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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地窖
青州城的秋夜。
裴一蹲在废弃货栈斜对面的一棵枯死老榆树上,像一块生了青苔的顽石,与夜色融为一体。
距离在城西废弃铁匠铺和南云碰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裴一没去找过那个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合作归合作,但他骨子里还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带着本能的防备。
把后背交给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不靠谱。裴一生存法则第一条:永远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永远给自己留条退路。
南云查到了货栈的地契挂在城主府远房亲戚名下,裴一便将自己变成了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这座货栈周围。
连续两个晚上,他像个幽灵一样挂在货栈附近的制高点。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几只野猫在墙头为了一块烂肉打架,货栈安静得像一座坟。
隔天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布衣,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带走体温。他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金翅大鹏的血脉不仅给了他傲视同阶的速度,更赋予了他猎手般的耐心。
转机,出现在第二夜。
子时刚过,打更人的铜锣声在隔了两条街的巷子里落下,余音还没散干净,货栈后方那扇常年落锁的黑漆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门轴显然提前上过厚厚的油脂,连一丝摩擦的滞涩声都没发出来。
两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拉车的是四匹口带皮套、马蹄裹着厚软布的青骢马。赶车人穿着灰黑色的半袖,头戴宽沿斗笠,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们手里攥着马鞭,却不抽,只用鞭柄轻轻磕碰马臀,催促马匹前行。
裴一眯起眼睛。即便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鹰隼的瞳孔依然能捕捉到微弱的轮廓。
马车车厢用厚重的防雨油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绑得极紧。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声。那绝不是拉空车该有的动静,车辙在石板缝隙间的泥垢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
很沉。非常沉。
裴一没有立刻跟上去。他耐心地等马车拐过街角,才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从树杈上飘落,足尖在墙头借力,远远地吊在马车后方。
他专挑屋脊、暗巷和飞檐走壁。大鹏血脉让他的身形轻灵到了极致,每一次起落都悄无声息,连瓦片上的灰尘都不曾惊动。
马车没有出城门,而是绕着青州城外围的贫民区兜了半个圈子,最后驶入了城郊一处偏僻的私人宅院。
宅院大门紧闭,红漆剥落,门环上结着蜘蛛网,一副荒废多年的败落景象。但赶车人只是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大门便从里面迅速打开,吞下了两辆马车,随后立刻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一停在百步外的一座破庙屋顶上,将宅院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刻在脑子里。他没有贸然靠近。那座宅院透着股古怪的死寂,围墙四角隐约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布置了警戒阵法。
他转身隐入夜色,等待下一次机会。
隔天夜里。
乌云遮月,风比昨晚更大了些,吹得干枯的树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声响。
裴一再次来到了那处城郊宅院外。
他花了半个时辰绕着宅院外墙走了一圈,摸清了阵法的规律。这是一种很基础的「触灵阵」,防得住凡人和野兽,防不住懂行的修士。
他找准阵法灵力流转的一个间隙,双手攀住墙头,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灵猫般翻了过去,轻巧地落在一丛杂草中。
院子里景象常年无人居住,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但裴一敏锐地察觉到,通往正屋的那条小径上,苔藓有被重物反复碾压过的痕迹,边缘的泥土也是新翻出来的。
他贴着墙根,避开可能藏有暗哨的死角,一点点挪向正屋。
正屋的门没锁,虚掩着。裴一侧耳倾听了片刻,里面只有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咽声,没有人的呼吸。
他推门而入。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缺腿断脚的破烂家具。但那股味道,那股混杂着防腐药材以及血腥味的气息,却比在外面浓烈了十倍。
裴一的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张八仙桌下。桌子周围的地面有一圈细微的刮痕,地砖的颜色也比旁边深一些。
他走过去,单手扣住桌沿,将八仙桌无声地挪开。地砖的缝隙里,露出一个不起眼的生锈铁环。
拉开铁环,掀起沉重的石板,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露了出来。阴冷潮湿的风夹杂着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裴一没有点火折子。他顺着石阶往下走,将脚步放得极轻。
地窖的空间比上面那间正屋还要大。靠墙堆放着十几个大木箱,和他昨晚在废弃货栈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地窖中央,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卷破草席。
裴一走近其中一卷,草席边缘渗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涸,黏糊糊的。
他抽出腰间的短匕首,用刀尖挑开草席。
饶是裴一在底层的泥沼里见惯了生死,这也是心感惊悚。
草席里裹着的,是一具妖族的尸体。准确地说,是一具被剔除了大部分骨骼的皮囊。
那是一只尚未完全化形的狼妖,头颅还保留着狼的特征,双眼圆睁,透着死前的绝望。但它的胸腔和四肢已经干瘪下去,皮肉松垮垮地堆叠在一起,切口处平整利落,没有多余的撕裂,显然是出自熟练的屠夫之手。
有组织、有预谋的屠宰。
裴一忍着恶心,将草席重新盖好。他开始在地窖里翻找。
木箱大半是空的,或者装满了用来防腐的石灰和硝石。
在最深处的一个木箱后,他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的锁已经被暴力破坏,里面空空如也。显然,核心的账目和名册已经被转移走了。
但裴一没有放弃。他趴在地上,手指一寸寸地摸索着暗格周围的地面。
终于,在暗格下方一条狭窄的石缝里,他抠出了一团揉皱的纸团。
那是一张被撕裂的账目残页。
裴一借着地窖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将残页一点点展平。
纸张的质地很硬,是上好的雪浪纸,绝不是普通商贩用得起的货色。
残页的边缘,半个红色的印章赫然在目。虽然只有一半,但那独特的云纹和半个「薛」字,足以说明它的出处。
城主府名下的官方商行印鉴。
残页上用蝇头小楷记录着几行字迹:
「丙申日,收下等料三十斤,折损两成。」 「丁酉日,收中等料五十斤,入库。」 「戊戌日,特等料一副,送往……」 后面的字迹被撕掉了。
裴一捏着残页的手指僵硬。这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山岳。字里行间的「料」,指的根本不是什么皮货药材,而是活生生的妖族骨血!
这不仅是城主府参与猎杀妖族的铁证,更是一张催命符。
地窖外隐约传来了晨鸟叫。快卯时了,天马上就要亮了。
裴一将残页贴身收好,迅速将地窖恢复原样,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脚印和痕迹。
他顺着原路退出宅院,翻过围墙,重新遁去。
……
当第一缕晨光撕破东方的天际时,裴一已经回到了妖族贫民窟那间漏风的破木棚里。
角落里的破棉被下,那个被他救下的半妖幼童正蜷缩着身体,睡得并不安稳,小手抓着衣角,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裴一靠在漏风的木板墙上,没有点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城主府印章的残页,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一个无门无派、连户籍都没有的半妖,拿着这东西去报官,连城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乱棍打死,安上一个盗窃或者杀人的罪名。
去妖族聚居地找虎钊?虎钊是个爆脾气,拿到这东西多半会直接带人去城主府拼命。城主府正愁找不到借口镇压妖族,也不是好办法。
对了,那个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南云。
南云背后有南家,有流云宗的身份,只有他能把这张牌打出去掀桌。
裴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天亮了。该去见见那个姓南的了。
第五十一章 最后一步
青州城西经典的死胡同。
南云踩着几块垫脚的碎砖走进去时,裴一已经等在那儿了。
半妖少年蹲踞在一口废弃的破水缸边缘,姿势跟振翅的鹰似的。
听到脚步声,裴一抬起头。金色竖瞳瞬间锚定来人。
他没废话,见来人是南云,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手腕一抖,纸包在半空中划出弧线,落向南云。
南云抬手接住。
「打开看看。」裴一从水缸边缘跳下来,落地无声。
南云依言拆开外层的粗纸。里面裹着的,是几张揉皱后又被勉强展平的残页。纸张的质地入手微沉,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南云发现这是雪浪纸,青州城里只有几家大商行和城主府才用得起的昂贵货色。
视线扫过残页,南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纸页边缘,半枚朱红色的印章残缺不全,但那独特的云雷纹和半个「薛」字,像烙铁一样印在纸面上。这做不了假。
再看内容,字迹是用蝇头小楷写的,记账人的手腕很稳。
「丙申日,收下等料三十斤,折损两成。」 「丁酉日,收中等料五十斤,入库。」 「戊戌日,特等料一副,送往……」 没有写明「料」究竟是什么,但南云结合这几天查到的线索,已经知道是一具具被剥皮剔骨的妖族尸骸。
「从哪弄来的?」南云将残页重新叠好,捏在掌心。这东西太重要了。
「跟踪了货栈驶出的马车。」裴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城郊有处废宅,表面荒着,里面有人。我在正屋下方的地窖里找到了这个,旁边还有一具没处理完的妖族尸体。」 南云盯着裴一的眼睛。他能猜到裴一潜入时冒了多大的风险。城主府既然敢把那里当做中转站,周围绝对布满了暗哨和阵法。
一个筑基中期的半妖,单枪匹马摸进去还能全身而退。有胆气!
