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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马 / 2026/05/24 03:05 / 1145 / 14 /
【小说】我陪女友去出嫁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5/24 05:08:07

第十四章:第一次危机——海边的时间胶囊
  寒假快来了。
  林念初没有打算回家。她跟妈妈打电话说要在学校复习,准备下学期的专业课。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过年也不回来吗,她说再看看。妈妈没有追问,只是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江晚晴从厨房端着两碗银耳汤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不回去?”
  “不想回。回去也是一个人。”
  “你妈妈不是在家吗?”
  “她在,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林念初没有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银耳汤,甜的,糯的,温度刚好。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江晚晴解释。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回去就要面对那个房间,那张床,墙上那些江屿的照片。她会整夜整夜睡不着,会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微信头像,会在凌晨叁点发一条朋友圈然后又删掉。她不想让妈妈担心。妈妈已经够担心了。
  江晚晴没有再问。她在林念初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随便调了一个台。电视里在放一档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一片海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分不清界线。
  林念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说:“晚晴,我们去海边吧。”
  江晚晴的手顿了一下。“海边?”
  “嗯。我和他以前去过的那片海。”林念初转过头看她,“我想去埋时间胶囊的地方看看。”
  江晚晴的手指攥紧了遥控器。“你……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当然记得。”林念初笑了笑,“那里,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很快,但她不能让林念初看出来。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银耳汤,装作在想事情。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天。天气好的话。”
  “好。”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
  林念初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江晚晴送她的那条围巾,背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了水、面包、纸巾,还有那个音乐盒。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音乐盒,也许是想在海边打开听一次。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
  江晚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两瓶热茶和一些零食。她出门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林念初笑她“像去野餐一样”,她说“海边风大,多带点吃的暖和”。
  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那片海。
  冬天的海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海是热闹的,蓝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冬天的海是灰色的,安静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声音闷闷的,像叹气。
  天也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分不清海和天的界线。风吹过来,很冷,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林念初的头发到处飞。
  她站在沙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久没来了。”
  江晚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树。树还是那棵树,枝干歪向海的一侧,像一个人伸着手在等什么。
  她记得那棵树。她记得那年夏天,她和林念初在这棵树下埋了一个铁盒子。她记得林念初蹲在沙滩上,用手挖沙子,指甲里全是沙。
  她蹲在她旁边,帮她挖,两个人挖了一个坑,把盒子放进去,填上沙,用脚踩实。
  林念初说“十年后我们再来挖”,她说“好”。现在才过了不到叁年,林念初就来了。
  “走吧。”林念初拉起她的手,“往那边走。”
  两个人沿着沙滩往歪脖子树的方向走。沙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海浪冲上来,漫过她们的鞋底,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林念初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江晚晴走在她旁边,心跳越来越快。
  她不知道林念初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单纯想看看?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她不敢问。她只能跟着走。
  走了一段路,林念初停下来。她指着前方那棵歪脖子树,笑了。
  “到了。就是那棵。”
  江晚晴看着那棵树,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林念初问。
  “没有。”江晚晴说。她不能说来过。她不能说来过很多次,在梦里,在回忆里。她不能说那是她和林念初一起埋下的。她只能装作第一次来。
  “那棵树好奇怪,”江晚晴说,“为什么长成这样?”
  “不知道。可能海风太大,吹歪了。”林念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干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蹲下来。
  “就在这里。”她指着树根旁边的一块地方,“埋在这里。”
  江晚晴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林念初开始用手挖沙子。沙子很冷,混着碎贝壳,硌得手疼。她没有戴手套,手指很快就红了。
  江晚晴想阻止她,想说“我来挖”,但她说不出话。她只是蹲在旁边,看着林念初的手在沙子里翻找。
  挖了大概四五分钟,林念初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停下来,小心地把周围的沙子拨开,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找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她把铁盒子从沙子里捧出来,放在腿上。盒子很脏,沾满了沙子和锈迹。她用手擦了擦盒盖,露出上面模糊的字迹。那是江屿写的,用记号笔在盒盖上写了两个字母:J & N。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
  林念初看着那两个字母,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江晚晴看着她流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林念初的背上。
  “要打开吗?”她问。
  林念初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盒子里有那两封信,一张照片,还有那条锁骨链的包装盒。照片是他们高一的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像两个傻子。林念初拿起照片,手指摸着照片上江屿的脸。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好看。
  她把照片递给江晚晴。“这是我们的合照。”
  江晚晴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少年的脸。那是她。那是从前的她。她穿着校服,头发很短,笑得没心没肺。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变成了现在蹲在沙滩上的这个女孩。
  “嗯,哥哥长得很帅。”江晚晴说。
  “嗯。”林念初笑了,“他以前总说自己帅,我说他自恋。其实他真的帅。”
  江晚晴没有接话。她把照片还给林念初,林念初把它放回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两封信。一封是林念初写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一封是江屿写的。林念初拿起江屿的那封信,手指在发抖。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
  “你想看吗?”江晚晴问。
  “等回去再看。”林念初把信放回去,合上盒盖。“再看下去我会哭死在这里。”
  她笑了笑,但眼泪还在流。
  江晚晴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告诉她。告诉她你就是江屿。告诉她那封信是你写的。告诉她你没有死。但她不能。她只能蹲在那里,看着林念初哭,然后递纸巾。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靠着那棵歪脖子树。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声音单调而持续。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灰白色的翅膀在灰色的天空下几乎看不清楚。风吹过来,很冷,但林念初不想走。她靠着树干,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看着大海发呆。
  “晚晴。”
  “嗯?”
