐起身来,冷着脸训斥:“你这疯子,谁准你用这种自残的法子?你是真想死在这吗?”
无妄只是傻笑,能被她关心,哪怕是被骂,眼底甚至透着一种怪异的满足。
银霆瞧着他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他腰间恨恨地拧了一把。
“嘶——好疼!仙子姐姐饶命……”无妄装作痛极了,捂着侧腰哼唧。
银霆吓得连忙收回手:“可是弄疼关窍了?”
他趁机将人拽回怀里,得逞地笑着:“不疼……被你这么抱着,一点都不疼了。只要你不生气,就算经脉全断了,我也不疼。”
“闭嘴吧你,”银霆虚虚地锤了他胸口一下,既恼又无奈,“就知道骗我可怜。”
“那……姐姐方才说的‘疼’,也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其实,也是心疼我的,是不是?”
银霆想起方才为了哄他抽身而撒的那个谎,耳根红了个通透。
她抿了抿唇,到底是狠不下心,只是将手贴在他胸前,在那沉重的血腥气中,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骗你的。”
无妄喜不自胜,本能地想去亲吻她,可唇齿间尽是血腥气,终究不忍再污了她。
“你这洞府可有泉池?”银霆忽然按住他试图施法的手,避开他的视线,“我想洗洗身子。”
她不想让他再耗费灵力施展清洁诀。这份隐秘的体贴让无妄心底滚烫,他当即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有,我带你去。”
银霆窝在他怀里,边走边问道:“你这连环锁,究竟是什么法门?为什么你还能给自己下咒、解咒?”
无妄颠了她一下,银霆惊得赶紧环住他的脖子。
他坏笑着揶揄:“哇,我为了姐姐都成这副样子了,你还要套我的话,好去给你们宗门弟子解咒?”
“你还有理了?谁叫你给她们下禁咒的!她们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追杀你?定是你又招惹了是非。”
“姐姐怎么又冤我,”无妄说得那叫一个委屈,“我天问会的修士在凡间传教,讲的是众生平等、不问灵根,怎么到了你们那些名门弟子口中,就成了妖言惑众?恰好碰见了我,她们说理说不过我,便要仗着人多势众,将我一并押回天极宗受审。”
他忽然凑近了几分,故意叹气道:“唉,早知道当时我就不该还手,由着她们捉回去关进天极宗的大牢里。说不定……在那儿还能早些遇到姐姐,也不必受这么多相思之苦了。”
银霆被他这没皮没脸的劲儿气乐了,她白了他一眼,心思却活络起来。她掩下眼底的狡黠,俏皮地抬头眨了眨眼。
“那许是她们年轻气盛,定论草率了些。我这个做长辈的,代她们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吗?”
她环在他颈后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流连过那片紧实肩肌,连嗓音都刻意放柔了:“只是……她们被那连环锁锁着也有三个月了,那滋味定然不好受。无妄,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再透露那么一两句破解之法,好不好?”
无妄盯着银霆这副反常的俏皮模样,尤其是那只在他颈后刻意撩拨的小手,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好姐姐,你分明是算准了我会栽在你这美人计里,才这般拿捏我。偏偏我这颗心最不争气,你只消朝我勾勾指尖,便是明知前头是万丈深渊,我也照样心甘情愿往下跳。”
他抱着她走进冷泉缭绕的雾气中,轻轻将人放下,掌心覆在她背后摩挲,给她渡去暖意,低声问:“冷不冷?”
银霆此时体内充斥着他的玄阴真元,这冷泉泉水虽凉,却如月华入体般温润滋养,她只觉得通体舒泰,连连摇头。
见服软奏效,这人色令智昏,似有松口的迹象,她也不急着将环在他颈间的手收回。
反倒微微仰起脸,任满头长发滑入水中,于身后迤逦铺展,那双剪水双眸也似勾非勾地望着他。
“我怎会真的让你去跳悬崖呢?我也曾被你锁过,自然知道那种动弹不得的滋味有多难熬。那些孩子都受了三个月……你便是罚她们,未免也太苦了些。无妄……你便替我想想法子嘛。”
无妄一时哭笑不得,偏又实在拿她毫无办法。
哪有人使美人计使得这般直白?
那点狡猾的小心思全写在脸上,所谓撩拨,也不过是几句放软了语气的轻哄。
偏偏他就是吃这一套。
听着她尾音微微拖长的那声“无妄”,他只觉满身骨头都酥了,半晌,无可奈何地低头笑了,向她俯首缴械。
“姐姐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这连环锁是我呕心沥血才悟出的法门,向来只在教中秘传。若我今日交了底,来日那些名门正派以此反制我教众,无妄怕是只能提头去向教主谢罪了。”
他虽说着丧气话,脸上却挂着纵容的笑:“可既然你都开了口,我便是舍了这颗脑袋,也得给姐姐求个两全呀。你附耳过来……”
银霆只觉得耳畔一阵温热发痒,无妄含着笑意的轻声低语直往她心尖上钻。
“连环锁是认主的。待会儿我为你画几道符,纳进些我的本源。只需将这符咒贴在她们的印堂,那些禁制感知到我的气息,自然会以为是我亲临,应声而解。”
话音刚落,他忽然坏心地咬了一下她圆润的耳垂。
银霆心口发麻,又听他得逞的轻笑:“只是姐姐记住了,这符箓是要折损我本源的。我一边要救你,一边还要救你的徒子徒孙……若是姐姐想救的人太多,搞不好真要折了寿元。姐姐往后,可得多心疼心疼我才好。”
银霆得了折中的法子,心下欢喜,刚想关切他几句,却又突然福至心灵,她算是看明白了,让无妄不耍手段,这厮一时半会儿是断不能改的,差点被绕进他卖惨的逻辑里。
“不对!别说得你们多清白似的,我问你,祝融山抓人去挖灵根的红袍恶徒,难道不是你们的人?”
“姐姐明鉴,那些不过是些打着天问会旗号、手脚不干净的下作教派,早被我们肃清了。”无妄笑着解释道。
“你有这化神境修为……若不是教主,在天问会里,少说也是位居高位的护法法王吧?”
无妄见她追问,不紧不慢地凑近:“姐姐若是这么好奇我的底细,不如干脆弃了那天极宗,加入我们天问会?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你……”银霆一时语塞,怒气上头。
孽畜果然是执掌谍报出身,嘴上没个正经话,实则滴水不漏。
除非是疯魔时那几句掏心窝的话,他总把真心和假话混在一起,看似剖白,实则把天问会的核心机密藏得极深,怎么问都探不出半点虚实。
银霆转念一想,不过道心不同,各有立场罢了,自己为了天极宗,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两人就像是在这三界天下棋局里对弈,看似各执一子、你来我往,实际上无妄早已潜伏暗处,对天极宗的底细了如指掌,而银霆自己握着一副对天问会空空如也的底牌,只能盲目地百般盘问。
推己及人,这些连她自己都不会回答的问题,终归不便再深挖下去。银霆按下心头的疑虑,决定言尽于此,还是问些无关痛痒的罢。
第39章 飞蛾扑火
银霆忽然想起,要和他清算那约法三章的第一条,“我们是不是约好了,不许说你那些混账话了……无妄,你修的到底是哪门子的邪功?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张讨嫌的嘴?”
无妄连忙撑起身子,凑过去衔住她的唇瓣轻吻。他一边吻,一边讨好地用掌心去揉她的腰肢,还微微渡些真元进她的命门安抚,手法极尽温柔。
“我这张嘴最是没出息,净惹祸了。可它也只会对着姐姐乱说……你若真嫌它烦,下回你多亲亲它,让它忙着伺候你,自然就没空说话了,好不好?”
见她似乎并非恼火,眼神一暗,那抹顽劣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他索性将下巴抵在她肩头,贴着她的耳根压低了声音,揶揄她:“不过怎么现在嫌我这张嘴讨嫌,刚才我在你里边儿的时候,姐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银霆呼吸一滞,隐约已觉不妙,这孽畜又要语出惊人。
“我记得……那时我明明听话得很……是谁哭着抓着我的手不放,说别出去呢?是谁当时唤我的字,那可真是一声比一声勾人。我问你喜不喜欢,你可是亲口对着我说,喜欢无妄从后面——”
“闭嘴!”银霆羞得满脸通红,猛地打断他,抬手想去捂他的嘴。
无妄笑着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向池壁,笑得更加胸有成竹:“姐姐还说,让我……再深一点。怎么,这会儿在水里泡清醒了,就想赖掉我的功劳?”
无妄低头亲了亲她通红的脸蛋,声音里全是得逞后的快意,“你若是真想让我管住嘴,就不该用这双招人疼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姐姐叫得那么好听,又那么紧地缠着我不放,我便大罗神仙,也记不住什么约法三章。”
银霆这人性子最是干脆,既然那些羞话是自己亲口吐出来的,便断没有扭捏抵赖的道理。
只是这种被人掐住短处调侃的滋味,实在让她有些下不来台。
本想说些再调侃我就打打杀杀的,可话到嘴边,想到无妄刚刚才为自己损了本源,狠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剜了他一眼,转过身,自暴自弃地把半张都脸埋进水里,咕哝出一句:“随你说吧!”
无妄见她这副可爱模样,心头都像被她软绵绵的小猫爪子挠了一下。
他自她身后贴了上来,双臂环住那截纤细腰身,将人困在怀里,轻轻摇了两下。
“好了好了,你别气。是我无耻,是我贪心,非要逼着姐姐说那些话来疼我,”他侧首埋入她带着水汽的发间,轻笑道,“霆霓仙子最是大度,不同我这小辈计较,成不成?”
水波在两人身侧荡漾,池中泛起涟漪,一圈圈漫向远处,撞上池壁,又碎成零乱的水波荡回,拍打着两人的肌肤。
银霆始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许久未曾出声。
无妄腾出只手,复上她的丹田,神识探入,感受到那股枯竭感因他的真元灌注而稍微缓解,胸中那股躁乱才全消下去。
“你先前同我说的,”银霆忽然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那位你曾见过的,被夺走灵根的修士,现在何处?你又是否知道,他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他在何处?我不知道。”无妄贴在她肩头,叹息道:“当年她们走投无路来天问会求医时,那修士早就没了人形。原本是名噪一时的冰灵根天才,那时却连站都站不稳,瘦得只剩一副枯骨。”
他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份不忍:“他那道侣只是筑基,为了给他续命,熬干了半生寿元,小小年纪就白了头。那份绝望,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人曾描述过,他在夜猎时突遭异变。并没瞧见什么仇家。就觉得天色骤变,周遭景象像突然褪色、融解了,分不清黑夜白天、上下左右,连灵力都使不出来。他在那片混乱中不知被困了多久,等再睁眼时,人好端端躺在山林之中,衣衫未乱,身上也无半点伤痕,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可唯独灵根,被人挖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说不清仇人是谁,更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出手的,手段极为诡异,从未发生过一般,连识海之中都寻不到半点痕迹。”
银霆听得通体生寒,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剥离灵根,却连伤口和痕迹都寻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高明的幻术?若连识海都无法留下烙印,岂不是永远抓不到凶手?那你们,你们可有办法?”