南云没再多问。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这东西放我这里没用。」裴一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南云,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底层的倔强和清醒,「我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半妖,拿着它去敲衙门的鼓,连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就会被乱棍打死。也不能给虎钊让他去送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南云那身衣衫上。
「你拿去,比我管用。」裴一转过身,背对着南云挥了挥手,「我只管查,怎么掀桌子,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 话音未落,他的脚尖在墙根的青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缕青烟拔地而起,双手攀住丈高的墙头,一个翻身便消失在了另一侧的屋脊后。
南云握紧了手里的纸包。他将残页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这条死胡同。
隔天傍晚。
废弃铁匠铺里,南云站在那座生满铁锈的巨大铁砧前。他早早到了,用几块碎木板在铁砧旁生了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将他的脸庞映得清晰。
他在等。
酉时三刻,门外的风声突然一滞。
南云没有回头,只是将一根木柴添进火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中,梅月就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汁,从门后的阴影里剥离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隐匿的暗色紧身衣。
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残破的瓦片发出轻微错位声。裴一从屋顶的破洞处倒挂下来,腰腹发力,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稳稳落在火堆对面。
人齐了。
南云没有寒暄,直接伸手入怀,将所有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平铺在那块铁砧上。
第一样,画着倾斜天平印记的牛皮纸名单。第二样,是废弃货栈的地契抄件。第三样,是虎钊提供的那份画着抛尸地点的草图。最后一样,是裴一昨天交给他的一叠账目残页。
火光舔舐着这些纸张,将上面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看看吧。」南云退后半步,将位置让出来。
梅月走上前,目光快速在这些东西上扫过。作为黎宗刺客,情报的梳理是必修。她的视线在残页的印章和名单上的名字之间来回游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
裴一则靠在旁边的一根承重柱上,双臂抱胸。他不识几个字,但知道那些纸上都表明了什么。
铁匠铺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半盏茶的功夫后,梅月抬起头。
「货栈是中转站,夜香车是运输工具,城郊的废宅是加工点。」她用匕首的刀鞘在铁砧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将几样东西串联起来,「这半个印章,加上地契的归属,足够证明城主府名下的商行就是这门生意的经手人。这条链条已经很清楚了。」 她抬眼看向南云,语气直接:「这些够不够定性?把这些东西甩到青州城各大世家的桌面上,薛城主还能坐得住吗?」 裴一也转头看向南云,等着他的回答。
南云看着铁砧上的证据,却缓缓摇了摇头。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远超年龄的沉稳。
「不够。」南云也很干脆,「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城主府底下的商行管事有问题,甚至可以证明城主府的私卫参与了运输。但它们证明不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半个「薛」字印章上。
「证明不了薛城主本人知情,并且下达了指令。」 南云抬起头,目光扫过梅月和裴一。
「薛城主在青州城经营了这么多年,他有一百种方法把这口黑锅甩出去。只要他找个人顶罪,说底下人瞒着他中饱私囊、倒卖妖族骨血,再当众把那个替死鬼的脑袋砍了,这件事就算结了。」南云的语气冰冷,「甚至,他还能借此机会反咬一口,说妖族聚居地有人蓄意闹事,直接派兵镇压。」 梅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差最后一环。」南云收回手,指骨敲击着铁砧,「我们需要能直接证明薛城主本人与这批『货物』有联系的指令性证据。比如,带有他私人印鉴的手令,或者,只有他才能调动的核心账本。」 铁匠铺里再次陷入安静。三个人都知道,要拿到这种东西,无异于虎口拔牙。
「我有个想法。」 靠在柱子上的裴一突然开口。他站直身体,走到铁砧前,指着那张青州城草图。
「运输路线我已经摸清了。从城主府后门出来,绕过贫民窟,去城郊废宅。这中间有两段路是死角。」裴一的语速很快、干练,「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掌握调度的人绝对不敢假手于人。他一定在私卫负责人或者城主府的核心管事层里。」 他在草图上画了个圈。
「我继续去盯城主府后门。只要摸清那些夜香车进出的规律,还有随车押运的人脸。顺藤摸瓜,总能找到那个真正发号施令的源头。」 梅月略一沉吟,也接过了话头。
「账本不止一份。」她用匕首挑起那张残页,「这种生意,进出项巨大,城主府的支出条目里一定有备份或者草稿。薛城主再谨慎,也不可能自己天天算账。」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青州城地下有几家地下钱庄和赌坊,城主府的账房先生,或者他身边的亲信幕僚,总有需要消遣的地方。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我去查城中暗线,找找那个能接触到核心账本的突破口。」 南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半妖,一个刺客,在这个破败的铁匠铺里,拼凑着扳倒青州城最高掌权者的拼图。
「好,两条线同时推进。」南云拍板定音。他将铁砧上的东西小心地收拢,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裴一,你盯外围,千万别打草惊蛇。城主府现在的私卫数量比平时多了几倍,一旦被缠上,很难脱身。」 「梅月,暗线那边你自己把握分寸。如果遇到硬茬,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南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静。
「至于我,我回南家。城主府这么大的资金流水和货物吞吐,青州城的其他世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我和我姐姐配合,从南家内部的商行账目里找找线索,看看能不能比对出城主府资金的异常流向。」 分工明确,没有多余的废话。
裴一点了点头,身体向后一跃,再次顺着屋顶的破洞翻了出去,像一只融入夜色的夜枭。
梅月将匕首插回腰间,深深看了南云一眼。「就快到那一步了。你自己小心。」说完,她转身走向铁匠铺的后门,几步便消失在了街上。
南云独自站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逐渐熄灭,化为余烬。他用脚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五十二章 香灰
青州城南郊十里外,有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土地庙。庙顶的青瓦早就掉得七七八八。院子里的枯草长得齐腰深,秋风一刮,掀起沙沙声。
南云站在那尊掉了一半脑袋的土地公像前,脚下是厚厚的一层土香灰。
距离昨晚在老宅偏院和南素微查对账目,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今天一早,南云便去了约定好了和虎钊的第二次见面。
他没有带南素微,也没有叫上梅月和裴一。有些事,人多了反而问不出真话。
申时三刻,破庙外传来粗重脚步声。枯草被粗暴地踩断,发出清脆的断裂音。
虎钊魁梧的身躯挤进了本就低矮的庙门。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褐色皮甲,腰间挂着厚背大砍刀,皮靴上沾满了城西贫民窟特有的黑泥。
看到站在香案前的南云,虎钊的表情很平静。他大喇喇地走进来,扯过一张断了半条腿的长条凳,用脚尖挑正,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这么急着找我,怎么,城主府那边有新动静了?」虎钊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咬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胡茬。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显然还以为南云是来找他交换情报的。
南云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土地像,看着坐在长凳上的妖族统领。破庙屋顶漏下的斜阳打在虎钊脸上,照亮那道狰狞伤疤。
南云伸手入怀,摸出那个叠得方正的纸包。他走到破香案前,单手一抖,粗纸散开,露出里面那几张雪浪纸残页。
「啪!」 南云将残页拍在香案上。动作干脆利落,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单手指向桌上的东西。
「看看这个。」南云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冷硬。
虎钊挑了挑眉毛,对南云的语气略显不悦。站起身走到香案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半个朱红色的「薛」字印章上。
只一眼,虎钊眼睛睁大,双手攥着纸的手愈发用力。
「货栈、城郊废宅、夜香车、城主府私卫。」南云看着虎钊的眼睛,语速不快,但字字有力,「线我已经摸到了。城主府底下的商行,正在成规模地处理妖族尸骸。这半个印章,就是铁证。」 虎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几行记录着「下等料」、「中等料」的蝇头小楷,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南云没有给虎钊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他向前逼近了半步,盯着虎钊那张粗犷的脸庞,抛出了那个他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一天的问题。
「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南云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的冰冷,「你在议事厅上,当着薛城主和各大世家的面,扔出来的那几具尸体。那些尸体的死亡时间,和你自己在聚居地内部调查到的失踪记录……能不能对得上?」 破庙里的空气,一时停止了流动。
一阵妖风吹进,刮起地上土香灰弥漫在空气中。
虎钊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掌按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目光从残页上移开,直直地迎上南云的视线。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破败的香案对视着。
半晌,虎钊松开了刀柄。他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那张断腿的长条凳上,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子,用火折子点燃,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旱烟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你查到什么地步了?」虎钊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比以前小了许多。
南云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伸出食指,将香案上的残页往前推了一寸,推到斜阳的光晕里,让虎钊能更清楚地看到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虎钊看着那几页纸,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足足抽了半锅烟丝,他才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
「对不上。」 虎钊开口了。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承认了事实。
他抬起头,看着南云,那双虎目中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残酷的坦然。
「议事厅里那七具尸体,只有三具是真的被人暗杀、抽干了血肉的。」虎钊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剩下的四具……有两具是患了肺痨病死的,一具是寿终正寝的老妖,还有一具,是在矿场做工时被塌方的石头砸死的。」 南云站在原地,听着这个妖族统领亲口承认自己的阴谋。
「我让人在他们死后,在尸体上补了刀。」虎钊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伤口做得很像。我把他们混在那三具真正的受害者里,趁着夜色,扔在了世家们的后院,扔在了城主府的后街,然后……在议事厅上把事情闹大。」 他策划了这一切。
为了给妖族争取生存空间,为了逼迫薛城主收敛,虎钊利用了自己同族的尸体。他把病死的老幼伪装成被谋杀的惨状,把一滩浑水搅得更浑,甚至不惜把青州城第一的南家都拖下水。
他放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饵,指望着能从城主府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我本想借题发挥,逼薛城主吐点好处出来,或者至少让城卫军别再那么肆无忌惮地盘剥我们。」虎钊看着香案上的残页,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可再多的情绪都揉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但我真他娘的没想到……我的族人还是会不停的死亡。」 他放出的假饵,被南云咬住后,反而被南云揪出了这个大秘密。
虎钊停了下来。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也没有为自己利用同族尸体、利用南云的行为辩解。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底层,道德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为了让活着的族人少受点欺压,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几具死尸。
他在等。
等南云的反应。等这个名门正派的真传弟子拔剑,或者等来一顿大义道德训斥。毕竟,南云被他当成了对付城主府的枪,去替自己收集信息。
破庙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屋檐上的一只乌鸦发出一声难听的嘶鸣。
南云看着坐在长凳上的虎钊。他看到了这个中年汉子眼底的疲惫,看到了那身旧皮甲上洗不掉的血污。
南云想起了荒兽山脉里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互相设陷的外门弟子,想起了断魂崖上毫不留情射出毒箭的暗卫。
这世道,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南云没有发火。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也没有去拔腰间的青影剑。
他走上前,伸出手,将香案上的那几页雪浪纸抚平,仔细地叠好,重新包进粗纸里,然后塞回自己的怀中。
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了。」 南云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没法质问虎钊的做法是卑劣还是无奈,也没有承诺接下来,自己会拿着这份证据去干什么。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种平静,反而让虎钊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他宁愿有人大吼着骂他一顿,以平心中之悲怆。
看着南云将残页收好,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虎钊忍不住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要继续查?」虎钊的声音没了力气。
南云停下脚步。他侧过头,看了虎钊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起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没有回答虎钊的问题,重新迈开步子,跨出了那道破败的庙门。
虎钊站在原地,看着南云的背影消失在齐腰深的枯草丛中。他用力捏紧了手里的烟袋锅子,指关节发出「咯咔」的脆响。
沉重的脚步声在破庙外响起,虎钊也离开了。他还要回城西去压制那些快要暴走的族人。
荒废的土地庙里,只剩下南云一个人。
不对,南云并没有走远。
等虎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后,南云从庙外的一棵枯树后转了出来,重新走进了破庙。
余晖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化作几道橘红色的光柱,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香案上。
南云独自站在香案前。土香灰被风携着乱舞,像极了这青州城里无数看不清面目的蝇营狗苟。
虎钊的谎言被戳穿了,但揭露最后的阴谋还差最后一步。城主府的黑手,人和妖的冲突,两族底层的苟延残喘。
南云看着那尊断头的泥塑神像。神像残存的半张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悲悯的嘲笑。
第五十三章 铁证
明天就是三日之约,头顶悬着的剑即将落下。
入夜,城主府的防卫比平时森严了至少三成,高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披甲执锐交叉巡逻,连只野猫都休想溜进去。
南云、裴一和梅月在城主府西侧的一条窄巷里碰了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
梅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草图,借着微弱的天光摊在掌心。这是她动用黎宗暗线,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摸出来的城主府后院布防图。
「账房在后院西北角的跨院里。外围有两队巡逻,每队六人,交叉换岗的间隙只有半柱香。」 梅月的手指在草图上快速划过,点在一个画着红圈的位置,「账房门口有两个暗哨,是筑基初期的硬茬。门上挂着三阶的『千机锁』,强行破阵会触发警报。」 裴一盯着草图看了一眼,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竖瞳泛着莹烁。
「外围的巡逻和暗哨交给我。」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会在东边的假山群弄出点动静,最多能给你们争取一刻钟。」 「够了。」 南云点头。
亥时三刻,行动开始。
裴一像融入夜色的夜枭,双手扶在墙壁上,整个人拔地而起,轻松翻过了城主府的高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假山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
「有刺客!在东院!」杂乱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甲胄声打破了城主府的宁静。
西北角跨院外的那两队巡逻私卫立刻分出一大半,拔出佩刀朝东边赶去。
守在账房门口的那两个筑基期暗哨也从阴影里探出身子,注意力完全被东边的火光吸引。
就是现在。
南云深吸一口气,「青木遁」在体内催动。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缕夜风,贴着墙根的阴影,像条游蛇般滑进了跨院。
他避开了暗哨的视线死角,直接翻上了账房的屋顶。旧青瓦被他稳稳踩在脚下。
他倒挂在屋檐下,指尖凝聚出一缕剑气,顺着窗棂的缝隙精准地切断了里面的木栓。
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南云一闪钻了进去。账房里,南云没有点火折子,凭借着筑基中期的夜视能力,快速扫视着四周。
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上堆满了各种账册,如果一本本找,一刻钟根本不够。
梅月的暗线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核心账簿不在明面上,可能在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里。
南云快步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他的手指在木架上寸寸摸索,感受着木纹的细微差异。
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摸到了一块凸起的木雕。他将真气逼入指尖,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机括弹动声在屋子里响起。
书架背后的一块青砖悄然退入墙体,露出了一个长宽不过尺许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用黑狗皮包边的账簿。南云将账簿抽出来,借着微弱光线,快速翻开。
纸页摩擦,南云飞快阅览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甲子日,西郊别苑入库,下等料三十,批号柒玖,经手:赵。」 「乙丑日,出特料一,送往州府,经手:薛。」 「戊辰日,损耗幼料十五,就地掩埋。」条目清晰得令人发指。
批数、流向、数量、经手人签名,一本独属于薛胖子的判官生死簿!
