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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南言家主
中秋过后的清晨,街巷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爆竹碎屑,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南素微起得很早。她起床后,穿着一套得体的素色交领衣裙。布料是寻常的细棉,没有任何繁复纹路,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不显眼的兰花。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平常的世家温婉闺秀。
她手里提着一个雕花的食盒,里面装着陈素筠昨晚亲手烤制的几样酥皮月饼。
这是她和南云回到青州城后,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南家主脉。
南家主脉的宅邸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门楣上的「南府」二字金光闪闪,比南云家那个三进的老宅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
南素微递上拜帖,说明了来意。门房不敢怠慢这位在流云宗修行的旁支小姐,连忙将她迎了进去,一路领着穿过几道雕梁画栋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前。
「家主在书房等您,大小姐请进。」下人恭敬地弯着腰,退了出去。
南素微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沉香木气味迎面扑来。
这间书房出乎意料的简朴。没有那些暴发户喜欢摆弄的奇珍异兽标本,也没有什么彰显财力的字画古董。四面墙上全是顶到屋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古旧典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案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笔墨纸砚。
南言正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翻看。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道袍。半百的年纪,和之前议事厅见到的样子一样,身材清瘦,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书的老先生,而不是一个金丹后期、掌控着青州城顶尖势力的世家家主。
听到脚步声,南言放下手里的古籍,抬起头。
「微儿来了。坐吧。」他的声音温和,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
南素微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家主,这是我娘亲手做的一些月饼,让我带过来给您尝尝。」 「弟妹有心了。」南言微微颔首,走到圈椅旁坐下。
有侍女端上两杯热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南言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盖,语气客气却又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固有的疏离:「在流云宗修行,一切可还顺利?听说云儿这次大比立了功,成了真传弟子,这是我南家的幸事。」 「劳家主挂念,一切都好。」南素微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云儿也是运气好,得了些机缘。宗门里规矩多,竞争也大,我们姐弟俩只能互相照应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南言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你们能互相扶持,很好。」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南言的态度始终滴水不漏,既有着长辈的关怀,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聊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南素微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语气自然地将话头引向了别处。
「说起来,这次回青州,感觉城里的气氛比两年前紧张了不少。」南素微放下茶杯,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昨晚出门逛街,听好些商贩在私下议论,说是城西那边接连发现了好几具妖族的尸体,死状都挺惨的,闹得人心惶惶。」 她抬起眼帘,看着南言的眼睛:「家主,这青州城,是不是出什么乱子了?」 南言握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世道不太平,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南言的语气依然温和,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青州城鱼龙混杂,散修、妖族、商贾聚在一起,难免会有摩擦。这些事,城主府自会去操心。」 他看向南素微,眼神深邃平静:「你们既然是回来探亲的,就好好在家里陪陪父母。外面的风雨再大,只要不乱走动,也淋不到你们头上。多留点心便是。」 这句话说得端正,把所有的试探都软绵绵地挡了回去。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却又隐隐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南素微知道,从这只老狐狸嘴里,是不可能套出什么实质性的话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微儿明白了,多谢家主提点。」 就在她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一阵穿堂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书案上压着的一张废弃字条被风吹得翘起了一角。那字条原本是被一块青玉镇纸压在底下的,显然是写废了准备揉掉的草稿,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撕裂痕迹。
风吹起纸角的那一瞬间,南素微的视线不自觉地扫了过去。
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停滞。
在那张废纸翘起的背面边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轮廓。虽然只露出了一小半,但那特殊的朱砂颜色,以及那倾斜的、像是被刻意磨损过的线条……
一个微微倾斜的天平。
和昨晚南云在老宅书房那封泛黄信封上看到的旧印,还有梅月誊抄的名单上,南怀瑾名字旁边的那个记号,几乎一模一样。
南素微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视线没有在那张废纸上多停留半息的时间。她自然地转过头,顺着刚才的话茬,微笑着站起身:「那微儿就不多打扰家主清修了,等过几日得空,再和云儿一起来给您请安。」 「去吧,路上慢些。」南言坐在椅子上,微微颔首。
直到走出南家主脉的大门,走上喧闹的街道,南素微才轻松了一点。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南言,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儒雅温和的家主,他的书案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代表着连环杀戮和死亡名单的特殊印记?
他昨晚在议事厅里对虎钊的挑衅无动于衷,今天对自己试探的滴水不漏,好像有了一线线索。
他不是不知道,也许他本身,也恰好身处在这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南素微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加快脚步赶回了南家老宅。
一进门,她就径直走向南云的房间。
南云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七号禁地带出来的阵钉,眉头紧锁地思考着昨晚和那个金翅大鹏血脉的妖族交手的细节。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南素微的脸色不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主脉那边出事了?」南云站起身,顺手关严了房门。
南素微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将刚才在南言书房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南云。
「那个印记,我绝不会看错。」南素微的语气极其肯定,「暗红色的朱砂,倾斜的天平,磨损的边缘。和老头子书房里的那封信,还有梅月名单上的记号,完全吻合。」 南云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南素微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南言……」南云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议事厅里,南言看向南素微时那种复杂而震惊的眼神。
巧合吗?
修仙界哪有那么多巧合。
老头子南怀瑾只是个炼气期的旁支家主,一辈子没出过青州城,他凭什么能收到那封带有天平印记的信?而且在名单上,他的名字旁边还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现在,这个印记又出现在了主脉家主南言的书案上。
南云没有立刻做出判断,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线。老头子南怀瑾隐瞒的「旧事」,南言书房里的废纸,连环死亡的半妖,还有那张催命的名单。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南家内部,指向了那个隐藏在天平印记背后的秘密。
「姐姐,这几天你尽量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南云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家主既然是个滴水不漏的人,那张带印记的废纸出现在他的书案上,要么是他真的疏忽了,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要么,就是南言故意露出来,试探南素微的。
不论怎样,南言家主和那封泛黄的信封之间,一定存在着联系。
好在是有线索拼图了,是时候开始拼接了。
第三十九章:废弃铁匠铺
第三天的傍晚,今天青州城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紧俏的秋风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人脸上。
南云没有走宽阔的主街,而是专挑那些暗巷穿行。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长衫,头顶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将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一路上,他催动着「敛息诀」,真气在体内流转,掩盖了他修士的灵力波动。
他在城西的贫民窟里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前停下脚步。
胡同的尽头,是一间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匠铺。
连大门都已经烂得只剩下一半,斜斜地挂在生锈的门轴上。屋顶塌了半边,几根焦黑的横梁刺向灰暗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木头腐朽的霉味。
南云侧身闪进半扇破门,脚尖在满是灰尘和碎瓦片的地上轻点,没有发出声响。
铁匠铺内部十分昏暗。借着从破漏屋顶漏下来的微弱天光,南云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里面的梅月。
她正蹲在铁匠铺角落里那个破损的风箱旁边。
今天她依然是一套到处是补丁的粗布旧衣。这衣服宽大得有些夸张,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更加瑟缩、不起眼。
但此刻她蹲在地上的姿势,却让那件原本宽大的粗布衣服在臀部和大腿处绷紧了。布料紧紧贴合她的身体,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勾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身段,浑圆肥美的臀胯与结实有力的大腿相连,内敛却透着张力的成熟肉感。
然而,这股隐秘的肉感,被她那散乱地披在脑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头发,以及周身那种死寂的气质彻底掩盖了下去。
她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黑炭,正低着头,在布满灰尘的青砖地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炭笔摩擦砖石,发出「沙沙」声。
听到南云进来的动静,梅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今天你迟了半盏茶。」她的声音依然像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在城东绕了两圈,躲着几个城主府巡街的暗哨。」南云摘下斗笠,走到风箱旁,拉过一个倒扣的破木桶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梅月在地上画的东西。那是一幅简陋,但比例精准的青州城城西街道草图。
梅月停下手里的炭笔,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是一双常年握着淬毒匕首的手指,苍白、干练。
「这三天,我没闲着。」梅月终于抬起头,透过散乱发丝的缝隙,那双像寒泉般的幽深眼眸静静地看着南云,「我顺着名单上那个叫王大富的豪绅往下查,盯上了一条线。」 「什么线?」南云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
「一个行迹可疑的中间人。」梅月用那截黑炭在草图的一个十字路口重重地点了一下,「前天半夜,丑时二刻。我守在王家后门的巷子里,看到一个穿黑灰色短打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从王家角门出来。」 她顿了顿:「车上盖着破旧的草席,下面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得很结实。包裹的形状,很像是一个蜷缩起来的人。而且……」 梅月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防腐草药味,草药味下面,掩盖着血腥气。」 南云一听就明白。尸体。
在这个节骨眼上,半夜三更从世家大族的后门运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包裹,除了尸体,不可能有别的东西。
「你跟上去了?」南云问。
「嗯。」梅月点了点头,「那汉子极其警觉,专挑没有灯笼的暗巷走,而且反跟踪的手段很老练,一路上绕了四个大圈子。我只能远远地吊在两百步开外,靠着气味追踪。」 梅月手里的炭笔在草图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最终停在了城西边缘的一个偏僻角落。
「他最后进了一处废弃的货栈。」梅月用炭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方框,「这地方在城西的贫民窟最深处,周围全是荒废的破屋子。货栈的规模不大,外墙的青砖都剥落了,连个招牌都没有,看起来至少停业了七八年。」 「但我凑近了观察过。」梅月抬起眼帘,看着南云,「那货栈的大门虽然破烂,但门上挂着的那把锁,是崭新的。而且不是普通的铁锁,是掺了玄铁精金打造的三阶法器锁,没有筑基期的修为或者特定的钥匙,根本轰不开。」 南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个废弃了七八年的破货栈,却用着价值不菲的三阶法器锁来锁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还有一点。」梅月继续说道,「货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虽然被人刻意清扫过,但我还是在砖缝里找到了一些车轮印迹。印迹极深,边缘的青苔都被压碎了。这说明,那辆独轮车经常进出这里,而且车上运载的东西,分量。」 一具尸体的重量,加上那些掩人耳目的杂物,确实能压出这样的痕迹。
南云坐在破木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影剑的剑柄。他将梅月提供的这条线索,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组。