“若非亲眼见过那修士的惨状,连我都要以为那是天命如此,而非人为。可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无妄摇了摇头,“当时也只能给他们些上品灵药,好歹补一补那姑娘亏空的本源。再让他们寻个灵气充沛的地方苟延残喘,靠着丹药和她那纯阴之体的真元硬填……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直到两个人彻底耗尽,一块儿化成灰为止。”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无妄心尖一缩,手臂再次收紧,低声安抚道:“姐姐别担心,凭我的修为,也能为你续出百年的命来。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总能陪你在这世上耗下去。”
她轻轻回抱了一下无妄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叹了口气:“不要说这种话。你也有你自己的道,你的道途不该断送在我身上。这种损你修为填我命门的事,我对谁都做不出来。”
无妄听了这话,不仅没被安抚,眼底反倒又翻涌起那疯魔般的执念。他扳过她的肩膀,紧盯着她的双眼,生怕她不肯听。
“那你说,这个冰灵根修士的道侣,陪他四处辗转、熬干心血,难道是被迫的吗?她若不是心甘情愿,大可以解了那道侣契,受一道天罚伤些元气,不比把命都填进去轻松?她能如此,我为了你,我也愿意如此,只要能让你活着,别说损些修为,便是最后和你一并化成灰,我也无怨无悔!”
“不许发疯!”
银霆心疼,眸光却愈发清明坚定。她抬手复上无妄因情绪激荡而绷紧的侧脸:“我一定……一定会重塑灵根。”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上旧痕,语气沉定下来,字字清晰:“若真成了,我便去寻那对道侣,将此法传于他们。”
“可重塑灵根自古以来有几人成过?”无妄紧紧皱起眉,不安道,“那种逆天改命的事,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你这方法是谁给的?当真可行?”
“是我宗门老祖。他亲手所传,必然不会骗我。何况眼下,除了等死,或者损耗你的修为来填我这个无底洞,我还有别的选吗?”
“姐姐……可愿意让天问会的医官再帮你看看?”
“不必麻烦了,我在宗门时,医修们都已诊治过。”
无妄还在坚持:“姐姐可曾听过药王谷的灵枢道君?他如今就在天问会中。论医道造诣,未必便输你们天极宗那位……医仙抱朴。”
话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终究散了,若水的道号里,每个字都不受控地裹着一层酸意。
银霆本就因灵根之事心乱如麻,此刻无妄又有意无意提及若水,这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愈发搅得人心神纷乱。
她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思绪越理越乱。
她闭了闭眼,心中暗道,眼下最需要的,是独自静一静,好将这一团乱麻般的思绪理清楚。
她最怕的便是优柔寡断、思绪迂回,一旦陷入,便是焦头烂额,心急如焚。
“好……我信得过你,但先你容我想想,”她推开无妄还欲缠上来的手:“雷修修的是直贯天机,我实在不会弯弯绕绕,更不想骗你。你我之间,以及我与师兄之间,我此时若理不顺,日后便是心魔。”
“你能不能先退下,我需独自静一静,好好想想。”
她想了一下,语气略缓地补充:“你放心,我不会再逃。更何况这冷泉之中,我既无灵力,又能逃到哪里去,天上吗?”
银霆甚至还想到自己跳窗而逃的前科,特意补了一句,像是在替他宽心,也像是在替自己证明还有几分可信度。
“好,我不吵你,”他低声应着,收敛自己那身带刺的狂戾,“那我就在外面守着。姐姐若是想通了,或者身子不适,唤我一声便是。哪怕是骂我,我也在的。”
等他身影彻底离开视线,银霆缓缓沉入水中。池水冰凉,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世间深恩情爱,当真比天劫还要难渡!
第40章 杏林灵枢
时值正月初四,后土城中灯彩未歇,仍是一派新岁气象。
银霆起得早。眼神较之先前已经清明了许多。她需得那些能解连环锁的符箓寄回宗门,更要去见一见灵枢道君。
无妄今日亦有事务需外出,身上换了套利落的玄色文武甲,暗银吞口相扣,紧束其腰。
衬得他宽肩窄腰,透着股冷硬的肃杀邪气。
他不肯离去,像是猎犬般在屋中绕着她来回打转。
她更衣时,他便上前为她理好衣襟;她梳妆时,他便屈一膝,伏身在侧,抬眼望她,目不转睛。
“姐姐……我想给你梳头。”他低声请求。
银霆抬手挡下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轻声拒绝:“不必了,已经梳好了。你站起来吧,着甲蹲着不难受吗?”
“那我给姐姐绾发,好不好?”他退而求其次,再度求她。
银霆心知若不应下,他怕是真能缠到要抱她出门。无奈点头,无妄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起身,指尖插进她发间,轻手轻脚地拢到一处。
他完全不知道女子的发髻怎么梳,只好为她盘了个绾髻,拿根簪子插定,银霆看向铜镜。这发式简单,倒将她眉间那点英气衬得分明。
她看了片刻,点头道:“不错,有劳了。”
无妄眼底那点熟悉的纠缠意味刚浮上来,银霆便已抬手按住他肩膀,将他隔开,正色道:“先别闹,还有正事。等今日归来,我们认真谈谈昨晚的事,如何?”
无妄身形一顿,指节已然悄然握上她的裙带,收紧,裙带层层起皱。
“谈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银霆的眼睛,那双眼阴翳得厉害:“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和我撇清关系?只要把话谈开了,你就要走,彻底不要我了?”
他问得直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仿佛只要银霆一点头,这种强撑出的从容便会瞬间崩裂,又要疯魔般抓着她不放了。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银霆心中一软。手安抚般地按在他侧脸上:“不是要赶你走。”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语气略显急促:“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灵枢道君住在城外,我如今灵力全无,走过去还要不少时辰,若再耽搁就太晚了。所以才要晚上回来再说,听话。”
无妄紧紧盯着她,似乎在辨别这话里的真假。
“当真?”他攥着裙带的手稍微松了些,语气依旧紧绷,“不是为了骗我放手,好趁机逃走?”
银霆被他这记仇的模样气笑了:“逃到哪去?你若实在不放心,我把我的通关文牒给你留下?”
无妄这才舒了一口气,闷声道:“好,我记下了。姐姐若敢食言,我定要把你抓回来,锁在这,哪儿也去不得。”
银霆眼神一沉,但也未再多言,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妄,我已说了不会再逃,你这种威胁的话我不喜欢,下次别说了。”
“……我知道了。”他低头回道,声音微不可闻,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显得有些颓丧。
“行了,快起来。”银霆见他终于肯放行,起身理了理衣摆,便匆匆出了门。
无妄的洞府就设在天问会外门驻地,大隐隐于市。出门不久便是后土城的皇都大街,街两侧店铺开了一半,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时,银霆驻足了片刻。
那是块铺在地上的灰布,上面叠着几叠粗糙的符纸,朱砂纹路在寒光下泛着暗红。
旁边立着的木牌歪歪斜斜地写着“平安”、“祛病”。
标价最低的一张也要一块下品灵石,这对挥金如土的修士来说不值一哂,对凡人而言,却可能是数月的口粮。
一对老夫妻在摊前站了许久,目光在那祛病符上留了又留,最后还是颤巍巍地相扶离开。
老者腿脚不便,走一步歪一下。
她本欲出手,终究还是收回目光。世间苦难无尽,救得一时,救不了命数。
回到天极宗接引处,加急给含芝真人寄去符箓,又给若水留了一封信。
信中提到了得天问会中人真元续命和丹田内景并无雷劫焦痕的蹊跷,想了想,在最后落了句:世事无常,我心不变。
封好信印,她长舒一口气。想到师兄,心口就是一阵刺痛,像尖杵缓缓没入,虽不见血,却绵长难消。
出城,过白河,沿河堤往南五里,便是杏林村。
银霆一边走,一边想起关于灵枢道君的传闻。近百年,修真界有东南西北四位医仙,若水在东,南边的便是药王谷的灵枢。
记得若水曾提过灵枢别出心裁,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全无灵气的山野草药运用得功效加倍。
只是前些年她因与药王谷理念不合,拜别师门后行踪不定。
原来是加入了天问会。
尚未入村,便见坡上立着几座巨大的丹炉,青烟袅袅,药香扑鼻。
银霆直接远远绕开,她这辈子雷法修得登峰造极,对丹道真可谓一窍不通,当年炸掉丹炉的阴影至今犹存。
小路两旁是广阔的晾药场。
竹匾整齐排列,几个凡人蹲在地上翻晒草药,说笑声清脆。
不远处,几名修士正指尖微动,以微弱的灵光萃取灵植精华。
凡人与修士,竟能如此毫无隔阂地共处一地混居,共同劳作。
这在天极宗并不多见,尤其内门隔绝尘世,银霆近年又很少离开苍雷顶,在山上数十年也未必得见一回凡人踪迹。
“找谁?”一个凡人直起腰,抹了把汗。
“灵枢道君。”
“医馆在村中心,瞧见那棵最高的神农木就是了!”
银霆道了谢,顺着指引望去,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木参天而起,淡金色的雾气在刚冒嫩芽的树冠间萦绕。
门楣上“济世医馆”四字端正工整,透着股医者仁心。
前厅排着长龙,有抱孩子的农妇,有负剑的散修,甚至还有个长着兽和人两对耳朵、尚未完全化形的妖灵。
墙上的《济世堂规》上书:“病者无弃,众生无别,不问出身,不论灵根。草木有灵,医者怀仁。命重千金,酬凭本心。”
银霆的目光在堂规上停了片刻。天极宗在各大城池指引处的医馆也悬着规矩,第一条似乎永远是“本门弟子优先”。
“道友,看病还是找人?”一名白袍女修迎了上来。
银霆递出无妄给的令牌。那木质令牌极为简朴,上刻两个字:希声。
女修见牌,面色一肃,侧身引路:“请进花厅稍坐,今日病人多,道君忙完便来。”
银霆随之入内,在厅中落座。她望着地面,阳光穿过神农木投下的光影在厅前来回晃动。
“银霆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银霆抬头,正看见扎着双丫髻的如意探头探脑地跑进来,在撞上她的一瞬猛地刹住,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你是来看病的吗,你又病了吗?上次你走的时候脸好白……”
“不是,我没生病,只是来拜访灵枢道君,”银霆拉过小姑娘的手,心中一暖,“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医馆学医呀!这会儿正好下学了,道君说我眼准手稳,以后能当个了不起的疡医!”如意很是骄傲,“走,仙子姐姐,我带你四处转转。”
她拉着银霆在医馆后院转悠,嘴里像倒豆子一样:“凡人最怕生病了。以前我们在外面,一次风寒就能要了全家的命。修士的药,我们买不起,修士的灵石,我们也赚不到。但在天问会,大家只要干活就能看病。”
两人饶了一圈,又回到花厅,在圈椅坐下,如意熟练地给银霆倒了杯热茶,眨巴着眼睛问:“对了姐姐,你和王叔很熟吗?”