南云眼含怒意。
他没有再往下翻,直接将账簿合拢,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外面的喧闹声开始减弱,裴一制造的混乱显然已经被控制住了。换岗的私卫很快就会回来。
南云原路返回,顺着半开的窗户翻出账房,脚尖在屋檐上借力,身形遁走,赶在巡逻队伍返回前,翻出了城主府的高墙。
汇合的安全屋选在了城南一处荒废的水磨坊。
巨大的木制水车早就朽烂了,一半埋在干涸的河床里。
水磨坊内部的空间很大,四面漏风。
一盏缺了口的油灯摆在屋子中央,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三个人的身形拉得老长。
南云将那本黑皮账簿放在石磨盘上,就着微弱的灯光,从头到尾仔细翻阅。
梅月靠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把不反光的黑色匕首。她没有凑过来看,免得打扰南云。
裴一则蹲在没有窗户的窗台上,警觉周围,竖着耳朵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身上添了几道新伤,左边袖子被划开了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
城主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为了拖延时间,他硬抗了两个筑基中期修士的夹击。
磨坊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南云越往后翻,脸色越沉。
这本账簿上的条目,比裴一之前找到的那几张残页要完整得多。
它记录了过去五年里,城主府名下商行所有关于「特殊货物」的进出明细。
展示出一条精密、庞大的产业链。
最让南云愤慨的,是账簿上关于「幼料」的记录。
在修仙界,未成年的妖族因为血脉真纯、未受世俗浊气污染,其骨血和内丹在某些邪门的炼丹术和炼器术中,价值远超成年妖族。
这本账簿里,涉及妖族幼年个体的记录,占了足足四成!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强行掳走关在地窖里,最终被剥皮剔骨的孩子。
南云合上账簿。
厚重的封皮砸在石磨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话。
梅月停下了手里转动的匕首,看了一眼石磨盘上的账簿,靠了过来。
裴一确认完方圆百丈内没有追兵的尾巴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他也走到石磨盘前,目光在那本黑色的本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南云。
「够了吗?」裴一问了一句。
「够了。」 南云将手按在账簿上,面无表情,「这上面的东西,足够让薛城主死上一百次。」 拿到账簿的次日下午。
城外老槐树下的暗号再次变动。
申时末,虎钊准时出现在了南城外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四周夕日赤红血染。
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那件褐色皮甲上沾着新添的泥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
聚居地那边的情况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城卫军的挑衅越来越频繁,年轻的妖族们红着眼叫嚣着要拼命,他这个统领就像坐在火山口上,随时会粉身碎骨。
虎钊走进庙门,看到站在断头土地公像前的南云,刚想开口问是不是有了新线索。
南云没有铺垫,也没有废话。他转过身,直接将账簿扔在香案上。
「啪。」 「自己看。」南云语气冷静。
虎钊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南云,又看了看香案上的账簿,走上前,粗糙大手翻开了封面。
南云站在一旁,看着虎钊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薛城主府上,长期从事妖族人口买卖。货栈和城郊那处废宅,都只是中转环节。」虎钊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除了你在议事厅上扔出去的那几具尸体……」南云字字诛心,「那些你以为是病死、老死、意外死掉的族人……他们不是被无差别杀害抛尸的牺牲品。」 「他们是这条买卖链上,因为成色不好,被随手处理掉的『损耗品』。」 虎钊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账簿上的条目上。
「丁丑日,损耗幼料三,病死,掩埋。」 「辛巳日,残料五,无用,弃之。」 那些文字,像利刃一样扎向他的心,血流不止。
他想起了那天聚居地里没熬过去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在矿场被石头砸死的老妖。
他以为那些尸体是他可以利用的筹码。他把他们挖出来,在伤口上补刀,伪装成被谋杀的惨状,扔到各个世家的后院。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薛胖子博弈,以为自己是在用一点卑劣的手段为族人争取生存空间。
结果呢?
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小丑。
真凶借着他布下的这个拙劣的局,完美地掩盖了更大的罪恶。
城主府的人看着他在议事厅里咆哮,看着他把那些原本就是被他们折磨致死的尸体当成政治筹码,心里恐怕早就笑破了肚皮。
虎钊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愤怒、屈辱最终交织成绝望的惨笑。
他没有发泄,也没冲动。他只是站在那里。
良久。
虎钊合上账簿,将其推回南云面前。他没有为自己的愚蠢辩解。在这世道里,弱者的算计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南云,陈述事实。
「我帮了他一把。」 这句话说完,他像一头在陷阱里挣扎到力竭的老虎,终于认清了猎人的残酷,浑身干瘪。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庙外走去。每一步走得艰难,仿佛脚上绑了千斤铁块。
跨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需要聚居地那边帮助……」虎钊的声音沙哑,「让人传话到老槐树下,我们全力配合。」 虎钊的背影消失在枯草丛中。
秋叶快掉尽了,盖着破庙的院子。
南云走上前,将账簿收进一个准备好的紫檀木盒里,扣上黄铜锁扣。木盒的重量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雨欲来。
「该结束这一切了。」
第五十四章 围剿
拿到核心账簿的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南云就行动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离开了南家老宅。他没有去破铁匠铺,也没去妖族聚居地,而是直接走向了位于城中心的南家主脉宅邸。
南言那晚的一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南云手里捏着致胜宝剑,理应与家主合作围杀。
他没有求见南言,而是找到了主脉的一个外管事,递上了一块代表自己流云宗真传弟子身份的玉牌,只托他带一句话给南言。
「我有东西想带给城主过目。」 然后,他又补了两个信息。
「地点,城主府正厅,希望家主务必前来。」 「时间,今日午时。」 那名外管事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的支系少爷,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消息送出去后,南云没有在主脉多做停留。像一个无事人一样,转身离开,径直走向了城主府的方向。
他没带任何人,因为接下来的场景也许并不安全。
姐姐这些日子收集信息参与家族活动,难免过度劳累,也不是一般人的差事。裴一和梅月适合阴影里捅人,不适合利益博弈。
虎钊那边更不用说,一旦出现在城主府,活撕了薛胖子的心都有,只会激化矛盾。
这是一场不需要兵刃的对峙。当账簿被摆上桌面的时候,实质的刀光剑影都将失去意义。这是一场纯粹的心理斗争,比拼的是谁胆大气强。
如果在这场博弈中引发了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南云带着紫檀木盒,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象征着青州城最高权力的府邸。
踩着晨阳,脚下沉稳。
午时正,南云准时踏入了城主府那高大的门槛。
一路无人阻拦。府内的仆人和护卫看到他,只是躬身行礼,眼神里显露难以言喻的古怪。显然,他要来的消息,已经在府内传开了。
正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青州城主薛远,正端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亮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经常带着的双鱼佩不见了。
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袅袅白烟弥漫上他的脸。
他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喝茶,让人想不到他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样子。
「南云贤侄来了。」薛城主看到南云,脸上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客座,「坐。来人,上好茶。」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招待一个前来拜访的亲近晚辈。
南云没有坐。
他走到两人之间的红木案几前,将手里的紫檀木盒「啪」地一声放在了桌面上。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那本用黑狗皮包裹的厚重账簿。
南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账簿翻到他提前用书签标记好的那一页,推到了薛城主面前。
那一页上,用朱砂笔清晰地记录着一笔交易——「特等料一副,送往州府,经手:薛。」 南云的视线越过账簿,看着薛城主,声音平淡地报出了一连串地名。
「城西,永安货栈。」 「城郊,柳林废宅。」 「城主府私卫,每三日一班,子时出后门,经由王家巷,运往城郊。」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时间点,都掷地有声,砸在安静的正厅里。
薛城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凝滞。
只有一瞬。
他缓缓放下杯盏,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他没有去看那本账簿,目光始终停留在南云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看了足足有十息。
薛城主笑了。
「你一个人来的?」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南云没有回答。
薛城主靠回宽大的太师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只是陈述一个无争事实。
「这青州城主的位置,不好坐啊。」他叹了口气,「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手上不可能干净。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贤侄应该懂。」 他没有回答,单单把这盘棋最丑陋的一面,摊在了南云面前。
「年轻人,你很不错。我可以给你一个台阶下。」薛城主看着南云,眼神里透出商人的精明,「条件,你开。」 他开始抛出自己的价码。
「十万下品灵石?还是二十万?或者,你想要一部玄阶功法?我薛家收藏里,也不是没有。」 「你如今是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前途无量。我可以动用关系,让你在宗门里再往上走一步,甚至拜入一位实权长老门下。」 「妖族的人口买卖,利润是极高的。」薛城主的语气依旧温和,把审判变成了谈判,「小兄弟若是感兴趣,也可以来分一杯羹。青州城这么大,我一个人也吃不下。」 南云始终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薛城主。
随着沉默的延长,正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薛城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也逐渐冷了下去。
他最后抛出了一句话,语气里已经不带任何掩饰。
「你一个筑基中期,就算拿着这本账簿,能活着走出青州城吗?」 「你的姐姐呢?南家呢?」 赤裸裸的威胁。
南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动怒,看着已经撕下伪装的薛城主,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今天能坐到这间厅里,不是一个人来的。」 南云的话音刚落。
正厅外,响起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名城主府仆役快步走进来,神色慌张地躬身禀报:「城主大人……南、南家的南言家主,前来拜访。」 薛城主那张原本阴沉的脸,在听到「南言」两个字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阻拦。
南言已经跨进了正厅的门槛。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就是一只城府深厚的老狐狸,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南言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先是落在那本摊开的黑皮账簿上,然后又看了看站在案几旁的南云,最后才转向主位上的薛城主。
「薛城主,不请自来,还望海涵。」南言拱了拱手,像是在问候天气,「听闻贤侄有要事与城主商议,老夫担心他年轻气盛,言语上有什么冲撞,特来旁听一二。」 薛城主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在南言和南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阴鸷。
