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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收拾
第二天中午,苏汶婧在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按掉了。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苏雅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十岁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姐姐你几点来呀?我在学校等你哦!”
苏汶婧叹了口气,坐起来了。
洗漱,护肤,卷头发,化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了一排棕色调的眼影盘,手指在几个颜色之间来回点了几下,最后选了一个哑光的可可棕打底,用一个深一度的颜色沿着眼尾拉出去。底妆没有上得太厚,粉底液只挤了半泵,用湿海绵拍开,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那点暗沉,保留了皮肤本身的质感。口红选了一支偏裸的杏仁烤奶色,涂上去之后嘴唇看起来软软的,不攻击不寡淡。她把卷发棒加热到一百八十度,分了三层,一绺一绺地卷,卷完用手指梳开。
穿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挑选了良久,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棕色麂皮收腰衬衫,领口的小翻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搭了一条白色的工装短裙,长度在大腿上段,裙摆不宽。及膝靴是棕色的,跟衬衫同一个色系,靴筒刚好卡在膝盖下方,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肤。包是同色系的皮质斜挎包。
墨镜是最后戴上去的,窄框的茶色镜片,遮住了半张脸。
这就是冯雪要的整齐。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禾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冯雪昨天把车钥匙给了小禾,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得明白,小黑也算我们一个老朋友,对它好一点,所以,不急不躁的开,有划痕我扣你工资。”
苏汶婧当时回了她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包,冯雪没理她。
小黑就是一辆黑色的SUV,冯雪工作室的公车,车龄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座椅皮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冯雪很宝贵它,从骨子里珍惜。
苏汶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和一点口红,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走吧,”苏汶婧说,“先去学校接苏雅。”
小禾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苏雅的学校在洛杉矶西区,是一所私立初中。
苏汶婧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四十,苏雅说的那个时间点。
她把墨镜戴好,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
阳光很烈,晒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暖暖的,她环着臂,站在那里,格外出挑。
学校的大门卡在她到后没一分钟就开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
苏汶婧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苏雅。
那个小女孩跑过来的方式最好分辨,两条腿倒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中筒袜,黑色的小皮鞋,标准的私立学校校服。
“苏雅!这儿呢。”苏汶婧喊了一声。
苏雅的视线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算的上丰富,从惊喜变成惊讶,然后两条腿跑得更快了,像装了小马达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苏汶婧怀里。
苏汶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之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苏雅的头顶刚好到她的小腹上一点,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有股奶香小团子味。
“姐姐!你今天好好看!”苏雅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睛发亮。
“我哪天不好看?”苏汶婧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苏雅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小嘴真甜,”苏汶婧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松开手,“走吧,上车,有作业吗?请假了吗?你下午不回来了哦。”
她一连炮的问题,苏雅仰着脸看着她,看她把话说完。
“请啦!”苏雅说,拉着她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姐姐你走快一点嘛,外面好热。”
苏汶婧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小禾已经提前把后车门打开了,苏雅灵活地钻了进去,苏汶婧弯腰帮她扣好安全带,然后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小禾发动了引擎,车拐出了学校的那条小路,汇入了洛杉矶宽阔的主干道。
苏雅从后座探过头来,两只手扒着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旁边,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她的嘴从上车就没有停过,特闹腾。
“姐姐你上次拍的杂志为什么不寄给我?我们班同学都在问我要,我说我姐姐是模特,她们不信,我说你们自己去搜,她们搜了之后说,哇真的是你姐姐啊,我说那当然啦——”
“等等等等,”苏汶婧打断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要我的杂志干什么?”
苏雅的眼睛转了转:“就是……想看看嘛。”
“是想给同学看吧?”苏汶婧的语气不带责备,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完全是一个大人看穿了一个小孩的谎言但不打算拆穿她。
苏雅的耳朵红了,她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说给不给嘛。”
“行,”苏汶婧说,“我待会给你签个名?”
“不要!”苏雅的声音从靠背后面传出来,杂着被宠坏了的小女孩的娇嗔。
苏汶婧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怎么又不要了?”
苏雅从靠背后面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很长。
“因为你的签名我又用不了,同学要的是你的签名,又不是我的。”
苏汶婧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苏雅的头发,把她的马尾揉乱了。
苏雅“哎呀”了一声,缩回去了,从包里掏出小梳子开始重新扎头发。
比弗利山庄。
车拐进那条被棕树夹着的私家车道,法式古典的别墅群在车窗外缓缓展开,米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坡屋顶,黑色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像精致的像杂志上的商业图版。
车停在了铁门前,自动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在庄园的主楼前停下来。
苏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回来啦!”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墨镜还卡在头顶,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她进门的时候,两条狗从客厅的方向冲过来了,一只是灰白相间的边牧,叫小六。另一只是巨大的阿拉斯加,叫小七。
小六在她腿边转了两圈,小七直接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腰上,差点把她的白裙子蹭上一片灰。
“小七!下去!”苏汶婧按住它的肩膀,把它推下去了,小七不情不愿地四脚着地,尾巴摇的不开心。
苏雅已经跑进了客厅,苏汶婧听到她“啊”了一声,那个声音透着惊喜的开心。她皱了皱眉,加快了几步,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被金色的笼,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宽大,低矮,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沙发上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坐着,却能看出几分等候已久的疲惫。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翻领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骨节很突出。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额头露出来了,眉骨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很深,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小七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小七眯着眼睛,整只狗趴在他脚边,看起来舒服得要升天了。
苏雅已经冲过去了,从客厅的门口一路冲到沙发前面,扑进那个人怀里。
那个人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
“哥哥!好久不见!”苏雅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开心得像要飞起来。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笑一记:“是好久不见。
随后抬头,目光落在苏汶婧脸上一秒,问:“是想哥哥还是想姐姐?”
苏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表情认真:“不能都想?”
“只能选一个。”
幼稚,苏汶婧想。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
问题直指苏汶侑:“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汶侑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右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小七仰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早刚到。”他说。
“汶婧来了?”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大叔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温和的笑。他今年四十多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洛杉矶商界上撕开一道口子的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叔叔。”苏汶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
大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上次见你没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苏汶婧说,“工作忙,但饭没落下。”
“那就好。”大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禾。
小禾手里提着苏汶婧的包,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我应该在哪里”的紧张。
苏汶婧侧过身来,朝小禾招了招手。
“叔叔,这是我助理,小禾。今天带她一起来吃饭,打扰了。”
大叔笑着摆了摆手。
“打扰什么打扰,家里人多才热闹。小禾是吧?进来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他的语气自然,又带着长辈的亲近。
小禾的紧张消了大半,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叔叔好”。
大叔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苏汶侑和苏汶婧。
“汶侑学校放三天假,我就叫他来这里玩几天,你姐弟俩也好久不见了吧?”
苏汶婧走到沙发旁边,在苏汶侑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真是好久不见呢。”她回答,眼睛没动,和他对视。
“是好久不见,”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姐姐。”
苏汶婧提了提唇角,她们俩这算什么,衣冠禽兽?
苏雅从厨房跑回来了,她洗了手,手上还湿着,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又钻进了苏汶侑的怀里。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
苏汶婧看着这一幕,端起了茶几上管家刚送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不加奶。
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杯碟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瓷音。
“苏雅。”她叫了一声。
苏雅没听见,她窝在苏汶侑怀里,两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她最近在玩的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个在看小孩玩游戏的大人,不参与,有耐心。
“苏雅。”苏汶婧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苏雅还是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全在游戏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打一场生死存亡的仗。
苏汶侑轻轻拍了拍苏雅的肩膀,提醒:“姐姐叫你呢。”
苏雅立刻抬起头来。
“你怎么不粘着我?”苏汶婧说,声音故意委屈。
苏雅从苏汶侑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她,做了一个鬼脸。
那个鬼脸把她的五官挤成了一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丑得可爱。
“和姐姐天天都能见,哥哥不一样。”
苏汶婧环着臂,靠在沙发背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要声讨的样子。
“怎么不一样?”
苏雅答不上来,但不甘示弱,最后说了一句:“反正不一样!我不告诉你!”
苏汶婧发出一声“呵”。
小孩嘛,她就逗逗。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苏雅身上移开,落在苏汶侑脸上。
苏汶侑正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的,这人从刚刚就一直看着她,目光灼热,发烫。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有团易燃物开始焚烧。
苏汶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拨了拨她的手指:“哥哥渴了,去冰箱拿瓶水给哥哥。”
苏雅指了指茶几上的水壶。
“桌上不是有吗?”
苏汶婧听见笑了一下,因为看见了苏汶侑难得的,谎言被拆穿的无奈。
苏汶侑说:“去不去?不去我可回去了。”
苏雅从他怀里弹起来,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居然威胁我”。
“哥哥你坏!几年不见会威胁我了!肯定是姐姐教的!”
她说完转身就跑,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从客厅跑到厨房,消失在门后面。
苏汶婧无辜地“哎”了一声,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把她拉回来,但苏雅已经跑远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苏汶侑,想说一句“我什么时候教你了”,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因为苏汶侑已经靠过来了。
这股气味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茶几的另一端移动到了她的面前,熟悉,清冽,入鼻便惹人燥热,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在动”这个信息,他的嘴唇就已经贴上了她的。
苏汶侑的右手从她的腰侧绕过去,手掌贴着她的腰窝,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了半寸,腰被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左手按住了她想要推开他的那只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皮肤的接缝处渗进来。
苏汶婧的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推,推不动。
他的肩膀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加大了力度,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撑开,指甲嵌进那件薄毛衣的纤维里,他不但没有被推开,反而更近了。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从她的唇缝间探进去。
他吻得很深,舌头卷着她的,翻云覆雨般把她嘴里的每一寸都舔舐干净,吞没她所剩的氧气。
苏汶婧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她的手不听她的话了,开始有自己的意志,那个意志在她大脑下达“推开”的指令之后,选择了违抗。
厨房的方向传来苏雅的声音,远远的,隔了好几堵墙,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的频率和音调告诉她,苏雅快回来了。
苏汶侑在狠吻一下后松开,他的嘴唇先是从她的嘴唇上抬起来,离开不到一毫米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随后疯狂呼吸。
苏汶侑直起了腰,身体往后撤了半寸,手掌从她的腰窝上拿开。
苏汶婧坐在沙发上,头发乱了,那件棕色麂皮衬衫的领口被他蹭歪了,露出左边锁骨的全貌。
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比涂了口红的时候还要红。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着,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欲求不满。
她瞪了苏汶侑一眼,就那么一眼。
苏汶侑笑,他离她不到十厘米,从上到下地扫了她一眼,从她被吻乱的头发,到她发红的嘴唇,到她歪了的衬衫领口,到她露出来的锁骨,到她攥着他毛衣纤维还没松开的那只手,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说收拾我?”
笑得那么年少轻狂,怎么抵御,从一开始,苏汶婧就推不开他。
“怎么变成我收拾你了,姐姐?”
(十五)引逗
苏汶婧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你是不是有病?这么胆大?你又放开我干什么?”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步,后背撞到沙发扶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温度,微微张着,他在回味。
他不知道她在骂什么,是怪他在有人随时会进来的地方亲她,还是怪他刚才松开了手。
他的脑子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苏汶侑伸出手,托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肩膀上,指腹压着她的手背,挣不开。
“姐姐,你欲求不满?”
苏汶婧刚说了一个“你”字,外面就有了声响。
大门那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的笃笃声,苏汶侑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荔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抹胸,下面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给人的感觉就是搞艺术的。她把手里的包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扔,拍了拍手,目光落在客厅里。
苏汶婧站在沙发旁边,眼睛往这边看着,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苏汶侑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苏汶婧,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荔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浓重戏谑意味的“哦哟”。
“苏汶侑,”苏荔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半寸,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我怎么不知道你跟你姐关系这么好了?”
苏汶侑的目光从苏汶婧脸上移开,落到苏荔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开口,就那么重伤她:
“你和你妹关系不好,就别来挑拨我和我姐。”
苏汶婧瞪了他一眼,眼神都是“你给我闭嘴”的警告。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角,朝苏荔走过去,脸上挂上了那种跟同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松散:“这么慢啊荔子。”
苏荔和苏汶婧的年龄差不了几个月,所以她们之间从来不用那些客套的称呼,不叫姐姐妹妹,不叫表姐表妹,就叫名字。
苏荔在这座城市长大,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美式的、大大咧咧的、不跟你玩心眼子的腔调。
她的妹妹苏雅跟她差了九岁,两个人从小吵到大,苏荔说东苏雅往西,苏荔说今天天气不错苏雅说你眼睛瞎了明明在下雨。但苏汶婧跟苏荔不一样,她们不吵架,不是因为关系好到不吵架,是因为她们之间有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成年人才懂的默契—— 你不问我的事,我也不问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吃吃喝喝遛遛狗,不谈那些让人头疼的东西。
苏荔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一截肩膀,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耐不过你老板放了消息,说某位大明星要出街,害的洛杉矶堵车,”她嬉皮笑脸的开玩笑。
“其实是和某个男人在一块吧。”
苏荔笑笑,转移话题,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我妹呢?”
苏汶侑还靠在沙发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帮我拿水去了。”
苏荔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没长手?”
苏汶婧听完笑,这么久了,也就苏荔能治一治苏汶侑。
苏汶侑被苏荔那句话噎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变,目光从苏荔身上滑到苏汶婧脸上,停了一瞬,看到她在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苏荔,声音懒洋洋的:“你这么护着她,就你是姐姐?”
苏汶婧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触感从小腿窜到大脑,苏汶侑的腿缩了一下,他抬头去看苏汶婧,苏汶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阴阳怪气我?”