「城西废弃货栈……」南云低声念叨着这个地点。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梅月:「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在柳树胡同的尽头,旁边还有一条干涸的臭水沟?」 梅月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点了点头:「是。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这三天,查了名单上排第五的那个周有财。」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摸排到的信息全盘托出,「周家在青州城开着最大的药材铺,明面上做草药生意,暗地里却倒腾妖兽材料,跟城外的妖族聚居地一直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南云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灰尘,在梅月画的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我花了几十块下品灵石,从黑市的包打听那里买到了一个消息。你说的那个废弃货栈,早年间其实是一家皮货商行的仓库。而那家皮货商行,就是周有财和另外几个商贾合资开的。」 梅月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
「但最关键的不是周有财。」南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旷破败的铁匠铺里回荡,带着让人心寒的冷意,「那家皮货商行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但地契却一直没有转手。黑市的人告诉我,那家商行明面上的老板是周有财他们,但实际上,里面占了六成最大干股的人,是薛城主。」 梅月手里的半截炭笔「啪」地一声,被她捏断了。
薛城主。
那个在议事厅里,穿着暗金色锦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堆笑、和气生财,对虎钊的愤怒不断和稀泥的青州城主。
「不仅如此,还有一件事。」南云看着梅月,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块拼图,「我姐姐前天去了南家主脉的宅邸,拜访了南言家主。在南言的书房里,她无意中看到了一张写废了的字条。」 南云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极其缓慢地画出了一个倾斜的天平图案。
「那个字条的背面,盖着这个印记。和我父亲书房里那封泛黄信封上的旧印,一模一样。」南云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梅月,「也就是你誊抄的那份名单上,唯独标注在我父亲名字旁边的那个记号。」 铁匠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顺着破漏的屋顶灌进来,发出类似于野兽呜咽般的声响。
梅月看着地上那个倾斜的天平图案,那张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她虽然是个底层刺客,但能在黑市里活到现在,脑子绝对不笨。
这两条线索,一条指向了青州城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薛城主,另一条则指向了青州城实力最强的世家之首南言。
「这潭水,比我们最初以为的,要深得多。」梅月的声音变得干涩。
南云站起身,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薛城主借着周家皮货商行的废弃货栈做掩护,在暗地里处理那些半妖的尸体,或者说,他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南云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而南言家主,作为青州城的世家领袖,他绝对知情。那个天平印记,很可能代表着某种制衡、某种契约,甚至是某种审判。」 他转过头看向梅月:「那些恐吓信,那些名单,也许就是那些顶层人一种什么手段或计划。而我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卷进了这风云之中。」 梅月靠在风箱上,双手抱在胸前,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
「薛城主即便不是主谋,也绝对不干净。」梅月得出了结论,「他手底下养着城主府的精锐卫队,如果那个货栈真的是他的秘密据点,里面的防卫绝对森严。」 南云走到梅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坐在这里猜,永远猜不出真相。」南云的语气坚决,「我想亲自去一趟那个货栈。看看那扇三阶法器锁的后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梅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那件破旧的灰布衣服再次贴合在她的身上,胸前被黑色束胸紧紧勒住的两团饱满软肉,在衣料下撑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上下打量了南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青影剑上停留了片刻。
「你疯了。」梅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虽然炼气大圆满,但在青州城,炼气期就不在少数。那个货栈现在绝对是个马蜂窝,薛城主既然敢把东西运到那里,周围就一定布满了暗哨。你连警戒的部署都不清楚,怎么进去?强闯吗?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有隐匿功法。」南云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而是冷静地分析道,「只要有阴影和草木的地方,我就能隐匿气息。而且,我不打算强闯,我只需要进去看一眼,拿到确凿的证据。」 他直视着梅月的眼睛:「南家现在就在悬崖边上,我父亲什么都不肯说,南言家主又是个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如果不主动出击,等真正的主谋把屠刀伸向我们的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梅月沉默了。
她与南云坚定的眼神对视,似乎在评估这个合作者的价值和疯狂程度。
作为黎宗的刺客,她最讨厌的就是计划外的变数和冲动行事。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南云说得对。他们现在就像是两只被困在黑屋子里的老鼠,如果不敢去试探那扇透着血腥味的门,迟早会被黑暗里的大手发现。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可以。」梅月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寡淡。
南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梅月往前走了一步,冷厉气息从她那具看似贫弱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语气变得严厉:「但你必须听我的。绝对不能贸然行动。」 她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着地上那个代表货栈的方框:「那地方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里面的深浅完全不知道。你给我一天的时间。」 「一天?」南云皱眉。
「对,一天。」梅月斩钉截铁地说,「我需要一天的时间,去摸清那个货栈周围暗哨的分布,查清楚他们巡逻换防的规律和时间差。我还要找出一条能够避开所有视线、安全潜入的夜间路线。」 她看着南云,一字一顿地警告道:「在没有拿到我给你的路线图之前,你就算急得发疯,也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如果你敢自己一个人跑过去送死,打草惊蛇,我们的合作立刻作废。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给城主府,换我自己的命。听懂了吗?」 南云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女人,嘴角反而勾起了笑意。
「成交。」他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铁匠铺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黑沉沉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整个青州城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巨大的阴影之中。
梅月转过身,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黑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云在黑暗的铁匠铺里独自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经被梅月离开时用脚尖抹乱的炭笔痕迹,深深吸了口气。
他将青影剑重新挂回腰间,拉低了斗笠的边缘,转身走出了这间破败的铁匠铺。
夜风吹得他长衫的下摆丝丝作响。
第四十章:掀翻棋盘
子时两刻。城西贫民窟最深处。
一口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弃水井旁,南云贴着长满滑腻青苔的井壁,屏住呼吸。夜风顺着破败的巷道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
不远处的阴影里,那座废弃货栈静静地趴在黑暗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外墙的青砖大面积剥落,连个完整的窗户都没有。整个货栈没有点一盏灯火,死气沉沉。
但南云的视线锁在货栈正门的方向——在那扇厚重破败的木门底部,有一道微弱的昏黄光线透了出来。光线偶尔会晃动一下,那是有人在里面走动,挡住了光源。
里面有人留守,而且不止一个。
一阵轻微的气流扰动从头顶上方传来。南云没有抬头,手掌已经按在了青影剑的剑柄上。
梅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从旁边一栋破屋的屋檐上无声无息地滑落,稳稳停在南云身侧。她换回了那身暗紫色夜行衣,紧身的衣料绑圆她丰腴饱满的身段,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双褐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反射出像猫眼的精光。
「前门两个,后院有三个在巡逻。半炷香换一次岗。」梅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跟我来,踩他们的视线盲区。」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身形一矮,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南云立刻运转《青木遁》,将脚步落地的声音和夜风融为一体,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着货栈外墙摸到了后侧。这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刚好成了天然的掩体。
「就是现在。」 梅月低喝一声,脚尖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砖块上一点,整个人轻盈地拔地而起,双手攀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南云紧随其后,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后院里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架子。两人借着这些掩体,像两只幽灵般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了主仓库的侧门前。
侧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生铁挂锁,锁眼上没有多少锈迹,显然是经常有人开关。
梅月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长的铁丝。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锁上,手指捏着铁丝探进锁眼,动作熟练。
「咔哒、咔哒。」 金属弹子碰撞声响起。前后不过三四息的功夫,那把沉重的铁挂锁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弹开了。
梅月小心翼翼地取下锁头,轻轻推开侧门。门轴显然被人精心上了油,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屋内浓重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灰尘味,而是混合着硝石、防腐药草,以及掩盖的、干涸发腥的血气。
南云和梅月闪身进入仓库,反手将门虚掩上。
仓库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星光,南云看清了里面的陈设。靠墙的地方堆着大量成捆的劣质毛皮,散发着难闻的膻味。而在仓库正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只用铁皮包角的密封木箱。
这些木箱每个都有半人多高,上面没有贴任何封条或标记。
南云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抽出青影剑。他将剑刃顺着木箱的缝隙插进去,手腕轻轻发力,木箱的盖子发出「嘎吱」声,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伸手掀开盖子,拨开上面铺着的一层用来防潮的干草。
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南云的眼神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珍稀的走私灵药。木箱里装满的,是骨头。
这些骨头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的血肉被剔得一丝不剩,但表面并没有经过任何炼器或入药的处理,呈现出一种惨白的原始色泽。
南云伸手拿起一截骨头。那是一根肋骨,长度和弧度绝对不属于任何常见的野兽,骨质中还残留着丝丝妖力波动。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几块明显属于幼童大小的头骨和腿骨。
那个在巷子口卖草蚱蜢、头顶长着灰色长耳的小兔妖的模样,瞬间闪过南云的脑海。
这不是仓库,这就是个屠宰场和分尸点。薛城主和那些世家,好像在拿青州城的底层妖族当牲口一样收割。
「这边。」梅月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南云放下骨头,快步走过去。
梅月正蹲在一个类似于地窖入口的石板门前。石板旁边的一块青砖被她用匕首撬开了,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散落着几页边缘被撕裂的破损纸张,看起来像是从某本账册上匆忙扯下来的。
南云蹲下身,刚把那几页残纸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的内容。
「踏、踏、踏。」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仓库前门的方向传来,伴随着两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去把后院那几个叫进来,提前换班,老子要喝口酒爽爽。」 巡逻的守卫提前回来了!
南云和梅月对视一眼,两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走!」 南云一把将账册残页塞进怀里,低喝一声。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窜向刚才进来的那道侧门。
几乎就在他们推开侧门冲进后院的同一瞬间,主仓库的前门被人一把推开了。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个仓库。
「谁在那边?!」 一声粗犷的暴喝炸响。
守卫反应快得惊人。他们根本没有上前查看,而是直接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尖锐刺耳的哨声一下撕裂了贫民窟的死寂,紧接着,货栈四周接连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被发现了,翻墙!」 南云脚下《青木遁》全力爆发,真气灌注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后院那堵高墙。梅月的速度同样极快,她就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闪电,紧紧跟在南云身侧。
两人刚冲到墙根下,后院的转角处已经扑出来三个提着钢刀的劲装汉子。
「别让他们跑了!」 其中一个领头的汉子怒吼一声,手腕一抖,一道寒光撕裂黑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正在起跳的梅月后背。
是一把淬了毒的精钢短刃!