“王叔?”银霆仔细思考着认识的人里面有谁姓王,难不成是无妄么,“你说王真吗?”
“对呀,除夕那天他一直盯着你看,还不许我告诉你。”
“嗯,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王叔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意面露惊喜,“我爹娘死后,我在街上乞讨,冬天最难熬,不过那些大宗门和官府会施粥,但很难抢……我抢不到,有天差点冻死在巷子里,王叔把我拎起来,说还以为捡到了一团破布,就把我带回天问会来了。”
无妄还做过收留孤女这等事?许是那天大发慈悲,见她模样,想起自己幼时罢。他年少时,不也曾如此流离乞食,只为寻一处容身之所么。
只不过,他救你与救我,可不是同一种救法。
那孽畜救我时,可没存什么单纯心思。
银霆心底暗自思忖,这话却是万万不能叫面前的小如意知晓的。
“那……王真在你们天问会里,是法王吗?”银霆试图从小姑娘口中探得一星半点关于他真实身份的线索。
如意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法王,可能出去了,大人们之间,是按会中位阶称呼的。反正在天问会里,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们就叫他王叔,大家……都是家人。”
第41章 再见旧人
等到暮色渐沉,如意都得回家了,一缕草木清气才自花厅外徐徐浮来。
她步履极轻,银霆抬眼看她,眼前一亮,这灵枢可真是株皎皎玉兰,她走近时,眉目间既带着如若水那般春风化雨的温润,却又多了些清冷出尘。
灵枢驻足在银霆面前,目光在银霆脸上细细打量,半晌,眸光震动,似乎情难自抑:“足下可是天极宗霆霓仙子?”
银霆一头雾水地点头。
灵枢忽然撩衣下拜,对着银霆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你,你这,何故如此?”银霆始料不及,连忙伸手去扶。
灵枢抬起头,眼眶微红:“霆霓仙子,可还记得两百年前在北境除魔,当时,天极宗曾从魔窟里救下几个被掳去做炉鼎的女子,你见一行女眷多有不便,便亲自护送她们下山。”
银霆在脑中回溯,浮现的却尽是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何时斩过魔头,何处诛过妖邪,她还能记起一些。
至于途中顺手救下了什么人,这些人生得何种灵根,她实在没真正留心。
她轻轻摇头,有些愧疚:“实在抱歉……时日久远,我又曾大病一场,实在记不太清了。”
灵枢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笑中带泪:“当年在那魔窟之中,他们曾说,我们生就上品水灵根,本就是供男人采补之用,天生便是他人炉鼎之材。甚至还言,纵是炉鼎,只要能诞下天灵根的子嗣,便算是尽了女子所谓的功德,我们彼时信了这些话,一路哭诉,怨恨自己为何生了这招祸的灵根。”
她深吸口气,勉强稳住发颤的声音:“你听了,说若有畜生管不住下半身,非要靠这等龌龊手段修仙,你这就回去割了他们的孽根穿成一串,给我们泄愤。”
银霆闻言,眯了眯眼,这般不管不顾的口气,的确像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你还说,水灵根乃天下至柔之性,能纳万物、可净百秽,最宜滋养生机,若修习医道,往往事半功倍。你还说,你有一位师兄便有水灵根,医道造诣冠绝一方,谁敢轻慢水灵根,便是无知狂悖之辈,你降道雷劈醒他。”
银霆这下算是彻底信了。
她心下暗叹,这般到处喊打喊杀,动辄便要降雷劈人,没事还总要把若水搬出来夸上几句的做派,确实是她年少时的性子。
灵枢缓缓起身,走到银霆身侧坐下:“仙子当年教诲,我一刻不敢忘。你说任何人的身体,从来都不是谁的炉鼎,更不是谁的药引。阴阳交感本是天道大方,合欢之道亦是先辈参悟的平衡妙法,旨在令自身圆满。却被邪魔外道用了去,成了采补他人的恶行。错的不是合欢功法,更不是水灵根。错的是那些滥用功法、坏了心肝的人。”
她这一番话落地,反叫银霆有些神思恍惚。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她立于魔窟血海之间,一席辩言便将濒临绝望之人拉回正途。
可眼下这个修为尽散、困于残躯之中的自己,当真还是同一人么?
“救命之恩,重于泰山,”灵枢再次俯首,神色坚定,“今日仙子登门,无论所求为何,灵枢定当竭尽全力。”
银霆如实相告:渡劫失利后灵根不知所踪,如今唯余一线生机,在三界之中寻九灵本源以重塑根基。
灵枢闻言,神情愈发肃穆。她示意银霆伸手,指尖搭上脉门,随后又引出一缕安宁水灵,顺着经脉探入丹田。
灵枢许久才收回手,面色惊疑:“奇怪。若单看脉象,仙子气息平稳,体内气机流转,与常人无异,全无性命之危。体内还有充足的,嗯……玄阴真元为你固本培元。”
银霆点点头:“是无妄渡给我的,我如今也成了靠合欢功法,采补他人真元来续命的恶人。”
“仙子切莫如此自轻,他那种修为,谁能采补得了他的真元?”灵枢温言打断她,语气笃定,“他既舍得这一身损耗来填你的生机,便是心甘情愿。你曾说的,阴阳交感,无所谓善恶。世上有太多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人,功法不过是途径,何来恶人之说?这真元是你应得的生机,这功法是你活下去的途径。你不是在采补谁,你是在取回你生存的权柄。”
银霆闻言,动容不已,强忍着泪点头:“那你可瞧得出来,我的灵根究竟是怎么没的?是天劫劈散的,还是被人挖走的?”
她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恕我医道浅薄,实在瞧不出来。若非仙子亲口告知,我甚至瞧不出你丹田有损,只是这异处便是无损,你全身都没有半道雷击后的焦枯伤痕。”
银霆略一思索:“救我一命、帮我拼回这残躯的,是我的师兄若水。只是我师兄似乎并未发现有异……”
“原是抱朴君,”灵枢眼底浮现一抹了然,“他是天下最擅长经脉筋络的医修。难怪你的肉体全然不像受过重创。只是仙子经历的是化神入炼虚的大天劫,典籍记载,渡劫失败还能在此等雷劫下生还的本就寥寥无几,多是境界大跌,重回起点。可灵根彻底消失,且丹田内景平滑如洗的记录,闻所未闻。想必起初他只也顾着修复你各处破碎,等丹田长好后,见内景光滑,还以为是天劫威力太大将灵根抹除了,并未觉得异样。”
银霆又提到了无妄曾说过的那个被夺走冰灵根的修士。
灵枢四顾左右,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仙子,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在药王谷时曾翻阅过前辈手记,千年前曾有个小宗门,如今已绝了传承。当时他们出过一位火系天灵根的天才,说是被大妖所伤,失血昏迷。宗门曾请药王谷前来救治,医修查验后,发现不过是些皮肉外伤,并不致命。然其丹田亦平滑如常,毫无损毁,唯独灵根尽失。那人苦熬一年有余,终究还是散功而亡。”
银霆听得通体生寒。算上她,这世上至少,已出现了三个受害之人。火、冰、雷。
“……我们三人都是单属性的天灵根。”银霆眉头拧成死结,“这世间,灵根以单属性为至臻至纯,专偷天灵根,之间必然有隐秘。可是,这邪魔横行千年,偷我们灵根去做什么?移植给自己?还是炼制什么邪门丹药?”
灵枢摇头,神色愈发困顿:“灵根乃天赐之基,生于丹田之内,离了肉身转瞬即逝。古往今来成功移植灵根的,从未有过先例。若说是炼药,那什么去炼制灵根呢……这背后之人,所图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两人越细思便越是心惊,花厅内气氛沉入谷底,落针可闻。
灵枢怕银霆陷入心魔,转了话锋,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仙子是如何结识王真的?还持有这块‘希声’令牌?”
银霆看向木牌上的刻痕:“这可是大音希声之意?我还没来得及问他。”
灵枢略显意外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他愿意损耗真元为你续命,又将这令牌交予你,却没告诉你他在天问会的身份?是怕吓着你,还是怕你觉得他心机深沉?”
“我不知道,”银霆苦笑一声,“我与无妄初遇时,是被你们炎州分会抓去解剖丹田,受了好一番折磨。不瞒你说,我对天问会半点好印象都没有。”
灵枢有些尴尬,轻声解释道:“这……着实抱歉,那我也不瞒仙子,天问会内部,教主之下设希声、无形二使,再往下是我们四个护法法王。王真便是那位希声使。所谓大音希声,是因为他的神识在众人中覆盖得最广、最强。只要他想听,整座后土城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因此教内网罗天下消息,多由他来负责。”
银霆心头一震,难怪他对天极宗内务了如指掌,还总能准确无误地寻到自己所在。
“仙子是不是觉得,王,呃…无妄一身寒气,还有那双眼睛,都有些阴寒邪性?”灵枢看向银霆,眼神中带着一种医者的客观,“他这诸般症状既成,药石无医,亦非他所能自控。且神识太过庞大,日夜承受众生杂讯的冲击,这对他自身而言亦是负担,大音听多了,难免显得有些神性……或者是魔性。但请仙子放心,无妄虽然偶尔行事乖戾,却绝非大奸大恶之人。他不告诉你身份,应当也是不想让你有所困扰。”
银霆点头示意:“嗯,我知道的。”
灵枢继续道:“那霆霓仙子觉得这杏林村如何?”
银霆心下通透,灵枢这番话,恐怕也是为引她入天问会铺路。
“我愿直言相告,初次听闻你们的教义时,便觉其中所言也有道理。再看这杏林内外,也确实做到了仙凡无别。但我总觉得,若真要让三界众生尽去灵根,求一个彻底平等,这念头固然是好,却该如何去撼动天道规则?总不能像这未知邪魔挖我灵根这般,把高阶修士的灵根一一剜去,把大家都熬死了。所谓众生平等,终究是任重道远。”
灵枢浅浅一笑,温婉而不可捉摸:“任重道远,所以才要问天而行。你不觉得自己和天问会格外有缘吗?你如今失了灵根,虽是劫难,但以仙子之魄力,未必不能以凡人之躯,走出一条重塑之路。或许,你正是那能引我辈问鼎天穹之人。”
第42章 甘之如饴
灵枢送银霆离开花厅时,暮色已四合。杏林村的药香随晚风浮动,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道道墨色重影。
刚出院门,便见一道人影立在神农木下。
那人仍着早间那身文武甲,暮色压下,玄色衣甲更显沉沉。他脸上覆着半张铁面,纹饰繁复冷硬,将眉眼尽数遮去,晦明难辨。
银霆已经不关心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凭他的本事又听到了多少。
她心底坦荡,也无话不可对人言,只是觉得无妄带着这幅铁面,像尊镇墓兽,守在此处,怕她跑了。
灵枢与他遥遥见礼,并未再送:“霆霓仙子在后土城期间,可以经常来杏林坐坐,我会你备下调养灵气的药。”
银霆颔首为应,转身朝无妄走去。
与他并肩回城的路上,银霆的思绪还停留在之前推论上,火、冰、雷,专门针对顶级天灵根的收割。
这人躲在背后,暗中操弄近千年。
若想调查,又该从何查起?