  “你知道我和江屿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江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林念初笑了。“初叁毕业那年,他约我去公园。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话结结巴巴的。他说‘林念初,我喜欢你’,从初二就开始喜欢了。我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江晚晴听着,没有接话。她当然记得。那个公园,那条长椅,湖面上的鸭子。她记得林念初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她记得自己手心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记得林念初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在发光。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林念初的声音很轻,“他温柔,细心,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说我怕晒,他就给我打伞。我说我不吃香菜,他就帮我挑出来。我说我喜欢海,他就说以后带我去海边住。”
  江晚晴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转过头,看着大海,不让林念初看到。
  “他答应过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林念初顿了顿,“除了最后一件。”
  “哪一件?”
  “他说大学四年,然后我们结婚。”
  海风很大,吹得林念初的声音有点碎。江晚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海面,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她想起自己在手术前写的那封信,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番茄炒蛋,对不起。”
  她没有做到。她答应过要一直陪着她,但她没有做到。她变成了另一个人,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坐在她旁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晚晴。”
  “嗯?”
  “你觉得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他希望你好好活着。”江晚晴的声音很轻,“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幸福,希望你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
  “可是我不想遇到别人。”
  “为什么?”
  林念初沉默了很久。“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好。”
  江晚晴转过头,看着她。林念初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看着大海,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不会希望你一个人。”江晚晴说。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江晚晴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念初的手。林念初的手很凉,指尖冰冷。她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晚晴,你说人死了之后还会记得生前的事吗?”
  “会吧。”
  “那他还会记得我吗?”
  “会。”江晚晴的声音有点哑,“他永远都会记得你。”
  林念初笑了。“那就好。”
  两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灰色变成淡金色。海面上的波浪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林念初靠着江晚晴的肩膀,闭上眼睛。
  “晚晴。”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林念初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念初睁开眼睛。天快黑了,海面上的光线越来越暗,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回去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好。”
  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林念初走在前面,江晚晴走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林念初突然停下来。
  “晚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很眼熟?”
  江晚晴的心跳加速。“没有。我第一次来。”
  “是吗?”林念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觉得你好像知道那棵树在哪里。你走过来的时候,一直往那个方向看。”
  江晚晴的脑子飞速转着。“那棵树在海边很明显,谁都会注意到。”
  林念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也是。走吧。”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江晚晴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刚才差一点就暴露了。她不能再这样了。她不能让林念初起疑心。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念初把铁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坐下来。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盒盖,拿出那封信。
  她展开信纸,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点卷。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十年后的我:你现在在干什么?还和念初在一起吗?一定在吧。你们应该已经结婚了,也许还有了孩子。你要对她好,永远对她好。她喜欢吃草莓,不喜欢吃香菜,怕冷,画画的时候喜欢咬笔头。这些你都记得吧?不许忘。”
  林念初读完,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
  江晚晴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不知道林念初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林念初一定很难过。她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就是江屿,我就在这里”。但她不能。她只能站在门口,安静地陪着。
  “晚晴。”林念初突然开口。
  “嗯?”
  “你进来一下。”
  江晚晴走过去,站在书桌旁边。林念初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如果我十年后再去挖那个盒子,里面会不会多一封信?”
  “你想写什么?”