梅月人在半空停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杀机,腰部猛地发力,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短刃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却没有完全避开。
「嗤——」 利刃切开衣服的声音刺耳。短刃在梅月的左侧大臂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带起一长串温热的血珠。
梅月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抓住我的手!」 南云已经一只脚踏上了墙头。他猛地转过身,左手死死扣住墙沿,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梅月的手腕。
入手处一片滑腻,全都是温热的鲜血。
南云咬紧牙关,右臂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凭借着强悍肉身力量,将梅月整个人从半空中抡了起来,一把拽上了墙头。
「放箭!」墙下的守卫大喊。
几支弩箭带着劲风射了过来。南云看都没看,右手握着青影剑在身前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
「叮叮当当!」 弩箭被剑刃尽数磕飞,火星四溅。
「走!」 南云反手揽住梅月的腰,两人从两丈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一头扎进了货栈后方那片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废墟里。
身后的呼喝声、狗吠声和火把的光亮紧追不舍。
南云没有顺着大路跑,而是选择那些连路都算不上的臭水沟和倒塌的断墙穿行。梅月虽然受了伤,但硬是一声没吭,死死咬着牙跟上南云的节奏。两人在像迷宫一样的贫民窟里绕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借着夜色和复杂的地形,终于将那些追兵彻底甩掉。
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半点追兵的动静,南云才在一座只剩下半边屋顶的小屋里停了下来。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
梅月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身体顺着柱子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道口子很深,皮肉外翻,鲜血已经把半边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她没有呼痛,只是面无表情地咬住自己那件夜行衣的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单手捏着布条的一端,准备给自己包扎。
南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熟练处理伤口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瓷瓶,又从自己的内衣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白色棉布。
他走上前,半蹲在梅月面前,将那条干净的布条递了过去。
梅月撕布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帘,那双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南云递过来的布条,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药瓶。
她没有立刻去接。
「我干这行的时候就想过,迟早会被自己接的活拖下水。」梅月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真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南云没有接她的话。
他直接拔开小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味散发开来。这是他储物袋里仅剩的中品解毒药和金疮药,对这种染毒外伤有奇效。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梅月受伤的胳膊,将药粉均匀地洒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梅月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南云动作利索地用那条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寡淡妖冶的脸。他心里很清楚,刚才在货栈围墙上,如果梅月只是为了自保,她完全可以借着短刃的力道改变方向,把南云暴露在守卫的视线里。但她没有。
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在看到那些装满妖族骨骼的木箱,在拿到那些账册残页之后,已经改变了。
她不只是为了活下来。还想把这盘棋,彻底掀翻。
第四十一章:顾忌
货栈暴露后的第二天入夜。
青州城西这片贫民窟比往日更加死气沉沉。城主府的巡逻队白天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虽然明面上撤了,但暗地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双眼睛。
南云没有听梅月的警告老实待在家里。昨晚那场生死突围让他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也让他心里的火气彻底烧了起来。他不信薛城主和世家能把首尾处理得那么干净,更不信那个藏着妖族骨骸的屠宰场会就这么废弃。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借着《青木遁》的隐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货栈斜对面的一座废弃民居里。
这民居的二层连楼梯都塌了一半。南云像只壁虎一样攀着烂木头爬上去,蹲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窗台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把货栈的前门和半个院子尽收眼底。
秋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南云像一块没有呼吸的石头,在冷风里足足蹲了半个时辰。货栈那边死寂一片,连只野猫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今晚要白跑一趟的时候,一阵脚步声踩碎了巷子里的枯叶。
南云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自然地搭在了青影剑的剑柄上。他将身子往下压了压,透过窗台边缘的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侧面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迹,脚步走得很稳,径直朝着南云藏身的这座废弃民居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那人走到窗台正下方,停住脚步,缓缓仰起头。
惨白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亮了那张脸。
高耸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被夜风吹得像一柄拖曳的刀锋。最扎眼的,是那双褐色的眼眸,像极了高空盘旋的猛禽,锐利、冰冷,直勾勾地盯着二层窗台后的黑暗。
是前天傍晚在周家别院外,跟他硬碰硬干了一架的那个金灵根半妖。
南云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力,指节泛白。他很清楚这人的肉身有多强悍,那股凝而不散的金灵根锐气,隔着两丈高都能刮得人皮肤生疼。
「别躲了,下来吧。」 那人开了口,声音低沉。他没有拔武器,只是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淡。
南云见行踪暴露,也没再藏着掖着。他单手按着窗台边缘,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满是碎石的巷子里,刚好停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安全距离上。
「是你。」南云盯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语气戒备。
「这地方是个空壳,你就算把眼睛瞪出血来,也盯不出什么东西。」那人根本没有跟南云寒暄的打算,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货栈这条线,我几天前就摸到了。里面的账册和有用的东西,在我第一次潜入后的第二天,就已经被转移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南云,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你昨晚弄出那么大动静,被城主府的狗追得满街跑,纯属白费力气。」 南云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人几天前就摸到了货栈?也就是说,他比梅月还要早发现这个地方。而且他确认账册已经被转移了。
南云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货栈真的是个空壳,那昨晚梅月在暗格里找到的账册残页是怎么回事?是薛城主故意留下的诱饵,还是转移时遗漏的废纸?
但更让南云起疑的,是眼前这个人的行为逻辑。
「既然你早就知道这是个空壳,那你今晚来这里做什么?」南云毫不退让地反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对方脸上刮过,「来看风景吗?」 那人被问得一愣,紧抿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那双锐利的褐色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似乎夹杂着愤怒、不甘,还有某种顾忌。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人类,收起你的好奇心。」片刻后,他重新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语气变得不耐烦,「我来干什么,与你无关。我只是警告你,别再多管闲事。这青州城的水,不是你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能趟的。再往下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种高高在上的警告,让南云心里的火气彻底窜了上来。
「多管闲事?」南云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直逼对方的视线,「我南家已经被这摊浑水拖下去了,有人把催命的单子送到了我老头子的书桌上。你让我别管闲事?」 他死死盯着那双猛禽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击:「你既然早就查到了这里,也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往下查?你在顾忌什么?是怕了薛城主,还是怕了你们妖族内部的某些人?」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某种禁忌。
那人周身的气息暴涨,一股凌厉的杀机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他身侧的青砖墙面上,甚至被这股无形的锐气凭空切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南云毫不示弱,水木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青影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一触即发。
但最终,那人还是强行压下了杀意。
他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重的疏离和不信任。
「随你的便。想死,没人拦着。」 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转身便走。高大的身躯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跃上了远处的屋脊。深棕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弧线,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南云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揉了揉刚才因为肌肉紧绷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人绝对也在查那些半妖被杀的案子,而且查得比他深。但他就像一只孤傲的猛禽,选择独自在黑暗里撕咬,根本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人类。
「顾忌……」南云低声念叨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词。
能让一个实力强悍、性格桀骜的妖族高手硬生生停下追查的脚步,这背后的阻力,绝对不仅仅是城主府那么简单。
南云转身,再次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废弃货栈。
空壳也好,诱饵也罢。这盘棋,他已经坐在了桌子上,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如今线索断了。货栈被清空,意味着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查这条线。南云站在墙边,夜风袭进来,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妖族高手那张冷漠的脸。
那人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开口。南云决定换个方法接近他。
第四十二章:妖族现状
隔天早晨,青州城被一层秋雾笼罩。
南云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准时来到了城西那棵老槐树下。
经过昨夜与神秘妖族的接触后,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深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得紧紧的,方便随时拔剑动手。青影剑安静地挂在腰间。
老槐树下静悄悄的。南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呼出一口白气。
没过多久,破庙侧面的阴影里传来几声脚步声。梅月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宽大粗布旧衣。散乱的头发随意抛在脑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昨夜亲眼看到她的刺客形象,南云都有可能把她当成街边的乞丐。
南云的视线扫过她的左臂。宽大的衣袖垂着,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南云能察觉到,她走路时左侧肩膀的摆动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显然是在控制牵扯到伤口的肌肉。
「伤怎么样了?」南云开口问道,语气平淡。
「死不了。」梅月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直截了当地问:「带出来的账册残页,看过了吗?」 南云点了点头。那晚之后回到老宅,他点着灯把那几张破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看过了。」南云目光环视了一圈四周,「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货物的进出。没有写明具体的货物名称,只用『甲、乙、丙』代替。但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详细标明了重量和运送的日期。我把那些日期和最近半个月青州城里发现半妖尸体的时间对了一下,基本吻合。」 梅月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褐色眼眸依旧平静:「重量呢?」 「也对得上。」南云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骸,加上木箱的重量,和账册上记录的数字分毫不差。薛城主确实把那个废弃货栈当成了中转站。他们把半妖杀了,运到货栈里剔骨处理,然后再把处理干净的骨骸装箱运走。」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但我有一点想不通。」 「什么?」 「动机,还有手法。」南云看着梅月,把心里的疑惑全盘托出,「昨晚在货栈里,那些木箱里的骨头你也看到了。大小不一,很多都是幼童的骨骼。如果他们需要妖族的骨头来炼器或者入药,去荒兽山脉猎杀真正的妖兽不是更好?那些半妖的骨头里,妖力稀薄得可怜,根本没什么大用。」 南云回想起前天夜里,南素微验尸时说的话,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还有杀人的手法。一剑贯心,干净利落,那是专业的刺客干的活。请这种级别的刺客出手,价钱绝对不低。」 他看着梅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去看看那些半妖们的居住地,也许能在那边发现什么线索。」 梅月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跟紧点。」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老槐树,朝着青州城西边的边缘地带走去。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平整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积满污水的泥土路。街道两旁那些宽敞气派的砖瓦房也看不见了,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破败的平房。
越往西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刺鼻。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气味。劣质油脂燃烧后产生的焦糊味、潮湿发霉味、动物皮毛的腥臊味,还有随处乱扔的腐烂菜叶和排泄物,全部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粘稠的泥沼。
南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在外头当散修的时候,也睡过破庙,住过山洞,但这种纯粹由贫穷和绝望堆砌出来的压抑气味,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到了。」 梅月在一处狭窄的巷口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什么高大的牌坊。只有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得死硬、表面泛着一层油腻黑光的泥土路,像一条丑陋的伤疤,蜿蜒着伸向前方。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大量歪歪扭扭的棚屋。这些棚屋根本称不上是房子,墙壁是用废弃的烂木板、碎石块甚至破布条拼凑起来的,屋顶上胡乱压着几块油布和残缺不全的瓦片。大风一吹,那些油布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
这就是青州城的妖族聚居地。或者说,是那些最底层、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半妖和低阶妖族的贫民窟。
南云跟在梅月身后,踩着泥泞的道路走了进去。
刚走没几步,他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狐妖。
老狐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麻袋,蜷缩在自家那扇连门板都没有的门槛上。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狐狸胡须。几只绿头苍蝇在他的鼻尖和眼角爬来爬去,他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路面,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麻木。
