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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善心
苏汶侑偏头看她,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走的角度很刁,有点坏。
他稍微凑近一点,把肩膀往她那边倾了倾,这个距离还在正常社交范围之内,但已经在范围的边缘了,再近一寸就会被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多看一眼。
我很乖的,姐姐。
苏汶婧听到了,梁壹也听到了。
梁壹眉头皱起来,他转头看苏汶侑,目光在这个人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想到他在这个学校的风评,乖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实在是怎么拼怎么不对。
像把一只豹子关进猫笼里,在外边挂一个喵的牌子。
苏汶婧呵了一声。
能跟自己亲姐姐上床,这是哪种乖?
苏汶侑抓住了她的表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脸,嘴角往上一扯。
张狂。
苏汶侑在高三一班。
尖子班,理科方向,年级前三的固定住户,能在这个教室里有一张桌子的人,单拿出来全是各个初中的年级第一,苏汶侑是例外,他不是靠全勤出勤率坐在这里的,他是靠脑子。
他的座位在最后两排靠窗,没有同桌,这个是他自己跟学校提的,学校由着他。
苏家每年给学校捐的款能让图书馆以他爷爷的名字命名,一个座位算什么。
苏汶婧一进教室,身边的苏汶侑就像一个信号发射塔。
几十双眼睛同时抬起来,先是看苏汶侑,然后目光集体平移,落到他旁边的女生身上。
脸生,肤白,人漂亮,穿着和她们同款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像被校规驯服过的人。头发微卷,到腰,皮筋圈在手腕上没扎上去,衬衫扎进裙子里,腰线收得利落。
女生们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距和下颌角,男生们注意到的是她站在苏汶侑旁边,和他之间的距离很近。
苏汶婧面不改色。
这种规模的注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个教室几十个高中生的注目礼,她在心里标注为可以忽略。
我座位在哪。
苏汶侑朝最后两排往上扬了一点下巴,然后往左后方偏了一下,方向刚好是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
苏汶婧走到靠窗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苏汶侑跟在她身后。
他把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拉近了一点,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本来有一拳宽,被他用膝盖顶着桌腿往里推了一下,然后他才坐下去,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拿笔。
苏汶婧是一个沾到教室就犯困的人。
从小就是,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只要有灯,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周围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压低嗓音说话的嗡鸣,她的眼皮就会自动往下坠。
洛杉矶的大学教室也一样,冯雪说过,她这种人适合野外教学,坐在草地上听课,一进屋子就废。 她把胳膊迭在桌上,下巴抵上去,眼睛半阖着看黑板,黑板上写着昨天的物理题,摩擦力那一章,什么μ什么N什么斜面角度。
她认识这些符号,在洛杉矶读的大学不差,这些题目她能答得游刃有余。
苏汶侑坐在她旁边。
他手里转着笔,转了三圈,笔掉在桌面上,啪嗒一声,他没拾起来,心力全用来克制自己,因为此时此刻的他想把手伸过去,放在她膝盖上,或者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再拉近一点,把脸凑过去贴着她耳朵说话,任何一种。
但教室里坐了四十二个人,所以他忍住了,把所有多余的欲望跌下去,然后继续做题。
倒是班里性子外放的女生先过来和她说话,那些女生成绩好,自信足,对人没有过分的防备。
一个扎低马尾的走过来,手撑在苏汶婧桌沿,笑了一下。
你是交流周的?
苏汶婧抬起脸,对方没有恶意,眉眼之间是干净的,手指上有钢笔的墨迹。
对。
哪个学校的?
洛杉矶那边。
哦,那你待会要上数学课,Miss张眼睛很毒,别在她课上打小差,她会叫你站起来回答问题。”
苏汶婧笑了一下。
又一个女生凑过来。短头发,戴圆框眼镜,问话更直接:你平时成绩怎么样?这边一班进度很快,跟不上可以跟老师说。
苏汶婧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认真想了想怎么回答,又觉得不必相识的人就不必知道那么多,三天以后她就走了,这些人不会记得她,她也不打算被记住。
她只说:凑合。
凑合是哪种凑合。圆框眼镜追问,一班的人永远不会对凑合这种模糊量词满意。
就是——苏汶婧把胳膊换了个姿势迭起来,不会让自己掉到最后。
回答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一拳打出去,也没透底牌。
圆框眼镜满意了,低马尾也满意了,她们散了,顺带捎回来两句话:你旁边那位从来不跟人说话的,你坐得惯就行。
人散了以后,苏汶婧回过头。
对上了苏汶侑的眼睛。
他正撑着下颌,整个人斜着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膝盖顶着桌板,偏着头看她,头歪过去,他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也许在她和第二个女生聊天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这么乖——
慢悠悠的调子。
你怎么不找我聊。
苏汶婧:?
你和她们倒聊得来。
酸的,酸得很淡。
苏汶婧笑。
来自同性的吸引力。
苏汶侑把手从下颌底下抽出来,两只手迭放在书桌上,上身往前倾了一点,从斜靠变成了前倾,桌椅中间的距离被他的胸口占掉了半寸。
那我对你是什么。
他顿那半秒的节奏够他把目光移到她嘴巴上。
性引力吗。
苏汶婧的脸热了一下。
你有病?
苏汶侑也不恼。
他很少在这种公开场合说这类话,教室,灯,周围全是人,前后左右随时有人转头。
可他就是说了,说完了以后脸不红气不喘,把手指从书桌上伸过来,食指勾住她的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Miss张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黑框眼镜,手上抱着半截粉笔和一沓卷子。
苏汶婧听了大概十五分钟。
然后趴下去了。
胳膊交迭在桌上,脸埋进去,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盖住半张桌子。
睡着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汶侑的侧脸,他正在做题,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写公式,写到等号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一下,然后继续。
那个专注的神情让她觉得安全,被看见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醒来的时候苏汶侑不在座位上了。
旁边的桌子空着,练习册合着,笔搁在本子旁边,她偏头看了一眼,梁壹趴在最前排的角落里,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她朝窗外看了看,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中,走廊里没什么人,上课期间整栋教学楼都是安静的。
她起身,从后门溜出去。
苏汶婧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下了楼梯,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玻璃连廊。
连廊顶上是透明的,阳光直接灌进来。
艺术楼里办着音乐展。
乐器房的门开着,里面摆了一架三角钢琴和一排谱架。钢琴盖掀着,键盘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
苏汶婧扫了一圈,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转身,目光被另一边的人堆吸过去。
走廊尽头,一群人围成了半个圈,圈子中间的密度高,周围松散,散下来的几个人环着臂,站姿歪歪斜斜的,肩膀抵着墙。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很高,清瘦,扎着高马尾,马尾的发尾刚好扫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脸窄,下巴尖,五官是好看的。
她此刻的表情苏汶婧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那女孩身边有个女生环着臂,用肩膀推了她一把。
女生往前颠了一步,鞋底蹭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的一声刺耳的响。
人堆里传来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压着音量但故意让人听见的低笑。
上去啊。
不是练了好几天吗。
让学长看看呗,你弹得又没有那么差。
苏汶婧站着围观了一分钟,瞬间明白了。
女生大概是被推上去演奏的,钢琴放在走廊正中间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自由演奏区的牌子。她站在钢琴前面,像一头被赶进围栏的动物,脊背绷着,脖子梗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坐到琴凳上以后,手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四五秒,然后落下去,弹了几个音,曲不成曲。
台下传上来一句。
谈不好硬着头皮上?