他明白了。
这不是南云一个人的行动。南家,这条盘踞在青州城的老蛇也来了。
薛城主靠紧椅背,没有再提灵石和功法的事。他端起案几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当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时,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砰」的一声轻响,几滴残茶从杯中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迅速洇开几团湿痕。
南言没有理会薛城主的失态。自顾自地在南云旁边的客座上坐了下来,端起仆人刚送上来的新茶,吹了吹热气。
他虽然没有再说一句话。但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胜负天平已然倒塌。
薛城主输了。
南云将那本账簿重新收回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扣好了黄铜锁扣。
他没有再看薛城主,落座在南言之后。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正厅地面上投下一道齐整而锋利的光影。
光影的边缘,正好圈住了案几上那几团刚刚洇开,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茶渍。
第五十五章 清算
城主府的正厅,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薛城主没有回应南云的质询,也没有正视南言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几团洇开的茶渍。
从南言不请自来跨进这间正厅的那一刻起,薛城主就明白。
就算现在拼个你死我活,也不可能有半点胜算,先不说实力差距。
南云是流云真传,走在暗线找到账簿,南家现在要出来牵头清算!
账簿是刀,南云是递刀的人,决定这把刀什么时候捅下去的,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品着茶的南言。
良久。
薛城主终于开口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南言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比你想象的要早。」南言的回答轻描淡写。
薛城主闻言,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了几年前,青州城外的一条灵脉因为地动而暂时枯竭,影响了城中大半灵田的收成。他借着救济的名义,从各大商行刮了一笔巨款,其中大半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那件事之后,南言曾请他喝过一次茶。
茶桌上,南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青州城是大家的,水浑了,谁的船都不好走。」 当时他只当是南家想多分一杯羹的敲打,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便已是最后几次的警醒了。
「前些年青州城受灾,那笔救济款,你私下拿了多少,南家一清二楚。」南言的声音依旧平淡,陈述一件旧事,「当时,南家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 「只是你几次不悔改,如今的局面,都是你应得的。如果你配合,会让你体面一些的。」 薛城主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团已经干涸的茶渍,眼神空洞。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体向后一靠,瘫软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
成王败寇,到了这个地步,无需再辩解了。
「那就按规矩办吧。」 薛城主闭上了眼睛,像是说给自己听。
南云离开城主府时,已是申时末。
他没有直接回南家老宅,而是跟着南言,去了主脉的一处密室。
在那里,他通过南言的渠道,将那个装着账簿的紫檀木盒,亲手移交给了两位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流云宗内门执事手中。
那两位执事都是筑基后期修为,神情肃穆,接过木盒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向南云和南言行了一礼,便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整个移交过程没有公开,也没有惊动青州城的其他势力。
但消息,却比风传得还快。
当天傍晚,青州城所有排得上号的世家和商行,都收到了一个消息。薛城主,完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薛城主没有潜逃,没有狗急跳墙。他只是一个人待在城主府的书房里,谁也不见。
傍晚时分,城卫军接管了城主府的防务,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封锁了前后门,府内所有人员被限制出入,只进不出。
入夜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主府的后门。
薛城主换下了一身锦袍,穿了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城卫陪同下,从偏门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道,没有回头,登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驶入黑暗,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南云收到这个消息时,正站在偏院的桂花树下。
他紧张的情绪,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在南家后院发现第一具兔妖尸体开始,到此刻薛城主被带走,不过短短十数日。但这几天里经历的阴谋、追杀与博弈,却比他以往的经历都要惊心动魄。
这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南云转身回了屋内,步履平稳。
内室里,南素微已经为他备好了一壶温热的灵茶。
南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将那个空了的紫檀木盒打开,又合上。
从今往后,那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账簿,将被封存于流云宗某个不见天日的案卷深处,成为一桩秘闻,不再有人提起。
南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离开城主府前,南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南言站在正厅的门槛处,背对着他,看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
「青州城不会忘记办成这件事的人。家族能出你这样的年轻人,很好。」南言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但你也要记住,仙凡有别,修行路的水,远比你看到的要深。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会迷失方向。」 南云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却隐约品出了别的味道。
南言是在点他。
「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会迷失方向。」 这句话,指的究竟是青州城这潭浑水,还是家族错综复杂的纠葛?又或者,是指他与南素微之间那禁忌关系?
南云不知道。
想到此时,他关上了木盒,将它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
不管话的深意如何,日子还是别无二般,这次也是误打误撞了。以后应该注意一些,热心肠的事情,少做。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南云褪去衣,沉沉睡去。
第五十六章 改变是血染
流云宗的调查使是三天后到的。
议事厅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屋内沉重的气氛凝固空气,凉爽秋风刮到门前四散地跑开。今天,坐在这间厅里有头有脸的人们,额头无不冒着冷汗。
他们像被抽去了脊梁的木偶,僵硬地贴在红木椅的靠背上。
宗门派来的调查使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穿着没有任何纹饰的灰布道袍。他站在主位旁边的空地上,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青色玉简。
南云站在靠窗的角落里。这里是视线的死角,但能将整个大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青州城主薛远,在职一十七年。借职务之便,私设暗卫,构筑地下货栈。」调查使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气滞重的屋内,像锥子一样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长期从事妖族人口买卖,将未成年妖族充作修炼炉鼎与炼丹耗材,中饱私囊,数额巨大。」 调查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的豪绅。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这八个字一出,厅里有几个平日跟城主府走得近的大掌柜,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调查使没有理会底下的丑态,继续念诵。
「薛远即日撤除城主之位,废去修为,押送至流云宗刑剑堂受审。城主府一应私卫,就地解散,反抗者杀。」 「永安货栈大掌柜赵四海,城郊柳林宅院管事孙六……」调查使一连报出了十几个名字。每念出一个名字,厅外就会走进来两名镇武堂执法弟子。
被点到名字的人,连求饶的整话都拼不出来。那个胖掌柜刚听到自己的名字,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青砖地上留下了两道被冷汗浸湿的拖痕。
「名下涉案产业,即刻查封。相关族人、亲眷,一律收押候审,待查清牵连后另行定夺。」 一炷香的功夫。
就这么一炷香的功夫,青州城地下那条盘根错节、吸食了无数妖族骨血的庞大买卖链条,被从天而降的快刀,连根拔起,切得粉碎。
调查使合上玉简,将其收入袖中。
「诸位,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敲打,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宣读判决结束了。偌大的议事厅里空出了十几个座位。剩下的人依旧坐在原处,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各自都忘却了如何呼吸。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世家和豪绅,等来了结局。
调查结果公布后的第二日,青州城迎来了新的代城主。
新城主府的第一把火,烧在了妖族聚居地。不是镇压,而是招安。
城主府新的官兵和虎钊联合,解救出了还在被关押的妖族同伴。
从地牢门口看去,无论男女老幼,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看到自己的家人朋友来解救自己,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大家一起把逝去同族的骸骨埋葬立碑,就在城西的一片荒芜之地,年年祭奠。
这天上午,虎钊代表青州城外的数万妖族,走进了议事厅。
他今天不再是油垢的旧皮甲,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头发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草莽的凶悍,多了些稳重。
代城主是个看起来和气的方脸中年人,坐在主位上,满脸堆笑,说话滴水不漏。
桌面上摆着两份用牛皮制成的契约。
「虎统领,看看这上面的条款,若是没有异议,咱们就把字签了。」代城主将蘸好墨的毛笔递了过去。
虎钊接过毛笔。他手大骨节粗,攥着那支狼毫笔显得有些滑稽。
他低头看着契约上的字。
妖族聚居地获得了青州城正式的居住权确认。不再是随时可以被驱赶的流民,而是被记录在册的城民。城卫军不得无故进入聚居地盘查,妖族在城内做工、摆摊,享有与人族同等的权利保障。
以及聚居地内那几条常年积水、泥泞不堪的主干道,下个月就会纳入城政的修缮计划。
每一条,都是他过去做梦都想争取到的东西。
虎钊握着笔的手指发僵。笔尖悬在兽皮上方,一滴墨汁砸落下来,在契约的边缘晕开一朵黑色的墨花。
终于等来了。
通过所有志士协作帮助、妖族的牺牲和那个臭小子南云的帮助,最终换来了这纸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和平条约。
但他的表情却复杂到了极点。那张粗犷的脸上沁满了疲惫。他想起了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损耗品」,想起了自己亲手在死去的族人身上划下的刀口。
这纸合约,是用血换来的。还有他自己亲手染上的血。
虎钊深吸了一口冷气,将笔尖压在兽皮上,生硬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约结束。
代城主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端茶送客。
虎钊走出议事厅的大门。
他没有立刻下台阶,而是站在高高的门槛外,停下了脚步。
视线落在宽阔的青石台阶上。几天前,他就是站在这里,红着眼,把那七具伪造的尸体砸在这些台阶上,冲着里面那些人咆哮。
现在,台阶早被城主府的下人用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石缝里的暗红血迹没了,泥土的腥味也没了。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虎钊就这么站在风口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台阶。他站了很久,久到守在门外的两名城卫都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最后拉了拉那件单薄的粗布长衫,迈下台阶,背影消失在院墙外。