南云的视线从老狐妖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一条水沟旁,蹲着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妖幼童。
水沟里的水是纯黑色的,上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和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那几个幼童却像闻不到一样,正全神贯注地用手里捡来的烂树枝,在脏水里来回拨弄着。
其中一个长着一对灰色狗耳朵的小男孩,突然眼睛一亮,用树枝从黑水里挑起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已经发黑的菜疙瘩。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把那块菜疙瘩抓在手里,在自己那件脏得发硬的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往嘴里塞去。
旁边一个长着猫尾巴的小女孩看到了,咽了一口唾沫,但她没有去抢,只是继续低着头,用树枝在水沟里徒劳地扒拉着,试图再捞起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根本遮不住身上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凸起的肋骨。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根根分明,关节处肿大得有些畸形。
最让南云觉得刺目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灵动和好奇,也没有对陌生人闯入的恐惧。那是一双双和门口那个老狐妖如出一辙的眼睛,带着一种对苦难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们的耳朵无力地耷拉在脑袋两侧,尾巴拖在泥水里,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木偶。
南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片泥泞中,干净的深青色布鞋边缘沾满了黑色的污泥。但他完全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在臭水沟里找食的幼童。
周围的棚屋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或者低声的咒骂。没有人在意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这里的人连活过今天都需要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闲事。
南云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前天傍晚,在青州城那条繁华的街道巷口,看到的那个小兔妖。
那个小丫头也是这样,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短褐。她蹲在墙根下,头顶的灰色长耳怯生生地竖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干草编坏了的蚱蜢,眼神里透着对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类的恐惧和讨好。她连一句招揽生意的吆喝都不敢出声,只是那么安静地、卑微地蹲在那里,试图换取哪怕半个铜板的施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仅仅过了不到四个时辰,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就变成了一具趴在南家后院青石板上的冰冷尸体。
那具尸体胸前那个一剑贯心的血洞,和眼前这些在臭水沟里捞烂菜叶的幼童面孔,在南云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
荒谬、荒谬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南云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梅月。
梅月没有看那些幼童,她只是低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瓦片。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梅月。」南云开了口。
梅月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侧身子,表示在听。
「你看看他们。」南云伸出手,指着那几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半妖幼童,指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等死的老狐妖,指着这片连空气都透着绝望的贫民窟。
他的那股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不可遏制地冒出了头。
「这种地方的人,他们的生活都是如此。」南云的语气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真有人想要他们的命,根本不需要什么实力。随便在街角扔个有毒的馒头,或者随便找个地痞流氓踹上两脚,他们就会无声无息地自己溺死,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南云盯着梅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越来越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人,会为了杀这些半妖,去花费大价钱雇佣那种专业的刺客?」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梅月:「杀了他们之后,还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搬运出去。费尽心思地把尸体扔到我南家的后院,扔到那些世家大族的门口。然后,再大费周章地把他们的骨头剔干,装进密封的木箱里,用三阶法器锁在废弃的货栈里?」 南云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试图剖开这重重迷雾:「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猎杀妖族取骨炼器。这中间的成本和风险,和他们从这些半妖身上能榨取的价值,完全不对等!」 梅月依然低着头。
秋风吹过,掀起了她宽大衣衫的下摆。她那张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褐色的眼眸里也看不到任何波澜。
她没有回答南云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泥泞里,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块被污水浸透的碎瓦片,仿佛那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她去思考,又或者,那个问题的答案,连她都不愿意去触碰。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几个半妖幼童用树枝搅动水沟的「哗啦」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南云看着沉默的梅月,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到答案了。
或者说,这个答案,只能他们自己去亲手挖出来。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站了一会儿,将那几个幼童麻木的面孔,将这片贫民窟里令人窒息的景象,生生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来时的泥泞道路,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第四十三章:裴一
两人沿着来时的那条烂泥路往外走。
梅月就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快走到聚居地边缘的时候,周围的棚屋就稀疏了一些,路面也干净了一点。南云正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视线却不经意地瞥见路边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木棚。
他脚下猛地一顿。
木棚外面是一小块平整的泥地,此刻,一个高挑的背影正背对着路口,蹲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件磨出了毛边的旧白短褐。因为蹲着的姿势,短褐在背部绷得紧紧的,勾勒出宽阔流畅的背肌线条。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垂在后背上。
南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背影。
是那个妖族。那个在废弃货栈外警告他别多管闲事,还在周家别院外跟他硬碰硬干了一架的高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穿得这么……寒酸?
南云机警的摸上了剑柄,但下一刻,他又把手松开了。因为他看清了那妖族在干什么。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大、头顶长着一对杂色猫耳的半妖幼童。幼童的左胳膊上划开了一道挺长的口子,往外沁着血,伤口上还带着砂砾,看着像是摔在碎瓦片上弄伤的。
妖族少年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卷粗糙的麻布绷带,在给那个幼童包扎伤口。
他那双手指节粗大的手,此刻捏着那卷细细的绷带,显得笨拙和生硬。他似乎很怕弄疼了小孩,动作放得很慢,轻轻地把伤口周围的黑泥擦掉,然后再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幼童疼得直抽冷气,五官都皱到了一起,挤弄的眼睛掉出颗颗眼泪,但愣是没有躲开。他就那么乖乖地伸着胳膊,任由这个看起来吓人的高大男人摆弄。
这画面说不出的怪异。
一个拥有相当高的妖族血脉,实力强悍的筑基期高手,蹲在贫民窟的烂泥地里,像个毛手毛脚的郎中一样,给一个流民般的半妖小孩包扎伤口。
南云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裴一包扎的动作一停。
他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路口。
那双锐利的褐色鹰眸在看到南云和梅月的时候,没有那晚剑拔弩张的敌意。他的眼神冷漠,就像是看到了路边两块石头。
他没有反应,直接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继续盯着手里的绷带。
南云也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少年把绷带的最后一圈绕完,打了个死结。他伸出那只宽大的手,在幼童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好了,走吧。」 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里却比之前的冷硬,缓和了不少。
幼童吸了吸鼻子,用没受伤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冲着裴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溜烟地跑进了旁边巷子里。
裴一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看都没看南云和梅月一眼,径直转过身,弯腰走进了那间破烂的木棚。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南云他们说一个字。
南云看着那扇破木门晃荡了两下,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认识他?」 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察觉到了南云的困惑。
南云转过头,看着梅月:「前两天查周家那条线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昨晚在货栈外面,也碰见他了。你认识?」 梅月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南云的肩膀,看着那间破木棚。
「他叫裴一。」梅月的声音带着平常难得的复杂情绪,「金翅大鹏血脉,就住在这里。」 「住这里?」南云愣住了。
一个筑基期的金灵根高手,拥有金翅大鹏这种强悍血脉,就算不加入那些大宗门,去城主府或者任何一个世家当个客卿,也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锦衣玉食。怎么可能窝在青州城妖族贫民窟里,住这种破木棚?
「很奇怪对吧?」梅月看出了南云的疑惑,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露出精致的侧脸,「金翅大鹏一族,残酷的规矩。」 她看着那间木棚,讲述着这个妖族高手的过往:「他们这一族,天性孤傲冷血。幼鸟一旦长出硬羽,学会了飞行,父母就会直接把它扔掉,任其自生自灭。活得下来,就是大鹏;活不下来,就是死。」 南云听得心里一沉。
「裴一的爹娘,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把他扔在了青州城外。」梅月继续说道,「是被这贫民窟里的一个老半妖捡回来,靠着讨饭和捡垃圾,一口一口喂大的。他是在这片棚户区里,跟着那些半妖一起滚大的。」 南云转过头,再次看向那间木棚。
难怪。
难怪他昨晚会用那种嘲弄和充满敌意的语气,质问南云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些半妖的死活。难怪他会对人类修士抱有那么深的成见。
因为他就是从这片烂泥里爬出来的。这些被人当成药引子一样宰杀的半妖,是他的街坊,是他的族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伙伴。
「他也在查这件案子。」南云把昨晚在货栈外遇到裴一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他说货栈是个空壳,账册早就被转移了。但他不肯说他查到了什么,也不让我插手。」 梅月听完,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人骨子里嫉恶如仇,但是特别一根筋,也就是死板。」梅月评价道,「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人类。他既然在查,就一定是想靠自己的手段把幕后黑手挖出来,给这些死去的半妖讨个说法。」 她收回视线,看向南云:「他不会跟我们合作的。他嫌我们脏。」 南云沉默了。
他回想起裴一之前说的种种,和刚才小心给孩子包扎伤口的场景,都透露着对同族现状的愤恨与悲伤。
这个人,就是一把独刃。他宁愿自己去撞坚不可摧的铁墙,也不愿意向任何人借力。
「走吧。」南云收回了目光,没打算进去打扰。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
找裴一了解信息也许是个好办法,可现在去找裴一搭话,除了碰一鼻子灰,没有任何意义。
但至少,南云现在弄清楚了一件事。在这青州城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
独木难支,看来得和裴一接触一下了。
第四十四章:「演戏」
隔天一早,青州城的天空挂着薄雾,湿漉黏腻。
南云一身蓑衣。没有找梅月,独自一人出了南家老宅,先去城南的市集转了一圈。他找了几个凡人开的粗粮铺子和药堂,买了几十斤最顶饿的粗面饼子,又挑了几大包能治跌打损伤和外伤感染的药和驱虫散。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储物袋,压了压头顶的斗笠,再次只身走进了那片妖族贫民窟。
这里的酸臭味挥散不去。
南云没有大张旗鼓地把东西拿出来分发。他清楚底层贫民窟的生存法则。如果他像个散财童子一样站在街口发粮食,不仅不会得到感激,反而会引发一场为了争夺食物的斗殴,那些本就虚弱的老幼会被活活踩死。
他只是轻轻走过昨天的那条泥道。
路过昨天那个老狐妖的破木棚时,老狐妖依然是蜷缩的姿势,坐在门槛上眼睛无神。
南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搭话。只是在路过门槛的时候,手腕隐蔽地一翻。
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粗面饼子,外加一小瓶散发着药味的下品金创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老狐妖脚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狐妖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那包食物上,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敢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像做贼一样警惕地四下张望。
南云没有回头看他。他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屋一路走过去,只要看到门口躺着行动不便的老妖,或者躲在阴暗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半妖幼童,他都会用同样的手法,悄无声息地留下一点粗粮和伤药。
他做得很隐蔽,就像一只路过的幽灵,敲了敲门,留下东西,转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这点东西对于这片贫民窟来说,杯水车薪。但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他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团火平息一点点。
到了第三天。
南云再次来到了贫民窟。昨天留下的那些粗粮和伤药已经被拿得干干净净,几户破棚屋门口的地上,被人用树枝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在笨拙地表达感谢。
南云没去管那些符号。他的注意力,被聚居地中央的一处排水沟吸引了。
这条排水沟原本是用来排泄生活污水的,但显然已经堵塞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塞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黑色淤泥。污水排不出去,全都漫到了本就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形成了几个黑色水洼。几只个头大得出奇的绿头蝇在水洼上面「嗡嗡」乱飞。
周围的半妖们每次路过这里,都要躲着走,生怕沾上那些黑水。
南云站在水沟边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声张,转身走出了贫民窟。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从附近农户家里买来的生锈铁锹。
他走到那条堵塞最严重的排水沟前,二话不说,直接把袖子高高挽起,一直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然后,他握紧铁锹的木柄,一脚踩进那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里。
「哧!」 铁锹狠狠铲进淤泥中,带起一团黑乎乎的杂物。
南云没有动用半点灵力。他就像一个凡人苦力一样,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把那些堵塞在沟渠里的烂泥和垃圾挖出来,甩到旁边的废土上。
泥点子溅到了他的裤腿上,还有几滴崩到了他的脸颊上,沾着令人发指的味道。但他眉头没皱一下,只是闷头干活。
周围那些原本躲在棚屋里、用警惕眼神打量着他的底层妖族们,渐渐都看傻了眼。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类修士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就算偶尔路过这里,也都是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恨不得脚不沾地地赶紧离开,生怕这里的空气脏了他们的法衣。
可眼前这个人类,这个明显带着真气波动,腰间还挂着法器的年轻修士,居然卷起袖子,站在最脏最臭的烂泥沟里,帮他们通下水道?