她可不喜欢无缘无故被扯入纷争,现在苏汶侑随便说一句“没啊”,她肯定不会说什么,偏偏苏汶侑现在的姿态还在幸灾乐祸。
他眼睛里全都是:你心里清楚我扯你干什么。
苏汶婧看见了,给他一拳,不再理。
苏荔把包放下来,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翘起腿,双手环胸,看着这出她还没看明白的戏。
她看了苏汶侑一眼,又看了苏汶婧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可没有这么护着自己的姐姐。”说完,她朝苏汶侑做了个鬼脸,吐了半截舌头,眼睛往上,这模样不用看就知道是苏雅的姐姐。
苏汶侑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的不屑。
两位又损了几句,苏汶婧跟着苏荔出客厅,本来想去厨房打招呼的,但叔叔做完他的拿手菜就去书房了。
叔叔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和收音机里低沉的爵士乐。
苏汶婧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叔叔坐在书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脚边上趴着小七,睡得正香,她没进去打扰,转身往回走。
客厅里只剩下苏汶侑和苏雅。
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的,手里拿着两瓶气泡水,一瓶递给了苏汶侑,另一瓶自己拧开了,坐在他旁边,双腿盘着。
她比苏汶侑小好几岁,个子还不到他的肩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那双眼睛跟她姐姐苏荔一模一样。
苏雅喜欢粘苏汶侑,这件事家里所有人都知道。
苏汶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和苏汶婧来这里住两个月,苏雅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哥哥长哥哥短,摔倒了要他扶,哭了要他哄,连吃饭都要坐在他旁边。
后来苏汶婧单枪匹马来到了洛杉矶,苏汶侑来的次数就少了,但苏雅每次见他都还是那个样子,话多,笑多,恨不得把攒了一年的话全部倒给他。
苏汶婧从厨房拿了根黄瓜,洗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那两个人。
苏雅正仰着头跟苏汶侑说什么,苏汶侑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很淡,十分有耐心,苏汶婧摇了摇脑袋,她蹲下来,把手伸向趴在门口的小六。
小六是一只蓝灰色的边牧,毛色很深,它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亮得像两颗宝石,苏汶婧的手落在它的头顶,指腹从额头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耳后,小六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苏汶侑抬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透亮,指节修长,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摸狗的动作很轻,指腹沿着小六的耳廓慢慢画圈,那只狗在她的手下软绵绵的。
苏汶侑的眼睛就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移开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再看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一些不该在这里想的事情。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碳酸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瓶子放下来,转过头,继续听苏雅说话,苏雅在说学校的什么事情。
下午开饭。
叔叔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折了两折,夹在腋下。
他走到餐桌前,在主位上坐下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环顾了一圈坐在桌边的人,苏家有一个规矩,长辈没动筷,小辈不允许出声,这规矩搬到洛杉矶也不意外,他拿起筷子,说了句“吃饭”,但没有夹菜,而是看着苏汶婧。
“今天就不要回去了,你的房间昨天重新打扫了一遍。”
苏汶婧正在夹一块排骨,点点头:“我随便。”
叔叔点了点头,转向小禾。
“小禾也不要回去了。”
小禾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从叔叔脸上移到苏汶婧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说:“不好意思叔叔,待会还有事儿,得去办。”
苏汶婧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老板安排的吗?”
小禾点了点头。
“老板说吃完饭得去活动场看一眼。”
苏汶婧点点头。
饭到一半,叔叔和苏汶侑聊起来了。
叔叔问他:“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家里怎么样?”
苏汶侑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二叔准备把生意往这边扩展。”
叔叔静了几秒钟,最后没回答这个问题,又问:“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苏汶侑:“上个月住了几天院,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叔叔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下个月老爷子生日,咱们都回去。”
(十六)迷迭
大家都安静的吃饭,这句话落在苏汶婧那边,苏汶婧看着叔叔,上次回家没去看望爷爷,也确实,是该回去看看爷爷了。
叔叔把话题转到苏荔身上,问她的时尚管理课程学得怎么样了,实习找好了没有,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苏荔的时尚管理,读了大半年了,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实习还没定,毕业之后打算留在这里,不回国内。
苏汶侑和苏荔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损友式的关系。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不出三句话就要开始互相伤害。
苏荔不想往她未来规划上继续谈论,就开始拿苏汶侑聊茬:“你现在这身打扮像个卖保险的。”
苏汶侑“哼”一声,回过去:“你现在这个发型像个顶着一锅泡面。”
苏荔:“我至少还有头发。”
苏汶侑:“你再说一遍?”
苏雅在旁边帮苏汶侑,说“姐姐你头发也不多”,苏荔瞪她一眼,苏雅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在笑。
苏汶婧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半碗汤,看着他们三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动,从苏荔看到苏汶侑,从苏汶侑看到苏雅,又从苏雅看到苏荔。
她没有参与,是不愿去习惯热闹。
叔叔敲了敲桌面。
“食不言。”
苏雅举起手,像在学校里回答问题一样:“老爸,就你说的问得最多。”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苏雅惹了她老爸,饭后临时加了套作业。
苏雅找人下水,拉着苏汶侑上了楼。
苏汶侑没有拒绝,跟在苏雅后面上了楼。
路过苏汶婧身边的时候,他的小拇指故意勾了勾她垂在身侧的手,只那么一下,不到半秒,耳根蔓延的烧红,她保持着平稳,不动,不出声,不让人看出来任何不对劲。
而这举动在苏汶侑眼里,简直欲盖弥彰,她大概不知道吧,姐姐红着的耳根,和他用牙齿轻咬出来的一模一样。
苏汶婧和苏荔出去散步了。
小六和小七跟着,两条狗走在前面,庄园外面是一片很大的花园,种满了花,品类繁多,大多是一些比较小众的。
花园没有围墙,只围了一圈低矮的木栅栏,白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
夕阳正从地平线的方向沉下去,天是橘色,云是紫色,光开始聚拢人的形状,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
苏汶婧和苏荔一前一后,小六小七在前面跑,跑远了又跑回来,绕着她们的腿转两圈,又跑远了。
苏汶婧跟苏荔说了试镜的事,她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拿过圣丹斯的奖,片子是轻悬疑,她演一个华裔警察。
苏荔听完,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夕阳把苏荔的脸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有麻烦,”苏荔说,“和叔叔说,生意界这边,他还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
这个家里,如果说有谁是她在遇到冯雪之前就已经在心底里当成靠山的,就是叔叔,叔叔不像连玉结那样嘴里说着为你好的话手里却攥着一把刀,也不像她爸那样在所有人面前都软成一摊泥,叔叔是一个把所有的好都做出来,把所有的不好都咽下去的人。他帮她联系学校,帮她办签证,帮她找房子,帮她解决那些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根本搞不定的事情。
小六在前面叫了一声,短促的,兴奋的。
苏汶婧抬头,看到花园的另一头,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苏汶侑插着兜,步履轻盈,苏雅跟在他旁边,走两步蹦一下,蹦一下跟他说一句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荔环起双臂,看着苏雅从远处蹦过来,脸上的表情是姐姐看妹妹时纵容的表情。
“苏雅,我没见过你这么对过我。”
苏汶婧在旁边补了一刀:“我也是。”
苏雅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
她站在苏荔和苏汶婧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你们不懂”的骄傲语气说:“家里唯一的哥哥,对他好一点怎么了?”
苏汶婧嘴边一抹笑,却没有色彩,她看着苏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她叉腰的姿势。
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准备离开那个家了。苏雅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觉得“家里唯一的哥哥”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是这么个理吗?谁教你的?”
苏雅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远处正在草地里打滚的小七。
“小七!”
苏荔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大,大到惊起了树上一只不知道什么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七教你的?小七会说人话了?”
苏雅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跟苏荔一模一样,连角度都不差。
“小七不说话,但小七什么都知道。”
苏汶侑走过来了,他站在苏雅身后,伸出手,捏了捏苏雅的脸颊。
苏雅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嘴嘟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哥哥你放开我”。
“你现在自由了,”苏汶侑松开手,把苏雅往苏荔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去玩吧。”
苏雅点点头,蹦蹦跳跳地朝苏荔跑过去了,苏荔伸出手,接住她,两个人在草地上拌了几句嘴,然后越跑越远了。
苏汶婧转身,走进了花园深处。
花园深处种了一大片玫瑰,各种颜色,玫瑰旁边是一架木香,藤蔓爬满了架子,白色的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的甜和木香的清,两种气味搅在一起,闻久了会让人有一点晕。
阳光从木香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金金的,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她站在那架木香前面,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转身。
苏汶侑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姿态很松弛,那双眼从她的眼睛扫到嘴唇,他的脑子里有想法,想明天订的机票能不能再晚点,再到后来,想法就只剩下,他想亲她。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苏汶婧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转身,往花架深处走了两步,不算逃,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
苏汶侑快走了两步,他的衣料擦过她的手背,那种触感很轻,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她整个人被一股力拉得转过了身。
然后他没有等。
他的嘴唇吻下来的时候,她的后背撞上了木香花架的柱子。
木头的,粗糙的,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肩胛骨,他的手贴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指腹压在她颈后的皮肤上。
她挣扎了一下,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他的吻深,在无人之境里横冲直撞的吻。
她的嘴唇被他咬了一下,不疼,但麻,麻到整个下巴都在发软。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了他的肩膀上,从推变成了抓,指甲隔着布料陷进去,留下印子。
木香花在他们的头顶上摇晃,白色的花瓣被震落了几片,旋转着,慢慢地,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苏汶婧的肩膀上,落在苏汶侑的发顶。
他的手往下滑,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胯骨,从胯骨滑到大腿根,最后滑到两腿之间。
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找到那片缝隙,按下去,摸到了湿意。
蜜液沾满了他的指尖,温热的,滑腻的,带着她身体最深处才有的温度。
苏汶婧身体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木头的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喘息。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又松开。
苏汶侑放开她。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但他的手还贴在她身上,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的眼神是迷离的,瞳孔散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两片嘴唇被他亲得有些肿,红得发烫,下唇上有一个很小,快要渗出血来的牙印。
他的手指还在她身体里,时不时往上送一下,慢慢拨动。
“真想和你在这儿来一次。”他说,声音低沉,话却直白坦诚。
苏汶婧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气的还是发之于情。她的手还抵在他胸前,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那颗心脏仍在跳动。
“我会杀了你。”
苏汶侑无所谓的笑,勾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贴,在她身体里的手曲折,拇指按住早已硬挺的阴蒂。
“如果是姐姐亲自动手的话,死你手里我也心甘情愿。”
“我迟早要了你的命。”
苏汶婧按住他不老实的手,苏汶侑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是那么可爱。
他低着头笑了笑,身下的手继而往上顶弄。
“那我谢谢你留我一口气,让我死之前,想好用什么姿势和你酣畅淋漓做一次。”
(十七)蓝色禁忌恋
苏汶婧还愣在他那些话里。
这些话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她脑子里那潭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荡得她整个人的边界都开始模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浑身发烫的沉默,但她的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就感觉到腿间一凉。
安全裤被扯了下去。
他蹲下去了,蹲在她两腿之间,抬着脸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像只猫在瞄准猎物。
“苏汶侑。”
他笑了一下,没答。
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内裤,沿着她的缝隙往下滑,滑出一条内凹的线。她的身体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
“不要在这里。”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
“已经晚了。”他答,手指还在那个位置,不紧不慢地画着圈,画得她整个人从里面开始融化。
“会有人来。”
“不会。”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声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
“这是私人庄园,不会有外人。苏荔她们在另一边,叔叔在书房,小禾出去了,佣人不会到这个方向来。”他抬起头,“我进来之前把花园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笑容还没收起来,轻狂,放肆。
“你早就想好了。”她说。
“嗯。”他承认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羞耻,把心里想的都坦白从宽了,语气静得苏汶婧想抽他。
安全裤已经掉在地上,落在她脚边,他的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缘,慢慢地往下拉。
内裤滑到膝盖的位置,停住了,被她的腿卡住了。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拉,而是将手指从内裤的边缘伸进去。
苏汶婧感受到他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缝隙往上,找到那颗已经硬挺的阴蒂,按下去,转了一圈。
她的身体因为这泉没有预知的感觉而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了木香花架的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疼痛,感官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只手吸走了。
那只手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做着最不温柔的事。
“苏汶侑。”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刚才的是警告,这次的是求饶。
苏汶侑是有点恶劣在身上的,就像他明明听出来了语气的求,但偏偏就忽略,想再听,或者当没听见。
他站起来,在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盒。
苏汶婧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装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
“你变态?随身带这个?”