  “我想写……我现在很好,你不要担心。”
  江晚晴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你写吧。”她说。
  林念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趴在桌上写了起来。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盒子里。然后她把盒盖合上,放回书架上。
  “好了。”她拍了拍手,“十年后再去看。”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念初,觉得她很勇敢。她一直在往前走,虽然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她还是在等。
  那天晚上,江晚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林念初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江晚晴侧过身,看着她的睡脸。她想起今天在海边的每一个细节。林念初蹲在沙滩上挖盒子,手指冻得通红。她抱着铁盒子坐在树下,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问“你觉得你好像知道那棵树在哪里”。每一个画面都像针,扎在江晚晴心上。
  她差一点就暴露了。
  如果林念初再多问一句,如果她的眼神再锐利一点,如果她再多想一秒,也许就什么都藏不住了。她不敢想那个后果。如果念初知道她是江屿,她会怎么样?会害怕?会愤怒?会觉得被欺骗了?还是会觉得恶心?她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林念初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草莓。她闻到那个味道,心跳很快。她想告诉念初一切,但她不能。她答应了父母,答应了自己,答应了那个已经死去的江屿。这个秘密要带进坟墓。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林念初流泪的样子,她笑着说“他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她看着大海发呆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很好看,每一个样子都让她心疼。
  她想起林念初说的那句话——“我不想遇到别人,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好。”
  她知道念初说的是江屿。但她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念初知道她就是江屿,会怎么看她?会把她当成同一个人吗?还是会觉得她被当成了替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连站在念初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是江屿了。她是江晚晴,一个陌生人,一个用谎言堆砌出来的人。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她不敢出声,怕吵醒林念初。她只是躺在那里,无声地哭,哭到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林念初醒来的时候,发现江晚晴的眼睛有点肿。
  “你怎么了?眼睛肿了。”
  “没怎么。”江晚晴转过头,不让她看,“可能昨晚水喝多了。”
  “你哭了?”林念初的声音很轻。
  “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到江屿哥哥了。”
  林念初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晚晴的眼角。
  “梦到他什么了?”
  “梦到他站在海边,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江晚晴的声音有点哑,“然后他就消失了。”
  林念初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是不是在跟我们告别?”
  “也许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片金色的光斑。林念初伸出手,握住江晚晴的手。
  “没事了。梦是反的。”
  “嗯。”
  江晚晴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我去做早餐。”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林念初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很脆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江晚晴一定很难过。她梦到了江屿,也许是想他了。她想告诉他,她也会梦到江屿,梦到他站在海边,笑着朝她招手。她跑过去,他就消失了。她懂那种感觉。
  她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晚晴,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我帮你打鸡蛋。”
  江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林念初从冰箱里拿出叁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转圈,发出轻轻的声音。江晚晴在旁边切番茄,刀工很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厨房里不安静。有切菜的声音,有搅蛋的声音,有油锅加热的滋滋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平淡的歌。
  林念初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撕心裂肺的想念,是这种平平淡淡的、两个人一起做早餐的早晨。
  她不知道,江晚晴心里的暗流比她以为的要汹涌得多。她不知道,昨晚江晚晴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梦到了江屿,是因为差一点就失去了她。她不知道,江晚晴爱她的方式,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早餐做好了。番茄炒蛋、白粥、一碟小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林念初吃了一口番茄炒蛋,觉得比平时酸。
  “你是不是多放了醋?”她问。
  “没有。可能是番茄酸。”
  “哦。”
  江晚晴低头喝粥,没有看她。林念初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觉得,今天的江晚晴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上,沉沉的,让她透不过气。
  “晚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林念初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她说,“只是有点累。”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我来做饭。”
  “你会做什么?”
  “番茄炒蛋。”
  江晚晴笑了。“你就会这个。”
  “那你还想吃什么?我学。”
  江晚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红烧肉。”
  “好。我学做红烧肉。”
  江晚晴低下头,继续喝粥。她的嘴角翘着,但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林念初说要学做红烧肉,也许是因为林念初说要照顾她,也许只是因为阳光很好,而她爱的人坐在对面。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秘密还能藏多久。她只知道,此刻她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下午,林念初在书桌前画画。她画的是那片海,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面,一棵歪脖子树站在沙滩上,枝干伸向海的方向。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晚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她看着林念初画画的背影,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她的头发披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握着画笔的手指很白。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江晚晴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想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她洗发水的味道。她想告诉她“我是江屿,我回来了”。
  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她怕自己一动,就控制不住了。
  “晚晴。”林念初头也不回。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国家。”
  “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江晚晴没有说话。
  “如果江屿在海的那边,”林念初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他会想我们吗?”