这画面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没有一个妖族敢上前搭把手,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南云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干得很卖力,天生强悍肉身让他在干这种体力活时,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他硬生生把那条堵塞了十几丈长的排水沟,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黑色的淤泥在废土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原本漫出来的污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疏通完的沟渠「哗啦啦」地流了出去,路面上的恶臭味顿时减轻了不少。
南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穿过几十步远的距离,落在了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树下。
裴一就站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短褐,双手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躯靠在枯树干上。马尾在秋风中晃动。
他没有过来干预。那双猛禽一样锐利的褐色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南云在臭水沟边忙碌。
南云当然知道他在看。从他第一锹铲进烂泥里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裴一的气息。但他没有理会,继续收拾地上的烂泥。
直到傍晚时分,贫民窟破败的屋顶染上一层暗红。
南云终于干完了活。他把那生锈的铁锹随手插在路边,走到聚居地外围的一口水井旁,打了一桶井水,洗去身上的黑泥。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皮肤,让他劳作一天的肌肉放松了一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听见平稳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南云转过身。
裴一主动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裴一比南云高出半个头,带着压迫感俯视而下,让人身子发紧。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你是在给我演戏吗?」裴一开了口。
这句问话尖锐,像一把刀子直接捅了过来。
南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他只是扯过衣角,随意地擦干了手上剩余的水渍,语气坦荡。
「是啊,就是给你演戏。」南云迎着裴一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毫不退避,顶了回去,「这破地方味道让人头晕,烂泥能把鞋底都腐蚀掉。要不是为了让你看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吃饱了撑的跑来这里通下水道?」 裴一被他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
鹰眸微微收缩,把南云的脸盯得更死了,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虚伪和算计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南云的眼神清澈见底,还带着几分无赖劲儿。
「哼。」裴一冷哼一声,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我的眼睛看得出来。你想帮助他们,你放粮食的时候手很轻,你清理水沟的时候没有用真气去隔绝那些脏东西。」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复杂:「你不像那些人类。他们的眼里,看我们的时候,永远充满着厌恶和恶心。」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南云耸了耸肩,抬手把袖子放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裴一这种在烂泥里滚大的鹰隼,防备心重的很,你跟他说一万句漂亮话,都不如实打实地在这烂泥沟里踩上一脚来得管用。
裴一沉默了一会儿。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他脑后的高马尾。他心里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选择。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睛里褪去了些许的敌意,多了几分面对同等分量对手时的认真。
「你查抛尸案和城主府的事,查到哪里了?」裴一直接切入了正题。
南云没有丝毫隐瞒。
这是建立信任的基础。他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名单。」南云声音低沉,把周围的环境隔绝在外,「我拿到了那份恐吓信的收件人名单。上面有青州城各大世家和商行的当家人。周有财的皮货商行,其实是薛城主占了大头干股的产业。那个废弃的货栈,就是薛城主用来处理你们妖族尸体的中转站。」 他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线索:「在名单上,我父亲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特殊的记号。一个倾斜的天平印记。这个印记,我在我父亲书房的神秘信封上见过,我姐姐在南家主脉家主南言的书案上也见过。」 裴一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倾斜的天平印记」时,他那两道锋利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印记的事我不清楚,但货栈那条线,我跟过。」 裴一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前天晚上,我比你早到一步。我翻进去的时候,里面确实是个空壳。但在账册转移之前,也就是我第一次潜入那个货栈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散发出戾气。
「我截住了一个落单的看守,逼问过他。」裴一看着南云,说出了他之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核心情报,「那个看守被我打断了三根肋骨,他不敢撒谎。他说,那些装在木箱里的『毛皮』……」 裴一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根本不是从城外的荒兽猎场收来的。那些东西,是从城主府的后门,用挂着泔水桶的夜香车,一车一车偷运出来的。」 南云心中大惊。
城主府后门!?
如果说废弃货栈只是个处理尸体的屠宰场,那尸体从城主府的后门运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薛城主不仅是这件事的知情者和包庇者,城主府很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那些半妖,那些无辜的底层妖族,是被直接送进了府邸里,然后再变成一具具冰冷的骨骸被运出来!
这条信息,太关键了。
两人站在水井旁,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贫民窟陷入了一片昏暗。
第四十五章:突破!
怀里的传讯玉牌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南云正走在回老宅的暗巷里,脚步顿住。这是他和梅月约定好的一个紧急求救信号。没有半点迟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城西黑市据点的方向狂飙而去。
夜风在耳边刮过。
当南云赶到一条距离黑市据点还有两条街的死胡同外时,血腥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胡同里传出沉闷的肉体搏杀声,和利刃切开皮肉的轻响。五个穿着寻常布衣的男人,正将梅月牢牢堵在墙角。这些人没有蒙面,手里握着的都是不反光的短刃,脚下步法进退有度,互相站位颇具默契。
他们不是地痞,是专门干脏活的死士。招招直奔咽喉、心口,完全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梅月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她那身旧布衣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槽,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背靠着墙,手里的两把淬毒匕首挥舞,死死护住要害,且战且退。
一个死士抓住梅月挥刀的空隙,矮身欺进,手里的短刃快速扎向她的侧肋。
「唰!」 一道淡青色的水波剑气撕裂了胡同里的黑暗。
南云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剑刃带着凌厉的颤音,精准地劈在那名死士的短刃上。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人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砸在墙上。
南云落地后顺势一个扫堂腿,逼退了另外两个想要包抄的死士,稳稳地挡在了梅月身前。
「走!」南云低喝一声,反手挽出两道剑花,真气化作绵密的剑网,将五人暂时逼退。
这五个死士反应迅速,见突然杀出一个硬茬子,而且一出手就是不亚于筑基期的强悍灵力,立刻明白今晚的行动已经失去了绝佳的机会。
领头的那个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南云一眼,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抬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他后退两步,隐入黑暗前,扔下了一句话:「查太深了小心小命不保。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五个人迅速散入周围的暗巷,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梅月粗重的喘息声。
她靠在墙上,左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她咬着牙站直身体:「去据点……」 「据点不能回了。」南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他们既然能在半路截杀你,就说明你的落脚点早就暴露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梅月没有挣扎,她知道南云说得对。薛城主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跟我走。」 南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南家老宅肯定不能去,会把危险直接引给父母和姐姐。他突然想起,在青州城南边,有一处南家几十年前就废弃的老宅子。那地方因为地契纠纷一直空着,周围全是荒地,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扶着梅月,专挑没有人的偏僻小路,绕了一会后,摸到了那处废弃的宅院。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大门上的铜环早就生了层绿锈。南云没有走正门,带着梅月从一段坍塌的矮墙翻了进去。
宅子里荒草丛生,正屋的门板倒在地上,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南云用剑鞘扫开地上的碎瓦片和枯草,清理出一块空地。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张没用的废符纸,又捡了些干燥的破木窗棂,指尖捏了个小火诀,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
「坐下。」南云指了指火堆旁的一块干净石板,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
梅月靠着墙壁坐下,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她没有说话,默默地将右臂的袖子一点点撕开,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刀口很深,皮肉外翻着,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南云蹲在她面前,拔开药瓶的塞子。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握住梅月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南云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带来钻心的刺痛。梅月的身体不自觉绷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两人靠得很近,南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拂自己的脸颊,带着梅月专属的特殊香气。
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用布条将伤口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中,梅月没有躲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任由南云摆弄着自己,那双总是透着死寂的眼眸,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涣散。
处理好伤口后,南云退开半步,坐到了火堆的另一侧。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木柴燃烧发出「劈啪」的轻响,火苗跳跃着,映得两人的影子闪烁。
连日来的调查、刚才的追杀、时刻紧绷的神经,在此时短暂地松懈下来。梅月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浸透了疲惫。
沉默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梅月突然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摸到了脑后。
她手指撩起头发,轻轻一扯。
散乱的头发如黑夜瀑布般滑落,顺着她的肩膀披散下来。那张被阴影藏住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火光下。
南云坐在对面,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去。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股妖冶感。鼻梁小巧挺直,嘴唇饱满。刚才失血的苍白,被现在昏黄的火光衬得鲜活,褪去了原本的寡淡,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
她没有看南云,视线一直盯着眼前炽热的火堆。显得清冷孤寂。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能活着就行了。」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废屋里显得有些空灵,语气平淡。
「接单子,杀人,拿钱,买粗面饼子。」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堆火听,「被狗追,被仇家砍,躲在臭水沟里连气都不敢喘。我都觉得无所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睁开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从未有过的失落。
「可现在,连活着都开始费劲了。」 这句话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崩溃。只是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南云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没有安慰她。他知道,对于梅月这样的人来说,宽慰都显得多余。
南云坐着,拿起一根枯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在这个秋夜,在这座废宅里,无声的倾听,也许就是一种回应。
夜色越来越深。
外面的风停了,屋子里暖和了不少。梅月靠在墙角,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在火堆前的温暖中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南云没有睡。他盘腿坐在火堆旁,承担起了护夜的责任。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成修炼的印契,开始引导体内的真气运转,试图消化刚才战斗留下的气血翻腾。
《玄牝合欢真经》的法诀在脑海中流淌。
就在真气顺着经脉游走了一个大周天的时候,南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体内的真气,运转的速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而且,这种加快并不是因他而起,而是真气自发产生的一种反应。
南云凝神内视,仔细感知着体内的变化。
他发现,那股活跃的源头,来自于空气中游离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特殊气息。那是暗灵根的气息。
刚才在给梅月处理伤口的时候,两人靠得很近,梅月身体中蕴含的特殊灵力外泄,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了南云的皮肤和呼吸中。
《玄牝合欢真经》本就是一门讲究阴阳调和、采补交融的顶级双修功法。南云之前和姐姐、虹儿双修,体内积攒了极其庞大且精纯的元阴之气。而此刻,梅月身上那种纯粹、幽冷、带着阴暗属性的特殊气息,就像是颗火星,直接扔进了南云体内那座蓄满火药的丹田里。
阴阳真气与这股特殊灵根气息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南云感到丹田处传来阵阵胀痛。那道卡了他许久、横亘在炼气大圆满与筑基期之间的无形壁垒,此刻在这股狂暴真气的冲击下,竟然开始松动。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南云咬紧牙关,迅速定下心神。他不再压制体内暴动的真气,而是顺势而为,将所有的灵力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按照功法的路线,朝着那道壁垒发起了冲锋。
「轰!」 体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仿佛有把小刀在血管里刮擦。汗水瞬间从南云的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他的身体颤抖着,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一次,两次,三次。
真气洪流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瓶颈。南云的意识陷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体内真气奔涌的轰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股洪流再一次狠狠撞在壁垒上时,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障壁,终于被彻底冲开!