苏汶侑没有回答,低眸认真的把那个小包装撕开,动作很熟练,苏汶婧看着他把橡胶圈套上去的时候,头低着,睫毛垂下来,他的表情很专注。
苏汶婧却看出了他另一层情绪,不复杂,很明显—— 他在享受这个。
不是享受戴套这件事,是享受在她面前做这件事。
是享受她知道他随身带着这个东西是为了随时跟她发生关系时,她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又气又羞又没办法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来的路上。”他说,抬起头看着她,把套好的东西亮给她看,“经过药店的时候。”
“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她,走近一步,笑出声,“变态,不要脸,神经病,姐姐说,我听着。”
苏汶婧真恼了,那些她想说的那些词,他都说出来了。
苏汶侑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来组织下一轮骂人的话。
他的手搂住她的腰,那只手很大,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能碰到她腰两侧的肋骨。
他的手指收紧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脚离了地,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阴茎抵在她两腿之间,龟头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
再接着顺利的进去了。
只进了前端,那个最粗最圆的头撑开了她的入口,她被撑得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她缩不上去。
他停了一下,让她适应。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搅在一起。
苏汶侑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她的皮肤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疼吗?”他轻问。
她摇了摇头。
他又进去了一点,这次没有停,缓慢的进入整根。
苏汶婧感觉到自己被填满了,从那个最窄的入口开始,一直填到最深的地方,每一寸都被撑开了,被占有了。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苏汶侑没有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适应他的存在,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手掌贴着她的臀肉,手指陷进去,臀部的软肉从指缝溢出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耳后的皮肤上,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毛细血管,被他的呼吸一吹,红了一片。
“抱紧我。”他说。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他脖子后面,十指交叉,扣住,苏汶婧碰到的那块地方很烫,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动。
他把她抱起来了。
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膝盖夹着他的肋骨,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
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的身体贴他更紧。
阴茎在她身体里因为这个掂的动作又进去了半寸,她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牙齿咬住了他翻领的领口。
他往前走。
每走一步,阴茎就在她身体里进出一回,不深不浅的,但对她来说,每一脚都踩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点上。
她声儿很轻的又唤了句他的名字。
他侧过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清楚,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每一步走动时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带来的那种又生又死的触感上。
他走到一架三角钢琴前面停下来。
钢琴是坏的,琴盖关着,琴腿的雕花还在,一朵一朵的,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旁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苏汶侑把她放上去,琴盖冰凉,贴着她裸露的臀,她激灵了一下,身体往前缩,他顺势往前倾,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在琴盖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的嘴唇贴上来,从温柔变成凶猛,上一秒还是嘴唇贴嘴唇,轻轻磨蹭,像两只动物在互相试探,下一秒他的舌头就顶开了她的牙齿,卷着她的舌头,舔过上颚,舔过牙龈,舔过她口腔里每一寸可以被舔到的皮肤。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胸前,隔着衣料揉捏,拇指按着顶端那个硬挺的点,转着圈地碾,碾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被他亲得往后退。
琴盖很大,她往后退一寸,他往前跟一寸,她的臀在琴盖上滑行,他的嘴唇始终贴着她的,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手指按在冰凉的琴盖上,指尖发白。
他开始操弄。
先是缓缓的,阴茎在她的体液里进出,抽插涌着水声,声音传进耳膜,两个人都从骨子里发痒。
“苏汶侑。”
在给她喘息的空隙时,苏汶婧投降了。
他听到了,他没有回应她的投降,他不需要回应,他只需要继续。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幅度开始变大。
抽出时只剩龟头留在里面,插进去时又顶到最深处像一张小嘴一样会吸吮的宫口。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脑袋,低下头,微微侧着脸,她仰着脸,两个人以一个别扭又刚好能贴住嘴唇的角度接吻。
她的嘴唇被他亲肿了,下唇上那个快要渗血的牙印还在,他的舌头舔过那个牙印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不知是疼还是爽。
上下的感觉同时涌过来。上面是他在她口腔里的搅动,口腔每一样都在被掠夺。下面是他阴茎在她阴道里的抽插,小穴内每一样都在被侵占。
苏汶侑放开了她的唇。
苏汶婧说不出来话,喉咙被两次吻堵的严严实实。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贴着她颈窝的皮肤,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臀,手指掐着臀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让自己进入得更深。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频率高到她数不清了,她的意识在那个频率里开始变得模糊。
她被顶得整个人往后退,琴盖太滑,她撑在身后的那只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他又跟了半寸,她越退,他越进。她越躲,他越追。
到最后她的后背已经贴上了钢琴的谱架,冰凉的铁架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无处可退了,他的手从她臀上移到了她的腰,掐着她的腰,把她固定在那个位置上,不让她再退了。
“跑什么。”他说,声音低哑,带着喘息。
苏汶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受着苏汶侑的力才往后滑的,她意志教导她说些什么,刚想开口,花园里有了动静。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咔的一声,清脆。
苏汶婧的身体猛地绷紧,她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包括阴道。
肉壁突然合拢,把苏汶侑的阴茎死死地绞住,绞得他眉心一皱,闷哼了一声。
“有人。”
苏汶婧的目光盯在花园入口的方向,那个被木香花藤蔓半遮半掩的拱门,随时会有人从那里走进来。
苏汶侑没有停,他甚至没有慢下来。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继续操她,频率力度幅度都不变,连表情也没有变化。
“苏汶侑!”她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你真疯了?”
“没人。”他终于舍得答。
“我听到了!树枝断了!”
“那是小七。”他说,侧过头,往花园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在笑。
苏汶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七蹲在花园入口的拱门下面,歪着头,两只耳朵竖着,浅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们,它的舌头伸在外面,哈赤哈赤地喘着气,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它只是路过的,或者它不是路过的,它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才过来的,但不管怎样,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们,什么都不懂。
苏汶婧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崩溃了,被一只狗看见的崩溃!
苏汶婧手指盖住了眼睛,盖住了额头,但盖不住从她的胸口开始,往上蔓延,蔓延到脖子,到下颌,到耳垂,到太阳穴的那片红。
苏汶侑低下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眼睛露出来后,他的嘴唇贴上去,落在她的眼皮上,轻轻地吻。
“姐姐。”他叫她。
她没有应。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从她的耳朵钻进去。
“你在吓你自己,没有人来,只有小七。”
他说“小七”的时候,那只狗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拱门下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了,歪着头,继续看。
苏汶侑直起身,回头看了小七一眼,然后转回来,掰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那只狗。
“别挡,让它看。”
苏汶婧的眼睛瞪大了。
“让它亲眼看,弟弟是怎么操姐姐的。”
苏汶婧被这句话点燃了,她的阴道剧烈地收缩了几下,苏汶侑感觉到那几收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掐进她腰侧的肉里。
然后不再说话,也不让苏汶婧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开始把注意力全放在身下这个人身上,不带余情的操她。
每一下都顶到最深时,她的身体都会在琴盖上往上滑半寸,他不得不用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拽回来,再顶进去,循环往返,就这样在唯一“注视人”下,进行一场尽心的性爱。
他的速度到了最后。
那个最后不是突然到来的,是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从更快到几乎失控。
他的呼吸变成了喘息,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了她的臀,两只手都掐着她的臀,把她固定在一个角度上,让她不能再往后滑了。
她的腰被他掐着,整个下半身都失去了自由,唯一能动的只有上半身,但上半身也在他的控制之下,因为他的嘴唇正贴着她的嘴唇,他的舌头正卷着她的舌头,他的牙齿正咬着她的下唇。
苏汶婧的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迎合他,她的腰开始往上顶,迎着他进入的方向,让他进去得更深,接着腿缠在他腰上,收紧,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拉。
苏汶侑闷哼了一声。
他把自己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抽到只剩龟头还留在里面,然后猛地顶进去。
他射了。
高潮余韵的感觉后知后觉席卷全身,苏汶婧坐立不动。
苏汶侑趴在她身上。
天幕降蓝,彼此为水为火,如梦如死,一场蓝色的生死恋,轰然撕开一道禁忌缺口。
(十八)门没锁
晚饭后的叔叔家有属于家庭的气息。
大叔在书房里看文件,苏荔在房间里看书,苏雅在客厅里写作业,苏汶侑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苏汶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身体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床边,把身体扔上去,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震,她才活过来一点。
是冯雪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把手机举在脸的上方,屏幕里冯雪的脸被从下往上的角度拍得有些变形。
“你干嘛呢?”冯雪说。
“躺着。”
“脸怎么那么红?”
“刚洗完澡。”
“你洗澡不卸妆?”
苏汶婧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口红还涂着,眼线还画着,睫毛膏还刷着。
她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忘了”,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把手机靠在漱口杯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冯雪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X光,能透过皮肤看到骨头。
“明天武术课,十点,别迟到。”冯雪说。
“嗯。”
“三天后我来接你,去试妆,卡特那边已经定了,你是女二,合同在拟了,下周签。”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对劲。”
苏汶婧把卸妆棉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里的冯雪。
冯雪的眼睛偏丹凤眼,看人犀利,最能看穿她的伪装,也能看到你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层。
苏汶婧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移开,低头洗脸,水声哗哗。
“晚上吃多了,”苏汶婧关了水,用毛巾擦脸,“肚子涨。”
冯雪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从苏汶婧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又从脖子上移回来。
“晚上少吃一点,”冯雪说,不拆话,“塑形很艰难。你看你上个月的体重记录,比上上个月重了零点六公斤。零点六,听起来不多,但镜头会把它放大成六公斤,你知道上次拍平面的时候,后期修图师花了多少时间修你的腰吗?他说你的腰在某个角度会多出一小块肉,六公斤水分,你不知道观众看到的是什么,他们看到的就是你胖了。”
苏汶婧把毛巾挂好,拿起手机,走回床边,又躺下去了。
她听着冯雪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冯雪念了大概三分钟,从体重念到体脂,从体脂念到饮食结构,从饮食结构念到睡眠质量,从睡眠质量念到压力管理。
苏汶婧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知道了”一声,偶尔不说话。
她挺喜欢这种氛围的,冯雪在她那里很不一样,她的那些唠叨就活生生的成了鲜活。
冯雪这个人也是她最能依靠的人了,她的安全感就不是靠拥抱来表达的,是靠念出来的:你今天吃了什么,几点睡的,体重多少,体脂多少,武术课别迟到,试妆别迟到,合同别忘了签等等一切的,与她有关的。
这些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我在乎你。
挂了电话之后,苏汶婧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用的不是一个牌子,但这个味道她也熟悉,因为她在这里住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十一岁,叔叔开车去机场接她,把她带到这里,指着一楼靠花园的那间房间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干净的床单,迭好的被子,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眼眶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间了。
在国内的那个家里,她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敲,门开着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往里看,那个房间是她的,但那个家不是。
这里的这个房间,是叔叔给的,但这里的人,让她觉得这个家可以是她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澡。
浴室里的灯是暖黄黄的。
她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红印,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不疼,那个位置还保留着被按压时的触感。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她的头发打湿,贴在脸上肩膀上。
洗完澡,吹了头发,涂了护肤品,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睡衣,粉色蕾丝的,吊带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的披肩,是苏荔上次逛街的时候顺手给她买的,吊牌还没拆。
她拆了吊牌,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粉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白到锁骨窝里那片阴影看起来像一汪秋水。
她把披肩裹好,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遮住了。
没有睡意,她在床上翻了两下,拿起手机,刷了刷消息,又放下了。
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她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打开门,走过走廊,走到苏荔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苏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说:“进。”
苏汶婧推门进去。
苏荔的房间比她的大,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厚书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
苏荔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穿着一件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黑白照片。
苏汶婧走到床边,把自己扔上去,面朝天花板,双手交迭放在肚子上。
苏荔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穿这么好看干嘛?又不出去。”
“你买的。”
“我买的你也不能只在我面前穿啊,浪费。”
苏汶婧没理她,苏荔转回去,继续看书。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只有苏荔翻书的声音,苏汶婧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玻璃的,照下来的光不刺眼。
“苏荔。”苏汶婧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一个不可以爱上的人,你会怎么做?”
苏荔翻书的手停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过转椅,面对苏汶婧。
“什么叫不可以爱上的人?”苏荔问。
苏汶婧继续盯着天花板,吊灯晃了一下。
“就是……各种因素合在一起,你知道你不应该,你知道不可以,你知道所有人都会告诉你不行,但你就是爱上他了。你控制不住,你试过了,像被抽筋换骨了,怎么都控制不住,”她话停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个圈,“而且你发现,他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这世界上没有不可以爱的人,”苏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有不爱你的人。如果爱上了,你管那些因素呢?因素高得过你的内心?高得过你自己的选择?”
苏汶婧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苏荔。
苏荔坐在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苏荔把书拿起来,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念出来了: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她说的是爱,不是应该爱,不是可以爱,不是值得爱。
就是爱,爱本身”
苏荔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看着苏汶婧。
“杜拉斯是这样说的。你知道她写《情人》的时候多少岁吗?七十多岁,她写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湄公河上遇见一个中国男人的故事。那个男人比她大十二岁,他们之间隔着种族、阶级、年龄、文化、伦理,所有你能想到的障碍全都在。她写了这本书,拿了龚古尔奖,全世界都读它,没有人说这个老太太三观不正。”
苏汶婧没有说话。
苏荔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汶婧的身体随着那凹陷往苏荔的方向滚了一点点,苏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知道你爱上谁了,”苏荔说,语气很平淡定,“但如果你觉得那个人值得,你就去。不值得,你就走。纠结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帮你做出更好的选择,它只会让你在两个选择之间站到腿麻。”
苏汶婧侧头看着她,苏荔暗在光影下,说这些话时很温柔,像个姐姐模样开导她。
“我回去了。”苏汶婧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快到苏荔还没来得及说“好”,她已经站在了门口。
苏荔叫了声苏汶婧,苏汶婧回头。
“晚安。”她说。
“晚安。”苏汶婧答。
苏汶婧走过走廊,走的步子太轻,走廊感应灯没亮起来,她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拧开,推门,进去。
房间里开着灯,她意料之中。
苏汶侑穿着睡袍,靠在她床头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两只手交迭放在肚子上,姿态松弛得毫无愧疚,也对,他什么错事没做,愧疚什么。
他的头发也洗过了,没有完全吹干,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他听到门响,偏过头来,嘴角慢慢的、慢慢的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放在她们之间,那个笑容就像在说:你看,你以为你跑得掉。
苏汶婧站在门口,门被她反锁,环着臂,轻挑眉,以一副姐姐之心的态度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苏汶侑实话实说。
“我没锁门不代表你可以进来。”
“你也没说不可以。”
哦,苏汶侑还是这样爱耍赖。
(十九)败乱
苏汶婧扯了扯唇,给以他一个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的笑,眼里装的嘲讽,挑衅,还有一点她没意识的兴奋。
她朝他走过去。
苏汶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她走进来的第一步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放肆,像一个人站在禁区的边界线上,想要走过去,却欲越不越。
过不过来苏汶侑无所谓了,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还会往前走几步。
苏汶婧走到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仰着脸,嘴角的弧度还在,睡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洗完澡之后皮肤上还残留着水汽蒸出来的粉色。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
她没有在那个目光里停留,整个上半身弯下去,往他的方向倾。
苏汶侑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的睫毛颤了那么一下,他的手从肚子上移开,往她腰的方向伸了半寸。
他以为她要亲他,也不认为这是错觉。
他眼里那点想法苏汶婧看的一清二楚,她手从苏汶侑眼前掠过,从他压着的那只手下抽走了手机。
过程里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就缩回去了。
她直起身,把披肩拢了拢,系好那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重新遮住,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往房间的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好像搞不清状况。”
苏汶婧毫不留情。
“在我这里,你似乎太得寸进尺了,就不怕引火焚身?”
她又转过身,走回来。
苏汶侑还没来得及从“她没亲我”这个事实里回过神,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尖贴上他的脸,她的手指顺着他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颌,然后用力一推。
没用多大点力,苏汶侑没有抵抗,整个人顺着她手的力往后倒,双手撑在身后,十指按在床单上,仰着脸看她。
苏汶婧弯下腰。
吊带睡衣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下坠,披肩的结松了,领口敞开了一片。
她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晃悠着的白。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落到领口敞开的那片春光里。
他没有躲,没有在目光里加任何掩饰。
苏汶婧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指腹压着他的下唇,往左边推了半寸,又往右边推了半寸。
“你,”她说,俯身的姿势让她的话说变的轻,苏汶侑听出里面的下马威,“给我适可而止。”
苏汶侑看了两秒,然后笑。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移到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她整个上半身都被他看透了。
“我也想,”他说,语气拖长了,尾音往下坠。
“但你总是不经意地勾住我。”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我能怎么办,姐姐?”