又一个声音跟上。
你不知道免聆的小秘密吗,我们班有人翻过她日记本,写了好多页。待会学长会从这边经过,故意想引起注意呗。
说这话的人是个男生,坐在琴房旁边的窗台上,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搭在窗沿上,说话的时候不看台上,看着自己手里转的一根笔。
苏汶婧皱了皱眉。
这个男生的语气轻佻,居高临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把一个女生的隐私摊在公共空间里晾晒。
他身边站着的人跟着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啪啪地炸。
这不是开玩笑。
这是一场身心的霸凌。
从那些笑声的熟稔程度,女孩对她们的畏惧,完全看的出来她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汶婧当下做了决定,拔开人群,走上台。
免聆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要弹什么。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汶婧坐到了她左边。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那摊安静重新被细小的交头接耳混杂。
谁啊?
不认识?
交流周的吧,早上跟苏汶侑一起来的。
“她和免聆很熟?”
不熟,准确说这是第一面。
你会钢琴。
免聆转过头看她,近看免聆的脸更窄,颧骨底下没有肉,眼窝里有一种被长期消耗以后剩下来的疲惫,她愣了一拍,然后点头。
《FightSong》听过吗。
免聆眼睛亮了一下。
她听过这首曲子,知道这首曲子意味着什么,但之后立刻黯了。
我练过,不熟。
那么好,现在听我说。苏汶婧把侧着头,眼睛看着免聆的眼睛,这是她跟人说话时的习惯,眼睛比嘴诚实,她能从对方瞳孔的收缩程度判断这句话有没有被真正的接收到。
接下来我会把我的左手交给你。
用这首曲子作为回击的开场,告诉她们,你不好惹,能办到吗?
免聆听完这一席话,愣在原地,表情裂开,一部分想点头,另一部分在恐惧的重压下动不了。
你不要帮我,她们会后算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你走了她们还会来找我。她的声音很低。
苏汶婧把右手抬起来放在琴键上,手指找到了第一个和弦的位置。
我把勇敢借给你。
免聆的眼睛有光了。
勇敢的把这首曲子弹完,苏汶婧说,勇敢的,把她们对你做的这些事,告诉能阻止它的人。
你不怕她们?
开始了。
苏汶婧的手落下去。
免聆的左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接住了第二段。
台下最开始站在钢琴旁边环着臂的那几个女生,手臂慢慢松开了,垂到了身体两侧。
原本以为免聆会出丑的人,此刻有点无地自容。
艺术楼的门开了一道。
苏汶侑站在门口。
双手插兜,肩膀抵着门框的边缘,左脚踩在门槛上,从这个角度他看到的是整个场面的俯瞰图,那架三角钢琴,钢琴前晃动的两个身影,台下那些表情集体僵住的面孔。
他站了全程。
从免聆左手第一个正确的和弦开始,到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都没动,视线固定在苏汶婧身上,她坐在琴凳左边,微卷的头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她弹琴时很专注,也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困得趴桌子的同一个人,此刻把一首曲子弹成了一场反叛。
这样的时刻,洛杉矶又有多少次,他堪就见了一次。
曲子还没完的时候,台下那群人里有人开始调整状态了。
弹就弹了呗——之前环臂的一个女生往后退了两步,肩膀耸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曲子而已。
我们又没干什么。
苏汶侑移了一眼过去。
有意思吗。
声音传过去。
那群人愣了一下。
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以后,几个女生先往后退了半步。
来自条件反射的后退,苏汶侑很少在公共场合插手任何事,他不管闲事,这是全校都知道的。
一旦他开口了,事就不是闲事了。
其中一个男生往前站了一步。
个子比苏汶侑矮一点,肩膀略宽,站姿冲,下巴抬着。
他叫徐铂炎,家里做建材的,在一中这种遍地富商子弟的地方勉强排个中层,这人平时就看苏汶侑不顺眼,没有什么具体过节,是看不惯他的做派。
苏汶侑走路不跟人并排,说话不看人眼睛,任何公共活动都站边缘,但任何时候只要他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场往他那边吸,徐铂炎没办法不憎恶这种力场,因为他自己身上没有。
关你什么事。徐铂炎的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头歪了一下,我他妈——
苏汶侑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没拿出来,步子踩得很稳,他这一步踩在徐铂炎的舒适区边缘以内,再往前一寸就踩到了,停住。
你他妈什么。
因为这话直白到没有什么情绪,所以比任何高声挑衅都更让人发毛。
徐铂炎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跟这个人硬碰,苏汶侑家里有多厚,全校都知道,徐家在他面前是蚂蚁碰瓷大象。
但问题是他已经在所有人面前站出来了,往回缩就是当着女生圈的面认怂,他卡在那里,进退之间的距离被苏汶侑这一步踩成了悬崖勒马。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是那个刚才坐在窗台上转笔的男生,手搭在徐铂炎肩膀上,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表情写着算了。
徐铂炎被人拉着往后撤,一行人准备走了,绕开钢琴区,靠墙走,企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苏汶侑旁边经过。
跑也没用。
苏汶侑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在正要离场的徐铂炎后脑勺上。
你们刚刚做的那些,他持续说,围堵,欺凌,包括以前想方设法要翻篇过去的烂事儿。
顿了一下。
等处分。
(三十九)惺惺作态
最后一个音符从免聆指尖滑出去,缓过神来。
台下那群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两三个大概是等着看有没有后续热闹的,见苏汶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也就悻悻地走了。
免聆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的震颤从琴键传导到腕骨再到小臂,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想把这阵抖压下去。
苏汶婧看了她的手一眼。
免聆抬起头。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苏汶婧本来想按惯例,冯雪以前跟她总结过:苏汶婧的行善风格是做了就跑,因为留下来听感谢词会让她浑身不舒服。
但她看了看免聆那双眼睛,眼眶生红,转着圈眼里,没往下落,瞳仁里残留着惊魂未定。
她改主意了。
苏汶婧。
免聆的瞳孔缩了一瞬,茫然到名字在脑子里对上了号,那个苏字产生了化学反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在两秒之内把面前这个人和学校里另一个姓苏的人连成了一条线。
苏汶婧看懂了。
对,我是苏汶侑的姐姐。
免聆的耳朵尖红了,还没反应过来这层信息。
下一秒,她身后的虚影里多了个人。
苏汶侑从展厅门口往里走,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比她高很多,所以当他走到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的时候,从免聆的视角看去,苏汶婧的肩膀以上全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苏汶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他的视线落点不在钢琴上,不在免聆身上,不在展厅里任何一件物品上。
姐姐。
苏汶婧闻声转回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他低头看她,语气平常,给你发了消息也不回。
苏汶婧耸了耸肩,你刚刚不也看见了我在干什么。
苏汶侑这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到免聆身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免聆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把头低下去了,类似一个本能的闪避,反应太明显了。
苏汶侑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去了。
走了。
他侧身,给苏汶婧让出半个身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在她手肘后面虚虚地托了一下,没碰到,就隔了大概两厘米的空气。
苏汶婧朝免聆挥了一下手。
再见。