丹田处仿佛有一颗太阳炸裂开来,一股更加磅礴、雄厚、远超炼气期数十倍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入那些被拓宽的经脉中。原本气态的灵力,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迅速液化,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真元液滴在丹田底部凝聚成形。
南云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筑基初期!
但这股势头并没有停下。之前在荒兽山脉的生死相依,这半个月来和两位道侣的日夜双修积累,最后再加上身处迷云之中的顿悟,所有的底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真元液滴越聚越多,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越来越快。
直到丹田内的真元液滴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那股疯狂攀升的气息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彻底稳定住。
筑基中期!
南云缓缓睁开眼睛。
破屋里依然昏暗,但在他的眼里,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能听到十丈外一只蟋蟀爬过草叶的沙沙声。丹田内那股雄浑的真气,让他感觉自己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全新力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火堆对面的梅月。
她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对刚才发生在南云身上那场翻天覆地的突破毫无察觉。
南云没有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捡了几根木柴,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火苗重新窜高,发出温暖的红光。
他坐回原位,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真气在体内做大周天循环,一点点巩固这刚刚突破、还略显浮躁的境界。
感受着经脉中那股奔涌的力量,南云的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面对青州城的诡事,总算多了几份底气。之后便是深入了解,薛城主、妖族、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杀手。
夜还很长。火光在墙壁上无声地跳跃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四十六章:新的方向
和梅月在废宅里修整一晚后,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各自散去。
梅月需要重新找个安全的落脚点,顺便打探黑市里的风声,南云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铁匠铺。
铁匠铺里空气依旧不通畅。
南云在一块青石板上休息,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账册残页,平摊在地上。他又捡了根木炭,把这几天得到的线索在地上写出来,试图理清路线。
「周家皮货商行」、「薛城主干股」、「半妖骨骸」、「日期与重量」。
这些词汇杂乱散落在地,中间始终缺少一条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核心线索。
就在他盯着地上的字迹沉思时,铁匠铺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南云立刻将地上的账册残页收进储物袋,站起身,警惕起来。
来人在那扇破烂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身躯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线,扎眼的深棕色高马尾。是裴一。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褐色的眼眸扫了南云一眼。
「货栈那条线虽然断了。」裴一开了口,「但我这几天,去盯了城主府后门的动静。」 南云有些意外,这个独来独往惯了、对人类修士充满戒备的孤鹰,居然主动跑来找他分享情报。
「进来说。」南云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破木箱。
裴一没有拒绝。他迈步走进昏暗的铁匠铺,在那口破木箱上坐下。
「连续两晚。」裴一没有废话,直奔主题,「都有不带任何标识的马车,在亥时过后,从城主府的偏门驶出。车厢很大,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厚重的防雨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能闻到味道。那是用烈性草药掩盖过的血腥味。而且,押车的人,穿的根本不是青州城卫的制式铠甲,全是一身黑衣,连个能证明身份的腰牌都没有。」 南云顿时一惊。城主府的偏门,深夜驶出的无标识马车,掩盖血腥味的草药,还有身份不明的黑衣押车人。这一切,和梅月之前跟踪那个中间人看到的情景,简直如出一辙。
「马车出城后走的方向,和之前去废弃货栈的那条路,是同一个方向。」裴一补上了一句,「我没敢跟得太远,城主府外围的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怕打草惊蛇。但路线,绝对对得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南云心里很清楚,裴一能冒着风险去盯梢,并且愿意把情报带到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他的转变。他已经认可了南云这个查案的同路人。
「多谢。」南云看着裴一,郑重地道了声谢。
裴一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南云,转身走出了铁匠铺,消失在街巷里。
南云在铁匠铺里又待了一刻时,把裴一带来的这条新线索记在心里后,这才清理掉地上的痕迹,压低斗笠,转身往南家老宅走去。
回到南家所在的巷子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巷子口的红灯笼来回摇晃。南云推开老宅沉重的木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中央老槐树下的南素微。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月白色外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石桌上放着一盏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一丝热气都没有,显然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听到推门声,南素微转过头。看到南云全须全尾地走进来,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安心,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回来了。」南素微站起身,声音很轻。
「嗯,查到点东西。」南云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顺手拿起姐姐的茶杯,仰头一口喝干了里面的冷茶,压了压跑了一路的燥热。
「我今天去本家那边,参加了一场女眷的聚会。」南素微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缓地开始讲述她这边的收获。
那种世家女眷的聚会,向来是各种小道消息和后宅八卦的集散地。南素微顶着流云宗真传的身份,那些旁支和主脉的夫人小姐们自然乐意与她攀谈,几杯灵茶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席间有个主脉的婶婶,娘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和城主府的后宅有些来往。」南素微看着南云,压低了声音,「她随口抱怨了一句,说薛城主这两年不知道发了什么横财,府上的开销大得惊人。尤其是府里多了一批平时见不着面的私卫,这批人根本不走青州城卫的正式名额,吃穿用度却比正规军还要好。每逢年节,薛城主给这些人的赏钱,都是用整匣子的中品灵石往下发。」 南素微说这条消息时,语气依然平静。但当她把话说完,末了却补上了一句关键:
「这种规模的私卫,还藏着掖着不敢见光,绝对不是用来给城主府守大门的。」 南云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回应。
风穿过院墙,吹动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把今天裴一带来的线索,和姐姐刚才说的话,拼凑在一起。
裴一在城主府偏门看到的那些没有标识的马车,以及那些穿着黑衣、没有腰牌的押车人。南素微打听到的,薛城主这两年秘密养在府里的、不走明面账目的重金私卫。
这两条线并在一起。
那些押送妖族尸体、把废弃货栈当成屠宰场的黑衣人,根本不是外面雇来的刺客,是薛城主养在府里的那批私卫!他们拿着薛城主的灵石,干着见不得光的脏活。
南云转过身,看着坐在石桌旁的南素微。
「姐姐。」南云经过慎重的思考,「我明天,想去见一见虎统领。」 南素微微微一愣,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安静地等着南云的下文。
南云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很简单。
他们现在手上掌握的所有线索,全都只能在城主府的外围打转。这些东西加起来,只能证明薛城主不干净,背后的真相还是在水下。
薛城主大可以解释说,那些账册是别人伪造的,马车运的是普通货物,私卫只是为了保护家宅安全。没有直接的铁证。
想要再往前推进,就必须拿到另一个核心的东西。
那些妖族尸体的具体信息。
死亡的确切时间、被发现的具体位置、死者的身份背景、甚至他们生前是否有什么共同的交集。
只有把这些受害者的详细信息,和那份账册残页上的「甲乙丙」代号、重量、日期一一对应上,才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而放眼整个青州城,掌握着这些详细信息的,只有一个人。
妖族聚居地的统领,虎钊。
「虎钊在议事厅里的态度很奇怪。」南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他带着尸体去闹事,却不指认凶手,只是在逼着各方表态。他手里肯定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管这个人信不信得过,也不管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这条路,我们现在都必须尝试。为了真相。」 如果不去找虎钊,他们就会永远卡在这个地方,看着线索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一点点抹平。
南素微听完他的分析,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南云说得对。修仙界的争斗,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没有铁证如山,就算你把真相喊破了天,别人也只会当你是疯子。
「虎钊那个人,脾气暴躁,而且对人类修士敌意很深。」南素微看着南云,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小云一个人去见他,太危险了。他如果觉得你是不怀好意,很可能会动手。」 「我会见机行事的。」南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会轻易动手的。」 夜色深沉。
南云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将裴一今天带来的信息,以及南素微打听到的情报,用笔详细地记录在一张黄纸上。
写完后他把那张黄纸折叠好,和梅月誊抄的名单放在一起,用桌角的端砚压得严实。
做完这一切,南云走到窗前。
窗外的风更大了,老槐树的树冠罩过来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树叶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将半开的木格窗户缓缓关上。
「呼——」 随着窗户的闭合,最后一丝风也被挡在了外面。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四十七章:约谈
第二天一早,南云便出了老宅的门。
他今天换了一身褐色粗衫,将青影斜跨在背后,一路绕到了铁匠铺。
在风箱旁边的青砖上用木炭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半圆符号,这是南云和梅月约定好的紧急碰头暗号。
画完之后,他没有在原地等,而是退到了胡同外头一个卖杂碎汤的摊子前,要了一碗汤,慢吞吞地喝着。
直到那碗杂碎汤快见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轻轻地走进了胡同。
南云放下几个铜板,起身跟了进去。
铁匠铺里,梅月正靠在根焦黑的横梁上。她左臂上的伤口好了不少。
「出什么事了?」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我想见虎统领一面。」南云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坚决。
梅月仰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盯着南云看了一会儿。
一个人类修士,还是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见那个恨不得把所有人类都生吞活剥了的妖族统领。南云想寻短见?