苏汶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领口敞着,吊带滑到了肩膀的边缘,披肩的结松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那根细细的粉色肩带挂在手臂上,随时会滑下去,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乳房间那道阴影从领口的边缘延伸进去,看不见底,但那条线指向的方向,谁都知道是什么。
她哼了一声,胸腔里憋着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
“有病。”她说,直起身,拢好领口,把肩带拉回原位,把那片春光重新藏进粉色蕾丝和丝绸披肩的后面。
她转身就走,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整个人就是“我不跟你玩了”的状态。
苏汶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
“去哪呢?”
苏汶婧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找男人睡觉。”
她头也没回。
苏汶侑还是刚刚被她玩过的样子,坐在那里,目送她打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那刻,他才回以一个被逗弄过的笑。
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想要主动亲他的想法。
苏汶侑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从放肆变成了等待。
苏汶婧走到苏荔的房间门口,没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苏荔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刷某个App。
门突然开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苏汶婧站在门口。
苏荔看了她两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你有事?”
苏汶婧走进来,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塞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打扰人的愧疚。
“房间有老鼠,”她说,把被子拉好,面朝天花板,双手交迭放在肚子上,“将就一晚。”
苏荔皱了皱眉,这屋子怎么可能有老鼠,老爸每年都请人做两次彻底的消杀,连一只蚂蚁都很难在这里找到。
她的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她没说“你骗人”,她只说了一句:“你有病。”然后关了床头灯,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汶婧。
“随你。”
苏汶婧躺在苏荔的床上,被子是苏荔的,枕头是苏荔的,空气里有苏荔用的那款身体乳的味道。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还在转,转的是苏汶侑坐在她床头时的那个表情,睡袍的领口敞着,头发半干,嘴角的弧度,眼睛里的放肆。
几年不见,她这个弟弟,真真实实的长成了一个男人模样。
苏荔不知道她身边躺着的这个女人嘴里的那个“老鼠”现在正占着她的房间,但苏汶婧觉得苏荔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大惊小怪,苏荔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她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读过的书太多了,在她眼里,人类的所有的情感不过是被写了很多遍的老套故事。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了,苏汶婧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沉,意识也快沉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声儿响。
苏汶婧睁开眼睛,苏荔也醒了,翻了个身,皱着眉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敲门声又响了三下,随后苏雅委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哭腔。
“姐姐!姐姐开门!”
苏汶婧起身,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眨了一下眼,瞳孔缩了一下。
苏荔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烦躁。
“怎么了?”
苏汶婧走过去开门,苏雅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卡通图案的睡裙,赤着脚,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被什么吓出来的。
“有鬼啊姐姐!”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扑过来抱住苏汶婧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闷闷地说,“真的有鬼!在敲我的门!”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拍了拍苏雅的头顶。
“那是你做噩梦了。”她说。
苏荔也从床上下来了,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环着双臂,低头看着苏雅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哪儿有鬼?你这张嘴成天诓人。”
苏雅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还在打转,但语气已经比刚才硬了一些。
“哥哥也看见了!他也被吓醒了!有鬼在敲我的门,还敲了两次!我听到脚步声了!”
苏雅放开苏汶婧,边哭边往苏荔怀里钻。
苏汶婧靠在门框上,环着双臂,目光从苏雅的脸上往左边移,走廊的尽头,昏暗的灯光下,苏汶侑靠在对面的墙上,换了一身规规矩矩的家居服,头发已经干了,垂在额前。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吵醒的人,他看到苏汶婧的目光扫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几乎得意的一套动作,苏汶婧瞬间明了苏雅口中的“鬼”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就知道。
苏荔顺着苏汶婧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苏汶侑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恰到好处,嘴张得不大不小,眼睛眯得刚刚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深度睡眠中被吵醒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苏汶婧在心里哼了一声,演技派。
苏雅脸埋在苏荔的肚子上。
“我要跟你睡!我不要回房间了!真的有鬼!”
苏荔抬头看了苏汶婧一眼,苏汶婧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意思是我们家这个最小的成员想象力比较丰富。
苏荔低头看着苏雅,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有鬼!你哥吓你的!”
苏汶婧扶额,深吸一口气,那个吸气的长度大概有两秒,呼出来的长度大概有四秒,醉了。
苏汶侑靠在走廊的墙上,插了一句嘴。
“没唬你,苏雅,我看见了。”
他这话鼓励了苏雅的想象力,苏雅在一旁闹她姐姐,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嘛!”
苏汶婧还维持那个姿势听他瞎编,然后苏汶侑又说了句:
“我也害怕,姐姐。”
苏汶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怕才有鬼,嘴角边还勾着笑,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儿,至于火怎么来的,彼此心知肚明。
她只好转头对苏荔说:“你带苏雅睡吧,我回自己房间好好治治那只老鼠。”
苏荔点了点头,一只手搂着苏雅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苏汶婧听到了苏荔的声音:
“下次你哥再吓你,你就踢他。”
走廊里安静了。
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的时候,灯会灭。
没有人说话。
灯灭了。
苏汶侑的身影还在那片黑色里,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
苏汶婧朝他走过去。
她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位置,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推了一把。
苏汶侑还是没有抵抗,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她的房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手还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身体贴着门板,微微低着头,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温热发痒。
她伸手拧开门把手,门开了,她往里推,他往后退,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个推,一个退,退进了房间里。
苏汶婧用脚把门踢上了,顺手反锁。
开灯。
她继续推他,一步一步的,推着他从门口走到床尾,他的腿碰到了床沿,没有再退。
苏汶婧停下来了,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环起双臂,往后退了半步,唯一的那点距离也被拉远了。
她随之随后笑了一下,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一个从她看到他靠在她床头那一刻就开始酝酿,在她躺在苏荔床上的那十几分钟里慢慢发酵,在苏雅哭着说有鬼的那一瞬间突然凝固成型的完整法子。
她解开披肩。
那个结是她洗完澡之后系上的,松松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拉就开了,丝绸从她肩膀上滑下去,落在脚边。吊带还穿着,细细的两根,挂在肩膀上,蕾丝的边缘沿着她的胸型走,勾勒出一道从侧面看过去比正面更惊心动魄的线。
她的皮肤露在空气里,她没有冷,她浑身都在发热。
苏汶侑站在那里,目光从她的披肩滑落到堆在地毯上的那摊粉色丝绸上。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是温的,指尖是凉的,她见过这双手撕开避孕套包装的样子,她知道这双手的每一根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条痕迹。
现在这双手被她握在掌心里,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举着双手,等待处置。
她把他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用那根从披肩上滑落的丝绸系带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不是什么复杂的结,就是一个死结,绷得很紧,他的两只手被牢牢地捆在一起,像一对手铐。
她拍了拍手,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苏汶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捆住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慢慢的咧开。
“姐姐还有这癖好?”
苏汶婧没应,把他的肩膀一推,他整个人往后倒,倒在床上,手腕还被捆着,举过头顶,压在枕头上,他的身体在床上摊开。
苏汶婧趴上去。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从胸口到大腿,每一寸都贴上了,她的脸趴在他脖子的位置,鼻尖抵着他锁骨窝里那片薄薄的皮肤,嘴唇贴着他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
苏汶侑整个人连带着魂都怔住。
他被她的手法捆住了手腕,他都没觉着有什么,他甚至觉得有趣。
偏偏苏汶婧现在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锁骨上,他所有的防线在这一秒里全部溃散。
苏汶婧大概不知道,她这个行为比她主动的吻更让人败乱,即使她不是真心的。
苏汶侑心跳的快,他很庆幸她趴在他身上,隔着层布料,她大概不太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如果她感觉到了,他这张脸就没地方搁了。
苏汶婧抬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按下去,灯光灭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恶作剧玩完了,我现在没闲心拆穿你,”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你别闹我了,好累。”
“让我睡一觉,就这样,到天亮。”
(二十)颅内高潮
苏汶婧就着这个姿势倒睡得很香,她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的位置,鼻尖抵着他锁骨窝里那片薄薄的皮肤。
一整个夜晚,苏汶侑几乎没有闭上眼睛,从房间里暗沉沉的黑到微醺的天光。那根系带绑得紧,却不是很紧的死结,他只要把拇指往掌心里缩半寸,把骨节错开一个位置,就能把手从那个圈里抽出来。
苏汶侑不解开,只是不想动,眷恋她趴在他身上的重量,约莫四十多公斤的重量分摊开来,胸口、肚子、大腿,每个接触面都均匀地承受着一点,不重,那个重量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哪怕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跟情感毫无关系的需要。
苏汶侑的眼睛一直睁着,到现在,他不想忍了。
他把被捆着的双手从枕头上的位置慢慢抬起来,手腕还绑在一起,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去,圈住她的后背,将这个人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她的脸还埋在他脖子里,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均匀的,温热的,像一只小动物的鼻息。
他开始做他想做的事。
先是用嘴唇,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脸颊,舌尖从她的颧骨的位置开始,沿着她脸颊的弧度往下,经过她嘴角外侧那一片几乎没有骨头的软肉,经过她下颌线的边缘,经过她耳垂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
这一套动作下来,苏汶婧没醒。
他的手放在她臀部上,两只手并在一起,像一个人双手合十在祈祷,他的手指张开,贴着她的臀肉,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裤,他能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的体温。他的手往上提了半寸,她的胯骨随着他的力道往上抬了那么一点,提到一个角度,他的下体正好抵在她两腿之间那个最柔软的位置,隔着他的睡裤、她的内裤,他硬了一整晚的阴茎贴上了她的私密处。
苏汶婧身上的布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身上的睡裤也挡不住多少温度。
那个触感从龟头传上来,经过海绵体,经过耻骨,经过小腹,一路烧到胸腔里那团一直压着没有动的火上,然后彻彻底底的燃盛了。
他的舌头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脖子,舔,然后吸,接着牙齿加入进来。
他用牙齿咬住她颈侧一小块皮肤,轻轻地叼起来,像猫叼住幼崽的后颈。
苏汶婧趴在他身上,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他的手圈着她的腰,他的下体正顶着她两腿之间,那块硬物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烫得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发紧。
她的眼皮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
“几点了?”她说,声音哑的。
苏汶侑没有看时间,床头柜上就放着手机,屏幕朝上,亮一下就能看到时间,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只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收回去了。
“没多少时间。”他说。
苏汶婧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撑起上半身,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他胸口上方,发尾扫过他的下巴,痒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的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让,谁都没有闪。
“我就这样睡了一晚上?”她问,声音里的哑淡了一些。
“嗯。”
她在他的身体上趴了一整夜,从头到尾,从暗到明,她的腿从他身上移开,膝盖撑在床上,要起来,她的人离开了他的身体,那个重量从胸口、肚子、大腿上一寸一寸地移走,被压了一整夜的地方开始回血,那些被压扁的毛细血管重新张开,血液涌进去,带来一种酸胀的、像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的麻。
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她的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随后苏汶侑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不是拉,是不让走。
“我老老实实了一晚上,姐姐。”他说,话里透着“你看我是不是很乖”的邀功,但那个邀功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乖,一点都不乖。
苏汶婧看着他,手还抵在他胸口上,没有再推,也没有收回来。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从他的嘴角移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压抑已久的欲望。
苏汶侑抬起脖子,他的嘴唇去找她的嘴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么待着。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很柔很软,他吻了她一下,蜻蜓点水的,嘴唇碰嘴唇,没有深入,没有纠缠。
“该换你了,姐姐。”嘴唇分开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下去半度,然后把绑起来的手抬起给她看,苏汶婧看过去,他的手腕内侧被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没半分心疼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我没跟你玩游戏。”她说。
苏汶侑笑。
有人进入游戏不自知了呢,他想。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暂停键,更没有退出的选择。”
他在提醒她一个她自己可能忘了的事实。
昨晚,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是谁先把手伸过来的?是谁先解开了披肩?是谁把他的手腕捆住的?每一步都是她走的,他只是在跟着她的节奏走,他跟在后面跟了一路,跟了一整夜,跟到她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也只是安静看了她一整夜。
他对这个游戏的耐心程度,已经足够了。
苏汶婧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胸口上,啪的一声,不重,但够响,她的意思是“你老实一点”。
但他一点也不老实,他甚至恶劣地向上顶了一下腰,他的阴茎顶在她两腿之间。
苏汶婧感觉到那个硬度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换个玩法,”苏汶侑说,把被捆着的双手又抬了抬,“解开我。”
苏汶婧趴回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上,抬着脸看他,角度是从下往上的,那个角度看人容易显得卑微,但她看他的时候,她的目光是从上往下落的,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俯视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人。
“你不是很能耐吗?”她说,声音拖长了,尾音往上挑,“解不开的话,你就自己解决生理需求哦。”
苏汶侑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的这个女人,她的下巴硌着他的胸骨,有点疼。
她脸上那个表情里面有挑衅,有嘲讽,有那么一点点的得意,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他被那根丝绸系带捆住了,以为他动不了,以为她可以就这样趴在他身上再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睡到苏荔来敲门,睡到所有的事情都来不及发生。
他觉得她这样真的可爱得不像是装的。
他陪她玩了一晚上的游戏,他心甘情愿。从她解下披肩的那一刻,从她握住他的手腕的那一刻,从她把系带缠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在玩一个什么样的游戏。
她以为她设了规则,以为她是那个说了算的人,以为她可以随时喊停。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游戏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由他来定的,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按照谁的规则玩。
苏汶侑觉得,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苏汶侑把手从那根系带里抽出来了,他没有费力,甚至没有用力,动了一下拇指,骨节错开半寸,手掌缩小了那么一圈,那根系带就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了,落在床单上。
苏汶婧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根从他手腕上滑落的系带上,落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到他空荡荡的手腕上,那两道红印还在,但没有东西捆着它们了。
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她的嘴张了一下,一个音节从喉咙里往外挤,但那个音节还没成形,他的手已经扯开了她的内裤,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往下一拉,布料从她的髋骨滑到大腿根,发出声音。
“你——”苏汶婧那个“你”字的尾音还没发完,苏汶侑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往下按,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舌头撞开她的牙齿,卷住她的舌头,舔过上颚的每一个褶皱。
他被惹了火,从昨晚就一直积压着的。
又想起苏汶婧昨晚说的话:“你就不怕引火焚身?”