免聆看着那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市一中的白衬衫灰格裙校服,微卷的头发散在背后,走路的时候裙摆轻微地荡,步子快而直接,不回头。一个是藏青色针织衫外套,肩背挺阔,步子慢了半拍,走在她旁边,被他的身高拉出了一个前后错位。
很难看出是一对姐弟。
但只是姐姐就好。
免聆在心里把那七个字放平。
苏汶婧最后还是回了苏家。
她本来没打算回去,爷爷前两天在电话里说回来就回家住,她当时没答应,只说看情况。
因为在她这儿,苏家就是个雷区,踩进去就得炸。
结果还是踩了。
到了门口,天已经橘透了,偏宅的外墙被夕阳泼了一层蜂蜜色的光,洋紫荆的枝条从侧门的廊架上垂下来。
连玉结在门外修花枝。
罕见。
这个点她一般在二楼书房,或者三楼衣帽间,或者跟虹姨商量明天宴会的菜单。
她站在一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福建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剪下来的碎枝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的竹篮里,虹姨站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托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
苏汶侑走在苏汶婧身后,连玉结往这边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苏汶婧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汶婧接收到那个目光的时候就知道她又要发妖了,连玉结一般这个眼神的时候,就是要先拿眼神掂你一遍,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跟你单独相处,然后把话劈头盖脸地甩过来。
连玉结给了虹姨一个眼神,那边好歹跟了她十几年,一个眼神就够了。
虹姨往前走两步,客气地朝苏汶侑弯了点腰。
侑侑,你爸爸在书房等你,说是有事要交代。
苏汶侑皱着眉看了虹姨一眼,然后目光越过虹姨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身上,他挺不放心。
苏汶婧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到虹姨看不见,意思传递过去:进去。
他离开了。
这里只剩苏汶婧和连玉结,剪刀还在响,剪下来的枝桠掉进竹篮里,一根接一根。
连玉结没回头,继续修她的福建茶,背影傲着。
苏汶婧站在原地等,她没找地方坐,没靠墙,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
但连玉结像故意给她难堪,她从福建茶挪到了旁边的米兰,弯着腰,用指腹拈起一根歪出来的侧枝,左看右看,迟迟不下剪。
苏汶婧叹了口气:您要没事我就进去了。
连玉结手里的剪刀停了。
她转过身来,剪刀搁进竹篮里,用虹姨托着的那块白毛巾擦了擦手,擦完左手擦右手,迭好毛巾放在一边。
你还在记恨我。
苏汶婧意外了一下,她以为连玉结要把她晾到天黑才开口,没想到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妈妈这么多年,总归是想你的。
想。
苏汶婧把那个字含在舌根底下,这算什么想,现在的局势和她的想法苏汶婧彻底不懂了,太过于惺惺作态。
您到底想说什么。
连玉结往前走了两步,拉起她垂在一侧的手。
你现在这个工作像什么样子,洛杉矶那些活动,杂志,平面。她说这几个词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撇得极轻微,爷爷寿宴那天他老人家是给你撑了腰,但外面人说什么,你在家里听不见。明天侑侑十八岁生日,很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会——
苏汶婧笑了一声。
这个笑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紧接着苏汶婧把手从连玉结掌心里抽出来。
难怪。
她往后退了半步,跟连玉结之间拉开了一个足够让双方都看清彼此的距离。
我说今天怎么无事献殷勤,您站门口修了半小时花枝,就为了在这等着我呢。
连玉结嘴角动了一下,想插话,苏汶婧没给她空。
您想让我去巴结那些人,那些在苏家没捞到好,又舍不得放下的圈子,您这回是打算把我当人情补过去,是这个意思吗。
连玉结没回答,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而之中又有什么含义,她门儿清。
您把自己摆在苏家阔太位子上这么多年,最得意的一条就是您从不求人,爷爷夸过您骨头硬,爸爸敬您三分也是因为您从来不放低姿态,您想想这么多年您在我面前什么时候放下过身段,我倒想问问,这么多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您这么厌恶。
你——
自降您这么多年端着的高傲来做一件我不放在眼里的事,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不会去,您也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会为了苏家牺牲我自己。
苏汶婧没等她回应,转身,推开偏宅的门,把一院子橘色的夕阳和连玉结一起关在了门外。
苏汶侑大概还在书房。
苏汶婧回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劲透了,跟连玉结对峙的那股劲儿在身体里烧了五分钟,烧完以后就什么都不是,她踢掉皮鞋。
她捞起手机,有苏汶侑的消息,五分钟前发的,有没有被为难?
苏汶婧心里的烦忽然从冷灰里又漏出来了,她打了几个字发回去。
我房门没锁。
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脱了衣服,身上一丝不挂,她把浴缸的水龙头拧到最大。
她跨进浴缸,水漫到锁骨,把后脑勺搁在浴缸边缘的靠垫上,闭上眼。
安静。
苏汶侑是十分钟后才过来的。
这十分钟里有八分钟他耗在连玉结那里。
连玉结从偏宅门口的花圃收工以后没闲着,换了一身家居的素色旗袍进了书房旁边的茶室,让虹姨把他叫过去。
苏汶侑进去的时候她还面带笑意,那笑意是从苏汶婧那儿被顶回来之后余下的残余笑意,她不能在苏汶婧面前丢了面子,就找一个能兜住的人。
连玉结推了一杯龙井过来,茶温刚好,然后没头没尾地给他念起明天的行程。
先是茶会迎宾,然后正厅午宴,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切蛋糕。
他在沙发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着脸,指腹从眉心推到太阳穴,推了两下,停在颧骨上。
连玉结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念到一个名字,宋家二姑娘,比苏汶侑要大,在伦敦读预科。
苏家以后——
苏汶侑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您别总插手这事行吗。
连玉结愣了一下,她没有准备。
妈妈插手什么了。
苏汶侑抬起脸。
什么都行。他说,您明白。
他站起来走了,茶没喝。
连玉结看着那杯龙井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虹姨在门口没敢进来。
苏汶侑不是故意要跟连玉结闹脾气,他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有道理的,连玉结操持整个苏家偏宅几十年,里里外外没有出过丑闻,光这一点就够让外人对一个苏家太太说句称职。
为苏家好这面旗太大了,大到什么具体的不公正都能被盖住,好像只要挥一挥旗,你被冒犯的边界就不值一提,即使苏汶侑是他儿子,但这事她做得就是不对。
他就那么带着一身疲惫气拧开了苏汶婧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从床边落下的衣服一直到浴室。
他推开浴室的门。
浴室里水汽还没全散,苏汶婧躺在浴缸里,水刚好浸过锁骨的位置。她的头发半湿,贴在脖子侧面和浴缸边缘上。
眼睛闭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过,这种没有在苏汶婧身上就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平时她哪怕面无波澜,嘴角总会带一点点线,眉头会有一点信息量。
此刻却什么都没有,就是累了。
那种累是被连玉结捅了一下内心深处某个旧伤口之后才泛出来的无力感,带着一股这个家从来就没变过的丧气。
苏汶侑走过去。
在浴缸边缘坐下来,他一脚踩在防滑地垫上,另只脚踩在浴缸外缘的地砖上,身体微向前倾,一只胳膊支在膝头。
然后另一只手伸过去,虎口从她后颈下方穿过,手指扣住她的后颈,拎着往上轻轻一提,只有微微的扬起。
她的脖子被他托着离开浴缸沿,头往后仰了一个角度,仰起的那个弧度,刚好让她的嘴唇被迫对着朝向他俯下来的脸。
他低头吻她。
(四十)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吻得重,舌头抵开她牙齿的防线,把她的舌尖压下去再勾上来,用一个她来不及反应的节奏撬开了整个口腔。
苏汶婧醒了。
身体里那股子从进门开始就闷在心里的烦,被这个吻一口一口地吸走了。
她抬手臂搂他的脖子,手从水里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水花,渐在浴缸边缘和他的裤子上。
她的手指扣住他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根,那里剃得很短,皮肤是烫的。