她想得出神,将早上答应过要和无妄“谈谈”的事给忘了。直到快到城门时,她方才想起身边还有道影子在默默跟着。
银霆回过神,抽出那块令牌递还给他:“多谢希音使。原是身居要位,难怪一直瞒着我。早知这令牌在天问会里有如此能耐,你我先前在炎州也不至于那般被动。”
无妄没有伸手去接,低低地笑了声:“我辈问天,不问出身。既弃虚名,何论位阶。”
他抬起手,却绕过令牌,直接握住了银霆的手背。
指尖的凉意顺着她的皮肤爬了上来:“姐姐可莫被这虚衔唬住了。天问会中,只要共谋一世天机,并无尊卑,只有归处。今日,灵枢怎么说?”
“她说我暂无性命之忧,丹田内的隐伤,也确是灵根被夺之象。”
“嗯,那……你若性命无虞,还愿随我回去吗?”
他问得低声下气,声音却像暗处游动的蛇,顺着耳畔滑入。
掌心也收紧,带着丝狠戾地攥住她的手:“毕竟,若只想续命,这天下愿意给你采补的男修,怕是能从后土城排到天极宗去。”
银霆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未再多言,抬手便将人拉近。
“当然随你回去。灵枢说了,女体属阴,你的玄阴真气与我最是契合。我还等着你救命呢。”
无妄身形一松,顺势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肩头,长长舒出一口气。
“不过我还有一事想求你,”银霆挣开他的怀抱,琢磨着先前的疑虑,“你能不能再帮我查查,天下各个宗门,还有没有其他天灵根修士死于意外的记载?不必局限于丹田受损,哪怕是渡劫失败之死,也一并算上。”
无妄颔首:“已经在查了,只是还需些时日,姐姐耐心等等。”
银霆见他早已在替自己查探,心下触动:“真是多谢你了。”
走了两步,又转头问:“你修的功法我怎么从未见过,连环锁、还有先前的传送阵,我看你既无需结印,也不用法器。而且我只见过冰灵根辅修玄阴真气,你说自己是杂灵根,难道不会被阴气反噬吗?”
无妄听了这话,脚步微微一顿,低下头:“寻常修士看重的是灵根天赋,修的是顺应天理的自然道。可我若不修点邪门歪道,拿什么在这世道活命呢?”
“所以,你那玄阴真气,并不是靠灵根修出来的?”
“算是,也不全是。”
“听不懂,说点人话。” 银霆挑眉。
“误打误撞罢了。小时候试药吃成了这种阴寒体质,旁人修玄阴功是损耗,但我除此之外,修不了任何正统功法。”他低声自嘲,“还记得在祝融山那次吗?姐姐教我用至阳的火法,我其实被那火元反噬得厉害,神识都要烧化了,连个护着你的气罩都支不起来。”
他忽然倾身过来抱她,将银霆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压在怀里,凑到她耳边:“之前,我自己都厌恶这身冷冰冰的阴气。可如今,既然这能让姐姐离不开我……今晚,你就把我的真元从里到外都吸干,好不好?”
“不许胡说!”银霆面上微热。
无妄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邪气,贴近她便是一阵亲昵。
银霆被他脸上铁面硌得不适,抬手将他稍稍推开些。
见四下已入夜无人,便干脆替他摘下铁面,神色一正:“我早上就想同你说,我师兄……”
师兄二字刚出口,无妄神然一冷,笑意尽敛,眸色沉沉压下,周身暗流翻涌。
银霆丝毫不惧,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我与若水师兄年少情深。他不是不愿和我结道侣契,而是我如今是凡躯,能否重塑灵根未可知。此时结契,只会损他修行,我不愿意。”
无妄冷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语气里的酸意愈发压不住,字句刻薄:“若水倒当真端得住你们名门正派那副高洁做派啊。姐姐,你又怎知他不是顺水推舟?等着你自己开口拒绝,好叫他名正言顺地另寻旁人?”
“你这狗嘴!”银霆气得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你又骂我是狗!”他胸口发堵,索性将人整个腾空抱起,迫得她不得不低头看他。
“他能有我待姐姐好吗?”无妄语气里满是不服,“我不仅能陪你双修、供你疗伤,还能随叫随到,任你打骂。”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荒唐,耳根隐隐发热,却还是咬着牙低声道:“我……我简直就是你养的一条狗。”
她抬手环住无妄的脖颈,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做过许多,救过如意,也救过我。你待我确实好,我修的又不是无情道,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我们雷修,向来敬服强者,你修行亦是不凡,以你这样的资质和年纪,能凭一己之力走到化神境,放眼三界也不多见。”
见他被顺了毛,双臂也慢慢软下来,银霆趁热打铁,触上他眼中那道疤:“而且,你小时候受过那么多苦,现在还愿意为了众生大同去奔走。之前在祝融山我说你懦弱,只会向弱者挥刀,是我说错了……但是你当时趁人之危折辱我,这账我可记着呢!”
无妄见她预备翻起旧账,方才那点得意劲儿顿时散个干净,连忙将人放回地上。
“那时候是我混账,是我疯得厉害,”只见他连连道歉,满眼邪气瞬间变成了求饶,“我当时见你被火毒折磨成那样,脑子里就没剩什么清醒念头,只想着把你留下,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见她神色未冷,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试探性地凑近些,去拉她的衣袖。
“而且那之后,我不是一直在赔罪么?姐姐打我骂我,我哪次敢还口?我知道从前都是我不对。你如今还肯理我、肯同我说这些,我已经很高兴了。”
越说越试探,指尖也不安分地伸进袖子,悄悄勾住她的指尖:“好姐姐,你大人大量,别再同我计较了?”
“我与若水师兄同门三百年,”银霆没有甩开他的手,认真地抬眼,“我对他从来深信不疑,你若是日后想长久地跟着我,就不许再诋毁他了。”
眼见无妄眸色一动,像是又有酸话要出口,银霆先一步开口:“我也愿意相信你为人,若将来当真有名门正派非议于你,我也会毫不犹豫,站在你身前,为你分辩的。”
这一番话,是尊重也给了,承诺也给了,说得无妄哑口无言。
她实在是太聪明了。
总能精准捏住他最在意的地方,三言两语,便将他满心暴戾与偏执熨帖得平平整整。
无妄甚至有一瞬觉得,她这不就是豢养条恶犬般对他。而这恶犬,偏偏还甘之若饴。
“那你日后若是见了我师兄,可要收一收这个脾气……若是师兄还愿意见我……”
见她越说声音越轻,无妄心口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意又翻起来:“你还要我给他伏低做小?”
银霆却认真想了想,坦然又清正地答:“是对你有些不公平,但我师兄性情温润,想来不会主动挑衅你。你若觉得不平,也不必勉强自己非要跟着我,我不强求。”
无妄纵是有满心的酸涩与狠戾,听到“不强求”三个字时也哑火了。
“我愿意的,姐姐,我愿意。”他连忙开口,语气急切,怕她收回这份容留。
“银霆……”无妄低声唤她,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若水在你心里占着最要紧的位置,我不敢同他争。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别说伏低做小,给姐姐做侧室,就算无名无分,只要你需要真元的时候还能想到我,无妄也愿意。”
无妄低着头,在心里冷冷地嗤笑,让他对若水低眉顺眼,甘居人下?
绝无可能。
若水最好永远都别出关,最好直接坐化。
或是走火入魔,从此绝情绝爱,自己断了他与银霆之间的缘分。
“走吧,姐姐。”
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乖顺的笑,妥帖地揽着她的腰:“天色已晚,该回去救你的命了。”
第43章 复得天火
息壤原胎久寻不见,当下已过上元,冬去春来,正是万物复苏,再欲觅生机盎然之地更是难上加难了。
银霆几乎踏遍白河两岸。
她曾问过无妄,这附近可有土灵之气尤为浓郁之所,无妄于地图上为她圈出数处。
可循迹掘洞而入,多为土系大修的修炼之处,终无所获。
诸土修闻天极宗霆霓之名,以为她代宗门搜罗天材地宝,自然礼让三分,却仍劝她就此放弃。
后土城方圆数百里,本就承息壤原胎之上,地脉通贯,土灵奔涌,若欲寻其本源,恐须掘地千尺。
纵是土行孙再世,会土行之术亦难寻得。
银霆无功而返,独坐城外小丘,遥望后土城。
山野间山茶正盛,红白交错,漫山如锦。
她走得灰头土脸,又十分疲倦,卧倒于满地新生茸草之上,仰观云卷云舒。
思索着下一步究竟如何是好。
再睁眼时,她还在原处,但似乎又不在山野中的原处。
四方之地像个囚笼,身下草地不过一隅,唯有头顶尚存一线天光,其余四周尽是黑暗,仿若隔绝于天地之外。这里,是她的识海?