她亲手把火点着了,却问他怕不怕。
现在他要让她知道,引火焚身这四个字,到底是谁烧谁。
苏汶侑翻了个身。
他的身体从她身下翻上来。
他抬起她一只腿,膝关节弯成一个角度,脚掌悬在半空中,他的阴茎从睡裤的开口里弹出来,没有用手扶,没有对准,借着她的体液和他的体温找到了入口。
龟头触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身体反应比她的脑子快,穴口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从入口到最深处的进入,严丝合缝。
苏汶婧感觉涨,阴道壁被他撑到最大,每一寸肉壁都被迫贴在他阴茎的每一个褶皱上,他的形状通过她的肉壁传到她的骨盆,传到她的脊椎,传到大脑。
苏汶侑得逞的笑。
“这么说,姐姐是愿意的?”
“愿意什么?”苏汶婧答,声音起伏不稳。
“愿意给我肏。”
......苏汶婧的瞳孔要地震,这些话不堪入耳的就这进了耳膜,太坏了苏汶侑。
她抬腿要踢他,她的脚掌蹬在他大腿上,用了力,他却纹丝不动。
苏汶侑的手很快抓住了她那条胡乱踢他的腿,手指扣住她的脚踝,拇指按在她脚踝内侧那块凸起的骨头上,然后把她的身体翻了个面。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髋骨,用力一转,她的上半身从仰面变成了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铺在枕面上,她的臀翘起来,双腿并拢,腰塌下去,那个从后背看过去的弧度从她的肩胛骨开始,经过腰椎那个向下的凹,收在她臀尖两条圆润的线上。
她的衣服在刚刚的翻动中被扯掉了,吊带睡裙的肩带滑到手臂上,领口敞着,蕾丝边缘卷起来,整件衣服堆在她的腰际,她的上半身除了散开的头发之外没有任何遮挡。
她裸着,整个人裸着,皮肤在清晨的浅色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腰和臀的比例在那个趴着的姿势里被放大到近乎不真实,塌下去的腰把她臀部的弧线推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移开目光的位置。
苏汶侑的眼睛红了。
他扶着肉棒,龟头在她穴口磨了一下,沾满了她刚才就已经开始往外冒的蜜水,沿着她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够了水,然后对准了那个正在一张一合,等待良久的入口。
他重新进去,这个姿势更深,深到他的龟头顶到像一张小嘴一样会吸吮的位置。
她的身体在那个深度面前彻底放弃了抵抗,阴道壁贪婪地包裹着他,每一寸肉壁都在蠕动,都在把他往更深处吸。
苏汶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苏荔的房间就在隔壁,这栋房子的墙隔音再好,也挡不住一个人在清晨最敏感的时候被操到深处时会发出的声音。
她用牙齿咬住下唇,把那个即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嘴唇被咬得发白,齿痕嵌进唇肉里。
苏汶侑发现了她在忍着,知道她在怕什么,可她越忍着,就偏要她外泄。
肉棒在穴内的速度开始加快,每几下浅的之后忽然来一次深的,每几次慢的之后忽然来一串快的,节奏没有规律可循,他用力的顶弄,龟头在她的阴道里不停地变换角度,恶劣至极。
就因为这几下,苏汶侑捉到了她一个敏感的角落,那个地方被他的龟头顶到的时候,她的整个骨盆都会往上抬,腰会塌得更低,手指会死死地抓住枕头,指节发白,床单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会回头看他一眼,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被汗水打湿的后颈,她的目光里全是开不了口的控诉。
他是故意的。
苏汶婧看到他身上穿着上衣,就那四个字很快浮现——衣冠禽兽。
凭什么她要全裸?她的衣服已经被扯掉了,堆在腰上,整个人裸着趴在他的床上,而他穿着衣服,站在她身后。
“脱了。”她说。
苏汶侑笑了一下,他的手还掐着她的腰,没有动。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他说,她要公平。
她要一个公平的性爱,她不想只有她一个人被看光,她不想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男人面前一丝不挂地承受着他的每一次撞击,他懂。
苏汶侑还是没动,他非常坚定,这场性爱的开始,说了算的人就不是她了。
他的阴茎插在她阴道里的时候,谁施力谁说了算。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他可以在意她的舒适,他可以在意她的感受,他可以在意她是否需要他慢一点、轻一点、深一点还是浅一点,他可以不在意,他可以恶劣,他可以选用。
她比谁都知道这一点,她是姐姐,她是年长者,理论上她应该是在这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但此刻,她的阴道里插着他十七岁的阴茎,她的手撑在他的枕头两边,她的脸埋在床单上,她的臀被他掐着举在一个最适合他从身后进入的高度,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他的控制下。
年长者的身份在这个姿势里没有任何意义。
苏汶侑开始脱衣服,衣服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的上身露出来了。
他的身体称得上极品,一身薄肌,苏汶婧看见的时候,她眼里什么都变了。不再是欲望,是喜欢。她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喜欢这具身体,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但,偏偏是他。
偏偏是她弟弟。
上天戏弄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十一岁那年她决定离开那个家开始,她就知道上天不会让她好过,但这次玩得也太过分了,把一个人最无法抗拒的肉体的诱惑,装进了一个她最不该被诱惑的人的躯壳里。
苏汶侑盯透了,直起身,掐住她两条腿,把她从趴着的姿势拖起来,要把她翻个面,换成面对面,他能看到她表情的姿势。
苏汶婧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就这样!”
苏汶侑的手悠的停下,他保持着那个要翻不翻的姿势,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红得发亮,从耳垂到廓。
他勾唇笑了一下。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为什么就这样?”他又问。
她还是没回答。
“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他继续问,每一个问句后面都跟着一个更明显的笑意。
苏汶婧自然不好意思是因为这个姿势深到她头皮发麻,让她溺死在这场性里,给她活得机会也不想要。
苏汶侑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也没有变姿势。
他继续操弄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她趴着,他跪在她身后,双手掐着她的腰,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频率快。
她的第一波高潮来的比预想要快,整个人塌了下去,上半身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铺在枕面上,她的臀还翘着,还保持着那个被他掐着的角度。
苏汶侑还没打算结束,他翻身,从她身后翻到她身侧,再翻到她身上,把她压在底下,阴茎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又插进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他压着她,双手撑在她头的两侧。
他吻她闭着的眼,嘴唇落在她眼皮上。
他的嘴唇在她脸上到处移动着,边吻边呢喃。
“这次回去,再来洛杉矶就得等。”
等一个机会。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别拒接电话。”
再到后面说了很多,苏汶婧都没有怎么听进去,唯一听进去了的,只有感受到他认真的语气。
他说想跟姐姐有感情,不能是用性做出来的那种,说想把七年苏家应该她的都还给她。
苏汶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声,她躺在那里,脸微微侧向一边,目光落在他下巴的位置,没有看他的眼睛。
“苏家不欠我什么,那里也不再是我的家。”
她没看见,苏汶侑的眼神变化,可他也不曾看见,苏汶婧这七年的变化,远在香港的苏家人都没看见,那个对于她而言的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过了几分钟,苏汶侑才开口。
“那我呢?”
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长度。
“那里有我,还不算吗?”
给不了的回答,就只剩沉默。
她觉得自己和苏汶侑只是一个错误的放纵,一个被酒精和春药催化出来的,被七年分离和一次错误的回家撞在一起,不该发生但发生了的意外。
她可以把它定义为错误,定义成错误比较安全,错误可以被修正,被遗忘,被时间冲淡。
她定义不了别的,他说那些话,只是把青春期的性和喜欢混淆了,他十七岁,身体里的激素水平正处在一生中最高的阶段,他分不清想要一个人的身体和想要一个人的区别。
她是姐姐,理应比他清醒,替他把界限画好,在他越界的时候把他推回去。她没推,原因...她得想,可如果非得现在给一个回答,那就是,她和苏汶侑从一个子宫里出来,是一类人,是一样的血,所以她才没有退避,这是现在的答案,不是她未来的想法。
她现在就明白了,未来她和苏汶侑迟早会结束,苏汶侑迟早会清醒。
他会遇到一个跟他同龄的女孩,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牵她的手,会在某个不用上课的周末跟她去看电影,会在某个寒假或暑假把她带回家,介绍给苏荔,介绍给叔叔,介绍给连玉结,连玉结会喜欢那个女孩的,因为那个女孩和他没有血缘。
她们是阴沟里的蛆虫,不属任何感情里的佼佼者。
蛆虫就该待在阴沟里,不能爬到阳光底下去,见不得人,动不了情。
苏汶侑不说话了,整个后半场,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他有气,并且把气撒在了性爱上,力道大到她的整个身体都会随着他的动作在床上往上滑半寸,他开始咬她,牙齿陷进她肩膀的肉里,他咬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齿痕,原本没有印子的脖子很快出现了一两个。
苏汶婧有点儿痛,但她默许了。
她觉得他十七岁,十七岁的男孩有怒气的时候需要一个出口,她当时就在他面前,不需要成本,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的出口。
她默许了,这个星期,这些印子会散,她身上所有的印子都会散,不会影响任何拍摄与活动。
后半段在窒闷的气氛里完成了这场性爱,原本是一场颅内高潮的极致爆发,而现在,沉默再沉默。
(二十一)配合
苏汶侑大概是明白了她什么意思,两个人不算吵,没摔东西没吼,但那种软刀子割肉的氛围比吵还磨人。
走之前他留了一条短信,幼稚得要命:
“我等着你亲口说离不开我。”
苏汶婧扫了一眼,没回,她不明白他凭什么甩脸子。
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苏汶婧起床嗓子痒,急切的想喝点什么冰的压压,给自己倒了口冰水,看见这一幕。
苏汶侑穿着件灰色polo衫,只手插兜,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身段挺阔,这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勾人,哪怕只是一秒余光,迷死人。另一只手还按在苏雅头顶上,让矮他两个头的小姑娘去给他拿墨镜。
使唤小的倒是顺手。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喊了他一声,他大概惯性的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换了方向,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她是什么瘟神。
没给眼神,没接话,脸上一个表情都没有。
苏汶婧喝口水,冰的蹿到脑神经,当时就气笑了,在床上就不是这副样子。
趴在她身上说那些污言秽语的时候,那个声音哪像他能发出来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呼吸喷得她整只耳朵都在烧。
现在倒好,灰polo衫一穿,墨镜一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她不是那种会凑上去讨脸面的人,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转身回了房间。
他倒先低头了,离开洛杉矶之后的那个上午,那条短信躺在她通知栏里,苏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甩脸子是你的事,你现在发这个是什么意思?宣战?
她没忍,去武术课的路上,靠着车窗打了一行字:
“我早晚弄死你。”
发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
“中午留着操我?”
苏汶婧看完耳朵立马烧起来了,她瞪着那行字,然后把他微信拉黑,短信拉黑,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拉黑,全平台。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指甲劈了一小块,疼了一下,没管。
这下真软吵了,她反倒自在了。
武术课的教练不会因为她拉黑了谁就少让她做一组翻滚,她练得苛刻,膝盖在地面摩擦的重,血迹洇出来一小块,她没吭一声。
那周去试妆,出了点状况。
冯雪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上了车才开口。
“妈的!被摆了一道!”她把包扔到后座。
苏汶婧问片子怎么了。
“待会片场看见就知道。”
车拐进了试妆的那条街,苏汶婧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到陈菌的那一页,低着头看,嘴唇无声地动着。
冯雪停好车,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提醒。
“到了。”
苏汶婧把剧本合上,塞进包里,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曼哈顿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
她把包带挎到肩上,回头看了冯雪一眼。冯雪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她。
“你先进去,”冯雪说,“我停好车就来。”
苏汶婧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栋大楼。
试妆的房间在七楼,苏汶婧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三四个人了,化妆师在整理刷子,摄影师在架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剧本。
苏汶婧走过去,把包放下,跟卡特握了手,热情的寒暄几句让去换衣服试妆。
更衣室不大,四面白墙,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纯黑色的刑警装挂在单个架子上,防弹背心套在紧身T恤外面,腰间挂着一副手铐和一把道具枪。
苏汶婧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化妆师给她弄了造型。高马尾,黑色刑警装,脸相优越,骨相衿贵,身段清瘦。
她适合陈菌这个角色,这大概是宿命。
推门出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苏汶婧走到镜头前面站好。
卡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从左边到右边,从前面到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落在她的腰线上,落在她把道具枪握在右手时手指摆放的位置。他走完那一圈之后,在她面前停下来,看了她的脸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就这样拍。”
拍摄张了张嘴想争取一下,原片在这儿越浮夸越出片,倒是第一次见卡特这样子,但什么都来不及说,卡特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
苏汶婧站在镜头前面,把道具枪握在右手,枪口朝下,摄影师按了几下快门。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做多余表情,没有微笑,也没有冷脸。
冯雪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苏汶婧,手指在嘴唇上压了很久,没有放下来。
这个角色选给她是正确的。
试妆结束之后,苏汶婧在片场又补了一组定妆照,摄影师让她站在一块灰布前面,把枪举到不同的角度。
卡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全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拍完最后一组的时候把剧本翻到陈菌出场的那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词,递给助理,苏汶婧没看到圈的是哪个词,也没问。
定妆照拍完,苏汶婧跟着冯雪走,路过隔壁房间时,冯雪侧头对她说句:“看里面。”
苏汶婧瞥一眼,房间里,金发碧眼的妞,和她相反的色调,如果说陈菌是冷色调,那么房间里那个角色的试镜就是暖色调,对于市场,这个性格抓人多了,她看了一眼就知道冯雪在气什么。
到了公用化妆室,冯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机举在面前,开始说话。
“你知道我刚为啥晚去吗?”
苏汶婧明白:“因为卡特?”