他吻了三秒,松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嘴唇,中间隔着点空间够两个人的呼吸。
对不起。
声音是哑的,嘴唇在动的时候蹭着她的上唇。
苏汶婧低眸,她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看他的时候视线隔了一层雾。
她自嘲的扯了一下嘴角。
这不关你的事。
她把他的后颈往下压,嘴唇贴回去。
他一边吻一边说话,嘴唇一碰一离,这种吻法很折磨人。
他含着她下唇,舌尖抵进去,勾一下,放开,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苏汶婧心里被挠了一下,痒,被扎到某个平时碰不到的神经末梢时泛上来的酸痒。
她把手从他后颈往下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怎么办呢苏汶侑,我记性真的很差。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句话隔在他们之间,他的意思是以后,她的回答是未必有以后。
记性差的人记不住承诺,她提前给自己铺了退路。
苏汶侑盯着她的眼睛,眼皮不眨,虹膜不动,焦距从她瞳仁的表面往里推了一寸。
他不恼,不急着反驳,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然后反刍。
那我就让你记得。
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水花溅了一地,浴缸里的水位猛地往下降了一截,她身上一丝不挂,水珠从锁骨往下滚,顺着腰腹滑到腿根,滴在地砖上,冷气贴上来的一瞬间她打了个抖,浴缸外面比水里凉了很多。
他扯了条浴巾裹在她身上,从肩膀往下裹,裹完了以后手隔着浴巾揉了两下,把水珠擦掉大半。
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
台面是大理石的,凉,隔着浴巾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钻。
他掰开她的腿,膝盖窝搭在台面边缘,腿分到适合他站的位置,她上半身还裹着浴巾,浴巾的毛边擦着她的锁骨,下面全空着。
他准备给她慢的来一次。
手指先来,两根并拢,无名指和食指,从她膝盖内侧开始慢慢往上滑。
到了腿根的位置停在她入口前的那一厘米,指腹悬在她阴唇上方,让她感觉到他接下里要怎么做。
然后缓缓磨进去。
小穴里烫得不像话,浴缸泡过的温度加上她本身的体温,两股热量夹着他的手指,从指尖往里烫。
他用极慢的速度往里推,指腹贴着阴道前壁往前滑,那里有一块粗糙的隆起,是她的G点,他找它从来不需要摸索,手指推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苏汶婧的小腹绷了一下。
苏汶侑全程盯着她的脸。
闲着的那只手掰她的下巴,拇指托在下颌角,四指贴着脸侧,把她的脸固定在正对他的角度。
苏汶婧有时舒服到需要皱眉来克制,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呼吸从嘴唇中间往外溢。
他的手指开始抽送,先是慢进慢出,每次抽出来的时候指节曲着,用指腹刮她前壁上那块敏感的隆起。
推进去的时候手指伸直,整根没入,指根压上她的阴蒂,那颗小核已经从包皮里鼓出来了,充血发硬,指根压上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光用手指,看着她的表情,闻着她从锁骨窝里蒸出来的那股沐浴液混着她本身皮肤的味道,木调,偏冷,被水泡过以后更淡了,他的性器就硬得发疼。
校服裤子前面鼓起来一块,撑在拉链的位置,龟头抵着拉链内侧的布料,每动一下就磨一下。 苏汶婧开始往下摊,脊椎一节一节卸力,从腰椎开始往后倒,肩膀快靠上镜子的时候他伸手托住她的背。
姐姐,他凑到她耳边,气声灌进耳道,舔舔我。
苏汶婧抬起头,嘴唇找他的嘴唇,她吻他的时候舌尖先出来,她很少这么主动,但这个夜晚从刚才浴缸里那个吻开始,她所有的防线都在一层一层往下卸。
他回应她,舌头勾住她的舌头往外带,带出来了再推到她自己嘴里,来回几次以后她口腔里全是他带来的冷气和他自己唇舌间那一点点铁锈味。
他在沙发上对着连玉结说话的时候咬过嘴唇内侧。
他一边吻她,手下的动作不慢反快,手指在她体内抽送的速度从慢磨变成深的进出,每次进两根手指全没入,指根撞上她充血张开的阴唇,发出黏腻的水声,她太湿了,体液从入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打湿了他的指根和手掌边缘。
她的大腿开始往内侧夹,这是快到了的信号,高潮前大腿内侧的肌肉会先于阴道开始收缩。
苏汶侑把手指抽出来,两根手指从她体内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透明的体液,拉了一根细丝,滴在大理石台面上。
很乖。他勾着她的舌头舔了一下,现在换我来。
苏汶婧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低下身去了。
一条腿膝盖着地,跪在防滑垫上,他把她一条腿曲折抬起来,虎口掐住她的后膝窝,往上推,把腿根完全打开。
她低头看他。
苏汶侑做得格外认真。
他先用手把她的阴唇打开,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按在两片大阴唇外侧,往两边分开,露出里面已经充血泛红的小阴唇和完全鼓起来的阴蒂。
他低头看了几秒,看得仔细,看她的入口是怎么在他目光下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一小股透明的液体从入口渗出来,沿着会阴往下滑。
然后他凑上去,嘴唇先贴上去,含住整个阴阜,唇瓣吸,舌头不动,只靠嘴唇的吸力让她的阴蒂被口腔内的负压吸得更鼓出来,她的大腿在他肩膀上抽了一下。
他松开嘴唇,舌头才开始动,舌尖从会阴开始往上走,沿着缝隙一路舔到阴蒂,在阴蒂顶上绕着打圈。
嗯——
她哼出声了,手自然地按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节蜷着。
他的舌头沿着缝隙往下走,舌尖找到入口,往里一探,先用舌尖在入口打圈,把周围的体液勾到舌头表面,然后整条舌头往上一贴,用舌面去碾压从入口到阴蒂那整条神经密集带,她的体液沾在他舌头上,滑的。
舌头插进去了,她能感觉到他舌头在她体内的形状,并且灵活得不像话。
他舌头模拟着抽送的动作,在她里面一进一出,每次舌头抽出来的时候嘴唇就跟上去吸一下阴蒂,吸完了舌头再插回去。
舌头被她的内壁吸着,她里面太紧了,紧到他的舌肌推不深,只能在她入口往里一寸的位置反复磨。
水多,他脸上全是她的体液,从鼻子往下,湿漉漉的一层。
苏汶婧的体液不像有些人是粘稠的,她是稀的,清亮,流得多,舔掉一层又会渗出新一层。
他停了一下,抬起脸看着她,嘴唇上还沾着她的体液,灯照着反水光。
姐姐是水做的。
声音里带着笑。
苏汶婧已经沉进去了,他的离开让她下面开始空虚,她手还按在他头上,往前按了一下。
苏汶婧不想让他停,他满足她。
嘴唇重新贴回去,这次舔得更放肆,舌头覆盖的范围比刚才更大,整条舌头压扁了贴着缝隙上下反复刷,嘴唇跟着舌头的节奏在阴蒂顶端吸,吸得噗噗响。
她按在他头上的手指越收越紧,腿开始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跳,阴道内壁在缩。
他的舌头感觉到那股一阵一阵的收缩,频率越来越密,收缩时挤出一小股体液,流进他舌头上。
苏汶婧高潮了。
她身体往上一弓,后背离开镜子,脖子仰着,喉咙里出来一声很长很低的呜咽。
阴道痉挛持续了七八秒。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后背靠着镜子,胸脯起伏得很快,脸色潮红从锁骨蔓延到耳后,身心都舒畅了。
而苏汶侑忍了一整晚。
从他进浴室到现在,他的阴茎在裤子里硬着,前液从龟头渗出来洇湿了内裤前面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汶婧,她靠在镜子上,半阖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手脚都软了,一副随时能睡着的样子。
他拿这么久的耐心出来,可不是要看到这个结果。
苏汶侑把裤子拉链拉下来,阴茎弹出来,龟头涨得发紫,他站近一步,龟头对准她还在微微收缩的入口,往里一送。
整根推进去的时候,两人同时仰头闷哼。
即使用手指和舌头开阔了那么久,她里面还是紧。
内壁的软肉一圈一圈箍上来,从龟头到根部,每一寸都被裹得一丝不苟,他的阴茎在她体内,这个认知从脊椎往大脑传,传到一半在脑子里炸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感,她里面在吸他,那种吸附力不是她意识能控制的,是肌肉的自然反射,正因为是无意识的,所以更让他觉得,她在用身体说一些嘴上不说的东西。
这算不算另一种让他不要离开的方式。
苏汶婧微微闭着眼,双手撑在身后,指甲扣着台面边缘,他微眯着眼看她,把她从洗手台上抱起来,阴茎在她体内,抱起来的过程里角度开始变,龟头在她最深处碾了半圈,她夹了他一下。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每走一步,阴茎就在她体内颠一下,走的每一步都让龟头撞上她宫颈口,体液在两人接合的位置被挤压出黏腻的声响。
从浴室门到床边,那串水声拖了一路。
他把她放在床边,让她站着,腿发软,站不太住,整个人往前趴,双手撑着床沿。
苏汶侑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这个姿势上。
还有一整晚呢,就这么困。他把阴茎抽出来半根,再推进去,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后那片湿发,嗯?