他还得忙着把这件事告诉族人呢。这件事没人能够忘去。
此后的几天里,青州城的街头,像是被一场大雨彻底洗刷过一遍,逐渐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城西妖族聚居地表现得最为明显。
城门口那块立了不知道多少年、写着「妖族入城严查」的破木牌,被新上任的城卫军统领一脚踹断,劈了当柴烧。
街面上那些横行霸道的城主府私卫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整编的城卫军。他们穿着制式的皮甲,手里端着长枪,按部就班地在街巷间巡逻。
遇到推着板车进城的妖族苦力,他们不再像看牲口一样上下打量,也不再找借口索要「过路费」,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眼路引,便挥手放行。
城郊那座藏着地窖的废弃宅院,以及永安货栈,大门上贴着流云宗刑剑堂的交叉封条。再没有黑色的马车在深夜里进出。
中午时分,两辆四轮运水车压过聚居地坑洼不平的泥路,停在了中央广场上。
赶车的把式是个憨厚的人族汉子,他跳下车,拔掉水箱底部的木塞。清澈甘甜的井水顺着木槽,哗啦啦地流进那口干涸了小半年的大石缸里。水花溅在周围干燥的地面上,腾起一股好闻的泥土气息。
几个长着毛茸茸兽耳的半妖幼童,怯生生地端着缺了口的破陶碗靠过去。赶车汉子没赶他们,反而笑着帮他们把碗打满。
路面上的积水坑被人用碎石渣填平了,堆积着散发着恶臭的生活垃圾,也陆续有专门的清道夫推着独轮车运走。
阳光打在聚居地那些破烂的茅草顶上,竟然也透出几分暖意。
街角那个卖低阶止血草的半妖老头,又把摊子支了起来。前几天被踹坏的竹筐用几根藤条勉强绑好,里面装着新采来的草药。
隔壁那个卖烤杂粮饼的猫妖大婶,把炉子烧得旺旺的。面糊贴在铁板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焦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一些原本缩在棚屋里的小贩和苦力,陆陆续续地走上街头。他们搓着冻僵的手,互相打着招呼,重新开始为了几枚铜板的生计奔波。
伤口还在,疤痕也还在。但生活,总归是重新运转了起来。
傍晚。
南云吃过晚饭,和姐姐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走出了南家老宅。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城西。
拐过一个街角,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出现在视线里。树皮干裂,枝干遒劲,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注视着这条街道的变迁。
南云停下脚步。
老槐树斜对面的那座废弃磨坊,正在被拆除。几个光着膀子的力工挥舞着大铁锤,将那堵山墙砸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弥漫。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穿过残破的墙体,将剩下那半堵山墙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南云的脚下。
没有磨坊了。
但那棵根须深扎在地下的老槐树,还在。
「该走了。」
第五十七章 我跟你走
秋风顺着街巷一路刮过来,带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燥热。清算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天边红得透彻,把南家老宅那扇厚重大门染上一层赤色。
南云刚在院子里练完一轮剑,正拿布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门环叩响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便停住。
他走过去,抽掉门闩,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稍稍一顿。是梅月。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夜行衣,也没有蓬发散乱、遮掩面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清素的细面裙衫。满头青丝用一根桃木簪闲闲地盘住,露出光洁额头和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褪去了属于黎宗刺客的那股料峭寒意,眼前的梅月看起来就像个出来买菜的邻家姑娘。只有那双眼睛,比较之前少了很多防备。
「不请我进去坐坐?」梅月没动,就这么站在门外的石阶上。
「里面在收拾东西,有些乱。」南云将布巾搭在肩上,没有让开身子。他看得出,梅月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闲聊。
她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连平时藏在袖口里的短刃都不见了。
梅月也没有坚持要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脚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蹭了两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城里的事,都结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黎宗那边,我把这几年的积蓄全交了上去,算是买断了剩下的契约。」 南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对于一个刺客来说,在黎宗这种地头蛇组织谋生已是不易,他很清楚。如今,梅月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想来是做足了思想工作。
「我思来想去,决定留在青州城。」梅月抬起头,视线越过南云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那棵落了不少黄叶的老槐树,「城西那边不是重建了嘛,空出了不少铺面。我盘下了一间小杂货铺,位置偏了点,但胜在踏实。以后就一个人打理,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南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拉扯了一下衣角。
那是一个人在面对未知的新生活时,本能的局促与忐忑。
对于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在黑暗中收割性命的刺客来说,突然要在阳光下学着怎么和街坊邻居讨价还价,这比让她去刺杀一个金丹期修士还要艰难。
梅月选择做好一个普通人,努力去尝试。
南云没有出声说那些祝前程似锦的客套话。修仙界的人,聚散离合都是常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梅月选择了烟火人间,他没有理由去干涉。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青州城里和他并肩破案的女孩,点了点头。
「有事可以让人带话。」南云的语气和平商议对策时一样,没有刻意热情、疏远。
他们是利益一致走到一起的同盟,现在事情办完了,同盟自然解散,但这份交情还在。
梅月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南云还是南云,这种平淡的反应她早有预料,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果南云真的嘘寒问暖,她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嗯。」她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干脆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被地平线吞没。梅月的素布背影在宽敞巷道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走出七八步远后,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南云,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铺子在城西水井巷第三家。路过的话,可以来坐坐。」她停顿了半息,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补了一句,「铺子不大,但留一张桌椅、一盏灯的时间,还是有的。」 说完这句,她没有等南云的回答,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快了些许,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南云站在门槛内,目送着梅月融入暮色。
起风了。
青州的秋天去得很快,晚风带着几分通彻的凉意,拂过石阶,卷起几片孤零的落叶飘飞。南家老宅的下人拿着火折子,点亮了悬在屋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
柔和的昏红色光晕倾泻下来,将门前的青石板滋润透亮。南云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木门。木门合拢的沉闷声响,将巷子里的风声隔绝在外。
夜色渐深。
青州城上空的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月。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长街上敲了三下,已经是子时了。
南家老宅的朱漆大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裴一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石狮子旁边的阴影里。他身上背着一个半旧的灰布包裹,包裹打的结很死,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干瘪瘪的,大概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和一块用来磨刀的糙石。
最显眼的,是他背后斜插着的那把剑。看着不是什么名贵的法宝,连剑鞘都是用粗糙的兽皮胡乱缝制的,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沁着血腥味。
这是他用这几天攒下的灵石,在黑市里淘来的一把精钢长剑,虽然不入品级,但足够锋利。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块扎根在泥土里的石头,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南云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走了出来。他原本是打算去城里夜市瞅瞅有什么好吃的,给南素微买些宵夜。刚拉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半妖少年。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裴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被南云吓一跳,倒也不觉得深夜造访而显得突兀。
见南云走近,裴一拦住他,开门见山,只说了四个字。
「我跟你走。」 声音干脆利落,像刀切在案板上。
南云提着灯笼的手稳如泰山。他看着裴一那双在夜色中泛着淡淡金光的竖瞳,心觉了然。
那个半妖幼童想必已经托付给了虎钊。妖族聚居地虽然迎来了新和平,但对于一个拥有金翅大鹏血脉、骨子里刻着桀骜的妖来说,青州城好像太小了,也太安逸。
安逸,会磨平刀刃。
南云侧开身子,让出空间,下巴微扬,示意他进来说。
裴一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南云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你人不错。这青州城里的事了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可留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背后的剑柄,眼神里透出狠劲。
「到你那边历练历练。真遇到事,应该能用得上我。」 这是裴一式的请求。他不讲忠义,只谈价值。
知道南云不是那种会大发善心收留废物的人,所以他直接说明来意,他是一把好用的刀。
南云听完,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身在流云宗,确实需要培植一些自己的好伙计,历练做任务,组队也方便。
薛城主虽然倒台了,但青州城和南家内部的暗流、流云宗里的势力,哪一件都不是单打独斗能解决的。裴一血脉强悍,表里如一,又精通市井暗巷的生存法则,确实是个难得的助力。
「嗯。」南云应了一声,嘴角微笑,难得地打趣了一句,「也许真用得着。但要自己争取,看你够不够格了。」 这句话对裴一来说,并不是挑衅。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露出笑容,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许。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跨进了南家老宅门槛。
他的步伐不快,没有刻意彰显身法的轻灵,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进这座深宅大院,裴一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假山和回廊,本能地评估着防卫的死角和逃生的路线。
他还不习惯这种安逸的环境,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跨出的一步。