  “会。”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也许他回不来了。”
  林念初看着她,眼神里有泪光。“那我们就去找他。”
  江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林念初,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固执的表情。她想说“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但她说不出口。她只能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们去找他。”
  那天晚上,林念初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江屿,我去了海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时间胶囊也还在。我给你写了一封信,放在盒子里了。你看到了吗?”
  她写完,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她侧过身,看着江晚晴。江晚晴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林念初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晚晴。”
  “嗯?”江晚晴的声音很轻。
  “你说,江屿会不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会。”
  “那我们以后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了。”
  “嗯。”
  林念初笑了。她转过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片银色的光。她盯着那片光,觉得它像一片海,像今天看到的那片海。灰色的,安静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
  “晚晴。”
  “嗯?”
  “我有没有说过,谢谢你?”
  “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谢谢你。”
  江晚晴沉默了几秒。“不用谢。”
  林念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江晚晴睁开了眼睛。江晚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的女孩。
  江晚晴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她怕自己一碰,就控制不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在心里说:念初,对不起。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是江屿。我骗了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跟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一样圆,一样亮。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她躺在这个世界里,身边躺着最爱的人,却不能相认。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晚安,番茄炒蛋。”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6/06 02:13:55

第十五章:药瓶风波
  从海边回来的第二周,林念初提议再去一次。
  “我想把时间胶囊放回去。”她说。
  江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声“好”。
  又是一个周末,两个人再次坐上那趟公交车。窗外风景后退,林念初靠着窗,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阳光照在盒盖上,生锈的痕迹更明显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模糊的字母——J & N。她轻轻地摸着,像是怕把它们擦掉。
  “你上次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江晚晴问。
  “看过了。但我想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它不应该一直留在家里。”
  “为什么?”
  林念初想了想。“因为它应该在那棵树下。那是我们约定的地方。等我十年后再去挖,它应该在沙子里,不是在书架上。”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车窗上映出她的脸,表情看不清。
  到了海边,风比上次小了一些,阳光也好了一些。海面上波光粼粼,不像上次那样灰蒙蒙的。林念初走到歪脖子树下,蹲下来,用手挖开沙子。她挖得不深,只是把上次挖开的坑重新掏了掏。
  “晚晴,过来。”她回头看了江晚晴一眼。
  江晚晴蹲在她旁边。
  “我们一起放。”
  两个人一人扶着盒子的两边,把它放回坑里。林念初用手把沙子推回去,一点一点地盖住盒盖。江晚晴也帮忙。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发出细细的声音。
  “好了。”林念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十年后再来。”
  江晚晴也站起来,看着她。风吹起林念初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海面,嘴角微微翘着。江晚晴盯着那个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十年后,她还会在她身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希望自己在。
  “走吧。”林念初拉起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海浪冲上来,又退下去,把她们的脚印冲掉了。林念初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还留着她们走过的痕迹——浅浅的,歪歪扭扭,但确实存在。
  她不知道,有些痕迹是海浪冲不掉的。
  回到公寓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林念初开始忙作业,江晚晴也忙着准备考试。两个人白天各自忙,晚上一起吃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聊几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林念初觉得这种平淡很好。
  叁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窗外的树木开始冒新芽。林念初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构造的书,但她的眼睛不在书上,而在窗外的树枝上。那些嫩绿的小芽从光秃秃的枝干里钻出来,像是不怕冷似的。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江晚晴在厨房里煮汤。排骨汤,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暖气,把整个公寓烘得暖融融的。林念初闻到那个味道,肚子叫了一声。她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
  “什么时候能喝?”
  “再炖半小时。”江晚晴头也不回,手里拿着汤勺在锅里搅,“你不是在复习吗?”
  “看不进去。”
  “为什么?”