银霆半梦半醒,忽觉一股极为熟悉的燥热气息自背后贴近。
那人同她侧身而卧,宽大手臂自腰间环过,力道很重,牢牢将她扣在怀中。
银霆微垂眼帘,目光落在那覆满云雷纹的手臂之上。是大雪那天,识海之中,抱住她,没让她的魂飞魄散的臂膀。
她抬手轻触他手臂,指尖触及他肌肤的刹那,迸发出星星点点的金芒雷火。
那火不灼人,顺着指尖钻进经络,直入骨髓,带来一股极度舒适的麻刺感。
雷灵气……她有多久未曾触及这般本源之力了?这种神魂重新归位的快感,让她鼻尖跟着发酸。
银霆已经隐约猜出背后的是谁了。
那一年,仙盟大会开启神魔大战古战场禁地试炼,她们一行人误入上古魔物栖息之地。
双方实力悬殊如隔天堑,旁人纷纷催动传送符退出试炼,唯独银霆不肯退,仍欲借古战场残阵寻一线生机。
纵知必败,她也不甘就此放弃。
长剑早已脱手,她被逼至绝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魔物张开血盆大口。
可即便如此,她仍仰首而立,死死盯着那些将吞噬自己的利齿,半步不退。
就在此时,一道缠绕金光的黑色雷鞭破空而至,电芒奔涌,雷声轰然,鞭身无主而动,瞬息缠上魔物脖颈。
银霆借势翻身而起,与那神鞭合力,将魔物头颅生生勒断。
雷鞭似是认了她为主,虽仍雷光暴烈、不肯收敛,可她握住鞭柄时,修长鞭身便已自行缠上她腰间,绕了数圈。
云雷纹自鞭柄一路覆至鞭尾,就像现在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银霆眼前已被泪意模糊,心口又酸又软。她却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微挑,逗弄他道。
“你是谁呀?”她也不躲,反倒往他怀里靠了靠,指尖顺势抚过他臂上云雷纹,“每回一见面便要抱人,道友未免太过分了些。”
他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带着冷哼的低笑。透着股子被气笑了的傲娇劲儿,环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收紧了些。
“道友?”他冷声重复,手上力道加重,贴在她颈侧咬牙道,“好一个没良心的女人。才多久不见,便被那几个凡夫俗子迷了眼,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紊乱,许是由于力量尚未恢复,身形尚在虚实之间浮动,偶尔有一两道细小的金色电弧顺着他的动作钻进银霆身体,激得她细声低吟。
“还装?”他带着几分恼意,在她颈侧留下齿痕,闷声冷笑,“连我的名字,都是你起的,现在倒来问我是谁?”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压下,带着她在草地间一转,成了在下之势,将她安置在自己胸前,仰面对视,收臂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手掌顺着她背上一路游走,雷意未敛,尽数落她身上,灼热而克制,似收敛了天地锋芒,只剩火热缠缚。
银霆抬眼望去,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以人形现世。昔日那道雷光缠绕的模糊轮廓,如今终于有了真切模样。
天火。
倒真是极配这个名字。
他生得张扬锋利,银发如流动雷浆倾泻而下,肤色深而冷冽,五官轮廓凌厉分明。
银色的云雷纹从额头蔓延至脸颊,再延伸到颈部,纹路繁复又具神性。
那双灿金色的眸子,满含着上古神器的睥睨,看向银霆时,眼中还带着那种愿为她粉身碎骨的决绝。
银霆眼眶骤然一热,泪意失控般涌出,本能地抱紧他:“天火……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天火被她抱得身形一僵,银发垂落草间。指尖却略显生硬地抬起,替她拭去脸上泪痕,面上嫌弃似的,指尖却又轻柔。
“哭什么,”他冷声道,“这么盼着我死?”
他嗤了一声,语气仍很桀骜,伸出双指,雷意在指尖隐隐跳动:“我还没等到你带我重返神界,哪舍得死。把这些泪收了,再敢叫我一声道友,我就在你识海里引雷,让你记一辈子。”
银霆激动地捧起他的脸,哽咽道:“我还以为没护住你……害你魂散。那日雷劫,若不是你替我挡下大半雷势,我根本撑不过来。”
他冷哼一声,侧过头,银白长发随之轻晃:“不过是碎了形体罢了。想灭我元神?天道那老儿还没那个本事!”
天火看着她那副捧着自己的脸、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眉心微蹙,像嫌弃,又像不耐。
“行了,别嚎了,”他低声道,“雷修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双金眸,却一直在她丹田处游移。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有些生硬地问:“……还疼不疼?”
见银霆没反应,他语速极快地补道:“别想多了。那日你被雷劈,哼得乱七八糟,听得人心烦罢了,现在这副凡人的身子骨,还能适应吗?”
他指尖复上她脉门,雷纹微亮:“臭狗的真气还有点用,气机都稳了不少。”
“以后撑不住,就回识海,”他语气稍缓,却仍然傲娇,“我的雷火虽未尽复,但护你一时,总比那些阴损真元强。听见了没?”
从前天火未曾化形、仍只是一柄雷鞭时,银霆便已领教过它的脾性。
那时候它在腰间,就像个脾气古怪的祖宗,若是遇到寻常弱小妖魔,任凭银霆怎么催动,它都只是懒洋洋地甩个响,连个火星子都舍不得给,一副‘不要让本座沾到这些杂碎的血’的高冷样。
可一旦真的遇上排山倒海般的死劫,它又是第一个挡在她身前的。
如今化作人形,本尊果真是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我在与你说话,不许装聋作哑!”
“天火,你还未说清,当日天劫之下,你本体完全崩毁,我原以为你——”
“原以为我死了?”他嗤笑一声,金眸锋芒逼人,“区区雷劫,也配灭我?”
他昂首,语气狂妄至极:“我本就是雷,天劫亦不过是雷。它落在我身上,不过替本座洗澡。”
话虽如此,他还是小心将银霆后腰护在自己炽热的掌心里,雷灵如带电银蛇般游进她背后窍穴。
见她还盯着自己,天火眼神闪烁了下,才不情不愿地吐露实情:
“那日本体虽碎,但尚有一缕元神未灭,”他像是极不情愿提及某个词,一句话说得飞快:“在我认你为……主人之时,我的元神便已烙入你识海。”
“你在收集九灵本源,我本来就是感天地灵气的雷灵,你收集来的灵气流转,自会助我复生。”
他说着说着,身影开始剧烈虚化,银发末梢屡次化作光影,指尖散出的金色电弧慢慢溃散。
他显然也察觉维持这方实体的时间所剩无几,眸中掠过一丝急躁,抬手复住银霆的唇,强行止住她的话:“别废话,先听我说完,接下来的每一句都记清楚。”
他咬了咬牙,加快语速,那股气焰却分毫不减:“你要找的息壤原胎就是你脚下这片土地,我早已感知土灵流转,才能借此在你识海成形。你已经找到它,从今往后不必再涉险,也不必去求外人,尤其是那阴恻恻的臭狗,他居心叵测,离他远些。”
他又不甘地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一下:“收起你那点没用的心软,若你再为旁人寻死觅活,不论是谁,本座都不会留情。等我再度化形,第一个劈的就是他。”
【待续】
第44章 千呼万唤
银霆自识海中转醒,掌心犹残留着天火身上的余温。她依旧在原地,躺在茸茸青草之间,只是睡去前见到的那片云早已飘远。
“天火……”她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太好了,他的魂灵并未消散。
银霆翻过手掌,凝神细看,指尖有金芒一闪而过,瞬息即逝。
那是天火的雷意,虽微弱,却真真切切地留存在她体内。
她坐起身,抓起一把泥土。掌心涌动着滋养万物、催发新生的勃勃生机。这就是息壤原胎。
并非她寻不到它,而是它早已与脚下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天火本就感天地灵气而生,自当先于她感应到土之灵息,这片土地,甚至整座后土城方圆数百里,都是息壤。
它深埋于地脉深处,却始终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盘膝而坐,虽仍感应不到气机,但她心中却已明了,脚下土灵正绵延不绝地为她与天火带来生的希望。
银霆就地入定,全然忘我。待她再次感知外界时,夜色已深,山丘下方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睁开眼,只见无妄提着盏灯,踏月而来。他走近时,周身阴寒真气将脚下的草叶复上一层薄薄白霜,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银霆,你怎么在这儿打坐?”
“我找到息壤原胎了,就在这里,”银霆指了指身下,“我在吸收土灵本源。”
无妄蹲下身,将灯笼搁在一旁,伸手探向她的脉门,“太好了。只是夜里寒气重,姐姐当心受——”
他的手指搭上银霆腕脉,整个人猛地僵住。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她,气息森冷:“你今天……见了谁?”
银霆一愣:“什么?”
“你身上的雷灵气,”无妄将声音压在胸腔深处,“不是你自己修出来的,也不是我给你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肩头。
那双眼睛鹰隼捕猎般在她脸上来回搜寻,最终定在她颈侧。
冰凉的指尖拨开她散落的发丝,那里,天火留下的齿痕若隐若现,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谁?”他用力挤出一个字。
不等她回答,无妄便低下头,伸出舌尖在那枚齿痕上重重一舔,随即张开嘴,对准那处齿痕,狠狠咬了下去。
“不要咬我!”银霆推开他。
无妄抬起头,眼眶猩红,握住她的脖颈,拇指摩挲着她被咬红的颈肉,阴沉道:“姐姐答应过,除了我……就只有若水。为什么在这种荒郊野外,让别人在你身上留下灵气?告诉我,他是谁?”
银霆又气又无奈,还被他一双手揉得浑身发软:“别无端吃醋,是天火,我的器灵。”
“器灵?”无妄眉头紧蹙。
“我的本命法器,天火鞭,”银霆取出天火的碎片,指给他看,“我们曾经相伴数百年,渡劫之时,天火的器灵替我挡了天雷,本体碎成如此,好在有一缕元神寄于我识海,未曾消散。方才它在我识海中化形了。”
他沉默不语,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也瞧不出此刻的情绪。
“相伴数百年,”无妄冷声重复,越说声音越沉,“你遇险,它第一个护在你身前。你的雷劫,它替你挡。呵,姐姐的道途,它倒是比谁都清楚。”
他忽然抬头,直视银霆:“姐姐可曾见过旁人的器灵?”
“有话直说。”
“修真界中,器灵与主人心意相通、相知相守,并不罕见,”无妄缓缓道,“有些器灵甚至会在主人道消之时自愿殉情,化作无灵死器,永世沉寂。器灵与主人之间的羁绊,比道侣契更深、更牢不可破。是神魂层面的连结,人器合一,生死与共。”
银霆可算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无妄一字一顿,“你这器灵,对你存的究竟是何种心思?” 银霆被他这副醋意翻天的模样逗乐,故意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他:“自然是人器合一、生死与共的心思啊。”
无妄面上阴郁下来。
他猛站起身,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银霆身侧那柄朴素的弟子剑上。
走过去弯腰拾起,举到银霆面前,咬牙切齿道:“姐姐,你这把剑,有没有器灵?”
银霆摇头失笑:“镇宗通天级的法器才能孕育器灵,这剑不过是入门时发的兵器,怎么可能有灵?”
无妄将剑丢回地上,蹲回她面前。
“那我做你这把剑的器灵!我也和你生死与共,你也像喜欢天火那样喜欢我,好不好?”
银霆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别胡说,你是人。”
“我不在乎,”无妄说得斩钉截铁,“我愿意做你的剑灵,我们日夜相伴、你也护着我、依赖我——”
“哪有人做器灵的?”银霆无可奈何,打断他,“你让我怎么把一个大活人当剑使?”
“那姐姐就当我是狗好了!”无妄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双颊泛起可疑的红,却仍倔强地盯着她,“……只要你愿意,让我一直跟着你。”
银霆忽地想起天火揶揄他那句“阴恻恻的臭狗”,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妄,你不是狗,也不是器灵,你就是你自己,”她终于开口,温柔又坚定:“我不要你一直跟着我。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问天而行,不是吗?”