「行啦,别寻思了,跟我走。」南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裴一就跟在落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夜风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一阵摇曳。
第五十八章 旧门
晨阳刚上,青州城街道笼着一层湿冷的薄雾。南家老宅门外的那几级青石台阶上,结了一层滑腻的白霜。
南怀瑾和陈素筠并肩站在台阶的最高处。
陈素筠今天穿了一件暗绛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没像寻常妇人送别儿女那样哭哭啼啼,只是拉着南素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替她理着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和袖口。
「路上当心些,风餐露宿的,别亏了身子。」陈素筠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舍,「到了宗门,安顿下来了,就早些修一封信寄回来。不用写多长,报个平安就行,免得我们在家里惦记。」 南素微反握住陈素筠的手,指尖传来妇人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触感。她点了点头,轻声应着:「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小云的。」 站在一旁的南怀瑾,相比南云刚回来时,整个人的精气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常年挂在脸上的谨小慎微也一扫而空。借着这次扳倒薛城主的东风,南怀瑾在南家主脉那边挂了号,如今已经名正言顺地当上支系家主的位置,连平时穿的绸缎长衫,料子都比以前好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的南云和南素微,眼神里透着欣慰。
「你们几个这次在青州城做的事情,主脉那边,还有家族里的几位族老,都已经传开了。」南怀瑾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但语气依旧是父亲的温和,「办得很漂亮,没给咱们这一支丢脸。你们几个孩子都很不错,修仙界险恶,这件事对你们的阅历来说,是个难得的成长。」 说着,南怀瑾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储物袋,分别塞进南云和南素微的手里。
入手微沉。南云用神识随便一扫,便察觉到里面堆放着整整齐齐的下品灵石,粗略估计不下千块。
对于一个普通的支系家庭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这里面,有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意。」南怀瑾拍了拍储物袋,叹了口气,「这一走,山高水长的,也许又是几年见不着面。外头不比家里,处处都要打点,该花花,别舍不得。灵石没了爹再给你们攒。」 南云握着储物袋,指腹摩挲着布料纹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哦,对了。」南怀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储物袋继续说道,「里面还有南言家主特意吩咐赏给你们的东西。除了灵石以外,各自有一本咱们南家内部供筑基期修炼用的秘传功法,算是给你们补补根基。」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最要紧的,是里面有块古翠玉佩。那是南言特意交代要交到你俩手上的。」 南云闻言,心念一动,将那块玉佩从储物袋中取了出来。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古翠色,触手温润生温。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路,隐隐有细微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
「南言叔伯说了,这玉佩里封存着几道防护手段,能挡住金丹期高手的全力一击。听说还有点什么其他传讯的功能,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南怀瑾看着那块玉佩,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但最主要的是,这东西是个信物。带上它,以后你们走在外面,身份就不在你们老爹我这个支系家主之下了,哈哈!」 南云看着手里这块古翠玉佩,心里明镜似的。看着是简单的防护法宝,细细想来,也许是南言抛出的橄榄枝。
南言在借这块玉佩告诉他,南家主脉认可了他们的价值,并且愿意为他提供庇护。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将玉佩妥帖地收进怀里,冲南怀瑾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南言叔伯,也谢谢爹娘。」 南怀瑾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南云的肩膀。手掌上的力道很足。
「行了,时辰不早了,走吧。」 南怀瑾收回手,背负在身后,站直了身子。
南云转过身,视线越过长长的巷道。
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交界处,裴一已经等在那里了。
妖族少年还是那晚样貌。一身利落行头,斜挎着半旧布包裹,背后插着那把在黑市淘来的精钢长剑。他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双手抱胸,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依旧是死人脸,猜不出什么表情。
看到南云和南素微走过来,裴一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站直了身体,默默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青州城清晨的轮廓在三人身后逐渐变得模糊。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蒸笼里冒出大团白色的热气,伴随着小贩们拖长了音调的吆喝声,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南素微走在南云身侧。这几天在青州城里查案,她自然是认识裴一的,也知道这个少年在废弃货栈和城郊废宅里出了多大的力。
她偏过头,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跟在后面的裴一,然后压低声音对南云说道:「他这副打扮,还有妖族的身份,如果就这么跟着你回流云宗,恐怕连外门的山门都进不去,只会被当成散修或者杂役驱赶。」 南云放慢了脚步。他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裴一是不错,但流云宗是名门正派,规矩森严,不会随便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留在真传弟子身边。
「姐姐有什么想法?」南云问。
南素微略一沉吟,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流云宗近期的动向。
「裴一年轻,身法底子好,而且有那种摸爬滚打出来的敏锐。这种天赋,如果只是外门的护卫,太屈才了。」南素微条分缕析地说道,「算算日子,大概四五个月后,就是修仙界十年一度的东域大会了。这次大会轮到咱们青州牵头筹办。」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提前摸清各方势力的底细和动向,宗门风信堂的执事们已经被派出去了一半,现在堂内正是人手空缺的时候。风信堂干的就是刺探情报、组织统筹的活儿,不怎么看重出身,只看重能力和手段。」 南云听明白了南素微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让他去试试风信堂的考核?」 「对。」南素微点点头,「风信堂的招新虽然严苛,但只要有人引荐,就能获得一个试用的名额。你是真传,我也是,咱们姐弟两个联名做担保举荐他,风信堂的长老肯定会卖这个面子。」 南云转过头,看向走在后面的裴一。
「裴一,你怎么说?」南云出声询问道。
裴一抬起头,眼底闪烁异样的光芒。流云宗风信堂,那是名门正派里的组织,干的是活也适合自己,如果运气好,还可以获得情报网络和修炼资源。
这对于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半妖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狂喜,只是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我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南云收回视线,不再多说。
三人沿着宽阔的青石板官道,一路走出了青州城的北城门。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清晨的薄雾被阳光驱散得干干净净。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清澈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直指苍穹。偶尔有几辆运送货物的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轱辘碾压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南云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而有力。
青影剑安静地悬挂在他的腰间,剑鞘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青州城的连环杀妖案,城主府的倾覆,这短短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现在,梦悄然结束,旧事已了。
但南云的心里并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南言最后的那句敲打,那张带有天平印记的废纸,思来想去还是没什么结果。
青州城只是一个起点。回到流云宗还是要潜心修炼,为了身边的人,也为了自己。
前路未明,迷雾重重。
南云抬起头,看着远处逐渐变得清晰辽阔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
感受真气在丹田内平稳流转,带来一阵勃勃生机。筑基中期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如今至少比以往要强大。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走过去就是了。
一阵强劲的秋风从三人身后吹来,贴着地面刮过,将官道边缘最后几片落叶卷起,带去未知的方向。
南家老宅院墙上的那片爬山虎,早就在前几天的秋霜中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密密麻麻、干瘪枯萎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样趴在青砖墙面上。
老管家福伯披着一件薄棉衣,双手拢在袖筒里,佝偻着背站在大门口。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望着南云三人消失的背影。
一直到官道尽头,那个方向再也看不到任何移动的黑点时,福伯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跨进门槛。
「吱呀——」 那扇老旧的黑漆木门,被他推着,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外面的冷风和街道,彻底隔绝开来。
作者的话: 第二卷完结,撒花!
首先,我要对第二卷没有肉文,而向各位读者致歉,非常抱歉!
我一开始对第二卷的构思,其实是有肉的,但写着写着,自我感觉原本的设计有些不合理,不适合肉的正常插入。
观感上,可能会有欠缺。
不过,其实我这些也是借口,所谓的剧情不合理,原因其实就是我个人没有那个实力,所以才没能写出完美的第二卷。
算一算日子,也写了有半个月了,二十一万字,十八万热度,两千多收藏。
成绩已是非常不错,虽然现在来看有时候进不去榜单前几名,我也不气馁。毕竟是出过好成绩的,将来还可以霸榜!
半个月的写作时间,感谢各位读者大大们的支持、投票和留言。我看到都会及时回复的,当然也有不留言的读者,我在这里也谢过了,希望你能看到。
考虑到以后成绩会更好,我最近在考虑可以群内抽奖写一个专属角色。嗯,可以考虑,应该会很好玩,你们觉得呢。
两卷内容的创作让我体会到很多。
首先,我良好的保持了每天创作的习惯,一日没有断,这很好,可以磨练耐心。
其次,我认为我的创作节奏过快,有很多小瑕疵被遗落了,在这里也要感谢「一荣」读者大大提供的问题。
再者,我创作需要情绪,多种多样、不吝繁杂的情绪,能给我提供很多思路。
……
再次重申,作者自费AI辅助创作,不要无缘无故的攻击我,我不收费,也支持免费搬运(注作者笔名)。
……
接下来第三卷的内容,请大家给我几天,我需要认真构思一下背景设定的补充和世界观的填写。
以上,就是我想说的一些话,大家不要觉得我做作啊qwq,我觉得做总结和向读者汇报作品近况没什么不好。
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
第五十九章 归宗
离开青州城后,三人沿着宽阔的青石官道一路向东南,直奔流云宗。
马车颠簸,南云干脆弃了车,三人徒步而行。筑基期修士脚程快,百里的路途不过是几日的功夫。
深秋吹散了官道上弥留的浮尘。南云走在最前面,青影剑挂在腰间。南素微落后他半个身位,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眼底止不住的笑意。
青州城那一场风雨,似乎把南云肩上的某种无形枷锁给卸掉了,他现在的步伐比刚下山时要轻快得多。
裴一依然走在队伍的末尾。
这个半妖少年背着那个半旧布包裹,粗糙的精钢长剑斜插在背后。他走在阳光下,却总给人一种阴郁的错觉。不过,南云察觉到,裴一现在离他们的距离,比刚出青州城时近了不少。
不亲人的榆木疙瘩也开始改变了。
“小云,回了宗门,你那洞府也该好好拾掇一下了。”南素微挽了一下青丝,“现在你是真传了,要不要安排一些杂役呀。”
南云笑了笑:“算了吧姐姐,我习惯了一个人,人多了反而聒噪。”
“又这么说。”南素微白了他一眼,语气亲昵,“你不招杂役,难不成还想像以前在我那一样,洒扫、整理药园?”