苏汶婧半梦半醒的“嗯”了一句,软塌塌的,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的意思。
她的身体被操了一轮,用苏汶侑的手指、舌头、阴茎三次迭加,感觉确实还没完全到,但她体力也已经贴在警戒线上了。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随时能抽身,在床上也一样,感觉没拉满的时候她是真的能说停就停,翻身就睡。
她腿弯了一下,站不住,整个人想往床上一倒了事。
苏汶侑在她身后,被她的态度弄笑了。
“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他扶正她的腰,往里一记深顶,这一下整根送到底,龟头撞上宫颈口,耻骨拍在她臀部上啪地一声响。
他用腰力把她整个人往前顶了两寸。
姐姐,他的笑声压在她耳后,嘴唇在耳廓上蹭着走,床上也是要讲美德的。
苏汶婧的声音从乱七八糟的头发里透出来:什么。
他再次扶正她的腰,这次双手各扣住一边腰窝,拇指压在腰椎两侧的凹陷里,把她的臀部固定在一个他刚好能发力的角度,阴茎退到只剩龟头,然后——
一记深顶。
她往前窜了半寸,床垫被顶得吱呀响了一下,手在床单上攥了一把。
不能只顾着自己爽,他把阴茎留在她最深处,龟头抵着宫颈口一圈一圈地磨,我从刚刚就一直忍到现在。
苏汶婧的脊椎在这句话而撑起来,她把腰往下塌,臀自然翘高,双手撑在床沿上借力,手腕微微发抖。
这个姿势她很少主动摆,因为太暴露,整个后背到臀部到大腿后侧,全都在他眼底,连会阴那圈更深的粉色都一览无余。
苏汶侑在她身后扯唇。
房间里只有浴室里漏出来的那道暖黄色的光,她的皮肤在这种半暗里呈现出一种白里透粉的肤色。
他看得眼睛发红,身下发紧。
苏汶侑低头看两个人接合的位置,他的阴茎撑开她的小穴,阴唇被撑得完全翻开,粉色的内壁在阴茎抽出的时候被带出来一小圈,推进去的时候跟着吞回去。
她的体液糊在白沫里,在阴茎根部积了一圈,每次耻骨撞上臀部就拉出几根丝,她被他顶得身体往前一耸一耸的,腰窝跟着节奏忽深忽浅。
好像只有这一刻,她在他身下,他进入她体内,她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她的呼吸被他的动作带着,只有在身体连接的这个状态里,某种他一直不确定的东西才变得确凿无误。
她是属于他的。
无关占有,是归属。
这两个词的区别他用了一个晚上才分清。
随即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床沿到床上,从后面到正面,姿势换了几次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被他按在床头墙上,双腿夹着腰侧,后背贴墙,他站着操她。
墙是凉的,她靠上去的时候就嘶了一声,然后被他用胸口压住,他的体温传递过去把凉的墙隔开了,这个姿势她的腿要一直夹着,撑不住的时候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后来他们一起到的,他在她体内射的时候她咬了他的肩膀,她直接咬在他肩头的皮肤上,牙印很深,她同时到了,阴道痉挛裹着他的阴茎,把精液往宫颈口的方向吸。
完事之后他把她抱回床上,床上被单皱成一团,枕头掉了两个在地上,他把被子扯上来给她盖上,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呼吸三秒之内就平了。
他没睡。
他靠在床头,手在被子底下沿着她侧腰慢慢走,到了髋骨的位置停一下,再原路返回。她的头发绕在他食指上,一圈一圈地转,缠住了,松开,再缠住。
另一只手不老实,从她小腹往下摸,指腹沿着那条缝隙慢慢地磨,却不往里插,只是在表面来来回回,从阴蒂到入口,反反复复,力道很轻。
嘴巴含住她的乳头,舌尖在乳晕上画圈,画小了舔一舔,把乳尖舔到立起来,然后用嘴唇把它整个含住,吸,不重,是吮奶的力度,轻而持续,让她舒服到皱眉。
他在下面用手指重复着同样的节奏,那根磨人的食指再次覆上她还在红肿的阴蒂,阴蒂在高潮后没完全消下去,还鼓着。
他用指腹画圈,一圈比一圈慢和重,水又渗出来了,沾在他指腹上,滑腻腻的。
太强烈了。
苏汶婧按住他的手,她从浅眠中被快感拽回来,意识还没来得及聚拢,身体的反应先到了,腿在夹,阴道在缩,阴蒂在他指腹下狂跳。
她睁开眼,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眼睛里的两点光。
生日快乐。她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苏汶侑。
(四十一)错误
苏汶婧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男孩。
房间没有窗,头顶一盏灯泡孤零零地吊着,钨丝烧到最热也照不亮四个角。
他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迭着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面,眼睛睁着。
苏汶婧想往前走一步,脚踩下去没有声音,她看清了他的年龄,十一二岁,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
看不清脸。
她开口想叫他,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和外头某个亮着灯的走廊是通的,她朝那个门走了一步,回头想拉他一起,但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那线光就灭了。
然后是嘈杂声涌进来。
从楼下一路漫到二楼走廊的人声,笑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那种脆脆的声响。
苏汶婧醒了。
她拿被子糊住脸,把外界整个蒙掉,棉被里还残留着苏汶侑身上很淡的薄荷调沐浴露香,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在心里挣扎了几分钟。
昨晚做到不知道几点,每根骨头都散,小腹深处还残留钝钝的酸胀感,翻身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牵动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把被子蹬开。
洗漱,冷水扑脸,镜子里的脸素着,嘴唇还有一点肿,不明显,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下唇中间,有一小块被吮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度,于是做了淡妆的决定。
衣服是在洛杉矶买的,一个她比较喜欢的品牌,雅白的缎面短裙,圆领的调调正好露出半截锁骨,她白,压得住这个颜色,腰间系着珍珠腰带,显出腰线,踩了一双高跟鞋。
头发没扎,大波浪散在肩上,发尾在腰际来回扫。
之后下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尽头拐角处站了个人。
虹姨。
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站在楼梯口朝她笑了笑,笑完了,嘴唇合拢,下巴一抬。
汶婧,今日是汶侑的生日,家里人多,来的都是客,这种时候也要注意注意时间,莫要让外人看了苏家的笑话。
苏汶婧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面,没有再往下。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在木头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扬了一下眉,她在洛杉矶的这几年,家里果然养出了不少人的胆量。
她往下走了一阶,再走一阶。
走到底的时候刚好站到虹姨面前,比对方高出整整一个头。
虹姨。她开口,语气轻,周边没人教你如何摆清自己的身份?