无妄似是未回神,迟疑着点头。
银霆抬手去安抚他,指尖从那道旧疤上轻轻划过:“天火是天火,你是你。我不会因为你跟得没它久,就少喜欢你一些。”
“但你要学会信任我,”她收回手,神情认真起来,“不要每见到一个接近我的人,就摆出这副要杀人的样子。我又不是你的囚犯。”
无妄垂下眼睫,沉默许久,才低声闷闷道:“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不生气,”他委屈道,“你对谁都好,对若水好,对天火好,对灵枢好,对如意也好……可我想让你只对我好。”
银霆心头微微一颤。他这颗心里,藏着太多的渴望、委屈与偏执的依恋,总是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将他心中的火点燃,也能将他熄灭。
银霆叹了口气:“我会对你好的,不止是现在,以后也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辜负你的。”
“姐姐别叹气,”他伸手将她的手掌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凑近,“我会慢慢学的……学怎么喜欢你,学怎么信任你,学怎么不去忮忌……他们。”
他咽下委屈,又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夜里来这种荒郊野外,至少告诉我一声。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我活不下去的。”
银霆心头一软,反手握住他的手:“知道了。”
无妄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仍酸溜溜的。
“那姐姐告诉我,”他凑近了些,面颊相贴,“你那器灵化形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比起我,如何?”
银霆轻叹,只觉早已被他缠得心软如水。无妄对自己始终惴惴不安,常不自觉与旁人相较,执意要从她口中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怎么连这个也要比?”银霆笑着推开他的额头,“天火是上古器灵,化形模样本就与我们人族不一样。”
无妄仍不肯罢休,眉间越拧越紧,漆黑眼眸里翻涌着酸意。
他一把揽住银霆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声音低闷,满是不甘与委屈:“器灵又如何……它能化形,就是有了人形。姐姐不许敷衍我。今天必须告诉我,不然我……”
无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轻笑着抬起双指,抵上她眉心,低声道:“姐姐既不肯说,我便自己进去看。”
第45章 唇枪舌剑 (上)
无妄是化神境,可以元神出窍进入她的识海。
识海内暗无边际,二人就这么漂浮在虚空中,无妄四下看了看,漆黑的虚无里只有零星几点金芒悬在空中。
他叹道:“姐姐这识海损伤的也太严重了,我帮你修补一下。”
他屏息凝神,没过多久,两人脚下便浮现出现世中的月下山野,土丘起伏、花草间的小径,连天边那轮明月也隐在薄云之后,清辉朦胧。
“让我找找,你这器灵在哪呢?”他的目光在重新成形的识海空间里搜寻。
“你找他做什么?还有,谁允许你进我识海的?”银霆拉住他。
无妄轻叹一声,转身道:“你如今法力尽失,识海门户大开,神识进出都难自控。我担心你识海中的未必真是天火,而是有什么邪祟趁虚侵入。姐姐让我看看。若当真是天火,我还能顺手替你修补一下识海,若不是……谁也别想伤你。”
见他说得确有道理,并非存心胡闹,银霆心头那点火气也散了下去。
她随他沿着小径往前行去,脚下地势渐高。
行至尽头,路前方渐渐浮现出一道淡金色虚影,周身银色云雷纹明灭不定。
天火抱臂立于高处,灿金色的眼眸半垂着,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来人。
“臭狗,谁准你进来的?”天火一开口便毫不客气,满是轻蔑。
无妄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天火,只偏头看向银霆,慢悠悠道:“这便是姐姐的器灵?脾气倒是不小,见了客人张口就骂。还有,连身衣裳都不给自己化出来,真不懂礼数。”
银霆差点脱口而出:我初次见你时,你很有礼数么?你穿衣裳了么?
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只压低声音警告道:“管好你这张嘴,不许挑衅。”
前方的天火冷笑,虚影向前半步,银发无风自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座面前聒噪?”
无妄依旧不接他的话,只往银霆身后靠了靠,无辜得很:“我哪里挑衅他了。姐姐,你这器灵脾气未免太差了些。”
天火见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周身电芒骤盛,虚空间隐隐有雷声翻涌。
银霆被夹在两人之间,前后看了看:“你们两个别吵。”
“你别管,” 天火冷冷瞥过来,“让我先劈死他。”
“姐姐先别说话。”无妄也往前一步,站到她身前,话里的意思半点不差。
“行,你们继续,”银霆干脆退到一旁,面无表情道,“最好再动起手来,把我的识海也一道打碎,让我神魂俱灭算了!”
二人闻言,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缓了些,可天火嘴上还是半步不让:“臭狗,你身上那股阴邪之气,污浊至极。我们雷法至阳至正,你留在银霆身边,迟早拖累她,我劝你趁早滚远些。”
无妄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来:“我的真气纵然阴邪,也总比你有用。你本体都碎成什么样了,连个实体都凝不出来,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还妄想赖在银霆识海不走?”
“赖着不走?”天火冷笑一声,抬起下颌,睨着无妄“我与银霆神魂相系,识海相通,岂是你能懂的?我们之间羁绊,你一个外人,永远插不进来。”
“外人?”无妄重复道。
银霆眼见他屡屡被刺中痛楚,神情逐渐失控,心头暗道不好。
果然,无妄周身阴寒骤起,黑色真气隐隐成形。
她刚欲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眼前一晃,无妄身影已飞身至天火身前,掌中黑气凝聚,直按其胸口。
天火冷笑抬手格挡,可他如今力量未复,本就是个缥缈的虚灵,哪里经得住这一击,身形顿时被震退数尺,金眸中掠过一丝怒意。
“你——”
无妄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指诀一转。数道漆黑锁链自虚空生出,缠上天火四肢与颈侧,将其牢牢禁锢在原地。
这咒术落在人身本无痕迹,用在魂灵之上,竟是这般形态。
可她与天火神魂相连,心神感应,虽尚能移动,四肢百骸也是涩滞不已。银霆急声喝道:“无妄,解开!”
无妄回头看她,脸上的笑意温柔而乖顺:“姐姐别担心,我只是让他安静一会儿。毕竟这是你的识海,容不得我这个‘外人’放肆。”
天火被锁链缚住,身影反倒清晰起来,他口不能言,却依旧昂着头,金眸里满是不服。
她语气愈发严厉:“我叫你解开,听见没有!”
“可他骂我……姐姐,这世上只有你能骂我。旁人说我一个字,我都恨不得当场取其性命。”
银霆被他这副偏执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语塞:“是你先不请自来闯入我的识海!他替我骂你几句又怎么了!”
天火虽不能言,眸中涌上浓烈的得意,锁链哗啦作响,似在为主人撑腰。
无妄看着银霆维护天火的样子,受了莫大委屈般道:“姐姐刚才还说,不会辜负我的,可你为何只护着他,只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银霆硬着心肠,“你听话,解开。这是最后一次说。”
无妄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他垂下眼睫,轻声念咒。锁链应声散去,化作缕缕黑烟消弭于虚空。
天火方一脱困,便猛然上前,抬手一道金色雷光直劈无妄而去。
无妄立在原地未动,那雷光行至身前便自行溃散,连他衣角都未掀起分毫。
“待本座恢复力量,第一个劈的就是你!”
银霆银霆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将无妄护在身后,眉间满是烦躁不耐。
“不许吵,也不许再动手!”
第46章 唇枪舌剑 (下)
银霆隔开两人,目光先投向天火:“别再出手。我知你护主心切,但无妄所修功法非他所愿,他也确是在帮我续命,并无恶意。你我皆未恢复全盛,眼下局势如此,不宜再起冲突。”
天火沉默片刻,面上怒意渐退,转而浮上一抹难辨的情绪。
“你就这么信他?”他低声问。
“我信我自己,”银霆答得干脆,“我心里有数。”
天火不再言语,侧过脸去,银发垂落,遮住半边神情。
银霆又转头看向一脸洋洋得意的无妄,目光冷了下来:“这是我的识海,天火寄居其中亦是经我允许。你未得我同意便擅入,还对他下咒,无妄,你把我当什么?任你胡来的玩物吗?”
无妄脸色一白。
“不是……是他先——”他急声欲辩。
“你若想让我护着你,”银霆直接打断,“就别做让我为难的事。天火是我的器灵,与我生死相系,你动他,便是在动我。”
无妄哑然,半晌才低声道:“……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动手。”
银霆冲他点头:“我们出去吧,让天火休养。”
无妄却未立刻应声,轻轻一笑:“姐姐稍等片刻,我与他还有话要说。只是私事,并非挑衅。我保证绝不动手。”
见她默许,无妄才靠近数步之外的天火,低语道。
“方才细想,你说得也很有道理。玄阴真气久入体内,确会损及雷修根本。你这雷系真元,才是如今最契合银霆的本源。你想要身体,想要化形,想要日夜守在你主人身侧,对么?”
见他眼里好奇,无妄又阴森地诱惑道:“我愿分你一化境的修为,以我本源为基,助你重塑雷灵之体,使你由残魂一缕,化成触手可及的活物,你意下如何?”
天火金眸一缩:“你会如此好心?”
“我自然没有那么好心,”他低笑一声,“代价是,你与我神魂结印,彼此相系。此后你随你主人而行,伺候你的主人,也需与我神识同在。”
他探向天火胸前云雷纹,很是恶意挑衅:“你不是上古神器么?见过的主人应当不少吧?多一个人分你主人的恩泽,也不算委屈。”
这次轮到天火对他的寻衅保持沉默了。
天火并不在意人间那套廉耻或名分的说辞,只是将目光落向远处仍担忧注视的银霆。
以如今情形,玄阴真气虽能为她续命,却阴盛阳衰,阴阳失衡之下损伤更大。
雷灵本源难得,寻常人族修士更不会有比他精纯的雷系真元。
何况像无妄这种愿以一境修为相助他复原的举动,和疯癫了没两样,纵观千古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等他恢复雷灵,这臭狗想侵入他的神识,划道雷罡将他挡在外面便是。
思来想去,天火低哼一声:“那你去问我主人愿不愿意?”
无妄高深莫测地摇头:“问她,她定会说我损及修为,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所以我才问你,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别去扰她。”
天火目光一沉,咬牙答应:“成交!”
“成交什么?你们交易了什么?”不远处的银霆听得一头雾水。她只隐约捕捉到天火最后那声压着怒意的“成交”,心头莫名升起股不安来。
无人回答她,识海骤变。
无妄将指尖点在天火眉心,四周缭绕的黑色阴气像潮水般向他涌去。
天火护体的金色雷光没有反抗,在触碰那股阴气的瞬间就将其包裹住,融合在一处。
银霆看清了他的动作,立刻冲上前想将他拉开,却被两股真元交融出的灵压逼退,连一步都难以近身。
“无妄,无妄!你住手!”
无妄充耳不闻,仍旧将自己的修为渡入天火体内。
真元外溢间,他脸色急速褪尽血色,身形随之一晃。无妄勉强抬手按住乱跳的额角,另一只手抵在天火眉心,将那股庞大的力量送入。
“无妄!住手!我不准你损修为!……王真!我同意了吗?”