南云转过头,看着姐姐那张清冷的侧脸,打趣道:“以前我愿意做,要是姐姐愿意,我现在依然求之不得。”
南素微脸颊微红,没再接话,但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走在后面的裴一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没有出声。他又不知道在流云宗是什么样,还不如警惕警惕周围呢。
他不懂名门正派这些弯弯绕绕的情感,他只知道跟着南云出不了大错。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就越发浓郁。原本有些枯黄的草木,在这里重新焕发出生机,叶梢上还沾着水滴。
裴一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破开云海,宛如倒插在天地间的利剑,巍峨、磅礴。
流云宗,到了。
进了山门,南云没有先回自己的洞府,而是直接带着裴一去了风信堂。
风信堂不在几大主峰之上,而是在流云峰后山的一处隐秘山谷里。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都不怎么流通,倒是契合这个侦查堂口。
进出的弟子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人人都跟某个死人脸一样。
南云和姐姐领着裴一跨进风信堂的大殿。
负责招新的执事是个干瘦老头,眼窝深陷,十指修长得有些畸形。他正埋头在一堆玉简里核对名册,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姐弟腰间的真传弟子令牌上扫过,最后盯在裴一的脸上。
“妖族?”老头的声音摩擦、低沉,带着疑惑。他那双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穿了裴一身上的野性和半妖特征。
流云宗虽然不绝对排斥妖族,但风信堂这种核心情报机构,向来只用身家清白的人族弟子。
南云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枚刻着自己和南素微神魂印记的联名举荐玉简拍在桌案上。
“我们担保。”南云、南素微直视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遍。两位真传弟子的联名担保,分量不轻。他放下玉简,枯瘦的手指突然毫无征兆地抓向裴一的脉门。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残影。
裴一的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竖线,浑身肌肉在一刹那绷紧,背后的长剑发出微弱铮鸣。他条件反射般地要拔剑反击。
但南云的手更快,一把按在了裴一的肩膀上,将他即将爆发的战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头的手指扣住了裴一的手腕。一股阴冷的灵力顺着经脉钻了进去,在裴一体内游走了一圈。裴一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硬是一声没吭。
“骨龄十九,筑基中期,金灵根,经脉宽阔,底子倒是扎实。”老头收回手,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反应速度……勉强够格。”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块黑色的木牌,扔在桌上。
“预备弟子名额。先去癸字号房领衣服和规矩册子。半个月后考核,过不去,哪来的回哪去。”
裴一拿起那块木牌,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九十七”。他转过头,看着南云。
“去吧、去吧。”南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一将木牌攥在手心,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跟着一个一样死人脸的引路弟子走向了大殿深处。南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里,知道这事儿算是成一半了。
离开风信堂,南云和南素微在岔路口分开,独自回到了那座真传弟子洞府。
洞府位于流云峰的半山腰,位置极佳,门前有一条灵泉汇聚成的小溪,灵气浓郁。
推开石门,里面的空间宽敞明亮。南云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下了那身沾满青州城尘土的旧衣服。
他走到洞府角落,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个大红漆木箱。这是南家主脉通过商行的渠道,提前一步送到流云宗的物资。
南云掀开第一个木箱的盖子。
一片耀眼的灵光倾泻而出。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中品灵石,足足有一百块,折算成下品灵石就是一万块。家主手笔不可谓不大,这算是对他和姐姐的投资吗?
管他呢。
第二个木箱里,放着十几瓶用上好羊脂玉瓶装着的丹药,从固本培元的“培元丹”到疗伤药“回春丹”,一应俱全。旁边还叠着两套用流云丝和二阶妖兽皮毛缝制的法衣,触手丝滑,同级防御力也不错。
第三个箱子里,是一枚朴素玉简。
南云的目光扫过,想起老爹给的那块玉佩。从内衬里掏出来,正是那块南怀瑾千叮咛万嘱咐的古翠玉佩。
南云拿起玉佩,玉佩表面温润,握在掌心有一股暖意顺着劳宫穴流入经脉。他将其贴身戴好,然后拿起了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
《临水诀》。
这是一部玄阶中品的筑基期修炼功法,专走水系路子。南云是水木双灵根,这部功法对他来说简直契合。
他之前一直靠着《玄牝合欢真经》在双修中精进真气,虽然进境神速,但技多不压身。现在有了这部《临水诀》,他可以正儿八经地打磨自己的真气底蕴了。
他盘腿坐在石床上,试着按照《临水诀》的行功路线运转了一个周天。空气中游离的水属性灵气顺着毛孔钻入体内,化作一丝清凉的真气,与丹田内真气交汇融合,说不出的舒畅。
弥留的浊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净。
傍晚时分,夕阳将流云峰的云海画上绚烂的紫红色。
南云推开洞府的石门,顺着山道一路往上,走向清风苑。
清风苑的竹门半掩着。南云推门进去,院子一股翻新泥土的腥气和灵草特有的清香。
上官虹正蹲在院子中央的那块小药圃旁。她今天穿了一件便于活动的窄袖青色纱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纤细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药锄,正专心致志地给几株开着紫色小花的“紫星草”松土。
几缕调皮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脚步声,上官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到站在几步外的南云。
她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露出呆愣。紧接着,那错愕化作了惊喜。
“南云大人还知道回来呀?”上官虹丢下药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她故意板起脸,弯起眉眼,语气里带着娇嗔和埋怨,“在青州城玩了那么久,怕不是已经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早就忘了虹儿了吧?”
她嘴上说着嗔怪的话,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眼神死死黏在南云身上,像是要把他这些日子少掉的肉都看补回来。
南云看着她那副沾着泥点子却依然明艳动人的模样,心里喜欢得紧呐。
“怎么会忘。”南云走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用拇指抹去她手背上的一点泥污。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
晚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上官虹倒了两杯热茶,单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南云。
“快说说,青州城好玩吗?都碰见什么新鲜事了?”
南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挑着能说的事情讲了起来。他讲了青州城繁华的集市,讲了南家老宅的那棵老槐树,讲了自己怎么查出货栈的账目。
他刻意隐去了危险的部分。那些污秽的东西,他不想带进这个清雅的院子里。
上官虹没有追问细节。她听出来了,南云不说,她就不问。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有趣的地方就跟着笑,听到惊险的地方就微微蹙起眉头,偶尔点点头,回应一两句。
夜色逐渐深了。
清风苑里亮起了几盏柔和的灵光符,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南云的声音停了下来。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上官虹坐在石凳上,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靠得很近。她的目光从南云的眼睛滑落到他的嘴唇上,眸子里那层水润的情意,被灵光符照得温润。
“你瘦了。”她轻声说道,声音软得像棉花。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南云的脸颊,顺着下颌线一路滑到他的脖颈。那股熟悉的少女体香,丝丝缕缕地钻进南云的鼻腔。
南云体内始终蛰伏的燥热,在这一刻被点燃。
上官虹没有再说话。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将那两片柔软红润的嘴唇送了上去。
双唇相接。
上官虹的吻带着久别的渴望。她的丁香小舌主动撬开南云的牙关,钻了进去,贪婪地汲取着他口腔里的津液。
南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一把揽住上官虹的盈盈腰肢,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直接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唔……”
上官虹发出一声甜腻的鼻音。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了南云腿间那根正在迅速膨胀的巨物,正抵在她的两腿之间。
南云的大手顺着她的脊背一路下滑,揉捏着她挺翘饱满的臀肉。粗糙的指腹隔着纱裙布料,带来一阵战栗的快感。他的舌头强势地卷住她的舌尖,用力地吮吸、纠缠,将两人的唾液混合在一起,发出“啧啧”水声。
上官虹被亲得浑身发软,双臂环住南云的脖子,胸前那两团小巧可爱的柔软紧紧压在南云的胸膛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地摩擦、挤压。
两人情欲的火苗在清风苑的夜色中,迈入春宵。
第六十章 抽打
唇齿交缠间,南云没有半分停顿,直接双手托住上官虹挺翘的臀肉,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上官虹发出一声娇吟,双腿顺势盘住他的腰,两条手臂环上南云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大步走向内室的闺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南云一脚踢上。
屋内陈设和之前一样。雅致,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南云几步走到床榻前,将怀里的少女扔进了柔软的锦被中。
上官虹被颠得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南云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缠绵,动作有些粗暴。三两下扯开上官虹腰间的系带,将那件纱裙连同内里的亵衣一并剥落,随手扔在地上。
少女玲珑胴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笔直修长的双腿此刻正分开一个八字,胸前那两团翘乳挺拔,顶端点缀着两点樱花和淡粉色的小小乳晕。
此刻,因为情欲的刺激,那两颗乳头已经硬挺地立了起来。
南云迅速脱下身上衣物,目光落在她双腿之间。那娇嫩的阴户同样是迷人的淡粉色,上面带着些许稚嫩的绒毛。
小穴口此刻微微翕张,透明的淫水正顺着穴口往外溢,打湿了股间。
“平时看着机灵狡黠,到了床上怎么成了一滩水?”南云语气戏谑,大掌直接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强迫她趴在床上大腿分开,“把屁股撅高点,小狐狸精。”
上官虹羞耻得满脸通红,双手捂住了眼眸。她咬着下唇,虽然觉得这种姿势太难为情,但身体却诚实地听从了命令,膝盖并拢,将那浑圆挺翘的臀部高高撅起,像一只等待主人临幸的母犬。
“啪!”
南云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她白皙的右臀瓣上。肉体拍击的清脆声在闺房里格外响亮,白嫩的肌肤上马上浮现出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啊!”上官虹痛呼出声,但这痛楚中却夹杂着一股奇异的酥麻,顺着脊椎直窜脑门。她的阴道猛然收缩,吐出一大股淫水。
“南云哥哥……别打……好羞人……”她扭动着腰肢,声音软糯,嘴上喊着不要,花穴却湿得一塌糊涂。
“嘴上喊着不要,虹儿下面倒是诚实。”南云嗤笑一声,又是一巴掌抽在左边臀瓣上,“啪”的一声,两边屁股匀称地泛起红霞。“夹得这么紧,是想吃大鸡巴了?”
“是……虹儿想吃……想吃哥哥的大鸡巴……插进来……用力干虹儿……”上官虹被调教得抛开了矜持,扭过头,媚眼如丝地看着南云,嘴里吐出清纯反差的淫词。
南云身体前倾,那根早就硬得发疼的阴茎弹了出来。粗壮的柱身上青筋暴突,紫红色的龟头硕大无比,顶端的马眼正往外渗着透明的先行液。
他单手握住阴茎,将龟头抵在湿润的粉色小穴口,没有做任何前戏扩张,腰腹一沉,直接一捅到底。
“啊!!太深了,好大……”
上官虹扬起脖颈,发出一声高亢的娇喘。粗大肉棒瞬间撑开了紧致的小穴甬道,内壁那些层层叠叠的软肉皱褶被粗暴地推平、碾压。强烈的饱胀感让她觉得肚子都要被顶破了。
南云双手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开始大开大合地操干。
“啪!啪!啪!”
胯骨撞击臀肉的声音密集。每一次抽出,都会带出大股拉丝的淫水。每一次捅入,都精准地捣在最深处的花心上。
“啊……好棒……哥哥干得好深……要把虹儿捅穿了……啊哈……”上官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身体随着南云的撞击不断往前耸动,又被他用力拽回来继续挨肏。阴道内壁贪婪地吸吮着柱身,湿腻淫水让抽插变得顺畅。
“啪!”