  “不知道。”林念初靠在门框上,“可能是春天到了,犯困。”
  江晚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一年四季都犯困。”
  “哪有。”
  “有。冬天叫冬眠,春天叫春困,夏天叫中暑,秋天叫秋乏。你一年四季都有理由。”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总犯困,尤其是在江晚晴这里。在这里她能睡着,能睡得很沉,不像在宿舍的时候,一点声音就醒。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每天躺下,闻着江晚晴洗衣液的味道,闭上眼,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做。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床太软,还是因为旁边有人。
  “你盯着我看干嘛?”江晚晴突然问。
  林念初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站在那里,锅里的热气蒸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雾气里有点模糊。
  “没什么。”林念初转回头,走回书桌前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江晚晴切菜的动作,很熟练,每一刀都干脆利落。也许是看她低头尝汤的样子,嘴唇轻轻抿一下,然后点点头,满意地关火。也许是看她转过身,端着碗朝她走过来,嘴角微微翘着。
  “尝尝。”江晚晴把碗放在她面前。
  林念初低头喝了一口,烫的,鲜的,甜丝丝的。“好喝。”
  “那多喝点。”
  江晚晴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捧着一碗汤。两个人安静地喝汤,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桌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林念初看着那些光斑,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她想把它画下来。
  “晚晴。”
  “嗯?”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
  江晚晴抬起头。“什么电影?”
  “随便。好久没去了。”
  “你不是不喜欢去电影院吗?”
  “以前不喜欢。现在想去了。”
  江晚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念初看不懂的东西。“那就去吧。”
  “好。”
  林念初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翘着。她不知道江晚晴为什么看了她好几秒才回答,但她觉得,她答应了就行。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不是什么大片,是一部文艺片,讲两个女孩之间的友情。画面很美,配乐很好听,但剧情很慢,慢到林念初看到一半就靠在了江晚晴肩上。
  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靠过去的。江晚晴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靠着很舒服。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林念初靠着。电影里的两个女孩在吵架,声音很大,但林念初听不太清她们在吵什么。她只是在黑暗里,靠着江晚晴的肩,觉得安心。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林念初走在左边,江晚晴走在右边。
  “好看吗?”江晚晴问。
  “还行。就是太慢了。”
  “文艺片都这样。”
  “那你喜欢吗?”
  江晚晴想了想。“喜欢。因为跟你一起看的。”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算情话吗?”
  “不算。实话。”
  林念初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她盯着那两团重迭的影子,觉得它们像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但她没有赶走它。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林念初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江晚晴正在书桌前看书。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半干,披在肩上。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
  “你去洗吧。”林念初说。
  “嗯。”
  江晚晴放下书,走进浴室。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林念初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想起一件事。下周要交一份建筑史的作业,她还有一个资料没查。她站起来,走到江晚晴的书桌前。
  江晚晴的书桌很整齐,书本码成一摞,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台灯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林念初本来只是想借她的电脑查资料,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角落的背包上。
  那个背包是黑色的,帆布的,江晚晴每天上课都背。它靠在桌腿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本书的边角。林念初蹲下来,想把拉链拉好——她不喜欢看到东西乱七八糟的,虽然这包不是她的。
  她刚伸手碰到拉链,背包倒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一本书、一个笔记本、一包纸巾、一支笔,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林念初捡起药瓶,想把它放回去。但她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停住了。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印着几个字——“雌二醇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看不太清。她皱了皱眉,翻过来看背面。
  “雌二醇片,用于治疗雌激素缺乏相关的症状,如更年期综合征、卵巢切除术后、女性性腺功能减退症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在消化这些信息。雌激素缺乏?更年期?卵巢切除?晚晴才二十岁,为什么需要吃这种药?
  “你在干嘛?”江晚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念初转过身,看到江晚晴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拿着毛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神不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林念初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
  “你的包倒了,我帮你捡。”林念初举起手里的药瓶,“这是什么药?”
  江晚晴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药瓶。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林念初的手背时,轻轻颤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调理的药。”江晚晴的声音很轻,“内分泌有点问题,医生开的。”
  “什么问题?”