冯雪夸她聪明,继续说:“他今儿可热情,就是因为这一出,你进组之后,女二号还是你,但出品方非要塞人,她的角色咖位都压你一头。制片人的老婆是华人,本来女二就是以她为原型的,所以这个角色准了,谁都动不了。”
“那个洋妞,你知道她谁吗?上个月还在拍网大海报,就是那种站在角落里脸都看不清的群演,她经纪人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出品方的线,一个电话过去,角色就定了。我打听了,她连试镜都没试,人直接空降,剧本直接加戏,连定妆照都是今天上午在另一个棚拍的,拍完就发ins,配文‘新角色待解锁’,好像这个角色是她应得的一样。今儿这个试妆是因为你原本的女二位走个过场。”
苏汶婧开始卸妆,从化妆包里拿了张化妆棉,倒上卸妆水,按在眼睛上。
冯雪继续说,声音没有降下来,反而因为情绪的堆积往上拔了半度。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苏汶婧把第二片化妆棉拿下来,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水声哗哗的,但没盖住冯雪的声音,她的声音在大脑里的那个进度条上继续往前走,水声只是在它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底噪。
“她们家那个经纪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他妈最听不得有人阴阳怪气说!她说‘我们家演员最近档期很满,希望贵方在拍摄期间配合我们的时间安排’。配合,她用了一个词叫配合。她一个从网大空降进来连试镜都没试过的人,让我配合她的时间。”
苏汶婧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靠在洗手台上,双手环胸,看着冯雪,冯雪坐在那把折迭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气到极致之后反而冷静下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外表黢黑,内里红的燃。
“你说了什么?”苏汶婧问。
“我说好。”冯雪说。
苏汶婧看着她的眼睛,她在笑,苏汶婧认识这种感觉,冯雪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对面的人通常会在三个月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亏。
“然后我给卡特的助理打了个电话,把她的原话转述了一遍。助理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小时,卡特发了一封邮件给全体主创,重申拍摄期间的纪律要求,其中第三条是所有演员必须严格遵守剧组统一安排的时间表,任何个人原因的调整需提前四十八小时提交申请,经导演组批准后方可执行。”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没提她的名字。”
“我没提,”冯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卡特不需要我提名字。他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你说配合,他就知道你在说谁。”她走到苏汶婧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掉下来的一根头发拈掉。
苏汶婧觉得她还有话要说,听着。
冯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
“我快笑死了,也快气死了,制片人那边明明是好的,角色是好的,剧本是好的,偏偏塞这么一个人进来。你说她要是真有本事也就算了,试镜都不敢,直接空降。这是纽约,不是横店,怎么这一套走到哪儿都一样?我说真的,不就是资本吗,谁还没有一个金主大爹啊。”
苏汶婧挑了挑眉,明白这话的用意,立马否决:“不行。”
冯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说:“你又吵架了?”
“我不接受资本打压,不是因为我跟苏汶侑吵架了,是因为社会上有太多像我一样面临这样处境的人,如果所有人都用资本去解决问题,那些没有资本的人呢?
她们比我们更有天赋,更努力,她们热爱这个行业。所以我不接受,种子经历八十难,照样开花结果,重金属埋于地底,百八年后照样不变,原地踏步,所以等到最后,片子出来,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出品方那个决定做得有多没眼光,这才是一招致命,不给活路的反击。”
(二十二)急性病
冯雪听完那番话,靠在洗手台边,沉默了。
苏汶婧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催。
“你长大了。”冯雪说。
苏汶婧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领子翻好,什么也没回答。
冯雪看着她在镜子前把外套拉链拉好,把包带挎上肩膀,这个年纪的马尾多半在校园里散发着青春味道,而她扎着的马尾已经开始成为她的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里,冯雪又一次意识到,苏汶婧十一岁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比同龄人先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替你长大,你不自己站起来,就会一直跪着。
她在那个家过了十一年,十一年里连玉结怎么对她的,她从来不说。
冯雪没问过,以前不好奇,现在也不好奇,但她开始觉得,那些事不是不重要,是苏汶婧把它们放到了一个她自己都很少打开的地方。
“你比我强,”冯雪说,把包从台子上拎起来,挎到肩上,“我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还在跟人吵架,吵输了回家哭。你倒好,二十岁不到,跟我说种子经历八十难照样开花结果。”
苏汶婧从她身边走过去,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包带推上去。
“你那是晚熟。”
“你那是熟太早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卡特那封邮件斩了所有阴阳怪气。
没有人在明面上给谁谁谁脸色,没有人用“新人”两个字在剧组摆谱,也没有人在排期上做手脚。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放在明面上。
比如她原本的女二号位被挪到了女三,通告单上的名字从第三位降到了第五位,化妆间的使用顺序从第二组调到了第四组。
这些事情没有人跟她解释,也没有人需要跟她解释,在这个行业里,番位的升降不需要理由,就像资本不需要道歉。
苏汶婧不在意,冯雪问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角色高光在,人生该圆满的圆满就好”。
冯雪听了这话,盯了她三秒,确认她是认真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自我安慰,然后说了一句“行”,就真的没再提。
苏汶婧不在意番位,但她不会让陈菌的高光被剪掉。
每一条拍到她的镜头,她都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这个角色的灵魂需要一个合适的躯壳去承载,分量重,所以她格外的认真。
香港那边,苏家的老爷子七十大寿在三天前宴请宾客。两位儿媳一起操办,连玉结和苏家二媳妇杨庆慧。
宴席设在港岛香格里拉,整个宴会厅包了下来,水晶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挂倒悬的瀑布,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亮。门口的签到簿用了烫金封皮,摆了两张长桌,一张放来宾的名片盒,一张放着回礼——紫檀木的镇纸,刻着老爷子的名字和一句“福如东海”。
生意场上能请的基本都请了,来与不来,看的是老爷子前半辈子得罪了多少人,又给多少人留过情面。来的比预想的多,说明老爷子当年那些狠事,在大多数人那里已经被时间抹成了故事。
布置宴会厅的那天下午,连玉结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手里拿着一份座位表,站在主桌旁边,用铅笔在纸上点来点去。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藏蓝色的真丝衬衫,没化妆,头发披着。
连玉结回过头来,把座位表递给她看。
“你看主桌这边,大伯那边坐了几个老头子,二叔那边……”她说了几个名字,语速很快,杨庆慧接过座位表看了一眼,没说话,还给她。
连玉结又说了几句关于座次的话,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别处。
她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从一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之间没有缝隙,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拐弯,你以为它要往东去了,它顺着地势又绕回了西边。
“汶婧这次回来,”连玉结说,手里还在摆弄那支铅笔,“也不知道住几天。上次回来匆匆忙忙的,我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说几句话。”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宴会厅尽头的落地窗上,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暮,天光从金色过渡到紫色,流畅而美。
她没有接话。
连玉结等了两秒,继续说:“她在洛杉矶那边忙,我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我理解。但家里老人过寿,她总要回来吧。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杨庆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连玉结的背影上。
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是好面料,剪裁是好剪裁,但穿在连玉结身上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那是一件戏服。
她在演一个操心家事的儿媳,在演一个想女儿的母亲,在演一个忙前忙后的操持者。她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知道她在家是怎么对苏汶婧的,你会真的以为她是一个好母亲。
杨庆慧知道,她不是刻意去打听的,是有些事会自己从各种缝隙里渗出来,你不想看见都不行。
苏汶婧十一岁那年要去洛杉矶,连玉结在家庭聚餐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去了就别回来”,杨庆慧就在场。
她记得苏汶婧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大概是一种极致的麻木,她放了筷子,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上楼了,第二天就走了。
十一岁。
杨庆慧从那以后就没有主动跟连玉结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跟连玉结不是一类人,她不需要跟她关系过甚,也不需要跟她撕破脸,她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家族里、被同一场宴会的筹备工作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苏家二房的长媳,一个是苏家三房的长媳,两个人都要把这场寿宴办好,办完之后各回各家,各过各的日子,这就够了。
“人到暮年,”杨庆慧开口,“再多情面都抵不过尊重。老爷子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一个心里舒坦。谁真心待他,谁心里装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计较了。”
连玉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杨庆慧。
杨庆慧的目光平静地回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退让,也没有攻击性。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干净的表情。连玉结在那个表情里体会到了一种教训滋味,便什么都不再说。
苏汶侑趴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半张嘴,他的手臂交迭在桌上,脸埋在手肘里,呼吸很浅。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多小时,连玉结在饭桌上事先没有商量的点名了他,说他亲自操刀,和连玉结一块儿布置,为的就是向老爷子邀功。
他累。
在这儿趴着更难受,耳朵里时不时灌进来连玉结和杨庆慧的对话。
她们的声音隔着他扣在头上的帽衫,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去听,也不想去听。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窄缝里来回摆荡,像一个人走在平衡木上,左边是黑暗,右边也是黑暗,只有脚下那截木头是看得清摸得着的。
杨庆慧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帽衫拉绳往旁边拨了拨,怕绳子勒进他脖子里,然后走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杨庆慧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她在苏汶侑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汶侑。”
苏汶侑动了一下,帽衫的帽子歪了,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血丝,眨了两下,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两秒。
杨庆慧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伊满说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能不能麻烦你接她一下。你家司机她不认识,你们一个学校,你方便吗?”
苏汶侑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把帽衫的帽子从头上掀下来。
“好。”声音清哑,缓了会起身。
连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看到苏汶侑站起来揉眼睛,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去医院,妈陪你去。”
苏汶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拉绳没系,两根绳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不用。”
“你脸色不好。”
“没睡够而已。”
“那更要去医院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让他——”
“妈。”苏汶侑打断她。
“我没事,空气太干燥,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连玉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汶侑已经把帽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插着兜往宴会厅大门走了。
市一中十二点准放,苏汶侑到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侧门,窗户开着,空气流动,比刚刚要好,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杨伊满发的消息:“你到了吗?顺便进来一下,有点事。”
苏汶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字:“什么事?”
“大事!”杨伊满回,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苏汶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
他不想从正门走,但侧门到教学楼那条路不长,也没有别的入口,他下了车,插着兜往教学楼走。
四月的香港已经有了过夏天的意思,阳光落在皮肤上不是暖的,是热的,热得让人烦躁。
苏汶侑穿着卫衣有点儿厚,拉链拉到最上面,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认出他的人都看了他两眼,他本来准备戴个口罩,因为给学校请的是病假,结果穿着卫衣在学校里晃,但又没戴,太假。
杨伊满在三楼B班。
苏汶侑到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剩下零星几个在锁门或者等人。
他站在前门门口,人高,挡住了半扇门的光。抬手,右手食指曲折,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教室里还有三四个女生,围在一张课桌旁边,看到他的时候,那三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杨伊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嘴角立刻翘起来了。
“来了!等我一下!”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然后侧过头,对旁边那群女生中围在最中间的那个人笑了笑。
“去吧。”
那个女生站起来了,马尾,校服,手里捏着一张迭成方块的纸。
她往前走的时候,其他几个女生在她身后挤在一起,有人攥着拳头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捂着嘴笑。
苏汶侑低头看了一眼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被火燎过。
她的眼睛不敢看他,看着他的锁骨,看他垂在胸前的那两根帽衫绳,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女孩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这种场景苏汶侑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个时代的暗恋是一种急性病,发起来又猛又烈,退下去的时间却漫长到让人怀疑身体里是不是藏了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病灶。
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些话他听过类似的版本,措辞不同,结构相似。
他知道怎么处理会让对方不那么难堪,也知道怎么拒绝才能让对方在转身之后还能挺直脊背从走廊走出去。
“跟我来。”他说。
他先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走得不快,留了三步的距离,让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来。
走到离教室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的马尾落到她的脸上,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块被阳光晒到的地方亮亮的,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在光里轻轻飘。
“学长,我是高二一班....”她说,后面大概会介绍自己的名字,可如鲠在喉,女孩说不出来了。
苏汶侑没有催,也没有问“你想说什么”。
他等了一分钟,确认她说不下去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故意放冷,就是他平时说话的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带任何让人误会的东西。
“没有结果,所以不必把话撂开。”他停,眼睛看着她。
“刚刚在那儿我不好说,不好意思,同学,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我姐姐,亲姐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微微局促,脸红得更厉害,有点儿兵荒马乱。
她笑了一下,真的觉得高兴的笑。
“学长,谢谢你。”她说,声音不抖了,“谢谢你愿意照顾我的处境。你刚才在那个教室里不好直接拒绝我,我知道的,我很高兴。”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最后没有递出去,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记住我。但我会把你当成我的榜样,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没有躲。“谢谢你的回答,给我十七岁中,最珍贵的感情画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苏汶侑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唇角扯出一个笑。
“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
苏汶侑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手插在兜里,卫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走廊那头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消失在一楼拐角。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没有递出去的纸,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后知后觉笑了。
对啊,喜欢那么美好。
给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她的十七岁,怎么看都是珍贵的。
苏汶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杨伊满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杨伊满靠着车门,手里举着手机,看到他就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某个同学的即时消息,大概是把刚才走廊上的事全程直播给她了。
“你连拒绝都让人无法抵抗。”杨伊满说,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我刚刚在手机上看到了全过程,你也太会了。什么叫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换我我也原地心动。”
苏汶侑拉开车门,没接话。
杨伊满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关上门。她靠进座椅里,仰着头看着车顶,又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的大事?”苏汶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认为她真的闲出屁事来了。
杨伊满把脸从车顶转过来,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这不是事儿?女孩的人生大事。”
“以后不要让这种事重现了。”他说。
“哪种事?”杨伊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无辜。
苏汶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确定要我拆穿?你觉得我看不出有你一份的怂恿吗?”
杨伊满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划来划去。
“我作为妹妹,当然要为你考虑考虑。这也有错?”
“你很闲?”