“这是我与他的交易,与你无关,”无妄听她唤自己本名,心中大动,却未停下,只转头望向她,声音已显虚弱,却仍十分固执,“只要他往后能护好姐姐,损我多少修为,都无所谓。”
真元灌注下,天火原本模糊的轮廓由虚转实,每一根发丝都清晰起来,浑身的云雷纹银光闪闪,映得整片识海亮如白昼。
无妄收回手,低声对天火道:“记住你的承诺。”
银霆终于能冲上前,环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气得带了哭腔:“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无妄,那是你一个大境界的修为……那是你的命啊!”
面对她的质问,无妄选择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不规律地喘着:“我的命不早就在你手里了……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肯听我说话?我没有替你决定,我都说了,这是我和天火的私事,与你无关。”
“你……”银霆语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天火在旁冷哼一声,还是抱臂而立,刚凝实的面孔上满是孤傲:“成交就是成交了,你哭什么。他自己愿意给,我又没逼他。”
“你还说!”银霆气结。
“别生气了,好姐姐,”无妄虚弱地勾了勾她的手指,撒娇道,“我们出去吧。我想去外面晒晒月亮,恢复一下,姐姐让我在你怀里躺一会儿,好不好?”
第47章 二龙戏珠
山野月色清寒,太阴之气泠泠洒落人间。
出了识海,银霆半拖半抱地将无妄在草地上安置好,并膝坐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再去探他的脉门。
银霆虽不通脉象,也能觉出他经脉里乱作一团,真气几乎见底。
化神修为跌到元婴一境,即便日后还能修炼回来,当下的反噬也够他受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妄眨了眨眼,神色无辜,似不知其意:“我就是想让他护着你啊。”
“少拿这套话搪塞我,我不信,”她冷声戳穿,手上却替他轻轻揉着太阳穴,“说实话,你到底和他交易了什么?”
“结了神魂印,”无妄倒没继续隐瞒:“从此我与他能共享神识,也能感知彼此位置。姐姐若在外面遇到危险,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王真!”银霆连名带姓地喝止他,“我们说好的,你不能挟恩图报。你把自己一个境界的修为搭进去,我拿什么还?”
无妄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眶竟然泛红,神色委屈到了极点:“我什么时候要你还了?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别有用心?我散功这么疼,你不心疼我,反倒先来质问我。”
银霆心已经软了,语气却依旧硬着:“天火与我神魂相连,你和他结印,不就是变相跟我结印?算准了我不能与你结道侣契,就把主意打到我的器灵身上,是不是?”
“我就是想对姐姐好,”无妄皱着眉闭眼,好似体内难受,声音也慢慢低下去,“我怕你孤身在外,再遇到危险。天火力量若不够,谁替我守着你?”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遇到危险也未必都要硬拼,先自报家门,天极宗与霆霓这道号在修真界也算有些分量,寻常小妖小道听了自会退避,这几个月来不也一直如此过来的么。
“我知道,人人都怕被霆霓仙子的雷劈……咳咳……”
无妄忽然抬手按住心口,低低咳了几声:“姐姐,我疼。”
银霆担忧地皱起眉,从储物袋里摸出灵药,倒豆子似的往他嘴里塞。
“太多了,吃不下……”无妄含糊着,反手握住她的手按在胸膛,“你替我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好啊,银霆看着他这副半真半假的模样,暗道:孽畜耍这些花招的道行见长,是不是苦肉计她竟都看不出来了。
手上却还是放轻了力道,为他抚平气机。
天快亮时,两人才回到无妄的洞府。
在冷泉里梳洗过后,无妄留在这里恢复真气,银霆则回房收拾行囊。
息壤原胎已经找到,后土城也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下一个要寻的是金灵根本源,目的地是鸣金州。银霆做凡人的年岁不过八九年,正是在鸣金州的天工府长大,天工府之地,多矿脉灵石。
仙山百年,她与亲生父母的牵系也渐渐淡去,可她仍记得当年府中青壮多在矿场劳作,常有些矿工死于金噤病,肺中被金毒沉积封闭。
掌管矿脉的仙门世家会按规赔付一笔灵石,对凡人而言已算丰厚,于是许多人仍愿以命为家人换一个指望,银霆的父亲亦是矿工。
记得他起初身体尚健,后来面色渐如废矿般青灰,咳血时血里带细碎金光,爹娘相继离世后,那些觊觎这拿命换来的灵石的亲戚便一拥而上了。
可笑的是,若非那些亲戚将她发卖,她也不会得入天极宗的机缘。
“姐姐要走了?”无妄不知何时回来,正站在门边看她。
“嗯,我需得启程去找庚金本源了。”
“这么快?”无妄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不歇两天?”
“没什么好歇的,我如今这副样子,再如何休养,也不过是在耗你修为替我续命罢了。”
无妄沉默片刻,伸手按住她正在叠衣裳的手:“我舍不得姐姐。”
银霆的心并非顽石所铸,刚要开口说“那我将来若再路过后土城,再来看你”,话到唇边察觉不对,忽然反应过来:“你既然与天火神识相连,想进我识海岂不是轻而易举?有什么舍不得的!”
无妄被看破了心思,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便将人捞进怀里,从背后紧紧箍着她:“识海里哪有真人好抱呀?我想和姐姐一起走。”
“你不要闹,天问会想必事务繁多,你离得开?”
提起天问会,无妄道:“你将我的令牌拿着,若遇到困难,可向当地分会求助。”
银霆摇头,似乎还是不愿和天问会扯上关系。
“嗯?姐姐在天问会也有些时日了,对我们仍无改观么,莫非还当我们是挖人灵根的邪教不成?”
“有改观了,你们是为苍生的大义。只是我……我只有利己的私心,做不到你们这般担此大任,我如今心中所想的只有重塑灵根。”
“你才不利己呢,”无妄贴着她的脊背,亲吻着她的耳廓,“素不相识时,你就愿意救我出牢,还关心我有没有中毒……”
“那都是顺手做的,我不也和你一起被关起来了?”
“才不是呢,你最好了,姐姐惯会面硬心软……”
他这语调愈发低沉,加之坐在他腿上,下身都贴在一块儿,银霆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混账事。
“不许胡闹,”银霆作势要挣,“你损失了那么多修为,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无妄哪里肯放开,抱着她在腿间来回磨蹭颠弄。
身下那处硬物隔着衣料,嘴上骚话也是随口就来:“姐姐都要走了,不打算再疼疼它么?哎呀,一想到以后见不着你,它就委屈得紧,正急着要出来,想亲自送送你呢。”
银霆身子软了半分,无妄得寸进尺,隔着中衣包复住她胸前双乳,指尖来回拨弄乳尖。
“银霆……以后你若需要真元,我就只能眼看着天火那家伙占了我的位置了,就随了我这回,求你了。”
银霆被他挑弄得气息不稳,下面也已有些情动,便咬唇应了一声。
无妄剥开她的中衣,让他得以与她毫无阻隔地肌肤相亲,冰凉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
他好似并不急着下一步,有些反常地耐心亲吻她的后颈和唇角,手掌在她胸前缓慢地揉捏,直到感觉到银霆的呼吸愈发急乱起来,身上也愈发滚烫,他才低笑着凑到她耳边。
“之前在识海里,天火对我说……他一个器灵,不懂怎么讨姐姐欢心。所以,想让我教教他。”
无妄感受到银霆想要回头,便收拢双臂将她固在怀里。
“好姐姐,你让他出来。趁我还在,我们两个一起服侍你,你愿不愿意?”
银霆被他的提议惊得浑身一震:“什么混账话?这种事怎么能……”
“怎么不能?”无妄双手罩着那对温软的乳球,继续蛊惑,“我与天火神魂相连,心念可感。他现在就是我,我就是他。”
“你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我?”
见她回头,他趁虚而入,细密的吻封住了她的反对,含糊道,“反正你都要走了,若是只陪我不陪他,以后我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像我这般,伺候得姐姐舒服?不如现在,让我亲自教教他……”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叩击银霆的眉间:“出来,别躲着了,我教教你。”
雷芒四起,天火那魁梧健硕的身影便幻化在了两人身侧。只是脸上依旧挂着几分傲慢。
“臭狗,你少在那卖弄。”
天火冷嘲热讽,膝盖却诚实地跪在了银霆身前,伸手有些生涩地托住她的脸颊,抚摸着她被亲红的唇角。
“银霆,你不要听他胡说……我不比他差。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姐姐你看,”无妄从身后咬住她的耳垂,低声喟叹:“他求之不得呢。”
银霆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包围,一边是无妄阴冷中带着缠绵的撩拨,一边是天火赤诚又纯粹的占有。
“你们不……”她想要推开,却被天火顺势扣住了手心,他俯下身,堵住了她的嘴,不过显然完全不通此道,只一味霸道地衔住她的两片唇瓣咬着,既不松口也不知纠缠,甚至磕碰得她牙酸。
银霆灵台里的清明在两股力量的循环往复间彻底溃散。
“不许拒绝,”天火一双金眸里全是情欲,盯着她被咬红的唇,“我会好好学的,我能学得比他更好!”
无妄从身后贴上来,亲吻落在耳畔,低哑地笑着:“姐姐,听到没?不许拒绝……你教教他,也再疼疼我。我们三个一起……你就陪我们疯这一回,好不好?”
银霆没有应声,却以行动作答了。她将身子偎进无妄怀里,一面战栗着,一面攀上了天火的肩膀。
第48章 一树桃花
天火见她攀上自己肩膀,直接弯腰,将银霆从无妄怀里抱到床榻上。
无妄也跟上来,动作熟练地帮她解开剩下的衣衫。没几下,三人便坦诚相对。
他盯着天火身上那些漂亮的云雷纹,眼神暗了暗,忽然凑到银霆耳边,低声问:“姐姐会不会觉得我皮肉不好看?要是不喜欢,我就穿上衣服。”
银霆看出他的患得患失,轻轻摸了摸他胸口留下的旧伤,温柔地说道:“我未筑基前,身上的伤未必比你少,后来特意去洗髓伐骨,将那些疤痕褪去。若换作是我,我未必能像你这样,连自己的伤痕也肯认。”
她继续道:“你的名和字,取自真实无妄,天理之本然。从前那些苦你都熬过来了,如今你愿意把这些伤给我看,愿意这样陪着我,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模样,像你的名字,坦然真实。”
这几句夸奖说得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她指尖未停,仍旧顺着那些陈年伤疤一道道摸过去,无声地安抚着他。
无妄手贴着她的手动,微颤的嗓音里尽是藏不住的欢喜:“姐姐……你第一次这么夸我……我好高兴。”
天火在旁看得不是滋味,索性倾身覆了下来,银发扫着银霆肩膀:“那我呢?”