虹姨嘴角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苏汶婧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脚尖之间只隔了一个巴掌距离,她微微低下头,嘴唇凑近虹姨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然后她换了粤语。
没大没小,爷爷最痛恨这类人了,你说是不是?
她退回来,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虹姨弯下腰,先低头,再收肩,然后脊背跟着往下走,声音还是平:是。
她蜷缩着的手指抠着掌心,这几年苏汶婧不在家,她跟着连玉结做事,宅子里上下都给她几分面子,苏汶婧这年到出奇,开始往国内回了,但好在回来待得短,见人只打个招呼,没发过脾气,她们私下聊过,这大小姐出国几年,心性大概是被外面磨平了,洛杉矶那种地方养人,也消磨人。
没靠山的小姐,再傲的骨头也能给你磨圆。
站到人家面前才发现,骨头没圆,骨头是刀。
苏汶婧已经走了。
宴会占了苏家宅子的一半,从室内客厅一路铺到花园,花园那头连着偏宅的车道,白色的天棚从花园这头搭到那头,棚沿上垂了一圈浅金色的灯串,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傍晚会亮。
几个外景沙发和铁艺桌子散在草坪上,桌上搁着三层甜点架和冰桶,花园到住宅的中间地带是主会场,室内室外之间没有严格界限,法式落地门全敞着,人可以从任何一边穿到另一边。
音响应景地放着《Attention》,调得很低,刚好盖过远处几个阿姨辈女人的聊天声又不扰近距离说话的程度,那个低音贝斯的节奏踩着草坪走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但坐在沙发上喝香槟的时候就能听出来。
苏汶婧眯着眼看过去。
花园靠右的位置,棚子的阴凉正好罩住一组沙发,沙发是藤编的,上面铺了亚麻色的垫子,阳光从棚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两缕,落在沙发扶手上。
苏汶侑坐在沙发正中间。
他不是坐,是半靠,手垂在身前拿着手机,头低着,额前的头发被发胶打理过的自然的蓬松,比平时多了一点棱角,华夫格的灰色外套,没有扣,里面一件白T恤,领口开到锁骨中间。
他没穿西装。
十八岁的苏汶侑,他身上有一种限时供应的东西,成年的骨骼架构已经出来了,肩膀够宽,下颌角的线条已经不再是少年人的那种柔弧,往下削得利落,但眉眼之间还有一种没完全褪尽的青涩,躲在睫毛投下来的阴影里,偶尔抬眼看人的时候才冒出来。
连玉结想用西装革履把这点东西盖掉,他不干。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男生有梁壹和几个脸熟的,女生三四个,女孩们穿得各有心思,她们笑得很明媚,弯着腰跟他说话,他没怎么抬头,偶尔回一句,回完了就继续看手机。
梁壹挨着他坐,在讲什么笑话,自己先笑了,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苏汶侑没笑,但也没完全不给面子,嘴角意思性地动了一下。
而他的左手边,紧挨着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
侧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很细,脚上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脸是侧着的,苏汶婧从她站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半张脸,但那个熟悉感,八九不离十。
混血脸。
是苛娅。
但她怎么在这里?
她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颌,身体前倾着,朝向苏汶侑的方向,这个姿势让她的头发从肩头上滑下来,全垂在左侧,露出右侧一整条脖子和耳朵,耳朵上只戴了一颗很小的珍珠。
苏汶侑在说什么,听不清。
但苛娅听得很认真,下颌微收,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帘动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整个人被棚子底下的阴凉裹着,那束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苏汶侑的肩后,没照到她,像自动避开了。
杨伊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一把挽住苏汶婧的手臂,把头凑过来:走走走,我妈拉我认了一圈的人,脸都僵了。你站这儿干嘛呢?
苏汶婧被她拽着转了个方向,那群阿姨辈的女人还围在甜点桌旁边聊,杨伊满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我靠。她瞪大眼睛,这人也来了。
苏汶婧顺她的方向重新看回去。
杨伊满嘴里的这人只能是一个人。
谁。
苛娅。杨伊满把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可烦人了。
棚子底下,阳光又移了半格,现在漏下来的那束刚好落在苛娅的头发上,把她的发色照出了层次,外头是深棕的,内层带一点很浅的亚麻色,混血的痕迹连头发都没放过。
怎么回事。苏汶婧问。
杨伊满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在听,压低声音:她之前也在市一中,和苏汶侑一个班,我比她低一届,所以跟她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她在学校挺安静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走了,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她说到这里,眉毛快拧成一团。
关我事的是,有一天我跟苏汶侑一起放学回家,就放学路上顺路坐一趟车,又不是什么大事,第二天,她把我堵了。
苏汶婧把视线从棚子底下移回来,落在杨伊满脸上。
单枪匹马,杨伊满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堵在校门口拐角,问我你为什么能和他走这么近,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她说谁,反应过来了,我说我是他堂妹,然后她又说,这个学校,想跟苏汶侑攀关系的人都这么说。
她不信?