杨伊满被他噎了一下,但她不生气,他虽然嘴上说怪罪吧,但他还是来了,还是见了那个女孩,还是用那种既不让对方难堪又不给对方希望的方式把话说清楚了。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杨庆慧就不是一个憋得住嘴的人。
“苏汶婧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她叫的是全名,苏汶侑皱了皱眉。
“她比你比我都大一岁。”他不爽了,话里很明显的态度,已经在很耐心的提醒了。
杨伊满从后视镜里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笑了。
“苏汶婧都没管我叫什么。”
也是,苏汶婧即使在国外,和家里的几位姐姐妹妹关系都挺好,除了他这个亲弟弟,不问不看也不在意。
“明天就回来了。”他回答那个问题。
杨伊满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比起我啊,还是你比较想她吧?毕竟你可是她亲弟弟,我也特别想我姐,可惜天南海北,一年才见一次。更别提你这种几年不见的了。”
苏汶侑抬眼去看窗外,香港好久不见苏汶婧,他这一个月,比谁都想她,而往年的每一天,他大概可以说习惯,习惯了等待,习惯了这循序渐进的七年。
(二十三)牡丹花下死
苏汶婧落地香港的时候,风扬起梅粉色碎花长裙的衣角。
她从到达大厅走出来,叔叔在出口处等她,苏荔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她,说“来,给爷爷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苏汶婧没躲,也没笑,就那么走过来,镜头里的她像一幅被风轻轻吹动的画。
车上,苏荔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
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
苏荔翻了个白眼:“你问她什么都说还行,问她吃了没说还行,问她累不累说还行,问她死了没也说还行。”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靠着车窗,把脸转向外面。
老爷子七十大寿,家里从三天前就开始热闹了,苏汶婧特意选了生日前一天落地,不想赶在正日子跟各路来祝寿的宾客挤在一起寒暄,也不想让连玉结在众人面前演那出母女情深的戏。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叔叔的车先拐进了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区,那一整片都是苏家的地盘,三栋独立的大宅围着一块共用花园,主宅在最中间,老爷子住。
连玉结那栋在左边,叔叔家在右边。
苏汶婧在叔叔家放下行李,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人参和几盒保健品,独自往主宅走。
主宅的门开着,门口有几个佣人说话,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
苏汶婧点点头,朝里面走,客厅没人,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等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春节,两年不见,头发又白了一层,腰也弯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沉的,就那么看一眼,就能料想到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一个狠角色。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苏汶婧两秒,然后把拐杖往前一送,下了第一级台阶。
“上来。”
苏汶婧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红木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
老爷子在最里面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苏汶婧站在书桌前面,像小时候被叫到办公室罚站那样,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坐。”老爷子说。
她坐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老爷子把她从头到尾训了一遍,从她十一岁执意要去洛杉矶开始说起,说她翅膀硬了,说她不顾家里人的感受,说她一走七年回来几回,说她过年都不在家让她这个做爷爷的面子上挂不住。
苏汶婧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爷子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拐杖从椅背上滑下来,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汶婧弯腰去捡,把拐杖靠回去的时候看到老爷子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声音很哑:“你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汶婧把拐杖靠好,坐回去,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没有,爷爷。我很好。”
“学的什么专业?”
“表演和模特。”苏汶婧她老实说。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现在已经在做模特了,也刚试了一部戏。”
老爷子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从小主意就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扛着。”
“在洛杉矶有没有交到朋友?”
“有,我经纪人,冯雪,她对我很好。苏荔在洛杉矶,经常见面,还有几个同学。”
老爷子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点一下头。
后来他把苏荔叫进来了,苏荔进门之前先在门口探了个头,嘴一瘪。
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也坐下。”
苏荔乖乖坐下来,跟苏汶婧并排。
“你做姐姐的不带好头,在洛杉矶也不回来,搞的那些设计我看不懂你也不解释。”
苏荔笑着听,听到最后忍不住了:“爷爷你训完了没有,我渴了。”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茶杯推过去。
苏荔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递给苏汶婧,苏汶婧也喝了一口。
两个成年的女孩就这样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爷爷身体还硬朗,嗓门还这么大,凶完人还知道给茶喝,挺好的。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
苏汶婧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客厅上方的挑空区域时,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苏汶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背对着书房的方向,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肩膀。
但他像故意要让她看见一样,歪着头,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整张脸偏过来,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正肩T恤,灰色,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眼没晃神,看着苏汶婧,目光灼热,很难忽略。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狗皮膏药。”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大。
苏汶侑没有动,歪在沙发上的姿势没变,倒是嘴先动了。
“姐姐,你现在出不去。”
苏汶婧没理他,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客厅往大门走,刚走了两步,透过门厅的玻璃看到一个人影从花园的方向往这边来。
站在那使劲往这边瞅的是虹姨,她不喜欢这个人,也清楚的知道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方向变了,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把门厅和客厅之间那扇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偏过头看了苏汶侑一眼。
“你引来的?”
苏汶侑耸了耸肩。
“她不归我管。”
苏汶婧从门板那儿走过来,走到沙发旁边,没坐,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汶侑仰着脸看她的角度从下往上,那个角度看人容易显得卑微。
“我今晚不回去,”苏汶婧说,“你待会儿把她弄走。”
“她待会儿看不见我,自然就走了。”
苏汶婧“哦”了一声,在沙发横梁上坐下来,离他半米远。
上身的披肩滑下来一截,她没往上拉,肩膀露在外面,皮肤在暮色里白得发光。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回她的肩膀,只用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多看了两处地方,她今天化了淡妆,着装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风格,这一身,苏汶婧很温柔。
“你今天这样很好看。”苏汶侑说。
苏汶婧点点头,收下这个她应得的夸奖。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拧了一下。
“倒是你越来越丑了。”
苏汶侑皱了皱眉,抬手打掉了她的手。带着点被惹恼的怒。
苏汶婧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伸手去捏他的脸,这次力道轻了一些,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好容易生气,姐姐逗一下都不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停在他脸上。
苏汶侑没有躲,也没有再打掉她的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眼神里有欲望在横冲直撞。
苏汶婧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来半厘米,被他半路截住了,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引火焚身的事少做,”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玩不起,姐姐。”
苏汶婧看着他,笑了。
她确实在烧火,两个人之间全是氧料,她适时给点反应,微微俯身,上半身往他的方向倾斜,一只手伸过来,指尖从他的腹肌开始往下走,划过T恤的布料,划过腰带的边缘,在要到达某个位置的时候被他按住了。
苏汶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五根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固定在她自己不该去的位置。
苏汶婧被按住了也还在笑,笑得很坏。
“我改主意了。”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如小虫在啃食那块地方,痒,心底痒。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来不来?”
苏汶侑仰头回贴她的唇:“姐姐要做牡丹?”
“你敢不敢?”
苏汶侑的答案她没等,而是收起半分的娇嗔样,直起身,把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抽出来,站起身,裙摆在空气中旋了半个圈,她往门厅的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苏汶侑被挑逗过后,眼里欲望没散,任它蔓延下去,看着她走向大门的背影,好景很长,不过他很意外,一个月不见,她倒越来越会勾他了,呼个吸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弄死。
所以,他当然敢,他求之不得。
苏汶婧走到门口的时侯,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从书房出来了,拐杖点在楼梯台阶上,下楼的节奏比她预想的要快。
苏汶婧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越过客厅,越过沙发,越过茶几,落在苏汶侑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毫无轨迹的撞出了火星。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眨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眨了半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无声地回了两个字,口型很慢:
“等我。”
(二十四)呼吸
苏汶婧从主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走回偏宅,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光,她正准备换鞋。
鞋柜旁边放着一排新鞋,还没拆封,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她弯腰看了一眼,码数合适,顺手拿了一双,拆了包装。
“苏小姐,那是留给客人的。”虹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
苏汶婧没抬头,把鞋穿上,踩了两下,脚跟刚好。
“家中来客人在偏宅招待?”她回。
虹姨没接话。
苏汶婧站起来,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玉结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姿态端的正,虹姨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随时待命的侍从。
两个人一坐一站。
苏汶婧看了那两个人一眼,胃里翻了生理性的厌恶。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打招呼,没点头,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往楼梯口走。
“苏汶婧。”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
“还知道回来?”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话的潜台词她听得太清楚了,连玉结是想说:你回来先去爷爷那里,没先来见我,没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
她不需要解释,也不想解释。她跟连玉结之间早就过了需要解释的阶段。
她继续往上走。
“苏汶婧!这些年规矩都忘记了?你爸爸还在书房!”
苏汶婧的脚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
“刚刚在爷爷那儿坐累了,爸爸也不会怪罪的。你说是吧,妈妈?”
这话落在连玉结耳朵里,显然是在明晃晃的顶嘴。
苏汶婧不想再被难堪,上了楼。
楼下传来瓷器的碎裂声。
连玉结摔了杯子,声音够响,让整栋楼都知道她在生气。
“她长大了!得意了!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连玉结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虹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苏丫头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您是她亲妈,她不把您放眼里,还能把谁放眼里?老爷子疼她又怎么样,老爷子能疼她一辈子?这家产以后还不是要交到您手里的,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还能翻天不成?”
苏汶婧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拧开了,走了进去,关上门。
她庆幸的是门很贵,隔音很好,这些难听的话和就隔着一堵门,她一关,就不当回事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凉凉的。
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她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那边声音嘈杂,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声,像是在什么聚会的场合。
“你那边几点了?”苏汶婧问。
“十点半。”
“我回香港了,就想到你了。”
“我给你寄明信片吧,”那边说,“悉尼这边有个画廊,里面有一组明信片特别好看,我上次去的时候就想买了寄给你。”
“好。”
两个人又聊了大半个小时,聊她在纽约的试镜,聊那边新认识的朋友,聊彼此最近在看的书、在听的歌、在做的那些有的没的。
挂电话的时候那边说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苏汶婧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睡意来得很快。
当然,再睡梦中的她,已经忘记了苏汶侑。
苏汶侑到她房间来时,她睡着,没忍住的用手去调弄她。
苏汶婧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从床上惊了起来,右手攥成拳头,朝那个方向挥过去。
手腕被握住,握得很紧。
灯亮,床头那盏小灯,只有一束光,窄窄的,橘黄色的,把床边那个人的半张脸照亮了。
苏汶侑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腕,嘴角有一个弧度。
苏汶婧眨了眨眼,刚从黑暗里被拽出来的瞳孔在光线中收缩了两下,她水光模糊的视线里,苏汶侑那张脸柔和,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T恤领口大敞着,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夜晚又被催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是锁门了?”
苏汶侑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她床上,手臂枕在脑后,侧头看着她。
“你倒是睡得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等了很久”的懒洋洋,“我又是敲门又是打电话,都吵不醒你。”
苏汶婧的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她皱了皱眉,想起睡前把静音打开的习惯,也忘了自己睡前挑拨过身边的这个人。
她用脚蹬了一下他的腰,脚掌落在他腰侧。
“你有钥匙?”
苏汶侑按住她被子里的脚,身体往前一倾,手掌撑在她枕头旁边,整个人压下来,把她困在他和床垫之间。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落在她嘴唇上。
“老实点。”他说。
苏汶婧被他压着,动不了。
“你进我房间还让我老实?”
苏汶侑笑一记,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她的腰,手指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零。
她的胸贴着他的胸,她的腿贴着他的腿,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呼吸。
“她有没有为难你?”他问。
“她”指的是谁,彼此都一清二楚。
苏汶婧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他读懂了,那是“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的挑衅。
“为难了,”她说,“你会怎么做?”
苏汶侑的手还掐着她的腰,五根手指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收紧,拇指按着她最下面那根肋骨,皮肤底下的骨头被他按得隐隐发酸。
“不至于弑父杀母。”他说,声音低。
“但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当赔偿。”
苏汶婧脸上的笑悠然收住。
“你赔偿?”她的声音冷下来了,“你圣人心?”
苏汶侑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把她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的舌头撞开她的牙齿,卷住她的舌头。
苏汶婧的手从推他的胸口变成了抓他的衣领。
他把她的睡裙推上去,推到腰际,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经过胸口的正中间,经过肋骨与肋骨之间的缝隙,一直向下。
直到手指探进她的内裤,指尖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然后找到了那颗已经硬挺的阴蒂,按下去,转了一圈。
苏汶婧的腰往上挺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出了几下,每一下都按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位置上。
她的体液沾满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透明的丝。苏汶婧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手指抓着他后脑的头发,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他抽出手指,苏汶婧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空缺时,眉头皱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装,撕开,套上。
他的阴茎抵在她两腿之间,龟头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体液,然后停了,没有进去。
“我一个月前说的话,”他的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想清楚了没有?”
苏汶婧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听不进去什么,心思一闹哄的跑去身下。
苏汶侑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看清她想要什么后,偏就不给她。龟头在她穴口磨了一下,沾了更多的体液,滑过阴蒂,滑过会阴,那根阴茎的温度隔着这薄薄的一层皮肤烫得她整条腿都在发软。
苏汶婧的腰往上挺了一下,试图让他进去,他往后撤了半寸,躲开了。
“苏汶侑。”她叫他的名字。
“你说。”他说,龟头又抵回了穴口,还是没有进去。
苏汶婧的阴道壁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穴口咬着他的龟头,像一张饥饿的嘴找寻食物,她的体液还在往外冒,顺着会阴流到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你搞清楚,”她说,声音在喘息中断成几截,“我现在离不开的是——”
她没说那个词,苏汶侑等了半秒,没等到,嘴角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逼她,腰往前一送,阴茎整根没入。
苏汶婧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满足了,腰离开床面,他的阴茎撑开她的阴道壁,每一寸肉壁都被挤压着贴着他的粗茎。
她那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呻吟终于在阴茎顶到最深处时从嘴唇之间泄了出来。
他现在不动,是想苏汶婧能借着欲望说一句他想听的,可她就是不说。
“你一句也不愿意说?”他问,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哪怕是骗我的?”
苏汶婧哪还有心思听他废话,被填满的感觉从骨盆中央向四肢扩散,爽的她四肢发麻,想要更多,她不满足于这样静止地含着,挺了一下腰,骨盆往上抬了半寸,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了一下,那个感觉让她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他又抽出来,插进去,然后把节奏交给她。
苏汶婧自己动,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频率由她的腰说了算,由她想要的速度说了算,由她到底多诚实说了算。
苏汶侑咬着牙,看着她一声不发的操着他。
姐姐是拆不透的。每次以为拆开了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再拆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像那个永远拆不完的俄罗斯套娃,最小的那个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用七年的空虚复盘这个底,他走不进去。
他按住她的肩膀,不许她再动。
苏汶婧被他按着,动不了,她的阴道壁包裹着他的阴茎,还在不受控制地收缩,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腰,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身上,面对着他,阴茎在她身体里因为这个姿势的转换转了一个角度,龟头蹭着阴道前壁那个最敏感的位置,她闷哼了一声。
他抱着她坐起来了。
苏汶婧的双腿缠在他腰上,膝盖夹着他的肋骨,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掂了掂,然后站起来。
苏汶婧意识到他要去哪里的时候,阴道剧烈地收缩了几下,把他的阴茎绞得更紧了。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的音量里全是惊恐。
苏汶侑没有回答疯与不疯,他抱着她往门口走,阴茎在她身体里因为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颠,每一步都颠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位置上。
苏汶婧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牙齿咬住他的衣领,口腔里全是棉布的味道和属于他的气息。
他下楼梯了,偏宅的楼梯窄,墙壁边上装着一排铜质的扶手,灯带嵌在墙角和楼梯背面,发出幽暗的光。
苏汶侑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扶着墙壁,脚步不快不慢,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幅度因为下楼的姿势变得更深,每下一步台阶,龟头就顶到宫口,那个柔软得像嘴唇一样的位置,软,水多。
他走到一楼,在连廊那儿停了会,最尽头就是连玉结的卧室门口。
苏汶婧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阴道壁因为紧张而剧烈收缩,绞得苏汶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停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
苏汶婧求他不要停在这里。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他还没有恶劣到这个地步。
苏汶侑往前走,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偏宅的客厅没有主宅大,但空旷,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灯。
他把苏汶婧抵在沙发上,她后背贴上沙发表面,真皮的面料凉得像冰,她激灵了一下,身体往前缩,他顺势往前倾,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在沙发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把她的腿扛到肩上,阴茎从入口到最深处的进入。
苏汶婧咬着嘴唇,把那个即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
“你说不说?”苏汶侑问。
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的速度突然加快,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宫口被龟头反复撞击,那个位置又酸又胀。
苏汶婧红着眼,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你真有病!我怎么有你这个弟弟!”