  “就是……”江晚晴低下头,把药瓶攥在手心里,“女生常见的那种,月经不调。医生说需要吃药调理一段时间。”
  林念初看着她,没有追问。月经不调,确实是很多女生会遇到的问题。她自己也偶尔不准,但从来没吃过药。她觉得江晚晴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严重吗?”她问。
  “不严重。”江晚晴抬起头,笑了笑,“就是周期不太规律,医生说要吃药调理一下。没什么大事。”
  “哦。”林念初点了点头,“那你记得按时吃。”
  “嗯。”
  江晚晴把药瓶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把包放回桌腿旁边。她蹲下去的那一刻,林念初看到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头发还在滴水,快去吹干。”林念初说。
  “好。”
  江晚晴站起来,走进浴室。吹风机的声音响了,嗡嗡的。林念初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只是普通的药,普通的调理。晚晴说月经不调,那就是月经不调。她没有理由怀疑。
  但她记住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几天,林念初开始留意江晚晴吃药的习惯。
  每天早上,江晚晴比她早醒。她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厨房,而是去书桌前,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就着水吞下去。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到。
  林念初有一次醒得早,正好看到她在吃药。她闭着眼睛假装没醒,听到药瓶盖子拧开的声音,然后是水杯碰到嘴唇的声音,然后是药瓶放回背包的声音。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如果不是刻意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开始注意江晚晴吃药的时间。每天早上七点左右,准时,从不间断。周末也一样。她甚至注意到,江晚晴出门的时候会把药瓶从背包里拿出来,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回来的时候又拿出来,放回背包。药瓶的位置每天都在变,有时候在抽屉里,有时候在枕头下面,有时候在书架的最高层。
  像是在刻意藏起来。
  林念初觉得奇怪。如果只是普通的调理药,为什么要藏?为什么要趁她没醒的时候吃?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
  她没有问。她怕自己多想,怕自己太敏感。医生说过,她这是“创伤后的投射反应”,会把无关的事情联想到江屿身上。她告诉自己,晚晴就是晚晴,和江屿没有关系。那瓶药也只是药,不是什么别的。
  但她的心不听。
  一周后,林念初一个人在图书馆查资料。她打开电脑,本来是要找建筑史的资料,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出了四个字——“雌二醇片”。
  搜索结果出来了。她点开第一个链接,是一个医药网站。
  “雌二醇是一种雌激素,主要用于治疗雌激素缺乏引起的各种症状,包括更年期综合征、卵巢早衰、女性性腺功能减退症等。在性别重置手术后,也常用于维持女性第二性征。”
  她的眼睛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性别重置手术后,也常用于维持女性第二性征。”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转,转得她头疼。她想起晚晴说“月经不调”,想起她每天准时吃药,想起她把药瓶藏来藏去,想起她从来不提生理期,从来不买卫生巾。
  她们住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有看到江晚晴用过卫生巾。浴室里的垃圾桶里没有,她的抽屉里没有,超市购物清单里也没有。她以为她只是用完了没买,但现在想起来,好像从来就没有过。
  她想起江屿。想起他的笑,他走路的样子,他低头挑香菜的姿势。想起江晚晴低头时下巴的弧度,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幅度,走路时不急不慢的步调。太像了。像到她有时候会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赶走。不可能的。江屿死了。他的葬礼她去了,棺材是白色的,照片里他穿着校服,笑得很好看。她亲眼看到的。一个人不可能死了又活,不可能从男生变成女生。这太荒唐了。
  她睁开眼睛,把网页关掉。
  “你又胡思乱想了。”她在心里说。
  但她把那个词记住了。“性别重置手术。”她不了解,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江晚晴正在厨房做饭。林念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后颈。锅里的菜滋滋响,她拿着铲子翻了几下,关火,装盘。
  “回来了?”她转过头,笑了笑。
  “嗯。”林念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江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林念初很少主动抱她,尤其是从背后。她能感觉到江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
  “怎么了?”江晚晴问。
  “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放下铲子,把手覆在林念初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有油烟的味。
  “晚晴。”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晚晴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林念初松开手,笑了笑,“吃饭吧,我饿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林念初吃得很香,江晚晴吃得很慢。她一直在看林念初,像在等她说下一句话。但林念初没有再问。她只是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江晚晴碗里。
  “你也多吃点。”她说。
  “好。”
  江晚晴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林念初没有看到。
  周末,方晓晓来找林念初逛街。两个人走在商场里,方晓晓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念初听着,偶尔应几句。走到一家日用品店的时候,方晓晓突然停下来。
  “你要不要买点卫生巾?你上次不是说快用完了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确实快用完了,上个月就没剩几片了。“哦,对。”
  她拿了一包,放进购物篮。方晓晓又在旁边挑别的。林念初站在货架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晚晴用不用卫生巾?她不记得她用过。从来没有。
  “想什么呢?”方晓晓拍了拍她的肩。
  “没什么。”林念初回过神,“走吧。”
  逛完街,两个人吃了晚饭才回去。林念初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江晚晴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开着,光线很暖。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给你带了蛋糕。”林念初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草莓的,你喜欢的。”
  江晚晴笑了。“谢谢。”
  林念初换了鞋,去洗手间。洗完手出来,看到江晚晴正在吃蛋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很慢。她坐在她旁边,也拿起一块。
  “晚晴。”
  “嗯?”