银霆睨了他一眼:“你们两个我都喜欢,不过都给我老实点,不许争来争去。”
天火哼了一声,倒也听话地没再闹腾,只是低下头重新去吻她的唇。
起初两人的嘴唇还有些生涩地碰撞在一处,可他与银霆神魂相通,很快便心领神会,知道了怎样做才能让她喜欢。
于是深深吻了进去,舌尖与她温柔缠绕,动作也越来越自如,吻得既深情又缠绵。
炽热的雷灵气息顺着唇舌渡入她体内,由于主人与器灵之间的心灵感应,这种翻倍的情动,激得银霆止不住地轻喘起来。
无妄分开她的腿,俯身下去。
他用舌尖轻轻拨开两片娇嫩的花瓣,随后整片唇舌覆了上去,温柔地吮吸、卷弄着。
他将修长的中指探入那处花径,缓缓抽动,指节微弯,来回拨弄着里面最敏感的软肉。
天火则搂着她在怀里,吻得更加动情用力,手也学着无妄之前的模样,在她的胸前揉捏安抚。
察觉到她身下愈发湿润,无妄又加了一根手指,加快了抽送的速度,舌尖一刻不停地舔弄着那颗红豆,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大腿内侧。
汩汩蜜液不断被带出来,水声潺潺。
“姐姐这里已经这么湿了……”无妄抬起眼,“你喜欢我们两个一起侍奉你,对不对?”
银霆上半身被天火弄得喘不过气,下身则被无妄弄得又酥麻又空虚,低低哼着:“……喜欢,你们两个都很好,我都喜欢。”
她微昂着下巴,声音又酥又媚,直白地吐露自己的渴望:“快些,快些进来……”
无妄的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渍,手指坏心思地只在她穴口挑起更多欲望:“姐姐想先让谁进来呢?我都可以……姐姐若是不想疼我,想让我在旁边看着你们也行,都随你。”
他眼底闪着偏执与兴奋,却故意装得大方,明显在暗中和天火较劲。岂料天火根本没接招,他只听到银霆那句“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天火将膝盖微微分开,单手握住自己已经完全硬起的性器,送到她眼前。
他这里修长昂扬,颜色是带着热意的蜜棕,表面都覆着一层极淡的银色雷纹。
顶端圆润饱满,也不似无妄那般粗得骇人,一切都长得恰到好处。
天火与她心意相通,外表上依从他自己的心意,但这里,还是照着银霆最隐秘的审美凝聚而成的。
天火故意握着它在银霆面前晃了晃,显摆道:“先看我,你摸摸看,好不好看,你喜欢吗?”
眼神却有点紧张,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银霆的脸。
银霆目光直直落在天火展示的那处。
她伸手过去,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那根带着雷纹的柱身,触感滚烫而光滑,跳动着有力的脉搏。
她握住中段轻轻上下撸动了两下,感受着它在掌心再度胀大,由衷道:“好看,我很喜欢。”
天火闻言,眼角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哼,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他俯身一边继续和她唇舌纠缠,一边将银霆抱起放在自己身上,让她跨坐腰间。
“在识海里我瞧见,你喜欢这样,那你要不要……骑我?”
银霆被他这过于直白且笨拙的“骑”字逗得扑哧一笑。她抬手,指节亲昵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是马吗?还要人骑。”
天火被她笑得有些羞恼,哼了一声,面上红霞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被她朝后推着,顺从地仰躺下去,手扣着她的腰,金眸亮晶晶地望着她:“不许笑我……你上来,想怎么动你说了算。”
银霆带着笑意,握着天火滚烫的性器,对准自己已经湿透的穴口,慢慢坐下去。
他的尺寸极其契合她,长而充实,没入时正好将她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痛楚,只有被严丝合缝撑满的极致满足。
天火的雷灵之力与她的经脉产生共振,细密的电流四处流转,不断填充着她的本源。
“……哈啊……”银霆吐出一口热气,撑着他的腰,浅浅地吞吐:“……真的很舒服,我喜欢你这里。”
银银霆极喜欢这由自己掌控节奏与深浅的姿势,沉浮起腰肢,动作由慢至快。
每一次起落,都激起一阵阵强烈的快感,连带着天火体内那份按捺不住的激动,也一并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无妄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拽过她一只手,不由分说就按在自己硬得发烫的那处:“姐姐也摸摸我,你可没说过喜欢我这里。是不是我太粗了,总是弄疼你?”
天火早已激动得不能自抑。
根本不给银霆搭理无妄的机会,他猛地直起身,双手紧紧搂住银霆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滚烫的唇随之落下,疯狂在她的脸颊与颈侧啃咬厮磨。
“银霆,银霆……”他喘得又凶又急,胯下跟着她的节奏向上顶撞,“我也喜欢你这里……我终于、终于可以,我好喜欢……”
他吻得越来越急切,舌头探进她嘴里纠缠,双手扣在她背上,不让她躲开半分。
本源雷灵顺着交合处疯狂涌入,妙不可言的快慰,令银霆浑身都敏感到了极点:“你抱得太紧了,不过……这样很好,天火让我,很舒服……”
第49章 一树梅花
天火听到夸奖,金眸崭亮。更加激动起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嘴唇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脸侧和耳朵。
他亲得又湿又热,舌尖热情地舔着她的耳垂,双手在她腰背上游走。
全身的云雷纹都隐隐亮了起来,交合处传入的雷灵之力,直接、纯粹、充满守护。
“好舒服,银霆,我也好舒服……”天火似是快到了极处,边喘边哼,和主人一样,半点也不压抑自己的快慰。
随着腰腹顶弄的动作,自下而上地看着她,喉咙里不断溢出虚喘,每一声都带着对主人的依恋。
两人的呼吸和低吟交织一处,在神魂中激起成倍的愉悦。
无妄跪坐银霆背后看着,酸意大发,勾着她摇摆的发尾,窃笑道:“……呵,小器灵,你可别太激动,让你主人骑得久一点,嗯?”
他被无妄一激,气息乱颤,一边拼命咬着牙想要强忍,一边委屈地拿通红的脸颊去蹭银霆的脸,急切地向主人求助:“……你别听他的,我、我很厉害的……不是不行,唔……”
银霆大方地将天火紧紧抱入怀中,温柔地顺着他的脊背:“好,不听他的。天火最厉害了……都给我吧。”
得到主人的首肯,抱住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用力向上顶了几下,把自己深深埋在她体内,将一股高热的阳精喷入,与之一起失控倾泻的,还有他体内最纯粹的雷灵真元。
“银霆……全都给你……”
雷灵在她体内疯狂游走、交融,令她整个人满足得泪意盈盈。
她伏在天火肩头喘息,雷灵穿梭经脉,衬得她浑身都笼罩在莹莹微光中,眼下与鼻尖皆是醉人的樱红,如雪中红梅,容光焕发,不可方物。
无妄跪坐在旁边,看得完全呆住了。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干她沾泪的眼角。
传来痒意,她睁开眼来,双眸灿若繁星,眼中极盛的雷霆光华,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无妄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第一次见到姐姐时,就以为你是仙女下凡。如今看来,便是仙女也比不上你半分。”
银霆那句“油嘴滑舌”还没出口,就被无妄的拇指压上了嘴唇。他目光滚烫,摩挲着那两瓣红润的唇,指下力道沉重,偏执欲燃。
“我不是你师兄那样的名门之后,也没有雷灵……”他苦笑一声,自嘲道:“姐姐还愿意让我跟着你,我好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银霆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安慰道:“你有你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喜欢现在的你,不用比来比去。”
无妄凑上来,吻了吻她的唇,姿态放的很低,装模作样地扮乖巧:“姐姐……那现在要我吗?我可以慢慢的,轻轻的,不弄疼你。”
银霆见他这收起耳朵装作温驯的样子,深知他又在故意装可怜,也不想揭穿,只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
他将银霆整个人从天火怀里抱了出来,平放到自己身下。
无妄眯着眼,盯着银霆身下缓缓流出的液体,除了她自己的,还有那器灵的,心中难免不快,但一想到她此刻被浇灌得湿润又充沛,自己现在进去肯定不会让她受疼,便生生忍下了。
他将那根都涨得紫红的弯曲性器抵在穴口,并未整根插入,只向内送进寸余。
“好紧,好热……”他一面浅浅抽送,一面低声夸赞,声音又软又黏。
他握着自己后半根柱身,故意每一下都顶得很浅,讨好般地在穴口摩擦。
口中甜言蜜语一句接一句:“银霆的眼睛真亮,睫毛好长……全身上下都美得让我发疯。这里也长得好看,咬得这么紧,姐姐难不成是软蚌成精?你这里面吸得这么深,是不是也想把我整根吃进去?……嗯?姐姐也喜欢我么?”
每次,她都还是会被无妄这满口的下流话弄得耳根滚烫、脸颊发热。
双腿缠上他精壮的腰身,四目相对,娇嗔道:“……你少说两句,进来些嘛……”
闻言,他眼底嘴角就又浮起那股熟悉的邪气。腰往前一送,便撑开蚌壳,柱身撑开层层嫩肉,不留余地,直入花心。
“姐姐……他刚才只顾着自己激动,是不是没顶到这里?”无妄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我记得你很喜欢我深一点的……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去寻蚌肉深处埋着珍珠那块儿软肉,拿那弯曲上翘之处去碾压内壁,欲图挤出珍珠般用力去撞,将这颗蚌完全打开,内里肉壁一缩一缩地吞着他。
“……啊……你怎么又使坏呀?”语气却也是娇俏的,没半分质问的意思。
无妄低笑:“我哪里使坏了?我只是想让姐姐更舒服啊……你说,是不是我更会讨你欢心?”
银霆被他弄得身下蜜液一股接一股流淌,两人腿根早就洇湿得不成样子:“你……不许再比来比去了!”
他再含住她一侧乳尖,用力吮吸,牙齿轻咬住拉扯。
另一只手则滑到两人交合处,拇指揉着那颗长在外面的珍珠。
动作又熟练又精准,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就吃透了她的身体。
无妄抬起头,脸上又是他那偏执又得意的笑:“我就是要比……我要让姐姐知道,我比谁都更会伺候你……姐姐,你看……这样是不是比刚才骑着他的时候更舒服?”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大声,似是故意挑衅天火。
天火本来不想理他,正躺在银霆旁边,结实的手臂托着她的脖颈,意乱情迷地亲个不停。
可感知到银霆内心不悦。
他终于起身,死盯着无妄那根还在银霆身体里进进出出、被晶莹水液裹满的丑东西。
“臭狗,你是不是找死!”天火低吼出声,“还比来比去!我主人才不是你用来比的,轮不到你在这反复试探!”
根本不给无妄辩驳的机会,天火一掌就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掀翻。
无妄眸光一狠想要还手,可抬眼瞥见银霆神色不对,到底还是怕她真的动怒。
他硬生生忍下了这记暗掌,腰腹一弓,将自己整根退了出来。
天火把她抱得离无妄远了一点,气呼呼地说道:“银霆,别理他,我不和他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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