但她并未阻止,已经猜到了南云想做什么。
「虎钊脾气很臭,而且身边一直跟着死士。」梅月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黎宗在妖族聚居地那边,还有两个半妖暗桩。我可以试着递句话进去,但他愿不愿意见你,我就不知道了。就算见了,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只要把话递到就行。」南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关于那些尸体最后去了哪里的东西。」 梅月没再吭声,转身像个幽灵一样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难熬的等待。
青州城里的气氛愈发紧张。城主府的巡逻队增加了整整一倍,那些穿着玄色铠甲的城卫在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看谁都像是在看贼。
覆盖全城的杀人事件到如今,已经开始影响百姓生活了。
南云耐得住性子。每天按部就班地在房间里打坐、巩固修为,表面上看着心如止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里的真气运转得有多躁。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
南云正在院子里陪着姐姐聊天,一片枯叶落在他手背上。落叶的背面,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个十字。
那是梅月传来的消息。
南云将那片枯叶踩进泥里,转身回房拿起了裹着破布的青影剑。跟南素微简单交代了一句「出去走走」后,他便出了门亲赴鸿门。
碰头的地点定在南城外十里地的一座废弃磨坊。
城外的官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秋风一吹,荒草倒伏,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像是独步在江。
那座磨坊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屋顶的茅草早就被风吹没了一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骨架。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跟城里废弃区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南云推开破门,一抹谷粉味道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磨坊内部的空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丈长的圆形石磨盘。八根榆木分散伫立在屋内,几只受惊的灰老鼠顺着墙根「哧溜」一下窜进了地缝里。
南云挑了一个背光的角落,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柱站定。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无声地蔓延出去,覆盖了磨坊周围方圆百丈的范围。
没有埋伏,没有暗哨。
他安静地等了大约一刻钟。
就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步伐很重,踩在荒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猛兽正在靠近。
「砰!」 那扇破烂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那力道带起一阵狂风,直接把门板扯掉了一半,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团灰尘。
虎钊大步跨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粗糙的皮甲,铁塔般的身躯把整个门口都堵死了。浓眉阔口,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显得不好招惹。虎纹从皮甲领口蔓延到脖颈,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没有带随从,单枪匹马地走进了这座磨坊。
虎钊一进门,那双精光四射的虎目就锁定了藏在阴影里的南云。独属于山中猛虎的豪勇血气,夹杂敌意,凝实成一座山朝着南云压了过来。
磨坊里的空气翻腾。
「一个流云宗的真传弟子。」虎钊开了口,嗓门极大,震得头顶的横梁都嗡嗡作响。他语气带着嘲弄和审视,「放着好好的仙山福地不待,回青州城过个中秋,突然对我们妖族的死这么上心。你图什么?!」 他又往前踏出两步,巨大的阴影将南云笼罩在内:「别跟我扯什么除暴安良的屁话。你们人类修士的肠子有多弯,我比谁都清楚。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咬下哪块肉?」 南云靠在木柱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面对虎钊的怒火,他懒得解释。和这种粗犷的妖族统领打交道,任何多余的废话都降低好感度。
他直接把手伸进怀里。
虎钊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浑身的肌肉暴起,皮甲下的虎纹隐隐泛起红光。
南云没有拔剑,而是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片,手腕轻轻一抖,纸片像长了眼睛一样,平稳飞向虎钊,最终落在了那个巨大的石磨盘上。
「城西,贫民窟最深处,有一间废弃了七八年的皮货货栈。」南云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响起,平稳,冷静,「那家货栈的地契,挂在一个叫王大富的凡人商贾名下。但实际上,王大富只是个白手套。那块地契真正的持有者,是薛城主的一个远房亲戚。」 虎钊的目光落在石磨盘的那张纸片上,没有去拿,眼底的凶光收敛了几分。
南云继续说道:「前天夜里,我进过那个货栈。主仓库的门上挂着三阶法器锁。地窖里,堆满了木箱。」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虎目,一字一顿地把筹码抛了出来:「木箱里没有皮货,只有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大小不一的妖族骨骸。其中,还有幼童的头骨。」 磨坊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虎钊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抽搐了一下,粗壮的双手死死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他盯着南云,呼吸粗重,像是要吃人的狂兽。
「你亲眼看到的?」虎钊的声音响起。
「我不仅亲眼看到了骨骸,还拿到了他们用来记录货物进出的账册残页。」南云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上面记录的重量和日期,和你们妖族最近半个月失踪、死亡的几个人,完全对得上。」 他没有多说,还不该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虎钊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虎目里翻涌着愤怒、杀意。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自我消化完毕。
虎钊松开了拳头,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南云。
「薛城主府上的护卫人数,这两年明显增加了很多。」虎钊突然开口,说出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虎钊开始和自己交换筹码了。
「我曾经派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弟兄,暗中盯过城主府的后门。」虎钊的声音恢复了沉闷的雷音,「连续好几天,在亥时过后,都有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后门驶出。方向,就是城西那片贫民窟。」 他嘴角冷笑:「我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因为那些马车周围,跟着的都是城主府里那些不在册的私卫。但我能确定,那些平时在城主府里打杂的护工,参与了晚上的运输和清理。」 南云心里一震。
虎钊果然知道城主府有鬼!他不但知道,而且早就派人去查过。但他却在议事厅里只字不提,只是拿着几具尸体去大闹一通。
这个看似毛躁的妖族统领,心思竟然如此深沉。他故意在明面上大闹,把水搅浑,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暗地里却在等。
等一个给他递刀的人。
而南云,就是那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刀子。
「你既然知道城主府有问题,为什么在议事厅上不说?」南云反问道。
「说?拿什么说?」虎钊冷笑一声,「就凭几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薛胖子有一百种理由把这件事推得干干净净。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当场抓获,我在议事厅上说出来,只会让那些蠢货看笑话。」 他认真说道:「我需要证据。能把薛胖子弄死的铁证。」 南云明白了。
虎钊没有透露具体的观察细节,有意放饵。他也需要一个不会被聚焦的帮手。
「我可以继续往下查。」南云没有退缩,「但我需要你手里捏着的东西。那些尸体的具体信息。」 磨坊里再次安静下来。
耳边只有秋风,吹得木门「哐当哐当」作响。
虎钊看着眼前这个修为不高的人类青年,兴趣莫名的被提了起来。
「城南,浆洗衣服的猫妖寡妇,叫三娘。初九夜里去河边打水,再也没回来。尸体是十一早上在城隍庙后头的垃圾堆里发现的。」 虎钊开了口,声音像是在念悼词。
「城东,打铁的牛老汉。初七晚上收摊后失踪,初九在乱葬岗被狗刨了出来。」 「还有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雀妖,叫小翠。在城中酒楼里卖唱。十三那天晚上被几个客人叫去陪酒,第二天早上,尸体被扔在聚居地的臭水沟里。」 虎钊一口气报出了三个名字和死状。这些信息详尽,包括死亡时间、失踪地点和发现位置。
南云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子里。
猫妖寡妇、牛老汉、卖唱的雀妖,这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共性就是,他们都是生活在青州城最底层的妖族百姓。
「多谢。」南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准备离开这座压抑气息的磨坊。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需要传话。」南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让人把信送到城西妖族聚居地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压在左边第三块青石板底下。」 说完,他一步跨出破门,身形一晃,真气流转,整个人消失在层层草浪之中。
废弃的磨坊里,只剩下虎钊一个人。
他没有回应南云最后留下的联络方式,只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冷哼。
第四十八章:三天时间
「咚、咚、咚。」 老宅的早饭才吃了一半,城主府的传令差役就敲开了大门。
薛城主再次召集各大世家、商行主事,前往议事厅开会。
起因是昨晚后半夜,妖族聚居地边缘的一排破木棚突然着火了。
火势虽然被及时扑灭,没烧死人,但大半夜的冲天火光,加上这半个月来接连不断的半妖抛尸案,直接把聚居地里那些底层妖族紧绷的神经给彻底点炸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今天天刚亮,几百号半妖就堵在了聚居地的街口,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叉和木棍,吵嚷着要城主府给个活路。
南怀瑾听到传令,连粥都没喝完,放下筷子就换上了身长衫。南云和南素微自然也跟了过去。
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气氛比前几天那次还要压抑。没人喝茶,也没人交头接耳。几个商行的胖掌柜坐在太师椅上,不住地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南云和姐姐依旧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视线在厅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言家主坐在左首第一位,眼皮微垂,看着手里的茶盏,像是一尊入定的泥菩萨,对周围的气氛视若无睹。
不一会,议事厅的侧门被推开。