  “你上次说月经不调,医生开的药,还在吃吗?”
  江晚晴的手停了一下。“还在吃。”
  “要吃多久?”
  “医生说……先吃叁个月,再去复查。”
  “哦。”林念初咬了一口蛋糕,“那你记得按时吃。”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蛋糕。林念初没有再问,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转。叁个月。雌二醇片。月经不调。她把这些词串在一起,总觉得不对。
  她想起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那句话——“在性别重置手术后,也常用于维持女性第二性征。”
  她不知道江晚晴是否做过手术。虽然她没有理由怀疑。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也许只是因为太想念江屿了。所以看到每一个像他的人,都会把他投射上去。医生说这叫“创伤后的投射反应”,很正常,很多失去亲人的人都会有。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去洗澡。”
  “好。”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她不知道是因为蛋糕太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林念初洗完澡出来,看到江晚晴坐在书桌前。她的背包放在腿上,手伸在里面,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你在干嘛?”林念初问。
  江晚晴吓了一跳,手从包里抽出来。“没什么,找东西。”
  林念初没有走过去。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江晚晴把背包拉好,放在桌腿旁边。她的动作有点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
  “找到了吗?”林念初问。
  “没有。可能放错地方了。”
  “找什么?”
  “一个笔记本。记了一些上课的笔记。”
  “明天我帮你找。”
  “好。”
  江晚晴站起来,走进浴室。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林念初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包,心里有一个冲动,想走过去,打开它,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她没有动。她告诉自己,这是晚晴的隐私,她没有权利看。
  但她记住了江晚晴刚才的表情。那种紧张,那种慌乱,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秘密。但她知道,江晚晴一定有事瞒着她。
  第二天,林念初一个人在家。江晚晴去上课了,要到下午才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看不进去。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到那个黑色的背包靠在桌腿上,晚晴没有带走它。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走回来。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背包。
  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拉链。没有拉开,只是碰了碰。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链。
  背包里有一本书、一个笔记本、一包纸巾、一支笔。还有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她把药瓶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标签上写着“雌二醇片”,和上次看到的一样。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白色的,圆形的,没有刻痕。她盯着那粒药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放回去。
  她把药瓶盖好,放回背包,拉好拉链。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把药片包好,藏在抽屉最里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这粒药。也许是想以后查清楚,也许只是想在手里留一个证据。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想找到证据,证明晚晴没有瞒她什么事。也许是想找到证据,证明自己想多了。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发呆。
  她想起那天晚上江晚晴说“月经不调”,想起她每天准时吃药,想起她把药瓶藏来藏去,想起她从来不提生理期。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在浴室里看到过卫生巾的包装袋,从来没有听她说“肚子疼”,从来没有看到她因为痛经而蜷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次“雌二醇片”。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雌二醇片,适应症:雌激素缺乏相关的中重度血管舒缩症状、外阴和阴道萎缩、女性性腺功能减退症、更年期综合征。亦可用于性别重置术后的激素替代治疗。”
  又是那句话——“性别重置术后的激素替代治疗。”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江屿已经死了。晚晴是晚晴。她们是两个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思念,就把一个无辜的人当成他的替身。这不公平。
  但她控制不住。那些疑点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爬,怎么都赶不走。
  下午,江晚晴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念初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眼睛闭着。她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我没睡。”林念初睁开眼睛。
  “在想什么?”
  “想你。”
  江晚晴愣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吃药。”
  江晚晴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不让你看。”
  “你每天早上趁我没醒的时候吃,你以为我不知道?”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的身体。”
  林念初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很想问“你到底怎么了”,但她怕听到答案。
  “晚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晚晴看着她,眼神里有林念初看不懂的东西。很复杂,像装了太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没有。”她说,“我没有什么事瞒着你。”
  林念初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江晚晴没有躲开。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谎。
  “那你把药给我看看。”
  江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药?”
  “那个白色药瓶。雌二醇片。”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定住的人。
  “你不是说只是调理月经的药吗?给我看看,我就信你。”
  江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走回来,把药瓶递给林念初。
  林念初接过去,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她假装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拧好盖子,还给江晚晴。其实她不需要看了。她抽屉里已经藏了一粒一模一样的。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林念初说,“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江晚晴把药瓶攥在手心里,“现在你信了吗?”
  林念初看着她,点了点头。“信了。”
  江晚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林念初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知道她伤害了江晚晴。她不该怀疑她。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身边的人也会离开。
  “晚晴。”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江晚晴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不该翻你的包。”
  江晚晴的手停了一下。“你翻我的包了?”