不信!杨伊满快要跳起来了,她说要听他自己说,然后走了,关键没被我说服,是那天下雨了,她就站在雨里头,伞都没打,我撑着伞站在那儿,她淋着雨走了,我傻掉。我跟苏汶侑什么关系?我是他二叔的女儿,我跟他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妹,她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来堵我,绝了。
苏汶婧扬了扬眉,苛娅在饭局上说的位朋友,慢慢的朝苏汶侑的方向展开。
她转走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对,没人知道原因。杨伊满耸了一下肩,你弟大概知道,他一定知道,她俩关系看着就很好。
苏汶婧没接话,她再看过去的时候,棚子底下那束漏进来的阳光刚好掠过苏汶侑的眉骨,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苛娅还是那个姿势撑着下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嘴唇还在动,他在跟她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把他的那句话消化了两秒,然后嘴角往上一弯,那弯是实实在在的被他说的话弄弯的,对,和她在饭局上提到香港那个异性朋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鲜活。
苏汶婧忽然不想看了,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没往吃醋的方面去靠,是另一种更本质的。
走吧。
杨伊满愣了一下:你不过去吗。
她看过去最后一次,苏汶侑那张脸的侧面对着这边。
他在跟苛娅说话,而苛娅在认真地听。
打扰别人的雅致,这种事她可不干。
苏汶婧先进了屋,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五月初香港的那层薄闷撞在一起,胳膊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要了杯牛奶,温热的,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脂。
苏汶婧端着牛奶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角落很安静,正对着室内的那架三角钢琴,今天没人弹,只是放在那儿当摆设,钢琴上搁了一束白玫瑰,空调把花瓣吹得轻晃。
那边站着一小圈人,都是二十出头的男的,西装革履,头发三七分,手里各端着一杯威士忌或香槟,这群人在各类活动中都是固定站位,不管宴会是生日寿宴还是开业慈善,都在角落里谈不会写在明面上的事情。
梵恃右站在其中。
苏汶婧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好像高了,这人明明已经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但肩膀比上次见更宽了一寸,他站在那群人中间,西装是深灰蓝的,谈吐从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完全和苏汶侑两个方向。
梵恃右是另一种派系养出来的成品,每个动作都收的深,这类人,从来不在好对付的名单之中。
苏汶婧盯着他脚上那双鞋。
皮鞋是深棕色的,牛津款,后跟外侧有一个很小的钢印logo,两个交迭的字母,一个圆环把字母圈在中间,她和冯雪去过这个鞋匠的店,在洛杉矶,门面小得不像一家接纳名流的店,但只接待本人,不接代购,鞋楦必须现场量。
她的好奇得到猜想,他去了洛杉矶。
她正想着,梵恃右看过来了。
像有感应,他在那群人中间微微侧了半个身,视线穿过室内的钢琴,端着托盘穿行的服务生,精准地落在角落沙发里端着牛奶的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在苏家见到苏汶婧太正常不过。
他转回去跟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手里的杯子往那边的方向指了指,身边的人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走过来。
苏汶婧没躲,继续喝她的牛奶杯沿压在下唇上,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苏小姐,他站在她面前,先笑的,笑意在嘴角停一瞬再往上走,好久不见。
苏汶婧把牛奶搁下,杯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一声叮。
你想好了吗。
梵恃右在对面沙发坐下。
好像只有和你待在一块,他抬起眼睛看她,语气不好分辨是真心还是客套,才能心无旁骛地坐一会儿。
苏汶婧被他这句话逗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但没有变成笑。
我在问你。
问什么。他明知故问。
条件。
梵恃右皱了皱眉。
看起来我在苏小姐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好印象。他把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我得给自己证明一下,我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你不必每次见到我都害怕我把你的——”
他停顿下,看一眼苏汶婧,她眼眸很深,所以他没说。
“害怕我散布出去。
苏汶婧抓住了他中间那一瞬间的停顿。
你刚刚差点说什么。她说。
错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直视她,你的那个错误。
梵先生倒是通透。她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往后靠了靠,背脊贴在靠垫上,头微微偏着,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站着时放松,语气却硬,但你说错了,这不是一个能修正的所谓错误。
是开始了就没有结束的选择。
梵恃右没有立刻反驳她,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那根无意识地转着自己袖扣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她。
能不能结束,试过不就知道了,还是苏小姐不想而已。
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汶婧一口道破。
梵恃右靠进沙发里,头往侧面偏了一个角度。
和我关系不深,他慢慢地说,但也不浅,深到我可以帮你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浅到我不帮你,我也可以当作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
我选帮你。
苏汶婧站起来,她的手指从牛奶杯的杯沿上移开。
我说了这不是个错误。
梵恃右看着她。
这就是年轻的好处么,不管做错什么,都有自欺欺人这个理由。
苏汶婧走了。
梵恃右没站起来,他坐在原处,看着她穿过落地门走进太阳底下的那一瞬间,白得有点刺眼,然后他低头看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杯沿上留了一个很浅的唇印。
他回味了几分钟才起身,重新扣好西装,朝那群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等着他的人走过去,走了三步,脸上的表情重新组装好,笑,点头,适度的歉意,一切归位,却相当的烦躁。
(四十二)急促
苏汶婧也没想过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
苏汶侑在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磕在立领口里,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看地面。
华夫格灰色外套的领子翻起来一截,后颈露出一小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是微冷的。
然后他看见了苏汶婧。
步子顿了一下。
苏汶婧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苛娅。
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大概两步的位置,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混血脸的骨骼在室外的自然光下更立体。
她的视线越过苏汶侑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脸上,眼里没有丝毫意外。
有股事先知情的平静。
苏汶婧在洛杉矶那顿饭局上就见过这种平静,苛娅跟她说想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表情也是这样的。
嘴张了一下,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说。
原来那个人是她弟弟。
苏小姐。苛娅先开口,声音和那顿饭局上一模一样,我们又见面了。
苏汶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她绕过苏汶侑,走到苛娅面前。
原来你当初说的那位香港朋友——她停了一拍,是我弟弟。
苛娅的表情没有变,混血脸上那双深眼窝里的瞳孔定着,嘴唇弯起来尽显风浪。
对,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没想到你是他姐姐。
苏汶婧点点头,点得很轻,她没拆穿她。
我有事,苏汶婧把视线从苛娅脸上收回来,让他好好招待你,拜喽。
她抬脚走。
也没回头和苏汶侑说那么一句话,从头到尾她的视线就没往他那边偏过。
苏汶侑不知道她怎么了,气压很低。
她走了大概五步。
姐姐。
苏汶侑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苏汶婧平静的继续走,距离远了,也有借口称没听见。
苛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后面传来:怎么了?
苏汶侑没理这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对苛娅说了句你先进去吧,我有事。
苛娅喊了声:我千里迢迢过来,你这就把我撂下了?
苏汶侑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听到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给了她一眼。
抱歉。
两个字,礼貌的壳子,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
苛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花园里三三两两的宾客,有几个人认出他来想拦,他侧身绕过去了,连寒暄都没给。
苏汶侑穿过大半个宅院。
苏家的宅子大,花园连着花园,前院的草坪上搭了白色帐篷,甜点台摆了一长条,穿制服的侍者在人群里穿梭,音响里随便切换着歌,花园那几组户外沙发上坐着同龄人,梁壹在,杨伊满也在,都还在,都穿得有设计感,随性但不随便,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刷手机,有人端着香槟站着一个字不说。
苏汶侑没往那边走。
他拐进侧廊,经过厨房的后门,穿过晾花茶的玻璃房,踩着石板小路绕到了后花园。
这里人少。
苏家后花园种的是山茶,这个季节正开着,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嵌在深绿色的叶子里。
靠墙那排是老爷子从云南运回来的古树茶花,树干有碗口粗,开花的时候整棵树美的不真实,花墙底下有一条石凳,石凳旁边是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开花,叶子倒却密。
他在这里找到了苏汶婧。
以及站在她身边的梵恃右。
梵恃右手肘撑着花墙的石栏杆,身体微微侧向苏汶婧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臂,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姿态松而不散,是一个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怎么使用这种好的人,把优越感穿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头。
苏汶婧比他先来大概一分钟。
她本来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走到后花园看见梵恃右已经在那儿了,靠着花墙,手里没酒也没烟,就一个人站着,看着那排山茶,她本来想走,梵恃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看来苏家的后花园今天变成避难所了。梵恃右说。
苏汶婧没接,她找了个离他两臂远的位置站定,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汶侑发来的消息,还有刚才在宴会上没看到的。
“醒了吗,姐姐?”
“我有同学来,醒了就下来,介绍给你认识。”
你在哪。
她只是以前同校的。
姐姐。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
梵恃右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
他看见了从花墙另一头拐过来的苏汶侑,嘴角动了一下,他似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苏汶侑靠着花墙的另一端,没走过去,没开口,双手还是插在兜里,后背抵着墙,华夫格外套的肩线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一下,他的站姿看起来松弛,一条腿微弯,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
梵恃右先开了口。
哟,今天的主角怎么抛下贵宾,找这儿来了。
苏汶侑靠着墙没动,下巴微抬,接过话:梵叔叔,你呢,一个人躲在这里。
苏汶婧在心里笑了一下,梵恃右比苏汶侑大不了一轮,这一声叔叔是故意的,分寸掐在礼貌的度上,多一寸就是骂人。
梵恃右似乎不计较,他笑了一声,手从花墙上拿下来,整了整袖口。
这不是还有苏小姐一同赏花么,苏家养的花还真是上品,你看这株白茶,花型规整,瓣尖带粉,养得真好。
苏汶侑从墙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您要喜欢,改天移栽几株到梵家去。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山茶花上往上移了半寸,落在梵恃右脸上,只是生在苏家的花,移了土,根就不一定能扎那么深了,水土这种东西,差了毫厘,养出来的东西就差三分,花是这样,人亦然。
梵恃右听着,又因为听到了这句值得回的话,眼睛微眯。
好不好看,移一次不就知道了,花嘛,总要落地生根才知道养不养得活。他把脸转向苏汶婧,你说对吧,苏小姐?