薛城主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缎长袍,腰间那双鱼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张发福的脸上,依然挂着招牌笑容,仿佛城西那场差点引发暴乱的火灾,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都坐,都坐。」薛城主在主位上落座,双手往下压了压,「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昨晚城西走水的事……」 「砰!」 薛城主的话还没说完,议事厅沉重的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虎钊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他今天那身粗糙的皮甲都没穿,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胸膛上还沾着几块黑灰色的烟火痕迹,显然是昨晚去救火留下的。
魁梧的身躯往大厅中央一站,挡住了门外大半的光线。精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薛城主那张笑脸上。
「薛城主,火是我手底下的弟兄扑灭的,就不劳你在这儿说场面话了。」虎钊的嗓门还是震耳朵,语气毫不掩饰的火药味,「半个月,好几条命!昨晚又有人在聚居地放火!我们妖族在青州城也是交了税的,城主府要是管不了这治安,我们自己管!」 几个世家家主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妖族要是自己组织护卫在城里巡逻,那青州城非得乱套不可。
薛城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虎统领,稍安勿躁。昨晚的事,城卫军已经在查了。最近确实有些宵小之徒在城中作乱,我这不是正召集大家来商议对策吗?」 「商议对策?」虎钊大嘴一咧,露出森白牙齿。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薛城主的主位。
「既然薛城主说到防备宵小,那我倒是有个事想请教请教。」虎钊没有顺着火灾的话题往下扯,而是话锋一转,「最近我手底下的弟兄夜里巡逻,倒是看到了些有意思的光景。」 南云坐在角落里,后背挺直了些,虎钊要抛诱饵了。
「这几天夜里,亥时过后,总有几辆连个徽记都没有的马车,在城西那片转悠。」虎钊盯着薛城主,「车上盖着厚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金贵东西。押车的人,穿的也不是城卫军的制式铠甲。我让人去查了查,那些马车出入的地方,好几处都是跟城主府沾亲带故的产业。」 大厅里瞬间死寂一片。
几个商行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南言家主拨弄茶盖的手指也停住了。
虎钊没有点明那几个问题,用来扣在薛城主头上。他只是把那几辆无名马车和城主府的产业联系在了一起。
「薛城主。」虎钊双手按在长案的边缘,身子前倾,「这青州城里,能养得起这么多不在册的私卫,还能在夜禁之后大摇大摆运东西的,除了您,怕是没有别人了吧?既然您说要严查治安,那不如先把城主府那些私卫的规模,还有这些天夜里出动的调度记录,拿出来大家伙儿看看。也好洗清您府上『窝藏宵小』的嫌疑,对吧?」 这是一招有够恶心。
南云在角落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薛城主的那张脸。
就在虎钊说出「不在册的私卫」和「调度记录」这几个字的时候,薛城主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僵硬。
那真的只是一瞬间。
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温和变换了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呢。
「虎统领这话,可就有些不中听了。」 薛城主坐直了身子,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他语调没变,也听不出恼怒。
「青州城这阵子确实不太平。为了城主府的家宅安宁,我确实多雇了些护院。这事儿,没违背青州城的律法吧?」薛城主放下茶杯,迎上虎钊的视线,「至于你说的什么夜间运输,城主府名下产业众多,各处庄子、铺子之间调拨些物资,为了赶早市,夜里走动也是常有的事。」 他用理由把事情圆了过去。
「既然虎统领对城主府的护院调度有疑虑,觉得这和妖族的案子有关。」薛城主大度地笑了笑,「那好。为了安抚妖族各位的心,也为了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三日内,我会让人把城主府近期的护卫调动记录,以及各大产业的夜间运输清单,整理成册,公开张榜。虎统领,你看这样可好?」 虎钊盯着薛城主看了三息。
他哪里相信薛胖子的鬼话,不过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薛城主痛快!」虎钊直起身子,冷冷地扔下一句话,「那我就等城主府三日后的交代。要是交代不清楚,我们妖族,自己去查!」 话毕。他转身,看都不看在场的其他人一眼,迈着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一场剑拔弩张的质问,就这么被薛城主打太极地化解了。
大厅里的气氛松懈下来,几个世家家主开始互相打圆场,薛城主也顺势说了几句安抚人心的话,便宣布散会。
南云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虎钊在利用我的信息。」南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虎钊根本没指望今天能扳倒薛城主。他把南云给他的「货栈地契」和「深夜马车」这两条线索,变成一把软刀子,当着所有世家的面,戳了薛城主一下。
这一下能让薛城主不好受。
薛城主答应三天内给记录,那这三天,他一定会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众人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
南言家主走在前面,南怀瑾跟在后面,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南素微看了南云一眼,南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走。
南云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他跨出议事厅门槛时,虎钊的身影刚好拐过前方的街角。从始至终,这位妖族统领都没有和南云有过任何交流。两人就像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
深秋的风顺着长长的回廊灌了进来。
吹得议事厅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南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
主位上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薛城主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阴冷眼神,表明了他心中的猫腻。
「三天。」 薛城主给了虎钊三天时间,南云也只有三天时间。抓住这个机会,南云收回视线,拉了拉灰褐色长衫的领口,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往家走去。
「得抓紧了。」
第四十九章 私谈
议事厅那扇朱漆大门刚合上不久,青州城上空那股邪风就刮到了城西。
妖族聚居地外围的破烂集市上,苍蝇绕着发馊的烂菜叶打转。一个卖低阶止血草的半妖老头正蹲在墙根打盹,三四个披甲执锐的城卫大步流星地趟了过来。
「例行搜查!怀疑藏匿违禁丹药!」领头的城卫连个正眼都没给,皮靴直接踹在老头面前的破竹筐上。
干瘪的止血草散了一地,沾了泥水。老头心疼得直哆嗦,下意识伸手去护,却被那城卫一巴掌掀翻在地。
「老东西,找死是不是?」城卫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挑开刀格,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
周遭的空气瞬间滞重。十几个原本在附近摆摊、闲逛的妖族汉子围拢过来,眼底泛起凶光。喉咙里压抑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那是妖族发怒前特有的威吓。
城卫们非但没退,反而冷笑着拔出半截刀,眼神里透着股巴不得你动手的挑衅。
这场对峙最终以老头死死抱住一个年轻狼妖的腿、连声赔罪告终。城卫们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远。
这只是个开始。
入夜后,连着两起更恶劣的乱子在聚居地边缘炸开。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影,隔着远墙,将大石块雨点般砸向聚居地边缘的棚屋。本就漏风漏雨的茅草顶被砸得稀烂,碎瓦片和泥块砸在熟睡的孩童身上,惹出凄厉的哭嚎。等妖族青壮抄起家伙冲出来时,只看到几道穿着夜行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没有死人,也没人重伤,但恐慌和暴躁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聚居地里蔓延。
虎钊没有露面。这位平日里脾气火爆的虎统领,此刻像一块沉水铁坨,死死压着手底下那些快要气疯的头目。
他没去城主府讨要说法,也没号召族人反击。但聚居地里,一条消息顺着下水道和暗巷迅速传开。
这是城主府的试探。
薛城主在议事厅被逼到了墙角,承诺三日之约。
这三天,他绝不会干等着。他在逼妖族先动手。只要聚居地里冲出哪怕一个拿着刀的妖族,城主府养在暗处的那批私卫就能名正言顺地出街,以平叛的名义将整个城西洗劫一空。
到时候,什么连环抛尸案,什么货栈的秘密,都会被一场「妖族暴乱」掩盖得干干净净。
火星子已经落在了干柴堆上,所有人都在等,看谁先憋不住。
亥时初刻,南家老宅的院门被敲响。
来的是主脉的人。仆从一身灰布外袍,不显山不露水,只递了一句话:「南言家主请南云少爷过府一叙。」 南云没带南素微,独自跟着来人穿过青州城,进了南家主脉的宅邸。
没有去那间挂着名家字画的正厅,随从领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处位置偏僻的偏厅。
偏厅里没点大灯,只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燃着一根牛油蜡烛。烛火跳跃,将南言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粉墙上,蛰伏隐动。
南言穿着件宽松的绸缎常服,手里不急不缓地盘着两枚青玉胆。「喀啦、喀啦」的玉石碰撞声添了些许安然。
南云恭敬地行了一礼。家主没叫人上茶,也没让他坐。
「薛城主的事,南家早有察觉。」南言眼皮都没抬,开口第一句话直奔主题,客套都省了。
南云站在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视线落在南言把玩玉胆的手上。他没接茬。
这老狐狸,半夜叫人来,怎可能是为了闲聊。
南言盘玉胆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南云。眼睛里赤裸的审视代替了长辈慈爱。
「但青州城不能乱。」南言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良久,「如果只有疑心没有证据,南家不会表态。」 他停顿了片刻,屋子里的烛火爆出一朵灯花,「劈啪」一声轻响。
「如今之事,由你来调查最合适不过。如果证据落到实处,南家不会站在他那边。」 南云听懂了。
这是势力的生存学。南家有实力直接清算薛城主和那几个富贾,但需要理由。
在有把握之前,家族不会下场的,最多是中立态度打打圆场。
可一旦南云和其身后的小团体能成功,家族自然鼎力相助,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城主府倒台后留下的地盘。
南言当下的态度是不阻止,不帮忙。
「晚辈明白了。」南云点了点头。
立场确认完毕,多说无益。南云拱了拱手,转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的一只脚已经跨出偏厅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南言的声音。
「你姐姐的身世,怀瑾贤弟应该说了吧?」 南云的脚步猝然停住。浑身紧绷。
他转过身,隔着昏黄的光晕看向南言。南言依旧坐在那里,玉胆再次在掌心转动起来,脸上的表情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起南素微的身世?
前几天,养父南怀瑾确实在书房里交代了当年的旧事,告知南素微并非南家血脉,而是当年外地散修托付的孤女。
「是,前几天家父已经告知。」南云压下心头的翻涌,语气平稳地回道。
南言听完,目光在南云脸上停留了数息。随后,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玉胆。
「嗯,那便好。」 ……
偏厅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檐下每隔十步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曳,将地上的光影晃成波纹。
南云踩着这些波纹往外走。
秋夜的凉意顺着衣料渗进皮肤,却压不下他心头的燥热。鞋底摩擦青砖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薛城主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妖族聚居地的火药桶随时会炸,而家族这尊庞然大物,正坐在高处冷眼旁观,等着吃肉。
那几张破烂纸张还贴在他的胸口。
裴一今晚盯着城主府的偏门。如果薛城主真的要赶在这三天内销毁证据,今晚的夜香车,就是他们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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