南云一边操弄,一边时不时腾出手在她红透的屁股上扇一巴掌,留下一个个指印。这种粗暴的对待不仅没有让上官虹退缩,反而让她兴奋得浑身发抖,娇喘声一声比一声浪荡。
“啊啊……哥哥你操得虹儿好爽…啊……小穴好痒…”
随着抽插的频率越来越快,上官虹的身体开始不规则地扭动,呼吸急促,小穴里的软肉突然绞紧阴茎。她快到顶点了。
“哥哥……我不行了……要丢了……啊!”
就在她即将迎来高潮的瞬间,南云突然停下了腰部的动作。
上官虹被吊在半空中,难受得直扭屁股,回头哀求:“哥哥……为什么停下……给我……快给我……”
南云没有理会她的哀求。他的视线落在了阴户后方那朵紧闭的粉色小雏菊上。他知道,那里才是这丫头最敏感的地方。
他空出一只手,指尖亮起一抹微光,一个简单的净身诀施展,那处隐秘的穴口上,瞬间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南云将手指探入两人交合处,沾了一手粘稠拉丝的淫水。他将沾满淫水的手指移向后方,指腹按在那个从未被开发过的屁穴上,打着圈揉弄。
“哥哥……你摸哪里……啊!”上官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身体一僵。
南云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借着淫水的润滑,一根手指直接顶开了紧闭的括约肌,塞进了狭窄的肠道里。
“哈啊~”
这种前所未有的异物入侵感,加上屁穴本身极度的敏感,瞬间引起了上官虹的神经。
“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全部失控,开始剧烈地收缩颤抖。前方的阴道死死咬住那根硕大的阴茎,后方的屁穴则紧紧裹住入侵的手指。
南云的手指在肠道里抠挖、搅动,寻找着那最脆弱的敏感点。同时,他腰部再次发力,前方的肉棒配合着后方的手指,开始了疯狂的冲刺。
双管齐下的刺激直让上官虹大腿打抖,整个身体匍匐地贴在床上,臀部紧紧贴合住南云。
“不行了……太爽了……要死了……哥哥饶了我……啊哈……喷了……要喷了!”
她翻白着眼睛,张大嘴巴大口喘息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股滚烫的淫水从阴道深处喷涌而出,浇在南云的龟头上。她的身体触电般剧烈抽搐,双腿绷直,脚趾蜷缩,整个人在高潮中爽飞了出去。
南云也被她这软肉的绞杀逼到了极限。他低吼一声,腰部连续快速撞击了十几下,将阴茎死死顶在花心最深处,马眼大开,浓浊滚烫的精液喷射而出,大股大股灌进她娇嫩的子宫里。
“啊……好烫……哥哥的精液……灌满了……”
上官虹瘫软在床上,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温度,身体还在颤抖着。
南云喘息着趴在她背上,感受着余韵。片刻后,他抽出阴茎。伴随着填充物拔出,白浊的精液混合着透明的淫水,顺着上官虹大腿根部流淌下来,粘上了床单。
他抬手掐了个净身诀,一道清光闪过,两人身上的汗水和体液,以及弄脏的床铺瞬间变得干净。
南云翻过身,将瘫软的上官虹揽进怀里,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两人身上。
一场激烈的性爱过后,闺房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上官虹像一只打盹的小猫,乖巧贴在南云宽阔的胸膛上,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的一条腿搭在南云的腰上,双手环抱着他。
南云搂着她,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捏住她胸前那颗粉嫩的乳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另一只手则滑向后方,在那还带着些许红痕的屁股上反复揉搓把玩。
“哥哥坏死了……”上官虹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爱抚,嘴里嘟囔着,“打得人家好疼,后面也弄得好奇怪……”
“不喜欢?”南云捏着乳头的手指微微用力。
“嗯~喜欢……”上官虹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越来越小,“哥哥怎么弄……虹儿都喜欢……”
夜风拂过窗棂,清风苑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在彼此的体温和爱抚中,睡去。
第六十一章 素月
清风苑的雕花窗棂晨光透过,洒在床榻上。
上官虹光洁修长的双腿死死夹在南云的腰侧,白皙的肌肤衬着滑腻和柔软。平日里在外灵动活泼的真传小师妹,此刻正像只慵懒的猫儿,半个身子都压在南云胸膛上,死活不肯让他起身。
“再陪我躺会儿……”上官虹嘟囔着,脸颊在南云颈窝里蹭来蹭去,轻灵气息混杂着浓郁的体香,直往南云鼻子里钻。
南云伸手捏住她胸前那团俏乳,挺立的粉色乳头被爱抚揉搓。上官虹鼻腔里溢出甜腻的哼唧声,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此刻她腿根处的淫液一点点往外溢,黏糊糊地蹭在南云的大腿上。
南云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探,拨开两片阴唇,指尖直接戳进那泥泞的小穴里,抠挖出几缕晶莹淫水。
“虹儿,别闹了,今天还有正事。”南云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在上官虹丰满的臀肉上拍了一记,一声清脆的肉响。他连哄带骗,又低头含住她的嘴唇用力亲吮了一番,尝尽了她口中的津液,这才勉强从那具勾人的肉体中脱了身。
穿戴整齐道袍,南云推门而出,任由清晨的凉风吹散身上那股萎靡味道。
回到洞府后,南云一头扎进练功房运行起来了“临水诀”。
两个时辰后,稳固境界完毕,简单洗漱一番。用过午饭,南云径直往素月洞府走去。
刚踏入洞府,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南素微正坐在青玉案前,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宽松道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桌上摊着几封拆开的信件,还有厚厚一沓物资清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水波潋滟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
“舍得从清风苑过来了?”南素微打趣了一句,伸手将一册账本推到桌边,“过来坐,刚好把青州城那边送来的东西盘一盘。”
南云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搂住南素微腰肢,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目光扫向桌上的清单。
两人挨个核对起来。
南云目视账单想来,自己和姐姐南素微出身支脉,老爹南怀瑾身份在家族里也不算高。如今两人皆是流云宗真传,又在青州城帮着解决了不小的麻烦,南言自然不会吝啬。
以前不敢想的资源,如今清单上清楚地列着每季度固定的份额。除了之前南云洞府里的那三大箱子以外,以后每个季度两千块下品灵石,三十瓶培元丹,还有几株年份极佳的固脉草。
“上官家那边的物资也按时送到了,虹儿也与我打过招呼。”南素微指了指另一份镶金边的册子,“哎,上官家也是不俗,那人被禁足后,资源不减反增。各种虹儿适用的风灵根材料都有,足够她日常消耗了。”
“另外,虎钊那边通过商队的线路,也给裴一送来了一份补贴。”南素微提醒道,“你啊,也该注意一下这些资源信息了,性格不能再像以前似的散漫。他们两个都和你那么近,你说呢?”
南云挑了挑眉,翻开那份略显粗糙的单子。虎钊给的不算多,几百块灵石,外加一些妖族特产的精血和淬体用的骨粉。
对于裴一金翅大鹏血脉来说,这些粗犷资源反而比精细的丹药更适合他打熬。
“这下咱们的资源算是彻底稳当了。姐姐放心吧,大家都信任我,以后我会上心的。”南云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百枚中品灵石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资源这种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最实在。有了这些资源,接下来的修行之路宽敞了不少。
南素微将清单分门别类整理好,锁进书案下的抽屉里,随后转过身,神色认真了几分。
“还有个把月,东域大会就要开始了。”她倒了两杯灵茶,递给南云一杯,“风信堂的执事和弟子出发去探路和布置场地,已经有些时日了,宗门内部的筹备也到了尾声。东域符合参加标准的修士都会来参加的大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红唇,接着说道:“小云,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各大宗门的天骄都会露面。青州城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东域尚阔。”
“你天赋很好,近战搏杀不输同阶体修,若能在大会上露脸,也能获得些好处不是?这段时间,你可以提前准备准备。”姐姐对自己上心的话语传入耳中。
“嗯,自然。”南云喝干了杯里的灵茶,感受着灵气在四肢百骸游走,“十年一度,这等大场面,错过了倒是可惜。”
正事交代完,洞府里的气氛逐渐安静下来。南云坐在椅子上没急着走,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南素微身上游离。
月白色的道袍布料轻薄,随着她的呼吸,胸前那两团饱满的轮廓若隐若现。
南素微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没有躲闪。她站起身,走到床榻旁,转过身冲南云招了招手。南云心领神会地走过去,刚一靠近,南素微便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
她身上摄人的体香扑面而来。南素微的身体柔软得像流水,完美贴在南云身上。两只纤细的手顺着他的脊背一路向下摸索,隔着道袍的布料,慢慢握住了他胯间那团已经开始发热胀大的硬物。
“姐姐之前在主脉那些夫人组织的聚会上,学了不少新技巧……”南素微踮起脚尖,嘴唇贴在南云耳边,吐气如兰,语气里透着一股勾人的媚意,“小云要不要试试呢?”
南云心里窜起一团邪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按在床榻边缘。南素微顺势坐下,双腿分开,把南云夹在中间。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南云道袍的腰带,将碍事的布料向两边扯开。
那根粗壮的阴茎早就在亵裤里憋得发疼。此刻一挣脱束缚,立刻弹跳而出,龟头直挺挺地戳在南素微的小腹上,柱身上青筋虬结。
南素微低头看着那根狰狞的阳具,眼底泛出一抹贪婪。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双手捧住肉棒的根部,大拇指指腹在柱身的青筋上轻轻刮擦。南云舒服得哼了一声,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看着被自己调教出来的姐姐,主动所求自己。南云知道了,最能养女人的不是什么白肤补水的秘药,而是男人。
南素微低下头,张开红润的薄唇,温热的口腔直接包裹住硕大的龟头。她没有急着吞咽,而是用舌尖灵活地沿着冠状沟来回打转,将那些黏腻的先行液舔舐干净。口腔内壁的软肉死死贴着敏感的龟头,每一次吸吮都带来强烈快感。
“嘶……”南云仰起头,双手扶紧姐姐的青丝。
南素微听到他的喘息,动作更加卖力。她张大嘴巴,将整根肉棒一点点吞进喉咙深处。她的喉管被粗大的柱身撑得满满当当,甚至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处凸起的形状。
姐姐上下套弄着,发出“啧啧”的靡音,津液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南云的大腿上。
南素微的舌头在柱身根部那道敏感的筋络上不断扫过,口腔温度和紧致感将南云推向欲望的边缘。
南云低头看着姐姐在自己胯下吞吐的模样,胯间的硬物又胀大了一圈,把她的嘴巴撑得几乎无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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