苏汶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衰仔。
她抬脚走了。
苏汶侑跟上去。
经过梵恃右身边的时候,停了步子。
侧身停住,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刚好能看清梵恃右整张脸的距离,下巴微收,脸侧过来。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个眼神里被压薄了。
梵恃右眼睛里那点意思,对苏汶婧的兴趣,对一个女人原始的想要,没有藏,也藏不住。
男人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本能层面上的雷达,不需要学。
别觊觎我姐姐。
苏汶侑的声音很低。
梵恃右扬了扬眉。
我偏要呢。
苏汶侑笑一记。
你作为商人,自然明白失去苏氏的合作意味着什么,更何况爷爷不会同意你。
为什么不会同意我。梵恃右往前倾了半寸,声音一样低,梵家和苏家门当户对,我没有婚约在身,你姐姐单身,哪一条不符合。
苏汶侑把脸转正,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戏,爷爷那里,我会去说。
他停了一拍。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受你。
梵恃右他听懂了,不是爷爷不同意所以没戏,是苏汶侑会想办法让爷爷不同意。
苏汶侑转身走了。
梵恃右对着他的后背,声音慢悠悠地飘过去。
不接受我,难道接受你吗。
苏汶侑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头没回。
梵恃右靠着花墙没动,目送他消失在古树茶花丛的拐角,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指尖在石栏杆上敲了两下。
这姐弟俩比他想的有意思。
一个怕被发现,把所有的分寸都装在身体的每个关节里,站的距离,看的时长,说话的字数,每一样都经过算计。
一个又怕别人发现不了,眼神追着人走,嘴上说着辈分话底下全是领地意识。
这样的两个人,注定撞在一起,而她们是姐弟。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被接受的设定。
梵恃右摇了摇头,等一个女人清醒的时间他倒是有,况且,他更喜欢看目标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领地。
苏汶侑在偏宅找到了苏汶婧。
苏汶婧独自坐在沙发中间,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不是什么正经刊物,就是阿姨放在茶几上给客人等的时候翻的那种,香港名流圈的花边新闻,她翻得很慢,每页都看大概三秒,手指捻着页脚,翻过去,再看。
百无聊赖。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进去,页面上那些打了玻尿酸的脸从眼前过,一个字都没到脑子里。
她脑子里现在有两个画面在来回切,苛娅在饭局上说的那些,和刚才在门口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生气。
苏汶侑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才进去,客厅的门是推拉式的,他把门推开一半,身体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翻杂志的动作很规律,三秒一页,跟闹钟一样,说明心思不在上面。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着,腿并拢斜放,雅白色缎面裙的裙摆刚好过膝盖,头发从一侧垂下来,遮了半边脸。
他走进去。
走到她坐的那块沙发背后,俯下身,手臂从后面绕到她身前,圈住,脸侧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耳垂下方那块皮肤,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生气了吗。
苏汶婧翻了下一页,没看他。
你还真是死缠烂打。
她抬手拍他,手掌落在他小臂上,啪一声。
苏汶侑不放,手臂反而收紧了半寸。
关于苛娅,可以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我没怎么样,你可以有异性朋友,况且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不用干涉对方的交友圈。
苏汶侑松开手,他坐在沙发背上,一只腿吊在半空中晃着,另一只腿的脚尖点着地面,两只手垂在胯间,手指松松地交叉着,眼睛从高往低看着沙发上的她,但只能看见头顶,看不见她说这话的表情。
你当真这么认为。
苏汶婧笑。
梦做久了,也该清醒清醒了,苏汶侑,”她说,“我给你那点甜头,是因为你服务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懂吗。
苏汶侑看着她。
好像真的拿她一点方法也没有,随随便便一句话全盘否定,好像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她的真心,他抬手,虎口卡住苏汶婧的下颌,拇指和其余四指分别扣在她脸颊两侧,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力道不大,但卡的位置很刁,下巴刚好被他摁进掌心,想转头转不了。
他俯下身,沙发背的高度让他的脸从上方靠近她的,逆着落地灯的光,脸上的阴影面积很大,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不要因为生气,全盘否定我的付出,姐姐。他有点生气,我说了,我给你解释。
我不在乎你跟谁在一块。她的声音从被他卡着的嘴唇里挤出来,我现在累了,放开我。
他俯下来吻她。
嘴唇压下去的时候力道很大,牙齿磕到了她的上唇,磕完了舌尖直接抵进来,吻得狠,他在泄愤,泄给了苏汶婧单独和梵恃右在一块的机会。
他很生气,短短的两次面,让那个男人觊觎上姐姐,是他粗心大意的开始。
舌头推着她的舌头往后退,退到退不了就用牙齿咬她的下唇,咬一下再松开,松开再用嘴唇裹住刚才咬过的地方,含,再咬。
苏汶婧吃痛,嘶了一声,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怎么也推不动。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对我什么话都来的毛病。他的嘴唇退开半寸,鼻尖还顶着她的鼻尖,呼吸全灌进她嘴里,我没有心吗,不会痛吗。
我一直这样啊,那你干嘛还要亲我!?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这一句破了前面那些堤坝,这一句是堤坝上裂的第一条缝。
她好像也不明白自己在哪一秒情绪被拖着走了,明明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苛娅只是他同学,只是以前同校的,转走了,又如何。
但她站在门口看到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两步的那个画面,她就站在那说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时那种占有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许在意的同时,看到苛娅的眼神不对。
似乎,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和苏汶侑的这层血缘关系,就赢了开始。
苏汶侑重新吻上去,又急又重,嘴唇碾着她的嘴唇来回磨,捧着她的脸,两只手的拇指分别按在她太阳穴上方,手指张开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固定在沙发上没有退处。
我快嫉妒疯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角,梵恃右可以在你身边,那些男人都可以在你身边,他们可以站得离你很近,可以当众跟你说话,可以和你单独待在一块,只有我,只有我顶上这个身份就是越界。
我才跟他见过两次。
一次也不行。
又吻上来,这次是咬她的上唇,咬完以后用舌尖慢慢舔刚才咬过的位置,像在用另一种方式宣布这个位置归他。
一次也不行。他的声音从黏在一起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发闷,发颤,我会嫉妒,会发疯,我已经在克制自己了。
她才发现他的虎口还卡在自己下颌骨两侧,拇指搭在脸颊上,力道在刚才那句话说完以后轻了,他确实在克制。
一个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在克制的人,被自己姐姐一句没有任何关系逼到了把话全撂出来的程度。
苏汶婧仰着脸,嘴唇被吻肿了,头发散了几缕黏在嘴角,她的呼吸和他的一样急。
你真是疯了。
你发现得太晚了。他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错开,睫毛扫在她的眉毛上,你说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到底要我说到哪一个地步你才能明白?
他停,苏汶婧呼吸急促。
我想和你在一起,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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