  林念初低下头。“嗯。”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水龙头还在响,水已经溢出了水槽,她没关。
  “晚晴,水满了。”
  江晚晴回过神,关掉水龙头。她转过身,看着林念初。她的眼眶是红的。
  “你看到了什么?”
  “药瓶。笔记本。书。没有什么别的。”
  江晚晴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表情还是很紧绷。
  “晚晴,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在怕什么。”
  “那你在藏什么?”
  “我没有在藏。”
  林念初看着她,觉得她很倔。明明有事情,就是不肯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一定是很大的事,大到让她这么害怕。
  “算了。”林念初说,“你不说就不说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江晚晴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念初。”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你骗了我什么?”
  “没有。我只是问一下。”
  林念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软了下去。她走过去,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
  “看你哭得。”她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风吹的。”
  “厨房里哪来的风。”
  江晚晴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林念初看着她,觉得她很孩子气。平时那么冷静,那么成熟,哭起来却像个小孩。
  “好了,不哭了。”林念初轻轻的抱了抱她,“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江晚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
  “真的?”
  “真的。”
  江晚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那你去客厅等着,我做饭。”
  “好。”
  林念初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她听到厨房里江晚晴在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她不该翻江晚晴的包,不该怀疑她。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身边的人也有秘密,也会突然消失。
  她不知道,江晚晴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天晚上,江晚晴失眠了。
  林念初今天看了这瓶药。她问了“性别重置手术”。她一定在网上查过了。她知道这是什么药。她只是没有说破。
  第二天上午,江晚晴没课,林念初去上课了。
  她一个人在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她把它从背包里拿出来,把药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知道不能再把药放在背包里了。念初会看到,会继续追问。她不能再冒险了。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维生素C的空瓶——那是她上周在药店买的,当时只是想备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拧开白色药瓶的盖子,把里面的药片一粒一粒倒进维生素瓶里。白色的药片落在绿色的瓶子里,发出轻轻的声响。她倒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什么仪式。最后一粒倒完,她拧上维生素瓶的盖子,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维生素C片”,看起来很正常。
  她把原来的白色药瓶拧好盖子,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塞在一堆衣服下面。不会有人找到那里。然后她把维生素瓶放在床头柜上,和她的水杯并排。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中午,林念初下课回来,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维生素C的瓶子。
  “你开始吃维生素了?”她问。
  “嗯。医生说我缺维生素C,让我补一补。”江晚晴正在换衣服,背对着她。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
  “上午。你去上课的时候。”
  “那之前的药?”
  “医生说,之前的药可以停了。”
  “哦。”林念初没有多想,“那我也该补补维生素。”
  “你又不缺。”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吃那么多水果,不缺。”
  林念初笑了。“你管得真宽。”
  江晚晴没有接话。她穿好衣服,从维生素瓶里倒出一粒药片,当着林念初的面吞下去。
  从那天起,江晚晴每天早上当着林念初的面从维生素瓶里倒药、吃药。林念初再也没有起过疑心。白色的药片,白色的瓶子,标签上写着“维生素C片”。一切都那么正常。
  江晚晴松了一口气。但她的心还是悬着。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念初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不对劲。她只能希望那一天晚一点来,再晚一点来。
  但林念初留了一个心眼。
  她虽然表面上不再追问,但心里一直记着那粒藏起来的药片。有一天下午,江晚晴去上课了,林念初一个人在家。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张包着药片的纸巾。
  她小心地展开纸巾,露出那粒白色的药片。圆形的,没有刻痕,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又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维生素C的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粒。两粒药片并排放在她的手心里——白色的,圆形的,同样大小,同样没有刻痕。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维生素瓶里的那粒放回去。
  她坐在床边,盯着手心里那粒药,心跳很快。
  这不是维生素C。维生素C片通常是黄色的,或者是白色的但上面有字母标识。她吃过维生素C,她知道。这粒药片和她之前看到的雌二醇片一模一样。晚晴在骗她。她吃的不是维生素,还是那种药。
  她没有声张。她把维生素瓶放回床头柜,把纸巾包好的药片藏回抽屉。
  她不知道晚晴为什么要骗她。但她知道,有些事,晚晴不想让她知道。她也不再问了。她只是把那粒药片留着,像一个钉子,钉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林念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她不知道,江晚晴心里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而她心里的春天,也开始有了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