苏汶侑咬着牙,阴茎在她身体里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
“如果你只说得出来这些,我们也可以换一个离她们更近的地方。”
他的目光往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偏宅往主宅的方向有一条连廊,连廊的尽头就是连玉结的卧室,苏汶婧的瞳孔缩了一下。
“让她们听清楚点,”他几乎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你有一个怎么样的弟弟。”
她也想说,告诉自己哪怕只是骗骗他,可这句“离不开你”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不说,苏汶侑不停地操弄,诺大的客厅空旷着,回绕着她们交合的声音,阴茎在阴道里进出的水声,湿黏的,他的胯骨撞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发出一声声的拍打声。
声响从四面八方地涌过来,把她淹没。
苏汶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掌心贴着嘴唇,手指陷进脸颊的肉里。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眼角处落下了生理性的水。
高潮来得猝不及防,她的身体弓起来,骨盆往上抬,阴道壁剧烈地收缩,一层一层地绞紧。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他停下来,让她在高潮的余韵中慢慢回落。
他低头吻她眼角的泪,手还掐着她的腰,阴茎还埋在她身体里,硬着没射。
“说。”他开口,只有一个字。
“我离不开你。”
她终于说出口。
苏汶侑听到了,没有给予回答,他只想听见这句话从姐姐口中出来,仅此而已,因为这让他有安全感,从七年回过神来的安全感。
苏汶侑低头吻她,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他的舌头没有像之前一样进入,只是眷恋一般贴着,用嘴唇的温度去确认她嘴唇的温度。
他把阴茎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搂住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转了个面,让她背对着他,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他站在她身后,龟头在穴口磨了一下,沾满了两个人混合的体液,然后重新进去了。
两个人都很喜欢这个姿势,这有她想要的完全欲望,有他想要的掌控欲。
苏汶侑把她的腰往下按了一点,让她的臀翘得更高,然后顶弄。
苏汶婧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轻小,只是在这儿显的有些大。
“苏汶侑!”
他射了,随着这声呼喊,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又高潮了一次,整个人塌了下去,上半身趴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手臂里,在缺氧的边缘挣扎着呼吸。
客厅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声音,和窗外花园的虫鸣。
苏汶侑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苏汶婧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把她抱回楼上,抱回她的房间,小心地把放在床上。
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
苏汶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她想起来,她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没看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记得他吻她的时候嘴唇是抖的,他为什么会发抖,为什么对这句话这么偏执,她如他愿说了他为什么又一言不发。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脸。
苏汶婧还是有点生气的,她怎么才察觉到苏汶侑是这么疯的人。
苏汶侑侧躺着,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她肩头画圈,圆圈画的没有规律,像一个小孩,他的嘴角有弧度,很小,很满足。
“偏宅的佣人这几天都调到主宅去了,”他突然开口,“那边需要人手。虹姨不住这儿,爸爸睡觉沉,雷打不动。她睡眠障碍,睡前会吃安眠药,吃药之后不会醒。”
苏汶婧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火很明显,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一直瞒着她,看她的恐惧,利用她的恐惧满足他自己。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苏汶侑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有血,但这一巴掌真的很疼。
苏汶婧气笑了,被气出了生理性的笑。
“你有病。”
“嗯。”他承认。
她翻了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苏汶侑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他的阴茎贴着她的臀,又硬了,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小腹,再往下,苏汶婧按住他的手。
“再来一次,姐姐。”他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滚。”
他笑了一声。
苏汶侑的手从她手底下挣脱出来,没有被阻止,他把她翻过来,苏汶婧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推动。
他蹲下去了,从床尾拉过她的脚踝,把她的腿分开,苏汶婧半坐起来,看到他蹲在两腿之间,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往下拉。
“苏汶侑——”
“我说了,再来一次。”他抬起头看她,“这次换我伺候姐姐。”
内裤被拉到了膝盖,他没有继续往下拉,而是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苏汶婧的脚趾蜷缩着,指甲上涂了一层裸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细光。
他的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上,轻轻地舔,从大腿根舔到会阴。
苏汶婧的手撑在床上,上半身往后仰,手肘撑着她的身体,手指攥着床单,他的嘴唇贴上她的穴口,舌头伸出来了,从下往上,沿着那条缝隙,阴蒂,会阴,舔过她身体里最柔软的那个入口。
他用舌尖抵着阴蒂,画圈,苏汶婧的腿夹紧了他的头,但他的手按着她的大腿内侧,不让合拢。
舌头在阴蒂上停留了很久,舔、吸、用嘴唇含住、轻轻拉扯。
苏汶婧的腰开始往上挺,是他的舌头带动她的骨盆在动,她的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
他把舌头卷起来,整根伸进去了,模仿性交的动作在她小穴里抽插,这感觉,狂如风暴,细如海潮。
苏汶婧的手捂住了眼睛,另一只手揪着床单,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好像怎么都不够,嘴巴给的感觉,好强烈,所有的欲望一并被勾发出来。
苏汶侑的鼻尖埋在她两腿间,呼吸喷在她小腹上,水流得他满脸都是。
他从下往上看她,她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来的额头和颧骨都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
苏汶侑是知道,姐姐这样会很舒服。
他的舌头在她身体里进出,速度越来越快,舌尖每次都顶在最深的地方,那个位置他自己用阴茎进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但舌头更软、更灵活,能舔到阴茎顶不到的角度。
苏汶婧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了,按在他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着他的头发,她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按,他的鼻子抵着阴蒂,每一次舌头进出的时候他的鼻梁都会蹭过那颗已经肿胀到发红的肉粒,那个双重刺激让她的骨盆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用腿夹着苏汶侑的头,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随着身心颤抖,
苏汶侑从她两腿之间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她的体液,下巴到鼻尖,嘴角到颧骨。
他们在这一晚,重新拥有了彼此本不该拥有的第一次。
(二十五)礼服
太阳比晨光慢半拍子从半山腰爬上来。
苏汶侑先醒。
他没有睁眼,手先动了,从她腰侧滑上去,指腹沿着脊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往上摸,摸到第七节的时候停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碾了一下。
苏汶婧没反应,呼吸还是均匀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头发散在他下巴下面,痒。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脖子,从耳后开始,沿着那条他昨晚已经亲过很多遍的线往下,苏汶婧的呼吸快了半拍,但她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按在他脸上,推了一把。
“烦。”
苏汶侑被她推开半寸,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他靠回枕头上,侧着头看那个茧,被子拱起来一个包,里面传出一句闷闷的“别吵”。
他笑了一下,没再出声。
“礼服今天送过来,”他知道苏汶婧是醒的一个状态,但还是刻意把声音压低,“不会吵醒你。爷爷那儿我得先过去,车留在家里了,我平时坐的那辆,司机姓常,我打过招呼了。你收拾好下去就行,苏荔和杨伊满会陪着你。”
茧没动,他等了五秒,茧里传出一声“嗯”。
苏汶侑从床上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毯上没声响,他捡起地上那件T恤套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茧,那团茧维持着原来的形状,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锁落回去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时间刚踩过六点半,苏汶侑洗漱完下楼时连玉结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客厅正中间那面全身镜前面,手里拿着他的正装,防尘袋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外套和白色衬衫。
看到儿子走进来,她把防尘袋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吃口早餐,精神点。”
苏汶侑没说话,往餐厅走了。
出来的时候连玉结已经把正装挂在衣架上,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抖了抖,蒸汽熨斗的热气把领口的褶皱慢慢化开。
苏汶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抬手解开T恤的扣子,连玉结看了他一眼,苏汶侑去了房间换衣服。
换好出来,连玉结拿着那条黑色暗纹领结,等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踮起脚,把领结绕到他领口下面,开始绑。
“你跟她讲过话没有?”连玉结问。
苏汶侑的眸子沉了一下,他没回答。
连玉结的手指在他领口下面翻了个褶,把领结的一端从另一端下面穿过去,拉紧。
“她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对苏家不会再有多大关联。你小时候粘她,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大了,要懂事了。”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他抬起手,按在连玉结正在绑领结的手上,按住,没用力,但那个“停”的意思很清楚。
“您和爸先走吧,”他说,“我跟二叔坐一辆车。”
连玉结抬头看着他的脸,他高出她将近一个头,她看他的时候需要仰着脸,那个角度让她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已经不需要她保护的人。
“你不喜欢听,也是事实。你大了,妈的话总不会有错,妈不会害你。”
苏汶侑站着没动,任由她把领结绑好,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面穿衣镜上,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被一个深黑色的领结收得很紧。
连玉结绑完最后一个结,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
“行了,精神多了。”
苏汶侑没再看镜子,也没看连玉结。
“您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过去。”
连玉结看了他一眼,她把熨好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走了。
苏汶侑站在客厅里,一个人。
他抬手把绑好的领结松了两寸,食指和拇指捏着领结的下端往下拉了一点,让脖子从那圈黑色的织物里解脱出半寸的空间。
他在客厅的单人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给虹姨打了个电话。
“虹姨,今天家里没什么事,您放一天假,回去陪陪孙子。”
那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响着嗡嗡底噪,说了几句客气话。
他听着,嗯了两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沙发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虹姨这个人,说不上坏,但她在连玉结跟前待久了,嘴不干净,今天苏汶婧单枪匹马在偏宅,保不齐虹姨要找事,她会跟连玉结说,连玉结问了会添油加醋,添完油加完醋,苏汶婧听见了又是一场筋疲力尽的战,索性给她放假,大家都省心。
偏宅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了。
连玉结走了,二叔二婶在主宅那边准备,佣人被支使得团团转,没有谁会往偏宅这个方向走。
苏汶侑从客厅出来,穿过走廊,他上楼的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楼梯上的时候脚掌先落,脚跟再跟。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着,苏汶侑开了一条缝隙。
从门缝往里看,床上那团被子跟早上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翻了个面。
苏汶侑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插在裤兜里,右肩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那团被子。
她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一半,脸很白,朦胧在光里,他看了整整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想了挺多。
想到今天一整天的流程,爷爷的寿宴从中午开始,宾客名单长到他在脑子里过一遍都需要好几分钟,生意场上那些叔叔伯伯,有的好应付,有的不好应付,所有人都会来跟他说几句话,夸他长大了,夸他懂事了。
他只会觉得累,不会有时间每一秒都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所以他昨天用一根限量鱼竿和杨伊满说了,让她帮忙看着点。
杨伊满当时正在吃橘子,一瓣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拿纸擦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以为你姐是什么人?她能被人欺负我跟你姓”。
苏汶侑站在门口,就想到这句话,随即嘴角动了一下。
他姐确实不是一个能被人欺负的人,这点他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会为她扫绝一切麻烦。
这个想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十岁,思想还没完全觉醒,苏汶侑做的事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没问题,甚至能比同龄人做的更好,但连玉结却总能揪出一些不存在的毛病罚她,好像她天生就应该把事做到天衣无缝,可她从来都忽略,苏汶婧当时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而已,一个受她亲自温养十个月的女儿。
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受这种委屈,如果没有人替她挡,那就他来。
后来她走了,去了洛杉矶,他再也没有机会。
时间到了,苏汶侑把肩从门框上抬起来,伸手把那道门缝关小了一点,留到只剩一条线。他转过身,下楼,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苏汶婧醒来的时候,上午九点,阳光已经从窗帘边缘挤进来了,落在床尾,金黄金黄,她躺在那条金色的光里眨了两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然后门被敲响了。
苏荔的声音从门板后面穿过来。
“醒了没?起了起了,九点了!”
苏汶婧揉了揉眼睛:“嗯。”
苏荔又敲了三下。
“听见了!”苏汶婧拔高了半度。
门被推开了,苏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防尘袋,比她整个人还长,防尘袋下面露出一截衣架的金色挂钩。
杨伊满从苏荔身后探出头来,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快激动死了”的表情。
“给你带了礼服!你快起来!”杨伊满挤进门,苏荔把防尘袋往床上一放,自己也往上边坐,被子被压住了半边,苏汶婧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懒得拽了。
杨伊满拉开防尘袋的拉链,把里面的衣服拎出来。
一件新中式改良旗袍,香槟金,立领,盘扣,刺绣的花纹浮在半边衣料上,从左边胸上方开始蔓延,经过腰线,经过胯骨,一直延伸到裙摆的位置,然后像一条河流入了大海,花纹散开了,变成一片一片细碎的白金色,铺满了整条裙子。
苏荔站在旁边,眼睛都发亮。
“冯姐姐给你定的?”苏荔问。
苏汶婧看了那条裙子三秒。
“谁知道。”
杨伊满的眉毛皱成一个“你在说什么”的角度。
“你睡懵了吧?还凭空出现不成?好了,你给我快起来,我们得出发了。你知道今天多少人吗?你去晚了爷爷又要念叨。”
苏汶婧闭了闭眼睛:“嗯。”
苏荔拉着杨伊满往外走:“我们出去等你啊,别又躺下了!”
杨伊满走得慢,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要看一眼那条裙子,最后被苏荔拽着袖子拖出去了。
门关上了,苏汶婧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散着,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点开苏汶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订的。”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
“昨晚。”
隔了一秒,第二条进来了:“我看见你穿的那条裙子,就觉得这件礼服很适合你。”
苏汶婧看着这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她昨晚穿的碎花长裙,淡妆,披肩,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她以为他在看她的脸,原来他在看衣服。
第三条进来了:“试了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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